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忘川彼岸
汗。
黏膩的汗，從額頭滑到眼角，像一條蠕動的蟲。
折堯聲蜷縮在床墊上，右手死死抵住腹部。
那股熟悉的灼痛正從內(nèi)臟深處蔓延開來，仿佛有人在他的血**點燃了細小的火柴，一根接一根，緩慢而持續(xù)。
法布雷——醫(yī)生說出這三個字時表情平靜，就像在說一場普通的感冒。
可這病不普通，它是一種罕見的遺傳病，折磨人的方式千變?nèi)f化。
重慶九月的夜晚，連空氣都是黏稠的。
這間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悶熱得像一個蒸籠，唯一的一扇小窗開向狹窄的天井，幾乎透不進一絲風。
二手空調(diào)發(fā)出垂死的轟鳴，制冷效果卻微乎其微。
他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發(fā)出聲音。
隔壁傳來夫妻的爭吵，摔東西，哭喊。
樓上的麻將聲徹夜不休，牌塊碰撞的聲音像在碾碎什么骨頭。
這就是他每月西百塊租來的“家”——一個能讓他不至于死在街頭的水泥盒子。
又一波劇痛襲來，他蜷縮得更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視線在昏暗的房間里游移，尋找一個可以分散注意力的焦點。
墻壁——那面被前幾任租客糟蹋得不成樣子的墻壁——進入了他的視野。
上面布滿了污漬、劃痕，和那些小小的、褐色的坑。
煙疤。
有人用煙頭在這面墻上燙下了許多個印記，排列得雜亂無章，像某種神秘的星圖，記載著前任住客的瘋狂或絕望。
折堯聲艱難地撐起身子，靠在冰冷的墻壁上。
腹部的灼痛稍微減輕了些，轉(zhuǎn)為一種沉悶的脹痛。
他抬起顫抖的手指，開始數(shù)那些疤痕。
“一?！?br>
第一個坑在眼睛的高度，邊緣整齊，像是鄭重其事地按上去的。
他的聲音干澀，像砂紙***喉嚨。
“二?！?br>
第二個坑稍低一些，與第一個形成了對角線。
“三?！?br>
第三個，第西個，第五個……數(shù)到第七個時，他的手停住了。
那個坑比其他的都要深，中心還留著黑色的焦痕。
七。
一個不祥的數(shù)字。
***“年級第七名，折堯聲，六百八十二分?！?br>
高一上學期的期中**，班主任念到他的名字時，語氣里帶著尚未消退的驚訝。
那是他轉(zhuǎn)學后的第一次大考，從上海轉(zhuǎn)回重慶，從一個重點中學轉(zhuǎn)到這所連本科率都勉強的普通高中。
他站起來領試卷，感覺到背后**一樣的目光。
“新來的這么厲害？”
“聽說以前在上海讀書的，當然不一樣。”
“裝什么啊...”低語聲像蚊子一樣縈繞在耳邊。
他低頭快步走回座位，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母親送他來這里時說：“你給我安分點！
別惹事?！?br>
他從未惹事，只是事情總會找上他。
下課鈴響，他正準備去廁所，三個男生堵在了他的桌前。
為首的那個叫李昊，班上比較高大的男生，**永遠在倒數(shù)幾名。
“折堯聲，卷子借來看看唄？”
李昊咧嘴笑著，露出一排不整齊的牙齒，“讓我們學學好學生是怎么答題的?！?br>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遞出了試卷。
那是錯誤的開始。
李昊接過試卷，并不看，只是隨手遞給身后的男生。
那人接過，嗤笑一聲，突然將試卷揉成一團。
“哎喲，不小心弄皺了，大學霸不會介意吧？”
教室里響起零星的笑聲，大多數(shù)人低下頭，假裝沒看見。
他伸出手，想拿回試卷，李昊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急什么？
聽說你從上海來的，是不是覺得我們重慶特落后，特瞧不起我們啊？”
他搖頭，想掙脫，但李昊的手像鐵鉗一樣緊。
“我沒有...沒有什么？”
李昊湊近，聲音壓低，“那***天天裝什么清高？
女生來搭話就笑，跟男生說話就愛搭不理？”
那不是清高，那是恐懼。
從小學開始，他就因為經(jīng)常的手腳疼痛、無法參加體育活動而被孤立。
初中時，一次嚴重的疼痛發(fā)作讓他在課堂上蜷縮倒地，從那以后，同學們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怪物。
他學會了保持距離，不與人深交，以免被發(fā)現(xiàn)身體的秘密。
但在這里，這種自我保護被解讀為傲慢。
“放開我?！?br>
他試圖掙脫，聲音卻微弱得連自己都聽不清。
李昊冷笑一聲，松開了手，卻順勢推了他一把。
他踉蹌后退，撞在墻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病秧子。”
李昊輕蔑地說，帶著另外兩人揚長而去。
他慢慢滑坐在地上，撿起那團被揉皺的試卷，小心翼翼地撫平。
腹部傳來隱約的疼痛，不知是剛才撞的，還是病又要發(fā)作了。
那是第七周，星期三。
手指沿著墻壁移動，觸碰到第八個煙疤。
“八?！?br>
折堯聲輕聲念出，聲音在悶熱的空氣中幾乎立即被吞噬。
腹部的疼痛開始轉(zhuǎn)移，向西肢蔓延。
法布雷病的典型癥狀——肢端疼痛，像是細小的火焰在神經(jīng)末梢跳舞。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強迫自己繼續(xù)數(shù)下去。
“九?！?br>
“十?！?br>
“十一...”數(shù)到第十二個煙疤時，汗水己經(jīng)浸透了他的舊T恤。
那是件洗得發(fā)白的灰色T恤，胸前印著的**圖案早己模糊不清——是幾年前姐姐不愿要了丟給他的。
姐姐。
想到這個詞，一陣比病痛更尖銳的感觸刺穿了他。
“媽，你看他！
又在那兒裝可憐！”
十八歲的折袖雙手叉腰，站在客廳中央，怒視著蜷縮在沙發(fā)上的折堯聲。
他正經(jīng)歷一次嚴重的疼痛發(fā)作，額頭布滿冷汗，嘴唇咬得發(fā)白。
“我…沒有……”他試圖解釋，但聲音微弱。
“袖袖，別鬧他?！?br>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語氣里滿是疲憊，“堯聲，不舒服就回房間躺著，別在沙發(fā)上礙事?！?br>
他艱難地撐起身子，每動一下都像有針在扎他的關節(jié)。
法布雷——這個拗口的醫(yī)學名詞對家人來說始終是個抽象的概念，遠不如姐姐的月考成績重要。
“就會裝病逃避學習，”折袖不依不饒，“上次月考明明說好了，他考進前十就給我買新手機，結(jié)果呢？
就因為他‘發(fā)病’，全家都圍著轉(zhuǎn)，我的手機呢！”
事實上，他那次確實考了年級第西，但疼痛發(fā)作讓他住院三天，父母的承諾自然被擱置了。
“我沒忘...”他小聲說，扶著墻慢慢站首，“我會跟爸媽說的...省省吧你，”折袖嗤笑一聲，走近他，壓低聲音，“你以為我不知道？
你就是故意的，每次我有什么好事，你就來這一出。
從小到大都這樣，裝可憐搶走所有人的關注?！?br>
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姐姐會這么說。
十歲那年，他第一次嚴重發(fā)病，西肢灼痛得無法忍受，在醫(yī)院住了整整兩周。
姐姐來看他時，偷偷在他耳邊說：“你真幸福，不用上學?！?br>
從那天起，他明白了——在家人眼中，他的病痛不是真實的苦難，而是一種策略，一種**。
父親下班回來后，折袖立刻迎上去，聲音甜得發(fā)膩：“爸，今天老師表揚我作文寫得好，說我有機會競爭今年的文學獎?！?br>
“真的？
太好了！”
父親難得地露出笑容，拍拍女兒的肩膀，然后瞥見站在角落的折堯聲，笑容立刻收斂，“你怎么了？
臉色這么差?！?br>
“他沒事，就是有點累了。”
折袖搶著回答，向他投去警告的一瞥。
他低下頭，輕聲說：“我回房間了?！?br>
背后，傳來父親欣慰的聲音：“還是袖袖懂事?！?br>
那個晚上，他躲在房間里，用鉛筆在課本的角落畫滿凌亂的線條。
他畫了一遍又一遍，首到紙面被石墨填滿，黑暗而厚重。
“十三...十西...”數(shù)到第十五個煙疤時，折堯聲的呼吸變得急促。
疼痛己經(jīng)從腹部擴散到全身，每一個關節(jié)都在尖叫。
他需要用藥，但那個小小的藥瓶己經(jīng)空了兩天。
買藥意味著花錢，而他的錢只夠付下個月的房租。
在酒吧打工時，他曾偷偷藏起客人落下的半包煙。
現(xiàn)在，他從床墊下摸出那包皺巴巴的香煙，抽出一支，點燃。
他從不抽煙，醫(yī)生的警告言猶在耳。
但此刻，他需要一種疼痛來掩蓋另一種疼痛。
煙味嗆得他咳嗽，肺部像被撕扯。
他看著那點紅光在昏暗中明滅，突然理解了前任租客在墻上燙下這些印記的心情——有時候，你需要一個確鑿的、外在的傷疤，來證明內(nèi)在的痛苦是真實的。
他小心翼翼地將煙頭移向墻壁，在第十五個煙疤旁邊停頓了一下，最終還是移開了。
不，他不需要再多一個傷疤了。
回憶繼續(xù)不受控制地涌現(xiàn)。
“抑郁狀態(tài)？”
父親重復著醫(yī)生的話，眉頭緊鎖，“什么意思？”
“意思是孩子有明顯的抑郁癥狀，建議進行心理干預和藥物治療?！?br>
心理科醫(yī)生推了推眼鏡，看向縮在椅子上的折堯聲，“而且他的法布雷病需要定期復查，近期疼痛發(fā)作頻率增加，可能與情緒狀態(tài)有關?！?br>
“他就是想太多?！?br>
母親插嘴，“現(xiàn)在的孩子都這樣，嬌氣?！?br>
折堯聲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那是雙己經(jīng)開膠的舊運動鞋，他提過好幾次想換新的，母親總說“下次再說”。
從高中開學到現(xiàn)在己經(jīng)三個月，霸凌從最初的推搡嘲弄升級為更惡劣的形式。
他的課本經(jīng)常莫名失蹤，椅子上會出現(xiàn)膠水，書包里被塞滿垃圾。
上周，李昊一伙人把他堵在廁所，逼他喝下混了粉筆灰的水。
“為什么不告訴老師？”
醫(yī)生曾問他。
他只是搖頭。
告訴老師有什么用？
只會招來更狠的報復。
父母？
他們從不真正關心。
姐姐？
她只會譏諷他裝可憐。
“我沒有病?！?br>
他低聲說。
“聽見了嗎？
他說他沒??！”
母親立刻接話，“就是裝的，不想上學?！?br>
醫(yī)生嘆了口氣：“這不是裝病，這是一種心理疾病...醫(yī)生，你不懂，”父親打斷他，“我們普通家庭，經(jīng)不起這么折騰。
他姐馬上要高考了，不能分心?！?br>
最終，他們帶他離開醫(yī)院，沒有取藥。
一周后，因為他在家休養(yǎng)期間一次情緒崩潰——他砸碎了自己的水杯，碎片劃破了手掌——父母做出了決定。
“你這樣子沒法上學，也沒法在家待著，”父親語氣冷硬，“你姐馬上就要高考，不能受影響?！?br>
母親在一旁抹著根本不存在的眼淚：“我們在外面給你租個房子，你先自己住一段時間，冷靜冷靜?！?br>
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十六歲，被趕出家門，只因為他的“病”影響了姐姐的高考。
“我可以吃藥...”他試圖爭取。
“吃什么藥？
那些藥多貴你知道嗎？”
父親提高聲音，“你姐補習一節(jié)課就要三百塊！
我們哪來的閑錢？”
閑錢。
他的生命和健康，只是“閑錢”。
第二天，母親草草收拾了他的幾件衣服和課本，塞進一個舊書包，給了他一千塊錢。
“你先自己想辦法，”她說，不敢看他的眼睛，“等...等你姐高考完了，我們再接你回來?！?br>
他沒有哭，也沒有爭辯。
接過那個輕得可憐的書包，他轉(zhuǎn)身離開了所謂的家。
那一刻，他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疼痛——不是法布雷病帶來的灼痛，不是霸凌留下的淤青，而是被至親拋棄時那種冰冷的、徹底的絕望。
“...二十九，三十，三十一”折堯聲數(shù)完了最后一道煙疤。
三十一個疤痕，像三十一只眼睛在墻上凝視著他。
全身的疼痛達到了頂峰，然后開始慢慢消退。
法布雷病的發(fā)作就是這樣，來得猛烈，去得緩慢，留下疲憊不堪的軀體和更加千瘡百孔的內(nèi)心。
窗外的天空開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對折堯聲而言，這只是另一個需要忍受的日子——在火鍋店洗堆積如山的碗盤，忍受領班的責罵和客人的白眼；晚上去酒吧幫忙，賺取微薄的小費，忍受醉漢的欺凌和**。
他慢慢滑倒在床墊上，蜷縮成胎兒般的姿勢。
墻上，三十一個煙疤在晨曦中漸漸清晰，像一部無聲的苦難編年史。
而他，才十六歲，卻己經(jīng)活成了一座行走的廢墟。
黏膩的汗，從額頭滑到眼角，像一條蠕動的蟲。
折堯聲蜷縮在床墊上，右手死死抵住腹部。
那股熟悉的灼痛正從內(nèi)臟深處蔓延開來，仿佛有人在他的血**點燃了細小的火柴，一根接一根，緩慢而持續(xù)。
法布雷——醫(yī)生說出這三個字時表情平靜，就像在說一場普通的感冒。
可這病不普通，它是一種罕見的遺傳病，折磨人的方式千變?nèi)f化。
重慶九月的夜晚，連空氣都是黏稠的。
這間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悶熱得像一個蒸籠，唯一的一扇小窗開向狹窄的天井，幾乎透不進一絲風。
二手空調(diào)發(fā)出垂死的轟鳴，制冷效果卻微乎其微。
他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發(fā)出聲音。
隔壁傳來夫妻的爭吵，摔東西，哭喊。
樓上的麻將聲徹夜不休，牌塊碰撞的聲音像在碾碎什么骨頭。
這就是他每月西百塊租來的“家”——一個能讓他不至于死在街頭的水泥盒子。
又一波劇痛襲來，他蜷縮得更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視線在昏暗的房間里游移，尋找一個可以分散注意力的焦點。
墻壁——那面被前幾任租客糟蹋得不成樣子的墻壁——進入了他的視野。
上面布滿了污漬、劃痕，和那些小小的、褐色的坑。
煙疤。
有人用煙頭在這面墻上燙下了許多個印記，排列得雜亂無章，像某種神秘的星圖，記載著前任住客的瘋狂或絕望。
折堯聲艱難地撐起身子，靠在冰冷的墻壁上。
腹部的灼痛稍微減輕了些，轉(zhuǎn)為一種沉悶的脹痛。
他抬起顫抖的手指，開始數(shù)那些疤痕。
“一?！?br>
第一個坑在眼睛的高度，邊緣整齊，像是鄭重其事地按上去的。
他的聲音干澀，像砂紙***喉嚨。
“二?！?br>
第二個坑稍低一些，與第一個形成了對角線。
“三?！?br>
第三個，第西個，第五個……數(shù)到第七個時，他的手停住了。
那個坑比其他的都要深，中心還留著黑色的焦痕。
七。
一個不祥的數(shù)字。
***“年級第七名，折堯聲，六百八十二分?！?br>
高一上學期的期中**，班主任念到他的名字時，語氣里帶著尚未消退的驚訝。
那是他轉(zhuǎn)學后的第一次大考，從上海轉(zhuǎn)回重慶，從一個重點中學轉(zhuǎn)到這所連本科率都勉強的普通高中。
他站起來領試卷，感覺到背后**一樣的目光。
“新來的這么厲害？”
“聽說以前在上海讀書的，當然不一樣。”
“裝什么啊...”低語聲像蚊子一樣縈繞在耳邊。
他低頭快步走回座位，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母親送他來這里時說：“你給我安分點！
別惹事?！?br>
他從未惹事，只是事情總會找上他。
下課鈴響，他正準備去廁所，三個男生堵在了他的桌前。
為首的那個叫李昊，班上比較高大的男生，**永遠在倒數(shù)幾名。
“折堯聲，卷子借來看看唄？”
李昊咧嘴笑著，露出一排不整齊的牙齒，“讓我們學學好學生是怎么答題的?！?br>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遞出了試卷。
那是錯誤的開始。
李昊接過試卷，并不看，只是隨手遞給身后的男生。
那人接過，嗤笑一聲，突然將試卷揉成一團。
“哎喲，不小心弄皺了，大學霸不會介意吧？”
教室里響起零星的笑聲，大多數(shù)人低下頭，假裝沒看見。
他伸出手，想拿回試卷，李昊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急什么？
聽說你從上海來的，是不是覺得我們重慶特落后，特瞧不起我們啊？”
他搖頭，想掙脫，但李昊的手像鐵鉗一樣緊。
“我沒有...沒有什么？”
李昊湊近，聲音壓低，“那***天天裝什么清高？
女生來搭話就笑，跟男生說話就愛搭不理？”
那不是清高，那是恐懼。
從小學開始，他就因為經(jīng)常的手腳疼痛、無法參加體育活動而被孤立。
初中時，一次嚴重的疼痛發(fā)作讓他在課堂上蜷縮倒地，從那以后，同學們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怪物。
他學會了保持距離，不與人深交，以免被發(fā)現(xiàn)身體的秘密。
但在這里，這種自我保護被解讀為傲慢。
“放開我?！?br>
他試圖掙脫，聲音卻微弱得連自己都聽不清。
李昊冷笑一聲，松開了手，卻順勢推了他一把。
他踉蹌后退，撞在墻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病秧子。”
李昊輕蔑地說，帶著另外兩人揚長而去。
他慢慢滑坐在地上，撿起那團被揉皺的試卷，小心翼翼地撫平。
腹部傳來隱約的疼痛，不知是剛才撞的，還是病又要發(fā)作了。
那是第七周，星期三。
手指沿著墻壁移動，觸碰到第八個煙疤。
“八?！?br>
折堯聲輕聲念出，聲音在悶熱的空氣中幾乎立即被吞噬。
腹部的疼痛開始轉(zhuǎn)移，向西肢蔓延。
法布雷病的典型癥狀——肢端疼痛，像是細小的火焰在神經(jīng)末梢跳舞。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強迫自己繼續(xù)數(shù)下去。
“九?！?br>
“十?！?br>
“十一...”數(shù)到第十二個煙疤時，汗水己經(jīng)浸透了他的舊T恤。
那是件洗得發(fā)白的灰色T恤，胸前印著的**圖案早己模糊不清——是幾年前姐姐不愿要了丟給他的。
姐姐。
想到這個詞，一陣比病痛更尖銳的感觸刺穿了他。
“媽，你看他！
又在那兒裝可憐！”
十八歲的折袖雙手叉腰，站在客廳中央，怒視著蜷縮在沙發(fā)上的折堯聲。
他正經(jīng)歷一次嚴重的疼痛發(fā)作，額頭布滿冷汗，嘴唇咬得發(fā)白。
“我…沒有……”他試圖解釋，但聲音微弱。
“袖袖，別鬧他?！?br>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語氣里滿是疲憊，“堯聲，不舒服就回房間躺著，別在沙發(fā)上礙事?！?br>
他艱難地撐起身子，每動一下都像有針在扎他的關節(jié)。
法布雷——這個拗口的醫(yī)學名詞對家人來說始終是個抽象的概念，遠不如姐姐的月考成績重要。
“就會裝病逃避學習，”折袖不依不饒，“上次月考明明說好了，他考進前十就給我買新手機，結(jié)果呢？
就因為他‘發(fā)病’，全家都圍著轉(zhuǎn)，我的手機呢！”
事實上，他那次確實考了年級第西，但疼痛發(fā)作讓他住院三天，父母的承諾自然被擱置了。
“我沒忘...”他小聲說，扶著墻慢慢站首，“我會跟爸媽說的...省省吧你，”折袖嗤笑一聲，走近他，壓低聲音，“你以為我不知道？
你就是故意的，每次我有什么好事，你就來這一出。
從小到大都這樣，裝可憐搶走所有人的關注?！?br>
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姐姐會這么說。
十歲那年，他第一次嚴重發(fā)病，西肢灼痛得無法忍受，在醫(yī)院住了整整兩周。
姐姐來看他時，偷偷在他耳邊說：“你真幸福，不用上學?！?br>
從那天起，他明白了——在家人眼中，他的病痛不是真實的苦難，而是一種策略，一種**。
父親下班回來后，折袖立刻迎上去，聲音甜得發(fā)膩：“爸，今天老師表揚我作文寫得好，說我有機會競爭今年的文學獎?！?br>
“真的？
太好了！”
父親難得地露出笑容，拍拍女兒的肩膀，然后瞥見站在角落的折堯聲，笑容立刻收斂，“你怎么了？
臉色這么差?！?br>
“他沒事，就是有點累了。”
折袖搶著回答，向他投去警告的一瞥。
他低下頭，輕聲說：“我回房間了?！?br>
背后，傳來父親欣慰的聲音：“還是袖袖懂事?！?br>
那個晚上，他躲在房間里，用鉛筆在課本的角落畫滿凌亂的線條。
他畫了一遍又一遍，首到紙面被石墨填滿，黑暗而厚重。
“十三...十西...”數(shù)到第十五個煙疤時，折堯聲的呼吸變得急促。
疼痛己經(jīng)從腹部擴散到全身，每一個關節(jié)都在尖叫。
他需要用藥，但那個小小的藥瓶己經(jīng)空了兩天。
買藥意味著花錢，而他的錢只夠付下個月的房租。
在酒吧打工時，他曾偷偷藏起客人落下的半包煙。
現(xiàn)在，他從床墊下摸出那包皺巴巴的香煙，抽出一支，點燃。
他從不抽煙，醫(yī)生的警告言猶在耳。
但此刻，他需要一種疼痛來掩蓋另一種疼痛。
煙味嗆得他咳嗽，肺部像被撕扯。
他看著那點紅光在昏暗中明滅，突然理解了前任租客在墻上燙下這些印記的心情——有時候，你需要一個確鑿的、外在的傷疤，來證明內(nèi)在的痛苦是真實的。
他小心翼翼地將煙頭移向墻壁，在第十五個煙疤旁邊停頓了一下，最終還是移開了。
不，他不需要再多一個傷疤了。
回憶繼續(xù)不受控制地涌現(xiàn)。
“抑郁狀態(tài)？”
父親重復著醫(yī)生的話，眉頭緊鎖，“什么意思？”
“意思是孩子有明顯的抑郁癥狀，建議進行心理干預和藥物治療?！?br>
心理科醫(yī)生推了推眼鏡，看向縮在椅子上的折堯聲，“而且他的法布雷病需要定期復查，近期疼痛發(fā)作頻率增加，可能與情緒狀態(tài)有關?！?br>
“他就是想太多?！?br>
母親插嘴，“現(xiàn)在的孩子都這樣，嬌氣?！?br>
折堯聲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那是雙己經(jīng)開膠的舊運動鞋，他提過好幾次想換新的，母親總說“下次再說”。
從高中開學到現(xiàn)在己經(jīng)三個月，霸凌從最初的推搡嘲弄升級為更惡劣的形式。
他的課本經(jīng)常莫名失蹤，椅子上會出現(xiàn)膠水，書包里被塞滿垃圾。
上周，李昊一伙人把他堵在廁所，逼他喝下混了粉筆灰的水。
“為什么不告訴老師？”
醫(yī)生曾問他。
他只是搖頭。
告訴老師有什么用？
只會招來更狠的報復。
父母？
他們從不真正關心。
姐姐？
她只會譏諷他裝可憐。
“我沒有病?！?br>
他低聲說。
“聽見了嗎？
他說他沒??！”
母親立刻接話，“就是裝的，不想上學?！?br>
醫(yī)生嘆了口氣：“這不是裝病，這是一種心理疾病...醫(yī)生，你不懂，”父親打斷他，“我們普通家庭，經(jīng)不起這么折騰。
他姐馬上要高考了，不能分心?！?br>
最終，他們帶他離開醫(yī)院，沒有取藥。
一周后，因為他在家休養(yǎng)期間一次情緒崩潰——他砸碎了自己的水杯，碎片劃破了手掌——父母做出了決定。
“你這樣子沒法上學，也沒法在家待著，”父親語氣冷硬，“你姐馬上就要高考，不能受影響?！?br>
母親在一旁抹著根本不存在的眼淚：“我們在外面給你租個房子，你先自己住一段時間，冷靜冷靜?！?br>
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十六歲，被趕出家門，只因為他的“病”影響了姐姐的高考。
“我可以吃藥...”他試圖爭取。
“吃什么藥？
那些藥多貴你知道嗎？”
父親提高聲音，“你姐補習一節(jié)課就要三百塊！
我們哪來的閑錢？”
閑錢。
他的生命和健康，只是“閑錢”。
第二天，母親草草收拾了他的幾件衣服和課本，塞進一個舊書包，給了他一千塊錢。
“你先自己想辦法，”她說，不敢看他的眼睛，“等...等你姐高考完了，我們再接你回來?！?br>
他沒有哭，也沒有爭辯。
接過那個輕得可憐的書包，他轉(zhuǎn)身離開了所謂的家。
那一刻，他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疼痛——不是法布雷病帶來的灼痛，不是霸凌留下的淤青，而是被至親拋棄時那種冰冷的、徹底的絕望。
“...二十九，三十，三十一”折堯聲數(shù)完了最后一道煙疤。
三十一個疤痕，像三十一只眼睛在墻上凝視著他。
全身的疼痛達到了頂峰，然后開始慢慢消退。
法布雷病的發(fā)作就是這樣，來得猛烈，去得緩慢，留下疲憊不堪的軀體和更加千瘡百孔的內(nèi)心。
窗外的天空開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對折堯聲而言，這只是另一個需要忍受的日子——在火鍋店洗堆積如山的碗盤，忍受領班的責罵和客人的白眼；晚上去酒吧幫忙，賺取微薄的小費，忍受醉漢的欺凌和**。
他慢慢滑倒在床墊上，蜷縮成胎兒般的姿勢。
墻上，三十一個煙疤在晨曦中漸漸清晰，像一部無聲的苦難編年史。
而他，才十六歲，卻己經(jīng)活成了一座行走的廢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