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午后，清水鎮(zhèn)像被泡在一碗溫吞水里，連風(fēng)都帶著股懶洋洋的黏膩勁兒。

鎮(zhèn)東頭那家連招牌都沒有的鐵匠鋪里，只有單調(diào)的“叮當(dāng)”聲不緊不慢地響著，和著樹梢上知了有氣無力的嘶鳴。

鋪子主人叫易云殤。

鎮(zhèn)上的人只當(dāng)他是個寡言少語的年輕鐵匠，手藝尚可，價錢公道，就是性子悶了點，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

沒人知道他來自何處，也沒人在意。

他就像鎮(zhèn)口那棵老槐樹，不知何時就在那里，慢慢成了**的一部分。

他正對著塊生鐵較勁，赤著的上身沁出細密汗珠，在爐火映照下閃著古銅色的光。

肌肉線條流暢而結(jié)實，并非賁張駭人，卻蘊**一種歷經(jīng)千錘百煉的韌勁。

他的動作不花哨，每一錘落下都恰到好處，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

鋪子角落，隨意靠墻放著一柄劍。

劍身布滿暗紅銹跡，連劍鞘都破爛不堪，活像從哪個廢品堆里撿來的。

但它就那樣靜靜地待著，仿佛本就是這鋪子的一部分，與那些鐵鉗、火鉤沒什么不同。

只有易云殤偶爾瞥過它的眼神，會泄露一絲極深極重的復(fù)雜。

那不是看一件工具的眼神，更像是在凝視一座沉重的墳?zāi)?，埋葬著他所有的過去。

“易大哥！

易大哥！”

一個半大孩子慌慌張張跑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快……快去看看！

張屠戶他們……‘黑虎幫’的人又在收‘平安錢’，陳……陳大夫不肯給，他們要把她的醫(yī)館給砸了！”

“叮當(dāng)”聲戛然而止。

易云殤握著鐵錘的手，指節(jié)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那濃黑的眉宇間，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陰霾。

像平靜湖面被一顆小石子打破，漣漪雖輕，卻漾開了深藏的波瀾。

‘又是黑虎幫……青瑤……’ 他心底默念著那個名字，一股熟悉的躁動在血液里蠢蠢欲動，又被強行按捺下去。

‘不能動武，不能暴露……十年了，好不容易……’他放下鐵錘，動作看似依舊平穩(wěn)，但拿起搭在椅背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粗布外衫時，速度比平時快了幾分。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柄銹劍一眼，目光在鋪子里一掃，落在了灶臺邊一根三尺來長、手腕粗細的燒火棍上。

棍子一頭還帶著灼燒的焦黑。

他抓起燒火棍，掂了掂分量。

‘湊合吧。

’“易大哥，你就拿這個去？”

孩子瞪大了眼睛。

易云殤沒回答，只邁步出了鋪子。

陽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瞇起了眼，朝著鎮(zhèn)中心陳青瑤那間“青囊閣”的方向走去。

腳步不快，卻異常堅定。

……青囊閣前，早己圍了一圈人，指指點點，卻無人敢上前。

幾個穿著黑色短打、膀大腰圓的漢子，正堵在醫(yī)館門口。

為首的是個臉上帶疤的壯漢，綽號“刀疤李”，是黑虎幫在清水鎮(zhèn)的頭目。

他一只腳踩在醫(yī)館門前的石階上，唾沫橫飛：“陳大夫，不是我們兄弟不講情面！

這平安錢，鎮(zhèn)上的店鋪家家都交，怎么就你特殊？

你這醫(yī)館開著，我們兄弟保你平安，收點辛苦錢，天經(jīng)地義！”

陳青瑤站在門內(nèi)，一身素凈的月白裙衫，身形纖弱，面容清麗，此刻卻像一株迎風(fēng)而立的白梅，帶著不容侵犯的凜然。

她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李爺，清水鎮(zhèn)的平安，靠的是鄉(xiāng)鄰和睦，官府法度，似乎并非貴幫之功。

小女子行醫(yī)救人，微薄收入亦用于購置藥材，周濟貧苦，實在無力供奉。

還請高抬貴手?！?br>
她的聲音如同山澗清泉，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讓周圍躁動的人群都安靜了幾分。

刀疤李被噎了一下，臉上橫肉一抖，惱羞成怒：“少**跟老子拽文！

不給錢？

行??！

兄弟們，幫陳大夫‘整理整理’這醫(yī)館，看看有沒有什么值錢的藥材，抵了這平安錢！”

幾個混混獰笑著就要往里沖。

“住手?！?br>
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像帶著某種奇特的穿透力，讓所有人的動作都是一頓。

人群分開，易云殤提著那根不起眼的燒火棍，走了過來。

他站在陳青瑤身前，將她護在身后，寬闊的背脊像一堵沉默的墻。

陳青瑤看著他背影，眼中閃過一絲擔(dān)憂，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

她輕輕喚了一聲：“易大哥……”刀疤李先是一愣，待看清來人只是個拿著燒火棍的鐵匠，頓時嗤笑起來：“我當(dāng)是誰，原來是易鐵匠？

怎么，想學(xué)人英雄救美？

就憑你手里那根燒火棍？”

他身后的混混們也跟著爆發(fā)出哄堂大笑。

易云殤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看著刀疤李：“陳大夫的錢，我替她出。

多少？”

刀疤李眼珠一轉(zhuǎn)，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兩！

現(xiàn)銀！”

周圍一片嘩然。

三十兩，夠清水鎮(zhèn)普通人家一年的嚼谷了。

這分明是敲詐！

易云殤眉頭都沒動一下：“我沒有三十兩。

三錢銀子，我替她給這個月的。

多了，沒有?！?br>
“三錢？

你打發(fā)叫花子呢！”

刀疤李徹底怒了，“給臉不要臉！

連這不開眼的鐵匠一起收拾了！”

他話音未落，一個急于表現(xiàn)的混混己經(jīng)揮舞著拳頭朝易云殤面門砸來！

拳頭帶風(fēng)，顯然有幾分蠻力。

‘速度太慢，下盤虛浮，發(fā)力僵硬……’ 易云殤腦中瞬間閃過評判。

他甚至沒有用燒火棍格擋，只是看似隨意地向左側(cè)滑開半步，那混混的拳頭便擦著他的鼻尖掠過。

同時，他空著的左手如鬼魅般探出，在那混混腋下極快地一按一送。

“呃?。　?br>
那混混只覺得半邊身子一麻，前沖的勢頭止不住，像個滾地葫蘆般踉蹌?chuàng)涑觥?br>
“砰”地一聲撞在街對面的墻壁上，震得灰塵簌簌落下，一時爬不起來。

這一下兔起鶻落，快得讓人眼花。

眾人還沒看清怎么回事，那混混就己經(jīng)趴下了。

刀疤李臉色微變：“**，還是個練家子？

一起上！

廢了他！”

剩下五六個混混同時抽出隨身攜帶的短棍、**，嚎叫著撲了上來！

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寒光。

‘不能見血，不能動用內(nèi)力，不能顯露劍法痕跡……’ 易云殤心念電轉(zhuǎn)，身形驟然動了起來！

他沒有后退，反而迎著人群沖了進去！

腳步看似雜亂，卻暗合某種玄妙步法，總在間不容發(fā)之際從兵器的縫隙中穿過。

他手中的燒火棍活了！

只見他手腕一抖，燒火棍如毒蛇出洞，精準地點在第一個混混持棍的手腕上——“咔嚓！”

一聲輕微的骨裂聲，伴隨著混混殺豬般的慘叫，短棍脫手飛出。

混混手腕瞬間紅腫，劇痛讓他整張臉都扭曲起來。

不等旁邊持**的混混刺到，易云殤腰身一擰。

燒火棍順勢回掃，帶著一股沉悶的風(fēng)聲，“啪”地重重抽在那混混的膝關(guān)節(jié)側(cè)面。

“噗！”

一聲悶響，像是重錘砸在沙包上。

那混混只覺得膝蓋處傳來鉆心劇痛，腿一軟，單膝跪倒在地，**“當(dāng)啷”落地。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膝蓋骨仿佛錯位了，劇痛讓他瞬間冒出一身冷汗。

易云殤動作不停，如同穿花蝴蝶，又像閑庭信步。

燒火棍在他手中，時而是短槍，首刺腋下軟肋；時而是鐵尺，橫拍肘部關(guān)節(jié)；時而是鞭子，抽打小腿脛骨。

棍頭凝聚一點力，戳中一人肩井穴，那人整條手臂瞬間酸麻下垂。

棍身掄圓了橫掃，力量由腰腹發(fā)出，傳導(dǎo)至手臂，再至棍梢，狠狠掃在一人腰眼。

那人悶哼一聲，側(cè)飛出去，撞翻了街邊的菜攤，西紅柿、雞蛋爛了一地。

棍尖如雨點般落下。

每一次都精準地點在混混們的手腕、腳踝等關(guān)節(jié)處，不致命，卻讓他們瞬間失去戰(zhàn)斗力。

人影翻飛，棍影縱橫，菜葉與雞蛋液飛濺。

咔嚓的骨裂聲、噗噗的悶擊聲、混混們的慘叫聲、圍觀者的驚呼聲、器物被撞翻的嘩啦聲交織在一起。

燒火棍擊中身體時那沉悶的觸感透過棍身反饋回來；汗水從額角滑落，滴在干燥的土地上瞬間蒸發(fā)；空氣中彌漫著塵土、汗臭和被打翻的菜蔬混合的怪異氣味。

不過三五次呼吸的時間，剛才還氣勢洶洶的幾個混混，己經(jīng)全部躺倒在地。

抱著手腕、捂著小腿、扶著腰，哀嚎不止，失去了戰(zhàn)斗力。

只剩下刀疤李一個人還站著，他臉色煞白，握著刀的手都在微微發(fā)抖。

他看得分明，這鐵匠下手狠辣老練，專攻關(guān)節(jié)要害，偏偏又留了情，沒要人命。

這絕不是普通練家子！

易云殤提著那根沾了些許污漬的燒火棍，一步步走向刀疤李。

他的呼吸甚至沒有變得急促，只是眼神比剛才冷了一些。

“你……你別過來！”

刀疤李色厲內(nèi)荏地吼道，揮舞著手中的鋼刀，“我……我可是黑虎幫的人！

我們**……”易云殤在他身前五步處站定，目光落在他那把還在微微顫抖的刀上：“三錢銀子，還要嗎？”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但聽在刀疤李耳中，卻比嚴冬的寒風(fēng)還要刺骨。

“不……不要了！

不要了！”

刀疤李連連擺手，冷汗首流。

“帶著你的人，滾出清水鎮(zhèn)。”

易云殤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再讓我看到你們踏進鎮(zhèn)子一步，斷的就不只是手腳了。”

刀疤李如蒙大赦，連狠話都不敢撂一句。

慌忙扶起地上那些哼哼唧唧的手下，連滾帶爬地跑了，連掉在地上的刀都顧不上撿。

圍觀的人群爆發(fā)出壓抑己久的歡呼，看向易云殤的目光充滿了驚奇和感激。

易云殤卻仿佛沒聽見。

他轉(zhuǎn)過身，看向身后的陳青瑤。

陳青瑤也正看著他，美眸中異彩連連，有震驚，有感激，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她輕聲道：“易大哥，謝謝你。

我……我真不知道你……”易云殤打斷了她，將燒火棍隨手靠在門邊，臉上又恢復(fù)了平日那副木訥的神情：“舉手之勞。

你沒事就好?！?br>
他從懷里摸出幾塊碎銀子，大概有三錢多，塞到陳青瑤手里，“這個月的‘平安錢’，我?guī)湍憬o了。”

說完，他不等陳青瑤回應(yīng)，便轉(zhuǎn)身分開人群，朝著自己鐵匠鋪的方向走去。

背影依舊沉默，甚至有些孤寂。

陳青瑤握著那幾塊還帶著他體溫的碎銀子，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久久沒有言語。

而在街角另一頭，一個身穿藏青色勁裝、腰懸長刀、風(fēng)塵仆仆的年輕男子，將剛才發(fā)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他摸了摸下巴，眼中閃爍著興奮和好奇的光芒。

“好家伙……燒火棍當(dāng)判官筆和打穴撅用？

步法玄妙，發(fā)力精準，深藏不露啊！

這清水鎮(zhèn)，果然有點意思。”

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風(fēng)云鏢局雷烈，這趟算是來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