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中的眼睛------------------------------------------。，秋老虎還拖著尾巴，白天熱得人發(fā)蔫，入了夜才總算透出幾分涼意。老城區(qū)這片待拆的**樓里，大多數(shù)窗戶都是黑的——能搬走的早搬走了，剩下的不是孤寡老人，就是租不起好地方的窮鬼。，三樓，樓道燈壞了半年沒人修。。，在地面上切出一塊慘白的方形。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猛地拽入深淵。周遭的光線急速褪去，溫度驟降，皮膚上炸起細密的顆粒。陳墟感覺自己正在墜落，不是從高處墜落，而是向著某個沒有底的地方——向著“下面”墜落。，下墜停止了。。，沒有地，沒有任何參照物。但他知道，有什么東西在看著他。，那雙眼睛亮了起來。。非常大。像兩輪血月懸掛在不可觸及的高處，又像近在咫尺——近到他能看清瞳孔中密布的裂紋，每一道裂紋里都流淌著暗紅色的光。眼睛沒有眼皮，不會眨動，就那么直直地盯著他，盯著他一個人。，動不了。想喊，喊不出。他的身體像被澆筑在了黑暗里，只有思維還在運轉(zhuǎn)。。
不，不對。
是在……等他。
“你終于醒了。”
聲音從四面八方涌來，不是耳朵聽見的，而是直接在腦子里炸開。那聲音古老、沙啞，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疲憊，又藏著壓抑不住的狂喜。
“我等你很久了……很久……”
陳墟想開口問你是誰，但喉嚨像被堵住。
眼睛的瞳孔開始收縮，那些暗紅色的裂紋劇烈跳動，像要掙脫什么束縛。黑暗在翻涌，在咆哮，無數(shù)扭曲的影子從眼睛周圍滋生出來，朝著陳墟伸過來——
陳墟猛地睜開眼。
天花板。報紙糊的。角落里有一道裂縫。
他躺在床上，渾身汗透，后背的T恤能擰出水來。心跳得很快，但他在控制。吸氣——屏住——呼氣。三次之后，心率平穩(wěn)下來。
又是這個夢。
第十天了。整整十天，同一個夢，分毫不差。
他抬起手，摸向后頸。那里有一小塊皮膚，觸感和其他地方不一樣，微微發(fā)燙，像有什么東**在皮肉下面。他對著窗戶上那塊沒糊報紙的玻璃扭頭看了看——什么也看不見，只有模糊的輪廓。
印記。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什么時候出現(xiàn)的。十天前，第一次做那個夢醒來，后頸就開始發(fā)燙。他照過鏡子，那里多了一個淡黑色的圖案，不大，也就拇指蓋那么點，像一只……閉著的眼睛。
陳墟放下手，坐起來。
他沒開燈，在黑暗里坐了一會兒，然后下床，走到窗前。把糊著的報紙撕開一條縫，往外看。
**樓對面是一堵圍墻，圍墻那邊是廢棄的工廠。月光下，廠房的輪廓像趴著的巨獸。沒什么異常。
但陳墟知道自己剛才為什么驚醒。
不是夢。是別的什么。
他轉(zhuǎn)身，看向房門。
門關(guān)著。他記得睡前反鎖了，還推了把椅子抵住?，F(xiàn)在椅子還在原地，門也關(guān)著。但他就是知道，有什么東西來過了。
就在他做那個夢的時候。
陳墟站在原地，沒動。月光在他身后拖出長長的影子，影子一直延伸到墻角。他看著影子，忽然發(fā)現(xiàn)——影子的邊緣，似乎比平時模糊了一點。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走到桌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喉嚨滑下去，讓整個人都清醒了幾分。
然后他拉開門，走出去。
走廊漆黑一片。隔壁的王大爺耳朵背，睡得很死，呼嚕聲隔著墻都能聽見。再往那邊是空房，沒人住。樓梯口那邊，什么都沒有。
陳墟站了一會兒，轉(zhuǎn)身回屋。
他剛邁進門檻，腳步頓了一下。
屋子里多了一個人。
不，不是人。
那東西就站在他床邊，背對著窗戶，月光從它身后透過來，照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勉強算人的形狀，但四肢太長，比例不對，而且沒有臉。本該是臉的地方，是一片光滑的平面，像被誰用砂紙打磨過。
它正“看”著陳墟剛才躺過的床。
然后它轉(zhuǎn)過頭，用那張沒有臉的臉，對準了陳墟。
陳墟沒動。
他甚至沒有后退一步，只是站在門口，和那個東西隔著三米對視。右手還搭在門把手上，指節(jié)微微用力，但沒有下一步動作。
那東西歪了歪頭。
動作很慢，很僵硬，像生銹的機械。但它歪頭的時候，整個脖子扭曲成了一個人類絕對做不到的角度。
然后它開口了。
不是用嘴——它根本沒有嘴。聲音直接出現(xiàn)在陳墟腦子里，和夢里那個聲音不同，這個聲音尖銳、刺耳，像指甲刮過玻璃：
“你……能看見我？”
陳墟沒回答。
那東西往前邁了一步。一步，就跨過了三米距離，直接到了陳墟面前。那張沒有臉的臉幾乎貼到他臉上，沒有五官，但陳墟能感覺到它在“看”自己。
“有意思……你的靈魂……很香……”
它抬起手。那手也是畸形的，五根手指一樣長，指尖像刀。
陳墟依舊沒動，甚至沒有眨眼。
然后——
那東西的手停在半空。
它僵住了。那張沒有臉的臉上，光滑的平面開始劇烈波動，像有什么東西要從里面沖出來。緊接著，尖銳的慘叫聲直接在陳墟腦海里炸開——
那東西猛地向后彈開，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整個身體倒飛出去，砸在墻上，把墻皮砸出一片裂紋。
它落在地上，掙扎著爬起來。那張臉上的波動更劇烈了，隱約能看見五官在扭曲，在變形，在痛苦地抽搐。
“你……你是……什么東西……”
它的聲音都在顫抖。
陳墟終于動了。他往前走了一步，那東西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瘋狂地往后退，一直退到墻角，蜷縮成一團。
陳墟低頭看著它，忽然問：“你是什么？”
那東西沒有回答，或者說，它已經(jīng)沒法回答了。
因為它正在崩解。
從四肢開始，像是被什么東西腐蝕，一片片剝落，化成黑色的灰燼。那些灰燼飄散在空中，還沒落地就徹底消失。它還在慘叫，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遠，像被拖入了某個深淵。
不到十秒，它徹底消失了。
只剩下墻上一片裂紋，證明剛才確實發(fā)生了什么。
陳墟站在原地，看著那面墻。
后頸很燙。
他抬手摸了一下，燙得有些疼。指尖觸到的皮膚下面，那個印記在跳動，像有了生命。
陳墟沉默了一會兒，轉(zhuǎn)身關(guān)上門，把椅子重新抵好。
他回到床邊，坐下，看向窗外。
月光還是那個月光，廢棄工廠還是那個工廠。但陳墟知道，有什么東西已經(jīng)不一樣了。
十天前的噩夢，后頸的印記，剛才那個連臉都沒有的東西。
這個世界，正在發(fā)生變化。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月光照在手背上，皮膚下面，隱約能看見細細的血管。看起來和普通人沒什么不同。
但他不是普通人。
他從來都知道。
陳墟躺下，閉上眼睛。
那個夢還會來嗎？他不知道。但有一點他可以確定——如果剛才那個東西就是所謂的“詭異”，那他……
不，他不怕。
他只是在想，那個東西說的“你的靈魂很香”是什么意思。還有，它最后問的“你是什么東西”，又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東西，我是人。
陳墟在心里說。
但這話連他自己都有點不信。普通人會做同一個夢連續(xù)十天？普通人后頸會長出會發(fā)燙的印記？普通人能讓那種東西碰都沒碰到就自己崩解？
他想起了那個東西朝他伸手的那一刻。
它沒有碰到他。
但它確實“攻擊”了——或者說，它試圖攻擊。就在那一瞬間，陳墟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從自己身體里沖出去，狠狠地撞在它身上。
那是……什么？
是那個印記？
還是他自己？
陳墟不知道。但他決定搞清楚。
明天，得去查查資料了。
他這樣想著，意識漸漸模糊。但這一次，他沒有墜入那個深淵，沒有看見那雙眼睛，只是沉入了無夢的睡眠。
窗外，月亮慢慢移動。
遠處廢棄工廠的陰影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蠕動，但很快就安靜下去。
凌晨三點，整座城市都在沉睡。
但有些眼睛，正在陸續(xù)睜開。
——
第二天早上，陳墟被手機鬧鐘叫醒。
七點整。他睜開眼，第一反應(yīng)是摸后頸。不燙了。他起身去廁所，對著鏡子扭頭看——那個印記還在，但顏色比昨晚淡了一點，依舊是閉著的眼睛形狀。
他盯著那個印記看了一會兒，放下衣領(lǐng)，開始洗漱。
今天周六，不用上學。但他有事情要做。
吃完簡單的早飯，陳墟出門了。
**樓的樓道白天也黑，他踩著咯吱響的樓梯往下走，在二樓拐角遇到王大爺。王大爺拎著鳥籠，看見他就笑：“小陳啊，這么早出去？”
“嗯。”陳墟點點頭，沒多話。
王大爺也不介意，擦肩而過的時候忽然說：“昨晚半夜我好像聽見什么動靜，你那邊沒事吧？”
陳墟腳步不停：“沒事?！?br>“哦，那就好?！蓖醮鬆斷止局白罱下犎苏f晚上有怪事，你一個人住小心點?！?br>陳墟已經(jīng)走到一樓了。
出了**樓，陽光撲面而來。老城區(qū)的早晨挺熱鬧，早點攤冒著熱氣，大媽們拎著菜籃子，幾個老頭在樹蔭下下棋。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陳墟走向公交站。他要去市圖書館。
等車的時候，他拿出手機刷了刷新聞。熱搜第一條：“全國多地報告離奇失蹤案，官方提醒市民夜間減少外出”。點進去看，內(nèi)容很簡略，只說最近一個月各地陸續(xù)有失蹤案例，正在調(diào)查中，請市民注意安全。
底下評論已經(jīng)吵翻了。
“我靠，我隔壁小區(qū)前天就失蹤了一個，半夜出去的，監(jiān)控拍到他走進巷子就沒出來！”
“陰謀論開始了是吧？”
“不是陰謀論，我表哥在特勤局工作，說最近詭異事件激增，他們忙瘋了。”
“樓上別造謠，什么特勤局，聽都沒聽過。”
“你沒聽過不代表沒有，**早就有專門處理特殊事件的部門了?！?br>“笑死，你們是小說看多了吧？”
陳墟面無表情地劃過去。
公交車來了，他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晃晃悠悠地開，窗外的街景一一掠過。他看著那些普通的行人、普通的店鋪，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昨晚那個東西，就發(fā)生在距離這里不到三公里的地方。而這里的人，還在為幾毛錢的菜價討價還價，還在爭論到底有沒有“詭異”。
陳墟收回視線，閉上眼睛。
腦子里又浮現(xiàn)出那個沒有臉的東西，還有它最后說的話。
“你……是什么東西？”
他也在想這個問題。
我是什么？
我只是個普通的高中生。父母早逝，一個人住，靠撫恤金和打零工活著。成績中上，不愛說話，沒有朋友，也不惹事。標準的透明人。
但普通人不會做那種夢。
普通人后頸不會有那種印記。
普通人……不會被那種東西說“靈魂很香”。
車到站了。陳墟睜開眼，下車。
市圖書館是老建筑，三層樓，外觀有些陳舊。但里面的藏書很全，尤其是地方文獻和舊報刊區(qū)域。
陳墟有借書卡，但他沒去借書處，直接上了三樓。三樓是報刊閱覽室和資料室，平時沒什么人，***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正低頭玩手機。
陳墟走過去，敲了敲柜臺。
***抬起頭：“什么事？”
“我想查一些舊報紙?！标愋嬲f，“三十年前的?！?br>***愣了愣：“三十年前？你查什么？”
“隨便看看?！标愋婺贸?**，“可以嗎？”
***看了他一眼，接過***登記，然后指了指里面的架子：“舊報紙都在那幾排，自己找。不能帶出去，只能在這兒看?！?br>陳墟點點頭，走進去。
架子上整整齊齊碼著合訂本的報紙，按年份排列。他找到三十年前的區(qū)域，隨手抽出一本，翻起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只是昨晚那個東西的話，讓他想起了一些事。
父母死的時候，他三歲。三歲的孩子按理說記不住什么，但他一直有個模糊的印象——那天晚上，也有類似的東西來過。
他記得有人在尖叫，記得很亮的光，記得自己被塞進柜子里，有人對他說“別出來，不管聽見什么都別出來”。
然后就是漫長的黑暗。
等他再出來的時候，父母都不在了。**說是意外，火災(zāi)。但他記得沒有火，只有光。
后來他被送去福利院，待了幾年，然后就開始一個人生活。那些記憶越來越模糊，到最后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是真實發(fā)生過，還是噩夢留下的幻覺。
直到昨晚。
那個東西崩解的那一刻，那些模糊的記憶忽然變得清晰了一點點。
陳墟翻著報紙，一頁一頁。
三十年前的新聞，大多是些地方瑣事。他翻過好幾本，沒什么特別的。直到翻到某個月的報紙，一則很小的消息吸引了他的注意：
“本市昨夜發(fā)生離奇事件，一居民樓多人稱看到‘黑影’，專家疑為集體幻覺”
陳墟停住了。
他仔細看那則報道，內(nèi)容很短，說某小區(qū)多人半夜看到窗外有奇怪的黑影飄過，甚至有人聲稱被攻擊，但警方調(diào)查后沒有發(fā)現(xiàn)異常，認為是集體癔癥。
報道最后提到，類似的報告最近在多地出現(xiàn)，相關(guān)部門正在關(guān)注。
時間是三十年前的同一個月。
陳墟把報紙合上，放回去，又抽出另一本。
接下來幾個小時，他翻了幾十本舊報紙，找到十幾條類似的報道。有的是“黑影”，有的是“怪聲”，有的是“離奇死亡”。但都語焉不詳，很快就沒有后續(xù)。
直到他在一份很不起眼的小報上，看到一篇更長的報道。
標題是：“獨家調(diào)查：三十年前的‘覺醒者’傳說”
陳墟的目光定住了。
報道里提到，三十年前，全國范圍內(nèi)出現(xiàn)過一批“特殊能力者”。他們自稱“覺醒者”，有的能控火，有的能隱身，有的力大無窮。但后來這些人突然銷聲匿跡，官方也否認存在。
報道最后有一句話：
“據(jù)知情者透露，當年的覺醒者中，有一個最特殊的存在。他的能力被稱為‘反噬’——任何攻擊他的人，都會遭到百倍報應(yīng)。此人后來不知所蹤，但據(jù)說留下了血脈。”
陳墟拿著報紙的手，微微收緊。
反噬。
他想起昨晚那個東西，連碰都沒碰到他，就自己崩解了。
想起自己后頸那個閉著的眼睛。
想起夢里那雙盯著他的巨大眼眸。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不是第一個。
三十年前，有一個人，和他一樣。
那個人，后來怎么樣了？
陳墟把報紙折好，放進口袋。這是舊報紙，可以復(fù)印，但復(fù)印機壞了，***說可以拍照。他拍了照，然后離開資料室。
下樓的時候，他腦子里一直在轉(zhuǎn)。
那個人留下了血脈。
血脈。
他父母死得早，從沒跟他說過這些。但如果真的有血脈……
那他會是那個人的后代嗎？
如果是，那個人現(xiàn)在在哪？還活著嗎？
還有那個夢，那雙眼睛，那句“你終于醒了”——
到底是什么意思？
陳墟走出圖書館，陽光刺眼。他瞇了瞇眼，站在臺階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流。
忽然，他感覺到后頸一陣灼熱。
不是做夢，是真的灼熱。
他猛地回頭。
圖書館門口的柱子后面，有個人影一閃而過。他只來得及看見一個背影——穿著黑色衣服，個子很高，轉(zhuǎn)瞬就消失在拐角。
后頸更燙了。
陳墟沒有追。
他就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拐角，看了很久。
然后他轉(zhuǎn)身，走向公交站。
不管是誰在盯著他，不管那些東西是什么，他都會弄清楚的。
因為他有一種直覺——
那雙眼睛，正在看著這一切。
而那個夢，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