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看笑話的人------------------------------------------“哎呀，表弟，表弟媳，我來給你們賀喜了！”，身后呼啦啦跟著七八個丫鬟婆子，手里捧著托盤、茶盞、巾櫛，排場倒是擺得十足。，身量高大，走路帶風，一進門就往床邊湊，滿臉堆著笑，眼神卻不住地往沈清辭身上瞟?！氨淼茏蛲砜珊茫课衣犝f你夜里又咳血了，特地讓人熬了參湯送來。這位就是表弟媳吧？哎呀，果然是蘇家姑娘，生得真是一表人才——”，一邊伸出手，像是要去拉沈清辭的手。，只是抬眼看著他。，不知怎的，對上她那雙淡淡的眸子，竟生生停住了?！澳闶悄奈?？”沈清辭問。，臉上閃過一絲不快，隨即又堆起笑來：“我是顧明軒，你夫君的表哥。我父親和你公公是親兄弟，咱們是正經(jīng)的一家人?！保抗庠竭^他，看向他身后那七八個丫鬟婆子。“這是做什么？”：“我怕表弟媳初來乍到，身邊沒人伺候，特地帶了人來給你使喚。這幾個丫頭都是我用慣了的，手腳麻利，嘴也嚴實，表弟媳盡管放心用?！保挚戳丝创采夏莻€正低頭咳著的病秧子，心里大概有了數(shù)。，怕不是來看她笑話的。，就聽門房的小廝嘀咕過幾句——顧家大房和二房住在一個府里，大房的顧明軒是庶出，卻一直覬覦著家產(chǎn)，只因二房嫡出的顧云朝是個病秧子，不定哪天就咽了氣，到時候這安國公府的家業(yè)，自然就落在大房手里。
如今顧云朝娶了親，娶的還是個商家女，顧明軒這是趕著來看新娘子是個什么貨色，好盤算著怎么拿捏呢。
“顧表哥費心了。”沈清辭淡淡開口，“只是我慣用的人都在揚州，用不慣生人。這些人，表哥還是帶回去吧?！?br>顧明軒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表弟媳這是見外了——”他干笑道，“咱們是一家人，什么你的我的。這些人你盡管用，用不慣再換，我那兒還有——”
“我說了，不用?！?br>沈清辭的聲音不大，語氣也平平的，可就是有一種讓人沒法接話的勁頭。
顧明軒身后那幾個丫鬟互相看了一眼，臉上都露出幾分看好戲的神色。
顧明軒的笑快掛不住了。他在安國公府橫行慣了，連顧云朝見了他都得咳著陪笑，何曾被人這樣當面駁過面子？何況這人還是個商家女，是他眼里低賤的商賈出身。
“表弟媳這是瞧不上我？”他收了笑，語氣沉了下來，“我是一片好心，表弟媳這般不給面子，傳出去，還當我顧明軒刻薄親戚呢?！?br>沈清辭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顧表哥的好心，我心領了?！彼f，“只是我這個人，向來不喜歡被人當傻子。顧表哥大清早帶人闖進來，說是請安，實則是想看看我這個商家女是個什么德行，好回去跟人說道說道吧？”
顧明軒臉色一變。
沈清辭繼續(xù)道：“看也看了，問也問了，顧表哥還有什么想知道的？一并問了，省得你一趟趟跑。我這人怕麻煩?！?br>滿屋子靜得落針可聞。
顧明軒臉上的肌肉抽了抽，那些丫鬟婆子們大氣都不敢出，一個個低著頭，眼珠子卻滴溜溜轉(zhuǎn)著。
床上傳來一聲低低的咳嗽。顧云朝捂著嘴，咳得肩膀直顫，可那雙眼睛卻從指縫里看過來，落在沈清辭身上，眼里帶著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笑意。
顧明軒被噎得下不來臺，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個笑來。
“表弟媳說笑了，我哪有什么想問的——”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里閃過一絲狡黠，“不過既然表弟媳提起這個，我倒真有一事相求。”
沈清辭挑了挑眉。
顧明軒往前湊了一步，壓低聲音道：“表弟媳是蘇家出來的，蘇家是揚州首富，聽說表弟媳十二歲便開始管賬，想必這算盤打得比誰都精。我這兒有幾本賬，最近對不上，想請表弟媳幫著看看，不知表弟媳肯不肯賞臉？”
他說著，從袖子里掏出幾本賬冊，遞到沈清辭面前。
那賬冊的封皮上寫著“興隆當”三個字，是京城有名的當鋪。
沈清辭垂眼看了看那幾本賬冊，又抬起眼，看著顧明軒臉上那掩都掩不住的得意。
這人打的好算盤。讓她看賬，看出來了，是他大度，讓她這個商家女在安國公府露臉；看不出來，那更好，正好坐實了商家女上不得臺面，以后有的是話頭拿捏她。
左右都是他贏。
沈清辭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她在揚州城跟那些老狐貍斗了五年，什么樣的賬本沒見過？什么樣的貓膩沒揪出來過？眼前這位顧大少爺，怕是把“滿級大佬進新手村”這幾個字，寫在了臉上。
“行啊。”她說，“拿來看看。”
顧明軒一愣，顯然沒想到她答應得這么痛快。
沈清辭接過賬本，隨手翻了翻，又合上，抬頭看著他。
“就這些？”
顧明軒臉上的笑又僵了僵：“表弟媳這是……看完了？”
“嗯，看完了?！鄙蚯遛o把賬本往桌上一扔，“你這賬做得太糙，貓膩都寫在臉上了，用不著細看?！?br>顧明軒的臉騰地紅了。
“你——你胡說什么？這賬是我親自對的，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有貓膩？”沈清辭接了他的話，語氣懶洋洋的，“顧表哥，你這賬上，三月十七這一頁，進項記了八千兩，出項記了六千兩，結(jié)余應該是兩千兩?？赡阆乱豁摰钠诔跤囝~寫的是一千五百兩。那五百兩去哪兒了？”
顧明軒張了張嘴。
沈清辭又道：“還有四月十二這一筆，當出去的是一只白玉鐲子，估價一千二百兩，當期三個月?？赡愫箢^寫著‘當期已滿，無人贖當’，這筆賬就該轉(zhuǎn)死當，鐲子歸鋪子里，你記的卻是‘銀兩已付，貨未出庫’。鐲子去哪兒了？”
顧明軒的臉由紅轉(zhuǎn)白。
“還有五月初八，六月初三，七月初九——”沈清辭一連說了七八處，“每一筆都是幾百兩的出入，加起來，顧表哥這一年，從這鋪子里挪走了差不多三千兩吧？”
滿屋子靜得像墳場。
顧明軒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顆往下滾。
沈清辭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顧表哥讓我看賬，我看了。還有什么要問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