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zhàn)塵余生錄
天還沒亮，小城己亂成一鍋粥。
東頭的城墻剛被兵火轟塌，街巷里雞飛狗跳，嚎哭與叫罵混雜著，像是菜市場和屠宰場一塊兒開張。
王狗子蹲在被炸碎的鍋攤后頭，嘴角叼著根斷牙兒的煙桿，臉上灰里帶著點(diǎn)賴皮的油光。
他望著滿街橫沖首撞的流民，左手還牢牢夾著那口沒來得及修好的鐵鍋。
“狗子！
快跑吧，別真等著給人家燉鍋狗肉！”
一個(gè)穿著軍服大半新大半爛的小伙跌跌撞撞沖過來，手里還攥著把菜刀。
“辣子？
你這菜刀還能砍仗呢？”
王狗子一邊胡亂往兜里塞鉗子，一邊朝趙辣子斜眼。
趙辣子喘兩口粗氣，把一路搶到的半筒蘿卜塞進(jìn)狗子的工具包，“城頭那幫***不問怎**，見誰砍誰。
我是新兵蛋子，人家還沒罵我，先要砍我了。”
狗子一拍趙辣子后腦勺，險(xiǎn)些把辣子的軍帽拍掉，“那也是你自己嚷嚷‘老子不是兵’，誰信你呢?！?br>
趙辣子一張臉漲得像煮熟的蝦，剛要頂嘴，身后忽然傳來凄厲的哭喊。
街角處幾個(gè)人正拖著矮墻邊的一具**，旁邊一個(gè)披著破棉襖的女人，腳步虛浮，聲音卻硬是杠在風(fēng)里。
“杏娘！”
狗子沖過去，趙辣子立刻伸手往鍋攤下扒東西。
杜杏娘只顧拍打那具冰冷**，卻沒掉一滴淚。
狗子知道，這是她那早就死透了的**。
替人擋了刀，人死得比鍋底還干凈。
杏娘骨子里是倔的，哭，是不肯輸給命。
“死鬼都走了，活人還不能趴地上吧！”
狗子拽了杏娘一把，嘴上帶那種市井調(diào)侃。
杏娘“嘖”一聲，瞪狗子一眼，“你再說兩句，我立刻讓你和他一塊兒趴著去。”
這當(dāng)兒，一陣**在人群深處涌來。
趙辣子側(cè)耳一聽，大叫：“不是吧，**都?xì)⑦M(jìn)來了？！”
香根子就像一只被捉的貓崽子，一路抱著土包亂竄，撲向隊(duì)伍。
十來歲的細(xì)胳膊掄著一口黑鍋，鍋里還蹲著兩只沒來得及燉的活母雞。
“嘿，你們誰能幫我保住這兩只雞？
我家就剩它們倆了！”
香根子嗓門亮，一邊喊一邊往杜杏娘懷里塞雞，仿佛她是菜市場收雞的老板娘。
杏娘皺眉看了眼那對(duì)呼呼首喘的母雞，撇撇嘴，“送你一句良心話：雞和人一樣，能活就多奔一會(huì)兒。
別叫太響，否則等會(huì)兒就成**晚飯了?！?br>
狗子把鍋遞給香根子：“你先拎著吧，咱們這命，估摸得靠一鍋雞撐到明日。”
“鍋底別漏，雞**別露?！?br>
李半城的聲音像從哪條瘋巷鉆出來似的，他一身破棉袍，嘴角掛著雞毛，神情半瘋半傻。
手里搖著一根破扇子，扇扇風(fēng)扇不走，卻把鍋里的味道扇得滿街跑。
“半城，你來湊什么熱鬧？
城都沒了，你還擺秀才樣！”
辣子叫嚷。
“嘿，你沒發(fā)現(xiàn)么？
人只剩下雞和鍋，別說城，就是天，今晚也得自個(gè)兒補(bǔ)?！?br>
李半城笑呵呵從瓦礫堆里冒出來，隨手往頭上扣了塊鍋蓋子，“誰死誰活，現(xiàn)在都還沒確定，別忙著哭，先忙著吃吧?！?br>
杏娘白了他一眼，嘴上卻沒再諷刺。
狗子瞥見西周**和潰兵交雜，街道上開始有了刀光，鼻子里聞到一股子鐵銹和血味混合的熟悉惡心。
“大家聽我說，”狗子拍了拍鐵鍋，像是宣**么大事，“咱這伙人，**，是狗，是鍋底，是瘋文，也好。
眼下有個(gè)事兒比天大。
不跑出去，**和兵頭都要找我們下鍋，下酒！”
人群一陣哄哄。
辣子舉起自己的菜刀，昂頭道：“走！
街東有條水巷，能出城！”
李半城慢吞吞地跟在后面，扯著嗓子背詩，詩還沒背完，就被一群涌進(jìn)來的潰兵吼了一嗓子：“滾！”
狗子一看陣仗不對(duì)，馬上把大家拉攏到一起。
他低聲道：“往西巷繞，辣子你帶路，我去調(diào)侃那幫兵頭，杏娘你照應(yīng)香根子。
半城，你把瘋樣留在最后，分散人眼?！?br>
趙辣子拍**答應(yīng)，香根子也把兩只雞揣懷里，躡著步子跟著隊(duì)伍。
杜杏娘冷靜地觀察西周，一只手悄悄捏著衣角。
李半城故意在后頭跌跌撞撞，嘴里唱得更瘋。
隊(duì)伍剛鉆進(jìn)西巷子，狗子看到一群**搜街，瞅準(zhǔn)機(jī)會(huì)溜到獵戶鋪門口，左手卷著鍋，右嘴皮子開始表演。
“諸位爺，別砍我，我這鍋是百年老鍋，替你們煮狗頭，香得能把城外人香暈！”
狗子嬉皮笑臉，見**挾刀欲砍，立馬補(bǔ)上一句：“你們砍人太費(fèi)力，這鍋能燴一百斤肉，不如進(jìn)他們家爛攤子里*大頭?！?br>
**愣了愣，被狗子的嘴皮糊弄得七葷八素，果真扭頭進(jìn)旁邊鋪?zhàn)釉覔尅?br>
狗子趁人不備一招手，小隊(duì)一溜煙鉆進(jìn)市集最窄的水巷。
趙辣子在前頭揮刀開路，杏娘和香根子躲在狗子身后，李半城拎著鍋蓋，腳步散漫。
巷子里水溝蜿蜒，西人一雞，被污水和餿氣熏得夠嗆。
香根子累得首喘，好不容易把雞藏在懷里，咬著牙還不忘往外逗道：“真是，戰(zhàn)亂中能孵倆蛋多不容易?！?br>
狗子回頭，“有你在，蛋也能笑出來?！?br>
一隊(duì)巡兵從后巷殺過來，杏娘果斷帶隊(duì)左拐，香根子被她一把拉住。
“跟著我，不要掉隊(duì)。
現(xiàn)在誰敢掉隊(duì)，我就讓他吃一盤燒雞?！?br>
李半城眼珠一轉(zhuǎn)，望見市集另一頭正有一家雜貨鋪著火，頓時(shí)帶頭鉆過去。
“狗子！
你在鍋攤煉過鐵，幫咱拿點(diǎn)硬家伙防身！”
半城甩手讓狗子去拆柜子。
王狗子二話不說，撿來幾根胳膊粗的鐵棍，分給大家，“一人一棍，棍不**，敲鍋也得敲出樂來?！?br>
趙辣子接了棍就甩兩下，差點(diǎn)把雞嚇出鍋。
香根子跟著敲了一下，鍋底嗡嗡叫。
槍聲忽然在巷外響起，幾人都是一縮。
杏娘咬咬牙：“往城外跑！
西巷那頭有棘籬，可以鉆過去！”
狗子帶頭挪動(dòng)步子，李半城一邊半瘋半笑拉著香根子往棘籬鉆，趙辣子在后守著，時(shí)不時(shí)罵道：“等出去，老子就把你們都炸成烤雞！”
人群翻越棘籬，身后的城池火光騰騰，炊煙和血腥與笑鬧混作一團(tuán)。
但逃離的這一伙人，腳下無論污泥還是爛草，都藏著笑聲和活氣。
香根子拍了拍滿**毛的小鍋，狗子托著破鉗，杏娘嘴角扯出一絲諷刺的笑，李半城念著瘋詩。
頭也不回地鉆進(jìn)新一輪未知的亂世，他們?cè)诼鞜焿m里匯成一隊(duì)，雞飛狗跳，卻步步帶著滋味地奔了出去。
東頭的城墻剛被兵火轟塌，街巷里雞飛狗跳，嚎哭與叫罵混雜著，像是菜市場和屠宰場一塊兒開張。
王狗子蹲在被炸碎的鍋攤后頭，嘴角叼著根斷牙兒的煙桿，臉上灰里帶著點(diǎn)賴皮的油光。
他望著滿街橫沖首撞的流民，左手還牢牢夾著那口沒來得及修好的鐵鍋。
“狗子！
快跑吧，別真等著給人家燉鍋狗肉！”
一個(gè)穿著軍服大半新大半爛的小伙跌跌撞撞沖過來，手里還攥著把菜刀。
“辣子？
你這菜刀還能砍仗呢？”
王狗子一邊胡亂往兜里塞鉗子，一邊朝趙辣子斜眼。
趙辣子喘兩口粗氣，把一路搶到的半筒蘿卜塞進(jìn)狗子的工具包，“城頭那幫***不問怎**，見誰砍誰。
我是新兵蛋子，人家還沒罵我，先要砍我了。”
狗子一拍趙辣子后腦勺，險(xiǎn)些把辣子的軍帽拍掉，“那也是你自己嚷嚷‘老子不是兵’，誰信你呢?！?br>
趙辣子一張臉漲得像煮熟的蝦，剛要頂嘴，身后忽然傳來凄厲的哭喊。
街角處幾個(gè)人正拖著矮墻邊的一具**，旁邊一個(gè)披著破棉襖的女人，腳步虛浮，聲音卻硬是杠在風(fēng)里。
“杏娘！”
狗子沖過去，趙辣子立刻伸手往鍋攤下扒東西。
杜杏娘只顧拍打那具冰冷**，卻沒掉一滴淚。
狗子知道，這是她那早就死透了的**。
替人擋了刀，人死得比鍋底還干凈。
杏娘骨子里是倔的，哭，是不肯輸給命。
“死鬼都走了，活人還不能趴地上吧！”
狗子拽了杏娘一把，嘴上帶那種市井調(diào)侃。
杏娘“嘖”一聲，瞪狗子一眼，“你再說兩句，我立刻讓你和他一塊兒趴著去。”
這當(dāng)兒，一陣**在人群深處涌來。
趙辣子側(cè)耳一聽，大叫：“不是吧，**都?xì)⑦M(jìn)來了？！”
香根子就像一只被捉的貓崽子，一路抱著土包亂竄，撲向隊(duì)伍。
十來歲的細(xì)胳膊掄著一口黑鍋，鍋里還蹲著兩只沒來得及燉的活母雞。
“嘿，你們誰能幫我保住這兩只雞？
我家就剩它們倆了！”
香根子嗓門亮，一邊喊一邊往杜杏娘懷里塞雞，仿佛她是菜市場收雞的老板娘。
杏娘皺眉看了眼那對(duì)呼呼首喘的母雞，撇撇嘴，“送你一句良心話：雞和人一樣，能活就多奔一會(huì)兒。
別叫太響，否則等會(huì)兒就成**晚飯了?！?br>
狗子把鍋遞給香根子：“你先拎著吧，咱們這命，估摸得靠一鍋雞撐到明日。”
“鍋底別漏，雞**別露?！?br>
李半城的聲音像從哪條瘋巷鉆出來似的，他一身破棉袍，嘴角掛著雞毛，神情半瘋半傻。
手里搖著一根破扇子，扇扇風(fēng)扇不走，卻把鍋里的味道扇得滿街跑。
“半城，你來湊什么熱鬧？
城都沒了，你還擺秀才樣！”
辣子叫嚷。
“嘿，你沒發(fā)現(xiàn)么？
人只剩下雞和鍋，別說城，就是天，今晚也得自個(gè)兒補(bǔ)?！?br>
李半城笑呵呵從瓦礫堆里冒出來，隨手往頭上扣了塊鍋蓋子，“誰死誰活，現(xiàn)在都還沒確定，別忙著哭，先忙著吃吧?！?br>
杏娘白了他一眼，嘴上卻沒再諷刺。
狗子瞥見西周**和潰兵交雜，街道上開始有了刀光，鼻子里聞到一股子鐵銹和血味混合的熟悉惡心。
“大家聽我說，”狗子拍了拍鐵鍋，像是宣**么大事，“咱這伙人，**，是狗，是鍋底，是瘋文，也好。
眼下有個(gè)事兒比天大。
不跑出去，**和兵頭都要找我們下鍋，下酒！”
人群一陣哄哄。
辣子舉起自己的菜刀，昂頭道：“走！
街東有條水巷，能出城！”
李半城慢吞吞地跟在后面，扯著嗓子背詩，詩還沒背完，就被一群涌進(jìn)來的潰兵吼了一嗓子：“滾！”
狗子一看陣仗不對(duì)，馬上把大家拉攏到一起。
他低聲道：“往西巷繞，辣子你帶路，我去調(diào)侃那幫兵頭，杏娘你照應(yīng)香根子。
半城，你把瘋樣留在最后，分散人眼?！?br>
趙辣子拍**答應(yīng)，香根子也把兩只雞揣懷里，躡著步子跟著隊(duì)伍。
杜杏娘冷靜地觀察西周，一只手悄悄捏著衣角。
李半城故意在后頭跌跌撞撞，嘴里唱得更瘋。
隊(duì)伍剛鉆進(jìn)西巷子，狗子看到一群**搜街，瞅準(zhǔn)機(jī)會(huì)溜到獵戶鋪門口，左手卷著鍋，右嘴皮子開始表演。
“諸位爺，別砍我，我這鍋是百年老鍋，替你們煮狗頭，香得能把城外人香暈！”
狗子嬉皮笑臉，見**挾刀欲砍，立馬補(bǔ)上一句：“你們砍人太費(fèi)力，這鍋能燴一百斤肉，不如進(jìn)他們家爛攤子里*大頭?！?br>
**愣了愣，被狗子的嘴皮糊弄得七葷八素，果真扭頭進(jìn)旁邊鋪?zhàn)釉覔尅?br>
狗子趁人不備一招手，小隊(duì)一溜煙鉆進(jìn)市集最窄的水巷。
趙辣子在前頭揮刀開路，杏娘和香根子躲在狗子身后，李半城拎著鍋蓋，腳步散漫。
巷子里水溝蜿蜒，西人一雞，被污水和餿氣熏得夠嗆。
香根子累得首喘，好不容易把雞藏在懷里，咬著牙還不忘往外逗道：“真是，戰(zhàn)亂中能孵倆蛋多不容易?！?br>
狗子回頭，“有你在，蛋也能笑出來?！?br>
一隊(duì)巡兵從后巷殺過來，杏娘果斷帶隊(duì)左拐，香根子被她一把拉住。
“跟著我，不要掉隊(duì)。
現(xiàn)在誰敢掉隊(duì)，我就讓他吃一盤燒雞?！?br>
李半城眼珠一轉(zhuǎn)，望見市集另一頭正有一家雜貨鋪著火，頓時(shí)帶頭鉆過去。
“狗子！
你在鍋攤煉過鐵，幫咱拿點(diǎn)硬家伙防身！”
半城甩手讓狗子去拆柜子。
王狗子二話不說，撿來幾根胳膊粗的鐵棍，分給大家，“一人一棍，棍不**，敲鍋也得敲出樂來?！?br>
趙辣子接了棍就甩兩下，差點(diǎn)把雞嚇出鍋。
香根子跟著敲了一下，鍋底嗡嗡叫。
槍聲忽然在巷外響起，幾人都是一縮。
杏娘咬咬牙：“往城外跑！
西巷那頭有棘籬，可以鉆過去！”
狗子帶頭挪動(dòng)步子，李半城一邊半瘋半笑拉著香根子往棘籬鉆，趙辣子在后守著，時(shí)不時(shí)罵道：“等出去，老子就把你們都炸成烤雞！”
人群翻越棘籬，身后的城池火光騰騰，炊煙和血腥與笑鬧混作一團(tuán)。
但逃離的這一伙人，腳下無論污泥還是爛草，都藏著笑聲和活氣。
香根子拍了拍滿**毛的小鍋，狗子托著破鉗，杏娘嘴角扯出一絲諷刺的笑，李半城念著瘋詩。
頭也不回地鉆進(jìn)新一輪未知的亂世，他們?cè)诼鞜焿m里匯成一隊(duì)，雞飛狗跳，卻步步帶著滋味地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