2005年夏末，中午。

華中地區(qū)某個大型中轉(zhuǎn)站的月臺上，人聲鼎沸，空氣悶熱而潮濕，混雜著汗水、泡面和鐵軌銹蝕的氣味。

綠皮火車像一條疲憊的鋼鐵長龍，靜臥在軌道上，等待著又一次漫長的遷徙。

楊如軒提著那個半舊的藍(lán)色旅行袋，順著擁擠的人流，找到了自己的車廂和靠過道的位置。

他先把行李袋穩(wěn)妥地塞到座位底下，然后才坐下，雙手習(xí)慣性地放在膝蓋上，腰背自然地挺首。

他從**老家出發(fā)，己經(jīng)在這趟車上顛簸了幾個小時，目的地是遙遠(yuǎn)的廈門。

表哥在那邊的一家鞋廠打工，老家確實沒有什么活好掙錢也就想著去表哥那鞋廠打工 。

車廂里嘈雜不堪。

孩子的哭鬧、大人的閑聊、收音機里夾雜著電流聲的流行歌曲，以及車輪連接處傳來的有節(jié)奏的“哐當(dāng)”聲，交織成一首屬于旅途的交響曲。

楊如軒望著窗外逐漸向后移動的站臺景物，眼神平靜，帶著對未知前程的些許茫然。

火車?yán)懫眩従忨傠x站臺，將城市的燈火拋在身后。

夜幕開始降臨，窗外的風(fēng)景變成了模糊的、飛速后退的黑色剪影。

幾站過后，在一個稍顯冷清的小站，車廂門再次打開，涌上來一批新的旅客。

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停在楊如軒這一排座位旁。

“麻煩讓讓，我是里面靠窗的?！?br>
一個清脆的女聲響起。

楊如軒抬起頭，看到一個姑娘站在過道，手里拎著個不小的帆布背包。

她看起來風(fēng)塵仆仆，但眼睛格外明亮，像落進了星子。

他連忙站起身，側(cè)過身子，想幫她接一下背包：“我?guī)湍惴派先ィ俊?br>
姑娘利落地把背包往行李架上一推，拍了拍手，爽朗一笑：“謝啦！

小意思，我自己能行。”

她靈巧地側(cè)身擠進靠窗的座位，帶起一陣淡淡的、像是香皂混合了少女體香的氣息，與車廂里渾濁的空氣截然不同。

楊如軒重新坐下，下意識地又往過道邊挪了挪，似乎想給彼此之間留出更多空間。

姑娘坐定后，長長舒了口氣，然后目光便開始不著痕跡地打量身旁這個沉默的年輕人。

他穿著樸素，淺灰色的短袖襯衫洗得很干凈，膝蓋上放著的旅行袋雖然半舊，但拉鏈扣得嚴(yán)嚴(yán)實實。

他看起來不像是那種第一次出門的、手足無措的鄉(xiāng)下小子，但那份過于規(guī)矩的坐姿和幾乎不與人對視的靦腆，又透著一股未經(jīng)世事的純粹。

陳青青心里那種“**湖”的勁兒又上來了。

這種安靜內(nèi)斂的男孩，對她有種奇怪的吸引力——或者說，激起了她那種想要打破平靜、掌控局面的習(xí)慣性沖動。

她從湖北老家出發(fā)，目標(biāo)是南方那個傳說中面朝大海的城市，過去的經(jīng)歷讓她習(xí)慣于用張揚來掩飾內(nèi)心的不安。

火車在夜色中隆隆前行，車廂頂燈熄滅了，只留下過道和座位下方昏暗的腳燈，營造出一種朦朧而私密的氛圍。

周圍的嘈雜漸漸被鼾聲和低語取代。

陳青青覺得這沉默有些難熬，她碰了碰楊如軒的胳膊肘：“嘿，去廈門？”

楊如軒似乎愣了一下，才意識到鄰座在跟自己說話。

他轉(zhuǎn)過頭，在昏暗中，能看清她輪廓清秀的側(cè)臉和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嗯?！?br>
他點了點頭，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打工？”

陳青青繼續(xù)問，嘴角掛著一絲看似隨意的笑。

“嗯，去找我表哥，他在那邊的鞋廠上班?！?br>
他老實地回答，眼神與她接觸了一下，便迅速移開，落在前方座椅的靠背上。

“巧了！”

陳青青笑起來，眼睛彎成好看的月牙，“我也是去廈門碰碰運氣。

我叫陳青青，陳是耳東陳，青青是青草的青。

你呢？”

“楊如軒?！?br>
他回答，名字從他嘴里說出來，帶著一種樸實的鄭重。

“楊如軒……”陳青青重復(fù)了一遍，點點頭，“名字挺好聽的嘛，文縐縐的。

坐這多悶啊，聊聊天唄。

你是哪里人？”

“**，商丘那邊的。”

楊如軒答道。

雙手從膝蓋上移開，有些不自在地互相握了握。

“哦——中原大地??！”

陳青青故意拖長了語調(diào)，帶著點調(diào)侃，卻又不會讓人反感，“我湖北的。

這車還得跑好久呢，干坐著非得無聊死?！?br>
楊如軒似乎不太擅長接這種帶著玩笑性質(zhì)的話，只是又“嗯”了一聲，算是回應(yīng)。

陳青青看他這窘迫的樣子，覺得更有趣了。

她從隨身的小挎包里摸出一包恰恰香瓜子，拆開，抓了一把遞過去：“喏，磕點瓜子，打發(fā)時間?！?br>
楊如軒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去，低聲道：“謝謝。”

“客氣啥?！?br>
陳青青自己也開始嗑瓜子，動作熟練，瓜子殼清脆地落在小桌板上的塑料袋里。

“你多大啦？

看著挺年輕的?！?br>
“二十三?！?br>
楊如軒回答，然后像是為了禮貌，也為了轉(zhuǎn)移話題，反問道，“你呢？”

問完似乎又覺得有些唐突，目光游移了一下。

“姐姐我二十二了?！?br>
陳青青故意把“姐姐”兩個字咬得重些，帶著明顯的戲謔，“不過嘛，我出來闖蕩可比你早，經(jīng)驗豐富著呢?！?br>
她這話半真半假，闖蕩是早，但“經(jīng)驗”所指為何，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那些所謂的戀愛經(jīng)歷，大多淺嘗輒止，甚至連親密接觸都寥寥無幾，但她卻習(xí)慣用這種語氣來武裝自己。

楊如軒果然被她這話帶偏了，有些局促地低下頭，專注地磕著手里那顆瓜子，仿佛那是什么需要認(rèn)真對待的技術(shù)活。

夜色漸深，陳青青繼續(xù)扮演著她的“見多識廣”，天**北地瞎聊。

從聽說廈門鼓浪嶼很美，到抱怨火車上的盒飯又貴又難吃，再到猜測鞋廠的工作累不累。

她說話語速快，帶著一種城市姑**伶俐和跳躍性思維，常常讓楊如軒跟不上節(jié)奏，只能被動地“嗯”、“啊”應(yīng)答，或者在她停頓的間隙，提出一兩個簡短而實在的問題。

但陳青青漸漸發(fā)現(xiàn)，楊如軒雖然話少，反應(yīng)也有些慢，但并非木訥愚鈍。

他聽得很認(rèn)真，在她抱怨盒飯時，他會小聲說：“我?guī)Я烁杉Z，我媽烙的餅，還有咸鴨蛋，你要不要嘗嘗？”

在她猜測鞋廠工作時，他會基于表哥信里提到的情況，很實在地分析：“聽說剛開始會比較辛苦，要適應(yīng)流水線的速度，但熟悉了就好了?！?br>
他的聲音溫和，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質(zhì)感，像秋日曬過的麥秸，干燥而溫暖。

陳青青一邊繼續(xù)用言語“**”著他，一邊心里某個角落，那層堅硬的外殼，似乎在不知不覺間被這種溫和與踏實撬開了一絲縫隙。

說得多了，陳青青也感到倦意襲來，哈欠連天。

她調(diào)整了一下姿勢，準(zhǔn)備靠在窗邊勉強睡一會兒。

但硬座車廂的座位，想要睡得舒服簡首是奢望。

她扭來扭去，脖子怎么放都覺得別扭，腦袋隨著車廂的搖晃而左搖右擺。

就在她半夢半醒，腦袋因為失去支撐而猛地向前一點，差點磕到前面小桌板時，一只溫暖的手及時地、輕輕地?fù)踉诹怂念~頭和小桌板之間。

陳青青瞬間驚醒，睜開眼，對上的是楊如軒有些慌亂卻關(guān)切的眼神。

楊如軒的手很快縮了回去，仿佛做了錯事。

“我，我怕你磕著了?！?br>
楊如軒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或者是因為緊張？

“陳青青的心，毫無預(yù)兆的跳了一下。

他那一下輕柔的**，像一顆投入她心湖的石子，蕩開了層層漣漪。

這感覺，與她過往那些男友急著摟摟抱抱占便宜的行為，完全不同。

那是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雜質(zhì)的關(guān)心。

她定定地看了他幾秒鐘，在昏暗的光線下，他臉上的輪廓顯得有些柔和。

她忽然收起了一晚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輕輕說了聲：“謝謝?！?br>
火車哐當(dāng)哐當(dāng)?shù)厍靶校噹秣曇琅f。

陳青青閉著眼，卻久久無法入睡。

她能感覺到身旁楊如軒平穩(wěn)的呼吸，能聽到他偶爾極輕地動一下的聲音。

她心里那套演練過無數(shù)次的、用來保護自己也用來試探別人的“游戲風(fēng)塵”模式，在這個沉默而體貼的**小伙面前，第一次顯得有些蒼白無力，甚至……有些可笑。

“他好像……真的不一樣。”

這個念頭悄然浮上心頭，帶著一絲她自己都不愿承認(rèn)的悸動和迷茫。

而楊如軒，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同樣心緒難平。

身旁這個叫陳青青的湖**娘，大膽、活潑，說話首接得讓他招架不住，像個五彩斑斕、旋轉(zhuǎn)不停的萬花筒，晃得他眼花繚亂。

他本能地覺得她跟自己不是一類人，她所說的“經(jīng)驗豐富”也讓他有些隱約的退縮和距離感。

但是，當(dāng)她安靜下來，當(dāng)她收起那副帶刺的笑容，輕輕對他說“謝謝”的時候，他看到的，又是一個清澈得讓人心疼，甚至帶著一絲脆弱的女孩子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