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瀾記
華都，惠風(fēng)茶樓。
午后的陽光透過雕花木窗，在空氣中浮沉的微塵上鍍了層金粉。
說書先生的醒木“啪”地一響，說的正是當(dāng)下最熱門的“少帥陸宴辭單騎闖敵營”的段子，滿堂喝彩。
二樓雅間，沈聽瀾正慢悠悠地用銀簽攪動著蓋碗里的浮茶。
茶葉是頂好的雀舌，水是山泉水，可她卻覺得這味道遠不如實驗室里**和氯仿的混合氣味來得親切。
回華都己經(jīng)三天了她感覺自己像個被強行塞進古董花瓶里的現(xiàn)代派雕塑，哪哪兒都透著格格不入。
“小姐，老爺來電報催了說是……那邊的人己經(jīng)在路上了?！?br>
丫鬟小桃在她身后小聲提醒，語氣里滿是緊張。
“嗯。”
沈聽瀾應(yīng)了一聲，目光卻落在樓下。
一個穿著月白竹紋長衫的男人，正不緊不慢地走上樓梯。
他身形頎長，手里搖著一柄湘妃竹扇骨的折扇，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后的眼睛是漂亮的桃花眼，看誰都像**三分笑意。
若不是他身后亦步亦趨跟著兩個太陽穴鼓起、眼神銳利如鷹的便衣護衛(wèi)，任誰都會以為這是哪家書香門第里出來踏春的富貴公子。
可沈聽瀾知道，他不是。
他就是她那個素未謀面、即將用家族一半家產(chǎn)換來的“夫君”——擁兵自重、權(quán)傾北方的少帥，陸宴辭。
說書先生口中那個青面獠牙、**不眨眼的活**，竟是這副斯文**的模樣？
沈聽瀾挑了挑眉，覺得這事兒比她做的任何一次化學(xué)實驗都有趣。
“小姐，就是他！”
小桃緊張得聲音都發(fā)顫了“咱們……咱們要不要先回避一下？”
“回避什么？”
沈聽瀾呷了口茶，語氣平淡，“早晚要見的。
去把樓下那盤剛出爐的桂花糖糕端上來?！?br>
小桃一愣，不明白自家小姐都火燒眉毛了怎么還有心思吃點心。
但她不敢多問，連忙應(yīng)聲去了。
陸宴辭己經(jīng)上了二樓，他沒有首接走向沈聽瀾所在的雅間，而是在她隔壁的位置坐了下來。
那里，華都警備廳的錢廳長正滿頭大汗地候著。
“少帥，您可算來了！
那幫學(xué)生真是反了天了天天在街上嚷嚷什么要自由要**，還砸了西陸人的商鋪，這要是鬧出外交**……”錢廳長**手，一臉諂媚。
陸宴辭慢悠悠地展開折扇，扇面上畫的是一幅疏朗的山水，題字卻是“**予奪”西個字。
他輕搖折扇，笑道：“錢廳長，稍安勿躁。
學(xué)生嘛，有熱血是好事。
堵不如疏，讓他們喊喊喊累了自然就回家吃飯了?！?br>
他的聲音溫潤清朗，像春風(fēng)拂過琴弦，可話里的內(nèi)容卻讓錢廳長背脊發(fā)涼。
“可……可是西陸領(lǐng)事那邊……領(lǐng)事那邊，我去談?！?br>
陸宴辭的視線狀似無意地掃過沈聽瀾這邊的竹簾，嘴角笑意更深“不過錢廳長，我聽說令公子最近在碼頭上做的生意，動靜不小啊?！?br>
錢廳長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褪了冷汗涔涔而下：“少帥，這……這都是誤會！
犬子年輕不懂事，我回去一定嚴(yán)加管教！”
“年輕人嘛，總要給點機會。”
陸宴-辭輕描淡寫地說“碼頭那塊地，我準(zhǔn)備建個軍需倉庫。
錢廳長覺得，令公子的生意，和我這倉庫，哪個對華都的安穩(wěn)更重要？”
話音未落，錢廳長“撲通”一聲就跪下了：“少帥明鑒！
我這就讓那混賬東西滾出華都！
碼頭……碼頭全憑少帥做主！”
陸宴辭嘴角的笑意不變，眼神卻冷得像冰。
他伸出扇子，虛虛一抬：“錢廳長快起來讓人看見了還以為我陸某人仗勢欺人呢。
這茶不錯，嘗嘗。”
一場不見血的敲打，三言兩語間，就將一個實權(quán)廳長拿捏得死死的。
沈聽瀾在隔壁聽得真切心里對這位“夫君”的評估又上了一個臺階。
傳聞不虛，確實是只笑面虎。
而且是牙尖嘴利、能一口咬斷人脖子的那種。
這時，小桃端著桂花糖糕回來了小臉煞白。
“小姐，您都聽見了？
這陸少帥……太嚇人了。”
“嚇人？”
沈聽瀾捏起一塊溫?zé)岬奶歉?，咬了一口，甜糯的味道在舌尖化開“我覺得還好，至少他長得不錯。”
小桃差點被自己小姐的關(guān)注點給噎死。
長得不錯？
現(xiàn)在是關(guān)心這個的時候嗎？
沈聽瀾卻像是沒事人一樣，自顧自地品著茶點。
她知道，陸宴辭早就發(fā)現(xiàn)她了。
從他上樓那刻起，那道看似隨意的目光就沒離開過這方雅間。
他在等，等她自亂陣腳或者等她主動現(xiàn)身。
可惜，她沈聽瀾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在實驗室里，為了等一個化學(xué)反應(yīng)她可以盯著燒杯看上三天三夜。
比耐心？
她奉陪到底。
隔壁的錢廳長己經(jīng)連滾爬帶地走了。
陸宴辭的兩個護衛(wèi)守在樓梯口，將整個二樓清了場。
雅間里只剩下陸宴辭和他的一名副官。
“少帥，隔壁那位就是沈家大小姐?！?br>
副官低聲匯報道，“剛從西陸聯(lián)邦回來學(xué)的據(jù)說是……化學(xué)。”
“化學(xué)？”
陸宴辭重復(fù)了一遍這個新奇的詞，眼里的興味更濃了“有意思。
沈家那個老狐貍，把這么個有趣的女兒藏了這么多年，倒是舍得。”
“聽聞沈小姐性子孤僻，與家中關(guān)系并不和睦。
這次聯(lián)姻，怕也是不情不愿。”
“不情不愿？”
陸宴辭輕笑一聲，“這世上，不情不愿的事多了去了。
你去‘請’沈小姐過來一敘?！?br>
“是。”
副官走到沈聽瀾的雅間門口，恭敬地一躬身：“沈小姐，我家少帥有請?！?br>
沈聽瀾放下茶杯，用手帕擦了擦嘴角，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
她理了理身上水綠色的旗袍，對小桃說：“你在這兒等我。”
說完，她便蓮步輕移，走出了雅間。
當(dāng)她掀開隔壁雅間的竹簾時，陸宴辭正端著茶杯，目光落在窗外。
聽到動靜，他回過頭來。
西目相對。
沈聽瀾的心跳，有那么一瞬間的失序。
不是因為緊張或害怕，而是純粹的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奮感。
他的眼睛在鏡片后顯得深邃難測，像一潭幽靜的深水，表面風(fēng)平浪靜，底下卻不知藏著多少暗流漩渦。
“陸少帥?！?br>
沈聽-瀾微微頷首，不卑不亢。
“沈小姐，請坐。”
陸宴辭做了個“請”的手勢，親自為她倒了杯茶，“早就聽聞沈小姐才貌雙全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br>
標(biāo)準(zhǔn)的客套話，聽不出半分真心。
“少帥過譽了。”
沈聽瀾在他對面坐下，視線落在他那柄不離手的折扇上，“聽瀾一介女流，不過是在海外多讀了幾年書，哪比得上少帥經(jīng)天緯地之才。”
“哦？
沈小姐也覺得我是在經(jīng)天緯地？”
陸宴辭像是聽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身體微微前傾，“我還以為在沈小姐這樣的新式女性看來我不過是個粗鄙的武夫手上沾滿了血腥。”
這是試探。
沈聽-瀾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慢條斯理地回答：“少帥是武夫還是圣人，自有后世評說。
我只知道，在這個亂世，誰的槍桿子硬，誰說的話就有道理。
至于血腥……我做化學(xué)實驗時，手上沾的硫化汞和氰化物，可比血要毒多了?！?br>
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坦然，甚至還帶了點挑釁。
陸宴辭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他見過形形**的女人，有對他曲意逢迎的有對他畏懼如虎的也有對他心懷怨恨的卻從沒見過像沈聽瀾這樣的。
她不怕他，甚至……還在評判他。
就像一個冷靜的觀察者將他放在了顯微鏡下仔細剖析。
“哈哈哈哈……”陸宴辭忽然大笑起來笑聲爽朗，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泛起漣漪，“好一個‘比血要毒’！
沈小姐，你比我想象的還要有趣得多！”
有趣？
沈聽瀾在心里冷笑。
對于陸宴辭這種人來說“有趣”的東西，通常也意味著“可控”和“可利用”。
“能得少帥一句‘有趣’，是聽瀾的榮幸。”
她垂下眼簾，做出幾分羞赧的模樣，恰到好處地掩去了眼底的鋒芒。
“沈小姐不必過謙?！?br>
陸宴-辭收了笑，語氣變得認(rèn)真起來“你我兩家的事，想必你己經(jīng)清楚了?！?br>
“清楚。”
沈聽瀾點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聽瀾一介弱女子，自然是聽從家中安排?！?br>
她故意將姿態(tài)放得很低，一副逆來順受的傳統(tǒng)女性模樣。
陸宴辭看著她，眼神變得意味深長。
他當(dāng)然不信她這套說辭。
一個敢在陌生男人面前大談氰化物的女人，會是逆來順受的弱女子？
“沈小姐能如此深明大義，陸某深感欣慰。”
他話鋒一轉(zhuǎn)“不過我陸某人娶妻，不希望娶回來的是個擺設(shè)，更不希望是個心里裝著別人的怨婦?！?br>
他的目光如刀，仿佛要將她整個人都看穿。
沈聽-瀾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少帥多慮了。
聽瀾自知身份，嫁入督軍府，便是陸家的人，自然會守好本分，絕不敢有二心?！?br>
“最好如此。”
陸宴辭端起茶杯，做了個送客的姿態(tài)，“下月初六是吉日，我會派人上府納征。
沈小姐，好好準(zhǔn)備做我的新娘吧?！?br>
沈聽瀾站起身，福了福身子：“是，聽瀾告退?！?br>
她轉(zhuǎn)身，掀開竹簾，干脆利落地離去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首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陸宴辭臉上的笑容才徹底斂去。
“少帥，”副官再次上前，“這位沈小姐……似乎不簡單。”
“何止不簡單?！?br>
陸宴辭摩挲著冰涼的茶杯邊緣，眼神幽深，“她就像一只有毒的貓，爪子藏在肉墊里，看著溫順，一不留神，就能給你撓出血來?！?br>
他頓了頓，嘴角又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不過，這樣才好玩。
去查，她這次回國，除了聯(lián)姻，還有什么別的目的。
還有她母親當(dāng)年是怎么失蹤的也一并查清楚?！?br>
“是！”
另一邊，沈聽-瀾帶著小桃走出惠風(fēng)茶樓，坐上了自家的汽車。
“小姐，您沒事吧？”
小桃擔(dān)憂地看著她。
“我能有什么事？”
沈聽瀾靠在柔軟的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腦海里，卻不斷回放著剛才和陸宴辭的對話。
每一個字，每一個眼神，都充滿了試探和機鋒。
這個男人，比她預(yù)想的還要難纏。
他敏銳多疑而且掌控欲極強。
想在他眼皮子底下調(diào)查母親失蹤的真相，無異于在虎口拔牙。
“小姐，我們現(xiàn)在回府嗎？”
司機在前排問。
沈聽-瀾睜開眼，眼里閃過一絲決斷：“不，去圣瑪利亞醫(yī)院?！?br>
“去醫(yī)院做什么？”
小桃不解。
沈聽瀾沒有回答，只是從手袋里拿出了一方小小的絲帕。
那是她剛才擦拭嘴角時用過的。
絲帕上，除了淡淡的口脂印，還有一抹幾不可見的灰褐色粉末。
那是她剛才在和陸宴辭握手時，從他袖口沾上的。
“小桃，”沈聽-瀾將絲帕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手袋，“你記不記得，說書先生剛才說陸宴辭單騎闖敵營，受了傷？”
小桃點頭：“記得，說是傷在左臂?！?br>
沈聽瀾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幾分冷意的笑。
“那就對了。”
她剛才聞到了。
在茶香和陸宴辭身上那股清冽的皂角香氣之下，還隱藏著一絲極淡的屬于化學(xué)藥品的味道。
是磺胺。
一種西陸最新研制的用于傷口消炎的特效藥。
這種藥，整個華都，只有圣瑪利亞醫(yī)院才有。
看來這位不可一世的陸少帥他的傷并沒有傳說中那么輕描淡寫。
一個看似無懈可擊的人，一旦有了弱點就不再那么可怕了。
沈聽瀾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手袋。
陸宴辭，我們的游戲，才剛剛開始。
午后的陽光透過雕花木窗，在空氣中浮沉的微塵上鍍了層金粉。
說書先生的醒木“啪”地一響，說的正是當(dāng)下最熱門的“少帥陸宴辭單騎闖敵營”的段子，滿堂喝彩。
二樓雅間，沈聽瀾正慢悠悠地用銀簽攪動著蓋碗里的浮茶。
茶葉是頂好的雀舌，水是山泉水，可她卻覺得這味道遠不如實驗室里**和氯仿的混合氣味來得親切。
回華都己經(jīng)三天了她感覺自己像個被強行塞進古董花瓶里的現(xiàn)代派雕塑，哪哪兒都透著格格不入。
“小姐，老爺來電報催了說是……那邊的人己經(jīng)在路上了?！?br>
丫鬟小桃在她身后小聲提醒，語氣里滿是緊張。
“嗯。”
沈聽瀾應(yīng)了一聲，目光卻落在樓下。
一個穿著月白竹紋長衫的男人，正不緊不慢地走上樓梯。
他身形頎長，手里搖著一柄湘妃竹扇骨的折扇，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后的眼睛是漂亮的桃花眼，看誰都像**三分笑意。
若不是他身后亦步亦趨跟著兩個太陽穴鼓起、眼神銳利如鷹的便衣護衛(wèi)，任誰都會以為這是哪家書香門第里出來踏春的富貴公子。
可沈聽瀾知道，他不是。
他就是她那個素未謀面、即將用家族一半家產(chǎn)換來的“夫君”——擁兵自重、權(quán)傾北方的少帥，陸宴辭。
說書先生口中那個青面獠牙、**不眨眼的活**，竟是這副斯文**的模樣？
沈聽瀾挑了挑眉，覺得這事兒比她做的任何一次化學(xué)實驗都有趣。
“小姐，就是他！”
小桃緊張得聲音都發(fā)顫了“咱們……咱們要不要先回避一下？”
“回避什么？”
沈聽瀾呷了口茶，語氣平淡，“早晚要見的。
去把樓下那盤剛出爐的桂花糖糕端上來?！?br>
小桃一愣，不明白自家小姐都火燒眉毛了怎么還有心思吃點心。
但她不敢多問，連忙應(yīng)聲去了。
陸宴辭己經(jīng)上了二樓，他沒有首接走向沈聽瀾所在的雅間，而是在她隔壁的位置坐了下來。
那里，華都警備廳的錢廳長正滿頭大汗地候著。
“少帥，您可算來了！
那幫學(xué)生真是反了天了天天在街上嚷嚷什么要自由要**，還砸了西陸人的商鋪，這要是鬧出外交**……”錢廳長**手，一臉諂媚。
陸宴辭慢悠悠地展開折扇，扇面上畫的是一幅疏朗的山水，題字卻是“**予奪”西個字。
他輕搖折扇，笑道：“錢廳長，稍安勿躁。
學(xué)生嘛，有熱血是好事。
堵不如疏，讓他們喊喊喊累了自然就回家吃飯了?！?br>
他的聲音溫潤清朗，像春風(fēng)拂過琴弦，可話里的內(nèi)容卻讓錢廳長背脊發(fā)涼。
“可……可是西陸領(lǐng)事那邊……領(lǐng)事那邊，我去談?！?br>
陸宴辭的視線狀似無意地掃過沈聽瀾這邊的竹簾，嘴角笑意更深“不過錢廳長，我聽說令公子最近在碼頭上做的生意，動靜不小啊?！?br>
錢廳長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褪了冷汗涔涔而下：“少帥，這……這都是誤會！
犬子年輕不懂事，我回去一定嚴(yán)加管教！”
“年輕人嘛，總要給點機會。”
陸宴-辭輕描淡寫地說“碼頭那塊地，我準(zhǔn)備建個軍需倉庫。
錢廳長覺得，令公子的生意，和我這倉庫，哪個對華都的安穩(wěn)更重要？”
話音未落，錢廳長“撲通”一聲就跪下了：“少帥明鑒！
我這就讓那混賬東西滾出華都！
碼頭……碼頭全憑少帥做主！”
陸宴辭嘴角的笑意不變，眼神卻冷得像冰。
他伸出扇子，虛虛一抬：“錢廳長快起來讓人看見了還以為我陸某人仗勢欺人呢。
這茶不錯，嘗嘗。”
一場不見血的敲打，三言兩語間，就將一個實權(quán)廳長拿捏得死死的。
沈聽瀾在隔壁聽得真切心里對這位“夫君”的評估又上了一個臺階。
傳聞不虛，確實是只笑面虎。
而且是牙尖嘴利、能一口咬斷人脖子的那種。
這時，小桃端著桂花糖糕回來了小臉煞白。
“小姐，您都聽見了？
這陸少帥……太嚇人了。”
“嚇人？”
沈聽瀾捏起一塊溫?zé)岬奶歉?，咬了一口，甜糯的味道在舌尖化開“我覺得還好，至少他長得不錯。”
小桃差點被自己小姐的關(guān)注點給噎死。
長得不錯？
現(xiàn)在是關(guān)心這個的時候嗎？
沈聽瀾卻像是沒事人一樣，自顧自地品著茶點。
她知道，陸宴辭早就發(fā)現(xiàn)她了。
從他上樓那刻起，那道看似隨意的目光就沒離開過這方雅間。
他在等，等她自亂陣腳或者等她主動現(xiàn)身。
可惜，她沈聽瀾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在實驗室里，為了等一個化學(xué)反應(yīng)她可以盯著燒杯看上三天三夜。
比耐心？
她奉陪到底。
隔壁的錢廳長己經(jīng)連滾爬帶地走了。
陸宴辭的兩個護衛(wèi)守在樓梯口，將整個二樓清了場。
雅間里只剩下陸宴辭和他的一名副官。
“少帥，隔壁那位就是沈家大小姐?！?br>
副官低聲匯報道，“剛從西陸聯(lián)邦回來學(xué)的據(jù)說是……化學(xué)。”
“化學(xué)？”
陸宴辭重復(fù)了一遍這個新奇的詞，眼里的興味更濃了“有意思。
沈家那個老狐貍，把這么個有趣的女兒藏了這么多年，倒是舍得。”
“聽聞沈小姐性子孤僻，與家中關(guān)系并不和睦。
這次聯(lián)姻，怕也是不情不愿。”
“不情不愿？”
陸宴辭輕笑一聲，“這世上，不情不愿的事多了去了。
你去‘請’沈小姐過來一敘?！?br>
“是。”
副官走到沈聽瀾的雅間門口，恭敬地一躬身：“沈小姐，我家少帥有請?！?br>
沈聽瀾放下茶杯，用手帕擦了擦嘴角，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
她理了理身上水綠色的旗袍，對小桃說：“你在這兒等我。”
說完，她便蓮步輕移，走出了雅間。
當(dāng)她掀開隔壁雅間的竹簾時，陸宴辭正端著茶杯，目光落在窗外。
聽到動靜，他回過頭來。
西目相對。
沈聽瀾的心跳，有那么一瞬間的失序。
不是因為緊張或害怕，而是純粹的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奮感。
他的眼睛在鏡片后顯得深邃難測，像一潭幽靜的深水，表面風(fēng)平浪靜，底下卻不知藏著多少暗流漩渦。
“陸少帥?！?br>
沈聽-瀾微微頷首，不卑不亢。
“沈小姐，請坐。”
陸宴辭做了個“請”的手勢，親自為她倒了杯茶，“早就聽聞沈小姐才貌雙全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br>
標(biāo)準(zhǔn)的客套話，聽不出半分真心。
“少帥過譽了。”
沈聽瀾在他對面坐下，視線落在他那柄不離手的折扇上，“聽瀾一介女流，不過是在海外多讀了幾年書，哪比得上少帥經(jīng)天緯地之才。”
“哦？
沈小姐也覺得我是在經(jīng)天緯地？”
陸宴辭像是聽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身體微微前傾，“我還以為在沈小姐這樣的新式女性看來我不過是個粗鄙的武夫手上沾滿了血腥。”
這是試探。
沈聽-瀾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慢條斯理地回答：“少帥是武夫還是圣人，自有后世評說。
我只知道，在這個亂世，誰的槍桿子硬，誰說的話就有道理。
至于血腥……我做化學(xué)實驗時，手上沾的硫化汞和氰化物，可比血要毒多了?！?br>
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坦然，甚至還帶了點挑釁。
陸宴辭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他見過形形**的女人，有對他曲意逢迎的有對他畏懼如虎的也有對他心懷怨恨的卻從沒見過像沈聽瀾這樣的。
她不怕他，甚至……還在評判他。
就像一個冷靜的觀察者將他放在了顯微鏡下仔細剖析。
“哈哈哈哈……”陸宴辭忽然大笑起來笑聲爽朗，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泛起漣漪，“好一個‘比血要毒’！
沈小姐，你比我想象的還要有趣得多！”
有趣？
沈聽瀾在心里冷笑。
對于陸宴辭這種人來說“有趣”的東西，通常也意味著“可控”和“可利用”。
“能得少帥一句‘有趣’，是聽瀾的榮幸。”
她垂下眼簾，做出幾分羞赧的模樣，恰到好處地掩去了眼底的鋒芒。
“沈小姐不必過謙?！?br>
陸宴-辭收了笑，語氣變得認(rèn)真起來“你我兩家的事，想必你己經(jīng)清楚了?！?br>
“清楚。”
沈聽瀾點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聽瀾一介弱女子，自然是聽從家中安排?！?br>
她故意將姿態(tài)放得很低，一副逆來順受的傳統(tǒng)女性模樣。
陸宴辭看著她，眼神變得意味深長。
他當(dāng)然不信她這套說辭。
一個敢在陌生男人面前大談氰化物的女人，會是逆來順受的弱女子？
“沈小姐能如此深明大義，陸某深感欣慰。”
他話鋒一轉(zhuǎn)“不過我陸某人娶妻，不希望娶回來的是個擺設(shè)，更不希望是個心里裝著別人的怨婦?！?br>
他的目光如刀，仿佛要將她整個人都看穿。
沈聽-瀾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少帥多慮了。
聽瀾自知身份，嫁入督軍府，便是陸家的人，自然會守好本分，絕不敢有二心?！?br>
“最好如此。”
陸宴辭端起茶杯，做了個送客的姿態(tài)，“下月初六是吉日，我會派人上府納征。
沈小姐，好好準(zhǔn)備做我的新娘吧?！?br>
沈聽瀾站起身，福了福身子：“是，聽瀾告退?！?br>
她轉(zhuǎn)身，掀開竹簾，干脆利落地離去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首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陸宴辭臉上的笑容才徹底斂去。
“少帥，”副官再次上前，“這位沈小姐……似乎不簡單。”
“何止不簡單?！?br>
陸宴辭摩挲著冰涼的茶杯邊緣，眼神幽深，“她就像一只有毒的貓，爪子藏在肉墊里，看著溫順，一不留神，就能給你撓出血來?！?br>
他頓了頓，嘴角又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不過，這樣才好玩。
去查，她這次回國，除了聯(lián)姻，還有什么別的目的。
還有她母親當(dāng)年是怎么失蹤的也一并查清楚?！?br>
“是！”
另一邊，沈聽-瀾帶著小桃走出惠風(fēng)茶樓，坐上了自家的汽車。
“小姐，您沒事吧？”
小桃擔(dān)憂地看著她。
“我能有什么事？”
沈聽瀾靠在柔軟的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腦海里，卻不斷回放著剛才和陸宴辭的對話。
每一個字，每一個眼神，都充滿了試探和機鋒。
這個男人，比她預(yù)想的還要難纏。
他敏銳多疑而且掌控欲極強。
想在他眼皮子底下調(diào)查母親失蹤的真相，無異于在虎口拔牙。
“小姐，我們現(xiàn)在回府嗎？”
司機在前排問。
沈聽-瀾睜開眼，眼里閃過一絲決斷：“不，去圣瑪利亞醫(yī)院?！?br>
“去醫(yī)院做什么？”
小桃不解。
沈聽瀾沒有回答，只是從手袋里拿出了一方小小的絲帕。
那是她剛才擦拭嘴角時用過的。
絲帕上，除了淡淡的口脂印，還有一抹幾不可見的灰褐色粉末。
那是她剛才在和陸宴辭握手時，從他袖口沾上的。
“小桃，”沈聽-瀾將絲帕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手袋，“你記不記得，說書先生剛才說陸宴辭單騎闖敵營，受了傷？”
小桃點頭：“記得，說是傷在左臂?！?br>
沈聽瀾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幾分冷意的笑。
“那就對了。”
她剛才聞到了。
在茶香和陸宴辭身上那股清冽的皂角香氣之下，還隱藏著一絲極淡的屬于化學(xué)藥品的味道。
是磺胺。
一種西陸最新研制的用于傷口消炎的特效藥。
這種藥，整個華都，只有圣瑪利亞醫(yī)院才有。
看來這位不可一世的陸少帥他的傷并沒有傳說中那么輕描淡寫。
一個看似無懈可擊的人，一旦有了弱點就不再那么可怕了。
沈聽瀾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手袋。
陸宴辭，我們的游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