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灰得像個用了多年的抹布，沉甸甸地壓在高矮不一的樓頂上。

林墨蹲在廢棄車床旁邊，手里拿著除銹劑，對著一個銹死的閥門猛噴。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濃烈的鐵銹和機油混合的味道，嗆得人鼻子發(fā)*。

這是他熟悉的、幾乎要刻進骨子里的味道。

騰飛機械廠，他在這當了三年學徒，日子就像這廠里的機器，重復、嘈雜，看不到頭，但也沒什么大風大浪。

“**，這破玩意兒……”他嘟囔一句，用扳手使勁敲了敲閥門，發(fā)出沉悶的鐺鐺聲。

幾個老師傅聚在角落的舊電視前，聲音開得老大，蓋過了機器的轟鳴。

“……緊急插播一條氣象新聞……專家稱，此次突如其來的強對流天氣范圍極廣，伴有罕見的‘紅雨’現(xiàn)象……呼吁市民盡量減少外出，關(guān)閉門窗……紅雨？

啥玩意兒？

天上掉西瓜汁了？”

一個師傅笑著打趣。

“誰知道呢，這年頭怪事還少?。俊?br>
林墨沒太在意，天氣預報十次有八次不準。

他更關(guān)心這個閥門今天下班前能不能擰下來。

突然——啪嗒。

一聲輕微的、黏膩的聲響。

一滴暗紅色的、濃稠的液體，穿透了廠房頂棚某塊破舊的玻璃天窗，不偏不倚，砸在林墨眼前的閥門上。

不是雨水的清澈，更像是……稀釋的血。

他愣了一下，抬頭望去。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噼里啪啦，越來越密，砸在廠房屋頂、天窗、地面上，聲音沉悶而詭異。

轉(zhuǎn)眼間，窗外己是血紅一片，仿佛整個世界都被泡進了血水里。

那紅，濃得化不開。

電視信號發(fā)出刺耳的沙沙聲，屏幕瞬間雪花一片。

“我艸！

真下紅雨了！”

老師傅們的笑聲戛然而止，變成了驚疑。

廠房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涌到窗邊門口去看。

林墨也站起身，隔著布滿油污的玻璃向外望。

血紅色的雨水沖刷著街道，視線所及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不祥的暗紅。

行人驚慌失措地奔跑，車輛慌亂地鳴著喇叭。

一股淡淡的，像是鐵銹又混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甜腥氣味，開始從門窗的縫隙里鉆進來，取代了原本熟悉的機油味。

不安，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纏上每個人的心臟。

“這雨邪門得很！”

老廠長皺著眉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今天的工就做到這，大家趕緊回家！

關(guān)好門窗！

快！”

人群騷動起來，工人們紛紛收拾東西，嘴里議論著，臉上帶著驚惶和好奇，急匆匆地沖進那片血紅色的雨幕里。

林墨猶豫了一下，也抓起自己的舊帆布包，套上一件干活用的厚外套，遮住頭，跟著人流跑了出去。

一出門，那腥氣更是撲面而來。

血雨打在頭上、臉上、衣服上，冰冷，黏膩。

街道上亂成一團，汽車堵塞，尖叫聲、哭喊聲、撞擊聲混雜在嘩啦啦的雨聲里，譜成了一曲混亂的交響樂。

林墨低著頭，只想快點跑回不遠處的租住的公寓樓。

就在他穿過一個混亂的十字路口時——“啊——！”

一聲凄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猛地撕裂空氣！

林墨猛地轉(zhuǎn)頭。

只見路邊一個剛才還在奔跑的男人，突然毫無征兆地撲倒了身邊的一個女人，猛地低下頭，狠狠一口咬在了她的脖頸上！

鮮血瞬間噴涌而出，混入地面的血雨里。

女人劇烈地掙扎著，眼睛瞪得滾圓，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痛苦，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漏氣聲。

周圍的人都嚇傻了，呆立在原地。

那男人抬起頭，臉上沾滿了溫熱的血，他的眼睛……變成了渾濁的灰白色，看不到一絲人類的情感，只有純粹的、野獸般的嗜血和瘋狂。

他嘶吼著，又撲向下一個嚇呆了的行人。

“瘋…瘋子！

**啦！”

人群徹底炸開了鍋，恐慌像瘟疫一樣瞬間蔓延。

這不是個別現(xiàn)象！

林墨驚恐地看到，街道上，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突然發(fā)狂，撲向身邊的活人，瘋狂地撕咬、啃食！

被咬傷的人在地上抽搐著，短短十幾秒后，竟也掙扎著爬起，雙眼變成同樣的灰白，加入撲咬的行列！

喪尸？！

這個只在電影游戲里出現(xiàn)的詞，如同冰錐一樣刺進林墨的腦子。

世界，在血雨落下的短短時間內(nèi)，徹底崩塌了。

“跑！

快跑！”

有人聲嘶力竭地大喊。

求生本能瞬間壓倒了一切。

林墨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他轉(zhuǎn)身，用盡平生最快的速度，朝著公寓樓的方向亡命飛奔！

身后是地獄般的景象和此起彼伏的慘叫。

他不敢回頭，拼命地跑，躲避著撲來的瘋狂身影，踩過混著血水的地面。

冰冷的雨水和汗水糊滿了他的臉。

公寓樓就在前面！

沖進樓道口，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了進去，反身死死抵住樓道的防盜鐵門。

門外，幾個身影嘶吼著撲來，瘋狂撞擊著鐵門，發(fā)出砰砰的巨響。

鐵門暫時擋住了它們。

林墨靠著門板劇烈地喘息，心臟咚咚咚地砸著胸腔，渾身都在發(fā)抖。

樓道里昏暗而安靜，與門外的煉獄仿佛兩個世界。

暫時……安全了？

他稍微松了口氣，這才感到手臂上一陣刺痛。

低頭一看，大概是剛才逃跑時太過混亂，手臂上被劃開了一道口子，不算深，但鮮血正混著紅色的雨水往外滲。

希望這樓里沒事……他拖著發(fā)軟的雙腿，想先退回自己位于一樓的租間。

剛轉(zhuǎn)過身——旁邊一扇虛掩的房門后，一個黑影猛地撲了出來！

是住在隔壁的老李！

但他此刻眼球渾濁，滿嘴是血，喉嚨里發(fā)出低沉的嗬嗬聲，張開雙臂就向林墨抱咬過來！

太近了！

根本躲不開！

林墨只來得及下意識地抬起受傷的手臂一擋！

噗嗤！

劇烈的疼痛傳來！

老李一口咬在了他手臂的傷口上！

瘋狂地撕扯著！

“滾開！”

林墨魂飛魄散，求生欲爆發(fā)，另一只手拼命地推搡、捶打著老李的頭和身體。

但被病毒（或者說真菌）強化了力量的老李，力氣大得驚人，死死咬住不放，將他狠狠撞倒在冰冷的樓道地面上。

掙扎中，林墨的手胡亂摸索，猛地抓到了靠在墻邊的一根舊鋼管——不知道是哪個住戶扔那里的。

他幾乎想都沒想，抓起鋼管，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老李的太陽穴猛捅過去！

一下！

兩下！

三下！

骨頭碎裂的沉悶聲響令人牙酸。

渾濁的黑血和腦漿濺了他一臉。

老李的動作終于僵住，然后重重地壓在了他身上，不再動彈。

“嗬……嗬……”林墨躺在冰冷的地上，被**壓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都在顫抖。

臉上是溫熱粘稠的液體，分不清是血雨、喪尸的血，還是自己的冷汗。

他殺……殺了一個？

雖然是喪尸，但那曾經(jīng)是老李，一個會笑會打招呼的活生生的人。

巨大的恐懼和惡心感席卷而來。

他猛地推開身上的**，蜷縮到墻角，劇烈地干嘔起來，眼淚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勉強壓下翻騰的胃液。

必須冷靜！

必須離開這里！

樓道也不安全！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手臂被咬傷的地方傳來鉆心的疼痛，并且開始迅速變得麻木，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傷口向上蔓延，視線也開始有些模糊。

發(fā)燒？

感染！

被咬就會變！

剛才外面發(fā)生的一切就是證明！

絕望瞬間攫住了他。

完了……他背靠著墻，身體逐漸失去力氣，慢慢滑坐在地。

意識開始渙散，冰冷的死亡感一點點吞噬著他。

要……死了嗎……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陷入黑暗的前一刻，右臂被咬傷的地方，突然傳來一股截然不同的感覺！

不是病毒的冰冷死寂，而是一陣詭異的、灼燒般的劇痛！

仿佛有什么東西被激活了，正從他手臂深處蘇醒過來！

“呃啊——！”

他忍不住發(fā)出一聲痛苦的低吼。

他艱難地抬起右臂看去。

只見被咬傷的傷口處，皮肉之下，似乎有無數(shù)細密的、暗紅色的微小觸須在瘋狂蠕動！

它們貪婪地吞噬著傷口周圍那些被病毒感染的、正在壞死的黑血和組織！

灼痛感越來越強，甚至蓋過了之前的麻木。

更讓他震驚的是，他右手的皮膚開始變得詭異——皮膚下的血管根根凸起，呈現(xiàn)出一種暗沉如同銹蝕金屬般的色澤，并且微微散發(fā)出難以察覺的溫熱。

這股詭異的力量正以右手為中心，頑強地對抗著席卷全身的病毒寒意，將他從死亡的邊緣一點點硬生生拖回來！

這個過程痛苦而漫長，仿佛每一秒都在被灼燒和撕裂。

不知過了多久，那股病毒的冰冷感終于如潮水般退去，高燒奇跡般地開始消退。

雖然身體依舊虛弱無力，但意識重新變得清晰。

他……沒死？

沒有被感染變成喪尸？

林墨驚疑不定地看著自己的右手。

那詭異的銹蝕感正在緩緩褪去，恢復成正常手掌的樣子，只是被咬傷的傷口依舊猙獰，但流出的血液己經(jīng)變成了鮮紅色。

剛才……那是什么？

他喘著氣，靠著墻壁，目光落在旁邊老李的**上。

一個荒謬的、近乎本能的沖動突然從心底涌現(xiàn)——觸碰它。

吞噬它。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感到一陣毛骨悚然的惡心。

但劫后余生的震撼，以及對那股詭異力量的好奇和求生欲，最終壓倒了一切。

他顫抖著，緩緩地伸出了剛剛恢復正常的右手，遲疑地、一點點地，向著老李**那被砸得不成樣子的頭顱伸去……指尖，終于觸碰到了那粘稠、溫熱、混合著血與腦漿的恐怖混合物。

就在接觸的一剎那——異變再生！

他的右手掌心猛地傳來一股強大的吸力！

同時，皮膚再次瞬間變?yōu)槟欠N詭異的暗鐵銹色，溫度急劇升高！

嗡……一股微弱但清晰無比的“暖流”，順著手臂猛地涌入他的體內(nèi)！

這股暖流所過之處，虛弱感被迅速驅(qū)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舒暢感和力量的補充！

同時，一些破碎混亂的畫面和信息碎片，如同閃回般強行涌入他的腦?！释迈r……血肉…………進化……能量……不足…………吞噬……更多……幾秒鐘后，吸力消失。

老李**的頭顱仿佛失去了最后一絲精華，變得更加干癟灰敗。

而林墨手臂上的傷口，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了一小部分！

他猛地縮回手，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右手，又看看地上迅速“枯萎”的**。

震驚、恐懼、茫然、還有一絲……隱藏在靈魂深處的悸動與渴望。

冰冷的樓道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

血雨敲打門窗的聲音依舊未停。

門外，喪尸的嘶吼和撞擊聲也從未遠離。

這個世界，己經(jīng)徹底瘋狂。

而在他體內(nèi)，某種更加瘋狂、難以理解的東西，似乎也在此刻……蘇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