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丁洪習(xí)就醒了。

六十年的生物鐘，比鬧鐘還準(zhǔn)。

他輕手輕腳地穿衣下床，生怕吵醒還在熟睡的老伴。

窗外，他精心侍弄的那幾盆月季掛著露水，開得正艷。

退休這五年，養(yǎng)花、看**小說、下樓跟老伙計們殺幾盤象棋，成了他生活的全部。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團火，從未真正熄滅過。

客廳的老舊電視里，正重播著前幾天海軍**的盛況。

主持人字正腔圓，**澎湃地介紹著最新入列的新型驅(qū)逐艦、那泛著冷光的艦載**……丁洪習(xí)端著搪瓷杯的手頓了頓，眼神有那么一瞬的恍惚。

仿佛透過屏幕，看到了西十多年前，那個穿著?；晟?，在新兵連里嗷嗷叫，一心想著建功立業(yè)、馳騁大洋的年輕自己。

“**，發(fā)什么呆呢？”

老伴王素芬**眼睛從臥室出來，打斷了他的思緒，“今天不是要去參觀軍艦嗎？

東西都給你準(zhǔn)備好了?！?br>
“嗯，知道了?！?br>
丁洪習(xí)收回目光，笑了笑，臉上的皺紋舒展開。

餐桌上擺著簡單的早餐，王素芬一邊給他盛粥，一邊絮叨：“路上小心點，聽說今天人多。

中午記得按時吃飯，你那個胃可得注意……看完早點回來，晚上包餃子?！?br>
“啰嗦?！?br>
丁洪習(xí)嘴上嫌棄，心里卻是一暖。

幾十年了，都是這么過來的。

電視里插播了一條緊急新聞：“天文臺最新消息，今晚將有一場萬年難遇的超級流星雨‘天使之淚’過境本市，最佳觀測時間為今晚八點至十二點……流星雨？”

王素芬來了興趣，“老頭子，晚上咱也看看？”

“有啥好看的，一堆石頭掉下來。”

丁洪習(xí)不以為意，幾口扒完碗里的粥，起身穿上那件洗得有些發(fā)白的舊式海軍藍作訓(xùn)服，精神陡然一振。

“我走了。”

“哎，早點回來！”

門在身后關(guān)上，隔絕了老伴的叮囑。

……港口，海風(fēng)帶著咸腥氣撲面而來。

嶄新的驅(qū)逐艦如同鋼鐵巨獸，安靜地泊在碼頭邊，流線型的艦體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芒。

丁洪習(xí)和一群同樣被邀請來的老兵、軍屬站在甲板上，**著冰涼的欄桿，心中感慨萬千。

“老**，看這炮，這雷達……跟咱們那時候比，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啊?！?br>
旁邊一個同樣頭發(fā)花白的老兵感嘆道。

丁洪習(xí)默默點頭。

是啊，不一樣了。

他們那個年代，主力還是老舊的炮艇，最大的夢想就是能登上這樣的大艦。

如今**強盛，海軍走向深藍，裝備日新月異，他們這批老家伙，是真的跟不上時代了。

一股難以言說的復(fù)雜情緒涌上心頭——有自豪，有欣慰，但更深處的，是那份被歲月深埋，卻從未消散的遺憾。

生在和平年代，一身本事，滿腔熱血，最終卻只能在訓(xùn)練場上揮灑，未曾真正在戰(zhàn)場上為國效力。

這就像一把鈍刀子，在他心里磨了西十年。

天空湛藍如洗，幾縷白云悠悠飄過。

忽然，天際盡頭，一道亮光劃過，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轉(zhuǎn)眼間，無數(shù)道璀璨的光痕布滿了天空，宛如上帝潑灑下的一片光雨。

“流星雨！

白天的流星雨！”

甲板上的人群騷動起來，紛紛舉起手機。

丁洪習(xí)也被這罕見的奇景吸引，仰頭望去。

光芒在他歷經(jīng)風(fēng)霜的瞳孔中閃爍，那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青年時代，看到了訓(xùn)練場上揮汗如雨的自己，看到了夢中那片炮火連天、建功立業(yè)的海疆……他看得入了神，腳下無意識地向前挪了一步。

靴底似乎踩到了什么圓滾滾的東西，可能是某個檢修人員不慎遺落的螺絲？

他重心猛地一失，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一仰！

“不好！”

久經(jīng)訓(xùn)練的身體本能還在，但他六十歲的筋骨卻己跟不上反應(yīng)。

護欄的高度只到他大腿，他整個人就這么翻了出去！

“有人落水了！”

“快救人！”

岸上和甲板上的驚呼聲瞬間炸開。

冰冷的江水瞬間淹沒了丁洪習(xí)的感官，巨大的沖擊力讓他渾身一震，老舊的腰椎發(fā)出一聲不堪重負(fù)的脆響，一陣劇痛襲來，雙腿頓時失去了知覺。

他徒勞地?fù)]動著手臂，身體卻像一塊石頭，不受控制地向下沉去。

咸澀的海水灌入口鼻，視線開始模糊，耳邊的聲音變得遙遠(yuǎn)而嘈雜。

“就這樣結(jié)束了嗎……”意識渙散的最后，他透過晃動的湛藍色水面向天空望去，那場絢爛的流星雨依舊在持續(xù)，而海面的倒影中，一點極致的、不合常理的強光正急劇放大，將他的整個世界染成一片純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