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亭，聽起來像個有河有柳、風(fēng)光不錯的地方。

但實(shí)際上，它只是秦帝國龐大版圖上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坐標(biāo)點(diǎn)，位于沛縣的范圍內(nèi)。

亭，不是風(fēng)景亭，是個基層單位，相當(dāng)于現(xiàn)在的鄉(xiāng)鎮(zhèn)***兼驛站。

而我們故事的主角，**先生，就是這里的亭長。

說起這位劉亭長，沛縣父老的評價那可真是……五味雜陳。

用現(xiàn)在的話說，這人有點(diǎn)“不靠譜”。

年紀(jì)不小了，大概西十上下，在那個時代絕對算得上“老大哥”了。

可他既不老老實(shí)實(shí)務(wù)農(nóng)，也不正經(jīng)學(xué)門手藝發(fā)財，整天呼朋引伴，高談闊論，口袋里要是有了幾個銅板，準(zhǔn)保在酒肆里變成飄香的酒氣和爽朗的大笑。

他長得倒是有點(diǎn)特色，《史記》上說“隆準(zhǔn)而龍顏，美須髯”，鼻子高挺，額頭寬廣，留著一把漂亮的大胡子，算是個儀表堂堂的中年人。

可再好的皮囊，也架不住他那副浪蕩勁兒。

他老爹太公沒少為這個兒子頭疼，常拿著他老實(shí)巴交的二哥劉仲作比較：“你看看你二哥，置辦下多少家業(yè)！

你再看看你，連你自個兒都差點(diǎn)養(yǎng)活不了！”

每當(dāng)這時，**要么嘿嘿一笑，搪塞過去，要么干脆溜之大吉。

他心里或許在嘀咕：“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

當(dāng)然，這話他當(dāng)時可能還說不出來，但類似的意思，肯定在他心里打過轉(zhuǎn)。

亭長這差事，不大不小，主要負(fù)責(zé)治安巡邏，傳遞公文，接待過往小官吏。

權(quán)力不大，麻煩不少。

今天東家丟只雞，明天西家兩口子打架，可能都得鬧到亭長這里來。

**處理這些雞毛蒜皮，自有一套辦法。

他不太死摳秦朝那些嚴(yán)苛繁復(fù)的法令條文，更講究個“和稀泥”，判個“葫蘆案”。

憑著他在市井中混出的好人緣和那張能把死人說活的嘴，居然也把這一畝三分地維持得還算太平。

大家都覺得，劉亭長雖然有點(diǎn)滑頭，但不苛刻，不擺架子，跟他打交道，不累。

他最愛去的地方，是鎮(zhèn)上王媼和武負(fù)開的兩家酒肆。

那兒是他的信息中心、社交俱樂部和精神港*。

去了往往賒賬喝酒，喝到興頭上，倒頭就睡。

有趣的是，王媼和武負(fù)這兩位精明的老板娘，卻從不催債，反而常常主動給他免單。

據(jù)說是因?yàn)樗齻冊吹?*醉臥時，身上隱隱有龍影盤繞（這自然是后來的附會之說，但當(dāng)時傳得有鼻子有眼）。

更可能的原因是，**這人氣場足，他在哪兒，哪兒就熱鬧，就能吸引人氣。

有他在，酒肆的生意總能好上幾分。

他就像一塊磁石，天生能吸引周圍的人。

比如縣里那位管監(jiān)獄的小吏曹參，還有趕車的夏侯嬰，都是他的鐵桿兄弟。

夏侯嬰有次因?yàn)楹?*嬉鬧，不小心動刀劍傷了他，按秦法這是大罪。

可夏侯嬰在公堂上**是自傷，為此蹲了大牢、挨了幾百板子，硬是沒攀扯**。

這份義氣，讓**記了一輩子。

還有那位屠狗的樊噲，性情勇猛耿首，更是對**佩服得五體投地。

你看，一個亭長，一個獄吏，一個車夫，一個狗屠……這個班底，怎么看怎么不像能成大事的，但他們之間有一種超越身份地位的、純粹的江湖義氣。

**身上有種奇特的魅力，能讓這些三教九流的人物心甘情愿地聚在他身邊。

他不像是個嚴(yán)格的領(lǐng)袖，更像是個受歡迎的大哥。

如果說這些市井朋友是泥土，那還有一位人物，則是照進(jìn)**這灘“爛泥”生活里的一道光。

此人便是沛縣的主吏掾（相當(dāng)于縣**秘書長）蕭何。

蕭何是個能吏，辦事嚴(yán)謹(jǐn)，條理清晰，和**的**不羈形成鮮明對比。

照理說，這兩人是兩條平行線，永不相交。

可奇就奇在，蕭何偏偏對**另眼相看。

公事上，蕭何沒少替這個惹禍精擦**；私下里，似乎也能聊上幾句。

精明如蕭何，或許在**那看似不著調(diào)的外表下，嗅到了一絲與眾不同的氣息。

那不是循規(guī)蹈矩的官吏之氣，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屬于更大舞臺的潛質(zhì)。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混著，喝著，鬧著。

**自己也以為，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做個快樂的泗水亭長，首到頭發(fā)花白，牙齒掉光。

但歷史的車輪，總是在人毫無防備時猛然加速。

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的秋天，一道命令從咸陽傳來，經(jīng)過郡、縣，最終押到了泗水亭：征調(diào)勞役，押送驪山，修筑始皇陵。

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去驪山的勞役，十去九不還，幾乎等同于****執(zhí)行。

命令落到**頭上，由他負(fù)責(zé)在沛縣征調(diào)一批民夫，并親自押送前往遙遠(yuǎn)的關(guān)中。

沛縣上空頓時愁云慘淡。

哭聲、罵聲、哀求聲，充斥鄉(xiāng)里。

**帶著一幫衙役，硬著頭皮挨家挨戶抓丁。

他平生第一次感到手里的竹簡如此燙手，秦法的嚴(yán)酷如此真切。

他看著那些面黃肌瘦、眼神絕望的鄉(xiāng)鄰，心里很不是滋味。

這些人，昨天可能還在他的酒桌上喝過酒，開過玩笑。

出發(fā)那天，場面凄慘。

披枷帶鎖的勞役隊(duì)伍像一條垂死的蛇，***離開沛縣。

送行的家人哭聲震天。

**騎在馬上，心情比當(dāng)天的天氣還要陰沉。

他第一次覺得，身上這套小小的亭長制服，如此沉重，如此令人羞愧。

隊(duì)伍緩慢西行。

一路上，不斷有人試圖逃跑。

今天少一個，明天缺倆。

**起初還呵斥追捕，后來，他連呵斥的力氣都沒了。

他看著這些逃役的人連滾帶爬地消失在荒野中，心里反而有一絲莫名的釋然。

跑了，或許還能有條活路。

等走到豐西澤一帶時，夜晚清點(diǎn)人數(shù)，己經(jīng)逃亡了近三分之一。

按照秦法，勞役失期、人數(shù)不足，押送官同樣是個死罪。

那個夜晚，月色昏暗，沼澤地里霧氣彌漫。

殘存的勞役們被捆著手腳，蜷縮在地上，眼中滿是麻木和恐懼。

**獨(dú)自坐在火堆旁，一碗接一碗地喝著悶酒。

酒入愁腸，化作萬千思緒。

他想起了沛縣的酒香，朋友的笑臉，父親恨鐵不成鋼的責(zé)罵，還有蕭何那意味深長的目光。

繼續(xù)往前走？

到驪山也是死路一條。

原地解散？

自己又能逃到哪里去？

秦法如網(wǎng)，天羅地網(wǎng)。

酒勁上涌，一股平生未有的豪氣，或者說，是破罐子破摔的痞氣，猛地沖了上來。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走到那些勞役面前，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竟然抽出佩劍，一一砍斷了他們手腕上的繩索！

“你們都走吧！”

**把劍一扔，聲音在夜風(fēng)中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各自逃命去！

此一去，天地廣闊，總能找到活路！”

勞役們驚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有人試探著挪動腳步，見**真的不加阻攔，立刻發(fā)足狂奔。

不一會兒，原地就只剩下**和一堆即將熄滅的篝火。

人都**了，世界徹底安靜了。

冷風(fēng)吹來，**打了個寒顫，酒醒了大半。

他看著空蕩蕩的營地，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么。

他不僅丟了工作，還成了帝國的罪犯，從此亡命天涯。

一種巨大的恐虛和恐懼攫住了他。

但奇怪的是，在這恐懼的底層，竟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

他脫下了那身令他窒息的亭長制服，無論是字面意義上的，還是象征意義上的。

這時，有十幾個精壯的漢子沒有離開。

他們互相看了看，一起走到**面前，為首一人說道：“劉大哥，你放了我們，就是我們的恩人。

秦法嚴(yán)酷，你回去是死，一個人逃亡也危險。

我們愿意跟著你！”

**看著這些真誠而堅(jiān)定的面孔，胸中一股熱流涌過。

絕路之中，竟意外地收獲了第一批真正的追隨者。

前路茫茫，但至少，不再是孤身一人。

“好！”

**深吸一口氣，望向南方那片在夜色中如同巨獸脊背般蜿蜒的山脈——芒碭山。

“咱們，進(jìn)山！”

于是，沛縣的劉亭長死了。

一個未來的漢高祖，在豐西澤的這個夜晚，踏著荊棘和迷霧，誕生了。

他和這十幾個漢子，遁入茫茫的芒碭山澤，成為了帝國秩序下的“盜匪”，也埋下了一顆最終燎原的星火。

芒碭山層巒疊嶂，林木幽深，正好藏身。

而對**來說，一場全新的人生賭局，剛剛擲出了第一把骰子。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沛縣的那個小小世界，也即將因?yàn)樗倪@個決定，而掀起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