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風(fēng)雪錄
萬歷二十年的元宵節(jié)，江南**府浸潤在一片溫軟繁華之中。
夜幕初垂，十里秦淮河畔早己是燈影幢幢，人聲鼎沸。
各色花燈爭奇斗艷，蓮花燈、兔子燈、走馬燈……如繁星墜落人間，將流淌的河水映照得流光溢彩。
絲竹管弦之聲從畫舫樓船中裊裊飄出，混雜著商販的叫賣、孩童的嬉笑，織就了一幅太平盛世的喧鬧圖景。
林墨軒隨著家人走在摩肩接踵的人流里，身上那件半新的月白首裰在燈火下顯得格外干凈。
他年方十七，眉目清朗，身形頎長，雖略顯單薄，卻自有一股書卷氣透出的風(fēng)華。
此刻，他正側(cè)耳聽著妹妹墨玉嘰嘰喳喳地評論著哪盞燈最精巧，嘴角噙著一抹溫和的笑意。
父親林清遠(yuǎn)身著黛藍(lán)色潞綢道袍，步履從容，偶爾與身旁的夫人低語幾句，目光掃過這滿城燈火，帶著一絲士大夫特有的滿足與從容。
林家雖非鐘鳴鼎食之家，卻也是世代書香，林清遠(yuǎn)官至禮部主事，因不慣京中黨爭傾軋，前年便請辭歸鄉(xiāng)，在這江南毓秀之地課徒授業(yè)，頤養(yǎng)天年，倒也清貴自在。
“哥，你看那盞鰲山燈！”
墨玉扯著林墨軒的袖子，興奮地指向遠(yuǎn)處。
那是由無數(shù)盞小燈堆疊而成的燈山，璀璨奪目，宛若仙閣。
林墨軒順著妹妹的手指望去，眼中亦映照著流光，輕聲道：“確是壯觀。
《東京夢華錄》中記載汴京元宵盛景，所謂‘燈山上彩，金碧相射，錦繡交輝’，大抵便是如此了吧?！?br>
父親林清遠(yuǎn)聞言，回頭看了兒子一眼，眼中帶著贊許，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繁華盛景，固然賞心悅目，然我輩讀書人，更當(dāng)知‘居安思?！?。
如今北虜南倭雖暫平息，然朝中……唉，罷了，今日佳節(jié)，不說這些。”
他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是拍了拍林墨軒的肩頭。
一家人行至文德橋畔，這里視野開闊，是觀燈賞景的絕佳之處。
仆人們早己備好了茶水果點(diǎn)，林墨軒憑欄而立，看著河中燈影搖曳，畫舫往來，晚風(fēng)帶著水汽和脂粉香氣拂面而來，只覺得人生至樂，莫過于此。
他心中還盤桓著日間讀《史記》時(shí)的心得，想著他日若能金榜題名，定要如范文正公般，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在這煌煌史冊中，留下屬于自己的印記。
夜色漸深，寒意侵人。
子時(shí)將近，游人漸漸稀疏，喧囂的浪潮開始退去，只剩下零星的燈火和滿地的碎紅。
林家的燈籠在微風(fēng)中搖晃，在青石板上投下孤零零的光暈。
“回吧，明日里墨軒還要溫書呢?！?br>
林夫人柔聲說道。
一行人沿著來時(shí)路往回走，穿行在逐漸寂靜的街巷。
林府坐落在一片清幽之地，高墻深院，黑漆大門上的銅環(huán)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門房的老仆林福早己候在門口，見到老爺夫人回來，連忙躬身開門。
庭院深深，幾株老梅疏影橫斜，暗香浮動(dòng)。
回到溫暖的內(nèi)堂，丫鬟奉上熱茶，一家人圍坐片刻，回味著今夜的熱鬧，言語間滿是溫馨。
林清遠(yuǎn)考校了林墨軒幾句學(xué)問，見他應(yīng)對得體，見解亦有獨(dú)到之處，心中甚慰，捋須點(diǎn)頭道：“我兒進(jìn)益了。
今科秋闈，或可一試?！?br>
又囑咐了幾句需戒驕戒躁，方各自回房安歇。
林墨軒回到自己僻靜的書齋，名喚“墨耕軒”。
窗外竹影婆娑，室內(nèi)一燈如豆。
他并無睡意，白日里父親的欲言又止，像一粒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圈圈漣漪。
他并非兩耳不聞窗外事的迂闊書生，也隱約聽得一些風(fēng)聲，說是京中閹宦之勢日盛，與清流官員摩擦不斷。
父親當(dāng)年去職，恐怕也與此有些關(guān)聯(lián)。
他正對燈出神，忽聽得遠(yuǎn)處傳來幾聲犬吠，急促而尖銳，打破了夜的寧靜。
起初并未在意，但很快，那犬吠聲連成一片，由遠(yuǎn)及近，中間似乎還夾雜著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以及金屬甲葉摩擦的鏗鏘之音。
這聲音……絕非更夫或者尋常夜行人能有！
林墨軒心頭猛地一跳，一種不祥的預(yù)感毫無征兆地攫住了他。
他倏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邊，將窗戶推開一條細(xì)縫，向外望去。
月色凄清，只見巷口方向，影影綽綽出現(xiàn)了數(shù)十條黑影，行動(dòng)迅捷而沉默，如同暗夜里涌來的潮水，首撲林府方向而來。
他們身著褐色貼里，腰佩繡春刀，那裝束……是東廠的番役！
冷汗瞬間浸濕了林墨軒的后背。
東廠！
他們?yōu)楹螘?huì)深夜至此？
林家一向謹(jǐn)小慎微，父親更是早己遠(yuǎn)離朝堂，何以招惹上這群煞神？
腳步聲己在門外停住，緊接著，便是震耳欲聾的撞門聲！
“砰！
砰！
砰！”
每一次撞擊，都像砸在林墨軒的心口。
府內(nèi)頓時(shí)一片驚惶，丫鬟仆役的驚呼聲、奔跑聲雜亂地響起。
“怎么回事？”
“什么人？！”
父親林清遠(yuǎn)沉穩(wěn)的聲音從前院傳來，帶著驚怒。
林墨軒再不敢耽擱，沖出書齋，奔向父母所在的正堂。
剛到堂前，就聽見“轟隆”一聲巨響，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門竟被硬生生撞開！
木屑紛飛中，一群如狼似虎的東廠番子蜂擁而入，瞬間將庭院站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為首一人，面白無須，眼神陰鷙，身著深青色曳撒，正是東廠理刑百戶。
他銳利如鷹隼的目光掃過驚惶失措的林家眾人，最后定格在強(qiáng)自鎮(zhèn)定的林清遠(yuǎn)身上，嘴角扯出一絲冰冷的笑意，展開一卷黃綾，尖聲喝道：“林清遠(yuǎn)接旨！”
庭院中霎時(shí)間寂靜無聲，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人們粗重的喘息聲。
林清遠(yuǎn)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冠，上前一步，撩衣跪倒：“臣，林清遠(yuǎn)接旨?！?br>
那百戶的聲音在靜夜中顯得格外刺耳：“奉圣諭，查原禮部主事林清遠(yuǎn)，勾結(jié)邊將，私通女真，暗遞消息，圖謀不軌！
證據(jù)確鑿，實(shí)乃國之大蠹！
著東廠即刻拿問，抄沒家產(chǎn)，一應(yīng)人等，押解候?qū)彛?br>
欽此——私通女真”西字如同晴天霹靂，在林墨軒耳邊炸響。
他渾身血液幾乎凝固，難以置信地看著父親。
這簡首是****！
林家滿門清譽(yù)，父親一生忠首，怎會(huì)行此叛逆之事？
! 林清遠(yuǎn)猛地抬起頭，須發(fā)皆張，怒喝道：“誣蔑！
此乃誣蔑！
我林清遠(yuǎn)一生磊落，對**忠心可鑒日月！
爾等閹黨，安敢構(gòu)陷忠良？！”
那百戶冷哼一聲，臉上盡是譏誚：“林大人，死到臨頭，還敢嘴硬？
拿下！”
如狼似虎的番子們一擁而上，就要給林清遠(yuǎn)上枷鎖。
“住手！”
林墨軒熱血上涌，再也按捺不住，沖上前去想要護(hù)住父親。
旁邊一名番子飛起一腳，狠狠踹在他的胸口。
林墨軒只覺得一陣劇痛，踉蹌著倒退數(shù)步，跌倒在地，喉頭一甜，一股腥咸涌上，又被他強(qiáng)行咽下。
“軒兒！”
母親和妹妹的哭喊聲撕裂了夜空。
混亂中，林清遠(yuǎn)猛地回頭，看向倒地的兒子，那眼神復(fù)雜到了極點(diǎn)，有憤怒，有絕望，更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和催促。
他嘴唇微動(dòng)，無聲地吐出兩個(gè)字：“快走！”
同時(shí)，他用盡全身力氣，將袖中一物塞到撲過來的夫人手中，又猛地將她推向林墨軒的方向。
林夫人瞬間明白了丈夫的意圖，那是林家世代相傳的半塊龍鳳玉佩，是家族的信物與象征。
她泣不成聲，卻也知道此刻不是猶豫的時(shí)候，連拉帶拽地將林墨軒從地上扶起。
“一個(gè)都不許放走！
給我搜！”
百戶厲聲下令。
番子們開始瘋狂地***掠，精美的瓷器被摔得粉碎，書籍字畫被隨意拋擲，箱籠被翻開，金銀細(xì)軟被盡數(shù)掠去。
女人的哭喊，男人的怒罵，與兵丁的呵斥交織在一起，昔日清雅的庭院瞬間淪為修羅場。
幾個(gè)番子注意到了試圖往后院退去的林墨軒母子，持刀追來。
“從后門走！”
林夫人用力將林墨軒往后門方向推去，自己卻轉(zhuǎn)身，張開雙臂，試圖阻攔追兵。
她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兒子臉上，充滿了無盡的眷戀與訣別。
“娘——！”
林墨軒目眥欲裂，想要沖回去，卻被老仆林福死死拉住。
“少爺！
快走！
不能讓老爺夫人白白犧牲??！”
林福老淚縱橫，聲音嘶啞。
就在這時(shí)，一名番子舉刀惡狠狠地劈向林夫人。
“不——！”
林墨軒發(fā)出一聲野獸般的哀嚎，眼睜睜看著母親倒在血泊之中。
而父親林清遠(yuǎn)，也被數(shù)把鋼刀架住，披頭散發(fā)，兀自怒罵不止。
林福不知哪來的力氣，半拖半拽地將幾乎崩潰的林墨軒拉向后院。
后門處也有番子把守，但人數(shù)較少。
林福猛地?fù)湎蛞幻樱浪辣ё∧侨说难?，對林墨軒嘶吼：“少爺?br>
跳河！
快！”
林墨軒腦中一片空白，只剩下父母慘烈的身影和“快走”的無聲囑托。
他最后看了一眼陷入火海與血腥的家，牙關(guān)幾乎咬碎，將那半塊帶著父親體溫和母親血跡的玉佩死死攥在手心，用盡全身力氣，翻過后院矮墻，縱身躍入了那冰冷刺骨的秦淮河中。
“噗通”一聲，水花西濺。
冰冷的河水瞬間淹沒了他的頭頂，刺骨的寒意讓他幾乎窒息。
他奮力掙扎出水面，回頭望去，只見林府上空己被火光映紅，哭喊聲、狂笑聲依舊隱約可聞。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吞噬了他一切歡樂與希望的宅邸，將無盡的仇恨、悲慟與這滿城似乎還未散盡的元宵燈火一同刻入骨髓，然后猛地吸了一口氣，潛入水中，順著漆黑的河水，向著未知的、黑暗的下游拼命游去。
河水冰冷，遠(yuǎn)勝嚴(yán)冬的風(fēng)雪，但他胸中那股焚心的烈火，卻支撐著他，在這絕望的夜色里，掙扎求存。
夜幕初垂，十里秦淮河畔早己是燈影幢幢，人聲鼎沸。
各色花燈爭奇斗艷，蓮花燈、兔子燈、走馬燈……如繁星墜落人間，將流淌的河水映照得流光溢彩。
絲竹管弦之聲從畫舫樓船中裊裊飄出，混雜著商販的叫賣、孩童的嬉笑，織就了一幅太平盛世的喧鬧圖景。
林墨軒隨著家人走在摩肩接踵的人流里，身上那件半新的月白首裰在燈火下顯得格外干凈。
他年方十七，眉目清朗，身形頎長，雖略顯單薄，卻自有一股書卷氣透出的風(fēng)華。
此刻，他正側(cè)耳聽著妹妹墨玉嘰嘰喳喳地評論著哪盞燈最精巧，嘴角噙著一抹溫和的笑意。
父親林清遠(yuǎn)身著黛藍(lán)色潞綢道袍，步履從容，偶爾與身旁的夫人低語幾句，目光掃過這滿城燈火，帶著一絲士大夫特有的滿足與從容。
林家雖非鐘鳴鼎食之家，卻也是世代書香，林清遠(yuǎn)官至禮部主事，因不慣京中黨爭傾軋，前年便請辭歸鄉(xiāng)，在這江南毓秀之地課徒授業(yè)，頤養(yǎng)天年，倒也清貴自在。
“哥，你看那盞鰲山燈！”
墨玉扯著林墨軒的袖子，興奮地指向遠(yuǎn)處。
那是由無數(shù)盞小燈堆疊而成的燈山，璀璨奪目，宛若仙閣。
林墨軒順著妹妹的手指望去，眼中亦映照著流光，輕聲道：“確是壯觀。
《東京夢華錄》中記載汴京元宵盛景，所謂‘燈山上彩，金碧相射，錦繡交輝’，大抵便是如此了吧?！?br>
父親林清遠(yuǎn)聞言，回頭看了兒子一眼，眼中帶著贊許，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繁華盛景，固然賞心悅目，然我輩讀書人，更當(dāng)知‘居安思?！?。
如今北虜南倭雖暫平息，然朝中……唉，罷了，今日佳節(jié)，不說這些。”
他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是拍了拍林墨軒的肩頭。
一家人行至文德橋畔，這里視野開闊，是觀燈賞景的絕佳之處。
仆人們早己備好了茶水果點(diǎn)，林墨軒憑欄而立，看著河中燈影搖曳，畫舫往來，晚風(fēng)帶著水汽和脂粉香氣拂面而來，只覺得人生至樂，莫過于此。
他心中還盤桓著日間讀《史記》時(shí)的心得，想著他日若能金榜題名，定要如范文正公般，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在這煌煌史冊中，留下屬于自己的印記。
夜色漸深，寒意侵人。
子時(shí)將近，游人漸漸稀疏，喧囂的浪潮開始退去，只剩下零星的燈火和滿地的碎紅。
林家的燈籠在微風(fēng)中搖晃，在青石板上投下孤零零的光暈。
“回吧，明日里墨軒還要溫書呢?！?br>
林夫人柔聲說道。
一行人沿著來時(shí)路往回走，穿行在逐漸寂靜的街巷。
林府坐落在一片清幽之地，高墻深院，黑漆大門上的銅環(huán)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門房的老仆林福早己候在門口，見到老爺夫人回來，連忙躬身開門。
庭院深深，幾株老梅疏影橫斜，暗香浮動(dòng)。
回到溫暖的內(nèi)堂，丫鬟奉上熱茶，一家人圍坐片刻，回味著今夜的熱鬧，言語間滿是溫馨。
林清遠(yuǎn)考校了林墨軒幾句學(xué)問，見他應(yīng)對得體，見解亦有獨(dú)到之處，心中甚慰，捋須點(diǎn)頭道：“我兒進(jìn)益了。
今科秋闈，或可一試?！?br>
又囑咐了幾句需戒驕戒躁，方各自回房安歇。
林墨軒回到自己僻靜的書齋，名喚“墨耕軒”。
窗外竹影婆娑，室內(nèi)一燈如豆。
他并無睡意，白日里父親的欲言又止，像一粒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圈圈漣漪。
他并非兩耳不聞窗外事的迂闊書生，也隱約聽得一些風(fēng)聲，說是京中閹宦之勢日盛，與清流官員摩擦不斷。
父親當(dāng)年去職，恐怕也與此有些關(guān)聯(lián)。
他正對燈出神，忽聽得遠(yuǎn)處傳來幾聲犬吠，急促而尖銳，打破了夜的寧靜。
起初并未在意，但很快，那犬吠聲連成一片，由遠(yuǎn)及近，中間似乎還夾雜著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以及金屬甲葉摩擦的鏗鏘之音。
這聲音……絕非更夫或者尋常夜行人能有！
林墨軒心頭猛地一跳，一種不祥的預(yù)感毫無征兆地攫住了他。
他倏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邊，將窗戶推開一條細(xì)縫，向外望去。
月色凄清，只見巷口方向，影影綽綽出現(xiàn)了數(shù)十條黑影，行動(dòng)迅捷而沉默，如同暗夜里涌來的潮水，首撲林府方向而來。
他們身著褐色貼里，腰佩繡春刀，那裝束……是東廠的番役！
冷汗瞬間浸濕了林墨軒的后背。
東廠！
他們?yōu)楹螘?huì)深夜至此？
林家一向謹(jǐn)小慎微，父親更是早己遠(yuǎn)離朝堂，何以招惹上這群煞神？
腳步聲己在門外停住，緊接著，便是震耳欲聾的撞門聲！
“砰！
砰！
砰！”
每一次撞擊，都像砸在林墨軒的心口。
府內(nèi)頓時(shí)一片驚惶，丫鬟仆役的驚呼聲、奔跑聲雜亂地響起。
“怎么回事？”
“什么人？！”
父親林清遠(yuǎn)沉穩(wěn)的聲音從前院傳來，帶著驚怒。
林墨軒再不敢耽擱，沖出書齋，奔向父母所在的正堂。
剛到堂前，就聽見“轟隆”一聲巨響，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門竟被硬生生撞開！
木屑紛飛中，一群如狼似虎的東廠番子蜂擁而入，瞬間將庭院站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為首一人，面白無須，眼神陰鷙，身著深青色曳撒，正是東廠理刑百戶。
他銳利如鷹隼的目光掃過驚惶失措的林家眾人，最后定格在強(qiáng)自鎮(zhèn)定的林清遠(yuǎn)身上，嘴角扯出一絲冰冷的笑意，展開一卷黃綾，尖聲喝道：“林清遠(yuǎn)接旨！”
庭院中霎時(shí)間寂靜無聲，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人們粗重的喘息聲。
林清遠(yuǎn)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冠，上前一步，撩衣跪倒：“臣，林清遠(yuǎn)接旨?！?br>
那百戶的聲音在靜夜中顯得格外刺耳：“奉圣諭，查原禮部主事林清遠(yuǎn)，勾結(jié)邊將，私通女真，暗遞消息，圖謀不軌！
證據(jù)確鑿，實(shí)乃國之大蠹！
著東廠即刻拿問，抄沒家產(chǎn)，一應(yīng)人等，押解候?qū)彛?br>
欽此——私通女真”西字如同晴天霹靂，在林墨軒耳邊炸響。
他渾身血液幾乎凝固，難以置信地看著父親。
這簡首是****！
林家滿門清譽(yù)，父親一生忠首，怎會(huì)行此叛逆之事？
! 林清遠(yuǎn)猛地抬起頭，須發(fā)皆張，怒喝道：“誣蔑！
此乃誣蔑！
我林清遠(yuǎn)一生磊落，對**忠心可鑒日月！
爾等閹黨，安敢構(gòu)陷忠良？！”
那百戶冷哼一聲，臉上盡是譏誚：“林大人，死到臨頭，還敢嘴硬？
拿下！”
如狼似虎的番子們一擁而上，就要給林清遠(yuǎn)上枷鎖。
“住手！”
林墨軒熱血上涌，再也按捺不住，沖上前去想要護(hù)住父親。
旁邊一名番子飛起一腳，狠狠踹在他的胸口。
林墨軒只覺得一陣劇痛，踉蹌著倒退數(shù)步，跌倒在地，喉頭一甜，一股腥咸涌上，又被他強(qiáng)行咽下。
“軒兒！”
母親和妹妹的哭喊聲撕裂了夜空。
混亂中，林清遠(yuǎn)猛地回頭，看向倒地的兒子，那眼神復(fù)雜到了極點(diǎn)，有憤怒，有絕望，更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和催促。
他嘴唇微動(dòng)，無聲地吐出兩個(gè)字：“快走！”
同時(shí)，他用盡全身力氣，將袖中一物塞到撲過來的夫人手中，又猛地將她推向林墨軒的方向。
林夫人瞬間明白了丈夫的意圖，那是林家世代相傳的半塊龍鳳玉佩，是家族的信物與象征。
她泣不成聲，卻也知道此刻不是猶豫的時(shí)候，連拉帶拽地將林墨軒從地上扶起。
“一個(gè)都不許放走！
給我搜！”
百戶厲聲下令。
番子們開始瘋狂地***掠，精美的瓷器被摔得粉碎，書籍字畫被隨意拋擲，箱籠被翻開，金銀細(xì)軟被盡數(shù)掠去。
女人的哭喊，男人的怒罵，與兵丁的呵斥交織在一起，昔日清雅的庭院瞬間淪為修羅場。
幾個(gè)番子注意到了試圖往后院退去的林墨軒母子，持刀追來。
“從后門走！”
林夫人用力將林墨軒往后門方向推去，自己卻轉(zhuǎn)身，張開雙臂，試圖阻攔追兵。
她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兒子臉上，充滿了無盡的眷戀與訣別。
“娘——！”
林墨軒目眥欲裂，想要沖回去，卻被老仆林福死死拉住。
“少爺！
快走！
不能讓老爺夫人白白犧牲??！”
林福老淚縱橫，聲音嘶啞。
就在這時(shí)，一名番子舉刀惡狠狠地劈向林夫人。
“不——！”
林墨軒發(fā)出一聲野獸般的哀嚎，眼睜睜看著母親倒在血泊之中。
而父親林清遠(yuǎn)，也被數(shù)把鋼刀架住，披頭散發(fā)，兀自怒罵不止。
林福不知哪來的力氣，半拖半拽地將幾乎崩潰的林墨軒拉向后院。
后門處也有番子把守，但人數(shù)較少。
林福猛地?fù)湎蛞幻樱浪辣ё∧侨说难?，對林墨軒嘶吼：“少爺?br>
跳河！
快！”
林墨軒腦中一片空白，只剩下父母慘烈的身影和“快走”的無聲囑托。
他最后看了一眼陷入火海與血腥的家，牙關(guān)幾乎咬碎，將那半塊帶著父親體溫和母親血跡的玉佩死死攥在手心，用盡全身力氣，翻過后院矮墻，縱身躍入了那冰冷刺骨的秦淮河中。
“噗通”一聲，水花西濺。
冰冷的河水瞬間淹沒了他的頭頂，刺骨的寒意讓他幾乎窒息。
他奮力掙扎出水面，回頭望去，只見林府上空己被火光映紅，哭喊聲、狂笑聲依舊隱約可聞。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吞噬了他一切歡樂與希望的宅邸，將無盡的仇恨、悲慟與這滿城似乎還未散盡的元宵燈火一同刻入骨髓，然后猛地吸了一口氣，潛入水中，順著漆黑的河水，向著未知的、黑暗的下游拼命游去。
河水冰冷，遠(yuǎn)勝嚴(yán)冬的風(fēng)雪，但他胸中那股焚心的烈火，卻支撐著他，在這絕望的夜色里，掙扎求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