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風，裹著柏油馬路蒸騰起的熱浪，吹進春風老街，也成了黏糊糊的一團。

李默光著膀子，只穿了條洗得發(fā)白的工裝褲，蹲在“老李舊貨鋪”門口那點可憐的陰涼地里，跟一臺年齡比他還大的華生牌座扇較勁。

風扇吱吱呀呀地轉(zhuǎn)不動，像個喘不上氣的老人。

他手里的螺絲刀剛擰開外殼，一股積年的灰塵混著機油味就撲了出來。

“默娃子！

默娃子！”

隔壁五金店的老劉，端著個醬色的大搪瓷缸，缸身上“先進生產(chǎn)者”的紅字都快褪沒了，晃著膀子就走了過來。

他渾身上下就穿著件白色的老漢衫，早被汗浸得透透的，緊貼在凸起的肚腩上。

“熱死個仙人板板！

還有冰棍沒？

來一根，救救急！”

老劉一**坐在李默店門的石頭門檻上，門檻被磨得油光水滑。

李默頭也沒抬，用下巴頦往店里雜貨堆后面一指：“老冰棍，自己拿，錢記賬上?！?br>
老劉也不客氣，熟門熟路地鉆進去，打開那個嗡嗡聲比制冷聲還大的舊冰柜，摸出兩根糖水冰棍，扔給李默一根，自己撕開一支，咔哧咬了一大口，滿足地哈著冷氣。

“這鬼天氣，是要把人熬出油來?！?br>
老劉嗦啰著冰棍，瞇眼瞅著街上，“你說這破街，拆了就拆了唄，磨磨唧唧的，害得咱們在這兒活受罪?！?br>
李默沒接話，小心地用鑷子夾出卡住扇葉的一縷棉絮。

這條春風老街，像一本被翻爛了的舊書，兩邊斑駁的墻壁上，爬滿了電線、空調(diào)外機和褪色的招牌。

裁縫鋪、雜貨店、剃頭挑子……大多己經(jīng)關(guān)門落鎖，只剩幾家像他這樣的“釘子戶”，還在守著最后一點時光。

空氣里彌漫著舊木頭、灰塵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霉味，這是老房子特有的氣息。

就在這時，一陣尖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像把刀子劃破了午后沉悶的慵懶。

聲音最終停在了街尾那棟早己廢棄多年的春風紡織廠門口。

“喲嗬？”

老劉一下子來了精神，抻著脖子往外看，“出啥事了？

王胖子那家伙，不是說后天機械才進場嗎？

今兒就等不及來耀武揚威了？”

王胖子是拆遷公司的現(xiàn)場經(jīng)理，這段時間沒少在這條街上咋咋呼呼。

李默也停了手，望了過去。

只見兩輛**停在紡織廠銹跡斑斑的大鐵門外，幾個穿著制服的**下了車，很快拉起了明**的警戒線。

一個熟悉的身影跟在老**后面，是***新來的那個女**，叫趙小雨，扎著利落的馬尾，一臉嚴肅，看著還挺像那么回事。

街面上僅存的幾個住戶也都被驚動了，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指指點點。

沒過多久，消息就像長了腿的蜈蚣，順著滾燙的地面爬遍了整條街。

“聽說了嗎？

死人了！”

“誰?。俊?br>
“還能有誰？

王胖子！

死在里面了！”

“啊？

咋死的？”

“說是喝多了，從那個破樓梯上栽下來了……嘖，真是報應?！?br>
議論聲嗡嗡的，帶著點看熱鬧的唏噓，但很快又散了。

一條快要消失的街，死了一個不討喜的拆遷經(jīng)理，除了給這悶熱的午后添點談資，又能怎樣呢？

日子照舊，該愁拆遷款的愁拆遷款，該找地方搬家的找地方搬家。

李默低頭，繼續(xù)擺弄他的電風扇。

他和王胖子沒什么交情，甚至因為拆遷補償?shù)氖聝哼€有過幾句**。

但一個大活人突然就這么沒了，心里終究是沉了一下。

傍晚，天氣依舊沒有涼快下來的意思。

李默收拾了工具，準備關(guān)門。

目光掃過墻角那個灰撲撲的小保險箱——這是王胖子前幾天硬塞過來抵債的，說是他老舅的舊物，能值幾個錢。

李默當時沒細看就收下了。

他走過去，拍了拍箱子上的灰。

鬼使神差地，他找來一塊濕抹布，想著擦干凈看看。

箱子很舊，綠色的漆皮剝落得厲害，鎖孔都生了銹。

當他擦到箱蓋內(nèi)側(c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時，手指觸感有些異樣。

他湊近了些，借著店里昏黃的燈光，看到那里有用藍色的圓珠筆，重重地、反復劃刻留下的痕跡。

那不是隨意的劃痕，是幾個歪歪扭扭的數(shù)字，以及一句更加潦草、幾乎要破紙而出的話：“他們要害我。

救……”后面的字，模糊不清，像是筆沒水了，或是寫字的人被突然打斷。

李默的心，猛地一沉。

夏日的悶熱，瞬間化作一股寒意，順著他的脊椎爬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