墮仙亦比天高
空氣里彌漫著刺鼻的硫磺和血腥氣，還有一種更深沉、更絕望的，屬于魔晶原石被暴力開采后逸散出的渾濁魔息。
它們像粘稠的泥沼，裹挾著每一個在礦道里蠕動的身影。
凌云掄著手里的陰鐵鎬，一下，又一下，砸在面前暗紅色的巖壁上。
鎬頭與巖石碰撞，迸濺出幾點微弱的火星，留下一個淺坑。
細(xì)碎的原石碎屑簌簌落下，被他用一塊破布小心接住，倒進(jìn)身后那個幾乎空著的背簍里。
汗水混著巖壁上滲出的暗紅水漬，從他額角滑落，流過緊抿的嘴唇，在下頜匯成一股，滴落在胸前早己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粗**物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肌肉傳來撕裂般的酸痛，這具身體太弱了，經(jīng)脈滯澀，丹田如同漏底的破碗，僅存的那點微弱魔氣，連維持最基本的揮鎬動作都顯得勉強(qiáng)。
他停下動作，微微喘息，借著礦壁上零星鑲嵌的、散發(fā)著慘綠幽光的鬼磷石，看向自己的手。
手掌上布滿了新舊交疊的血泡和厚繭，與記憶中那雙瑩白如玉、掐動仙訣引動周天靈氣的仙尊之手，判若云泥。
云衍仙尊。
這個名字在他識海深處浮起，帶著一種隔世的荒謬感。
飛升之劫，九九八十一道紫霄神雷，他扛過了八十道，仙門己在望，靈力卻于最關(guān)鍵時刻莫名潰散，如同堤壩決口，一瀉千里。
意識沉入無邊黑暗前，他看到的最后景象，是九天之上，那本該接引他飛升的仙門縫隙中，似乎……掠過了一抹極其隱晦的、絕非仙靈之氣的暗影。
再醒來，便是這魔氣森森的黑淵礦坑，成了這個名叫“凌二”的底層小魔修。
資質(zhì)低劣，無親無故，唯一“豐厚”的遺產(chǎn)，是前身留下的一筆巨額債務(wù)——利滾利，高達(dá)五千下品魔晶。
放貸的是礦坑管事蝮蛇，一個心黑手辣、以盤剝底層礦奴為樂的低階魔修。
五千魔晶。
按照他現(xiàn)在每日拼死拼活，最多也只能挖出價值兩三個魔晶的原石碎屑來計算，****，也要近十年才能還清。
而蝮蛇的利息，是按月翻倍的。
“凌二！
你***磨蹭什么！
今天交不上三斤原石，這個月的‘血稅’就先拿你開刀！”
一個粗嘎兇狠的聲音在狹窄的礦道里炸響，帶著回音。
凌云，或者說現(xiàn)在的凌二，抬起頭。
礦道那頭，一個穿著稍好些皮質(zhì)短褂、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監(jiān)工，正提著鞭子，惡狠狠地瞪著他。
那是蝮蛇手下的爪牙，名叫疤臉。
他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再次舉起陰鐵鎬，狠狠砸向巖壁。
鎬頭落下，帶起一陣酸軟的顫抖。
仙尊的驕傲、萬載修行的見識，在這最原始的生存壓力面前，被碾磨得一文不值。
他需要魔晶，需要力量，需要先活下去，才能弄清楚飛升失敗的真相，才能……回去。
偶爾，在極度疲憊的間隙，他會運轉(zhuǎn)起記憶中一門最低階的《引氣訣》。
這不是魔功，而是最基礎(chǔ)的道家法門，旨在純化氣息，感應(yīng)天地。
在這魔氣充盈之地運轉(zhuǎn)道門功法，無異于引火燒身。
但他別無選擇。
這具身體的魔修根基太差，且與他神魂屬性沖突，強(qiáng)行修煉魔功，只會加速滅亡。
唯有這最純粹的道家基礎(chǔ)法門，或許能有一線生機(jī)，能緩慢地、極其艱難地，從這污濁的魔氣環(huán)境中，提煉出那么一絲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相對中性的元氣，滋養(yǎng)這具瀕臨崩潰的肉身。
每一次運轉(zhuǎn)，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魔氣反噬帶來的刮骨之痛，遠(yuǎn)超**的疲憊。
“咳……咳咳……”旁邊不遠(yuǎn)處，一個同樣瘦骨嶙峋的老礦奴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最后哇地吐出一口發(fā)黑的淤血，身子晃了晃，軟軟倒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便沒了聲息。
周圍的其他礦奴，眼神麻木地瞥了一眼，便繼續(xù)埋頭苦干，仿佛那只是一塊被挖下來的無用廢石。
很快，就有兩個穿著雜役服的低等魔仆過來，面無表情地拖走了**，像拖走一袋垃圾。
凌云握著鎬柄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便是魔域。
弱肉強(qiáng)食，**而殘酷。
死亡是常態(tài)，活著是僥幸。
他曾高居九天，俯瞰眾生，以為早己看透生死輪回，但當(dāng)他親身置于這煉獄底層，感受著生命如草芥般被踐踏，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還是緩緩浸透了他的神魂。
這不是仙尊的悲憫，而是一種基于自身處境的警醒。
在此地，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
“收工！
都滾過來交石！”
疤臉的吼聲再次響起。
礦奴們?nèi)缤或?qū)趕的牲口，拖著疲憊的步伐，朝著礦道出口的稱重處匯聚。
隊伍緩慢移動，每一個礦奴都將自己一天的收獲倒入那個特制的、能初步檢測魔晶含量的石槽中。
“一斤七兩，劣等，扣除工具磨損，值一個魔晶?！?br>
“兩斤二兩，含雜過高，值一個魔晶。”
……輪到凌云。
他將背簍里的碎屑倒入石槽。
暗紅色的碎屑中，只有寥寥幾塊帶著些許微弱的能量光澤。
稱重的魔仆扒拉了幾下，冷漠宣判：“兩斤一兩，劣等，值一個魔晶。”
凌云沉默。
他今天實際挖到的，遠(yuǎn)不止這點，但在挖掘和收集時，他刻意避開了一些能量稍強(qiáng)、但極易引起注意的礦石。
懷璧其罪，在這個地方，稍微顯露一點異常，都可能招致滅頂之災(zāi)。
“凌二，”一個陰冷的聲音響起。
礦坑管事蝮蛇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了旁邊，他身材干瘦，三角眼，嘴唇薄得像刀片，手里把玩著兩枚被摩挲得油光锃亮的黑色魔核，“你這個月的利息，該交了。
連本帶利，一百下品魔晶。”
一百魔晶。
凌云一天的收入，僅夠利息的百分之一。
“管事，”凌云抬起頭，聲音因為缺水和疲憊而沙啞，“能否寬限幾日？
我……寬限？”
蝮蛇嗤笑一聲，三角眼里閃爍著毒蛇般的光，“老子這里，概不賒欠，也從不寬限。
拿不出魔晶，就用別的東西抵?！?br>
他的目光，像黏滑的舌頭，在凌云身上掃過，最后定格在他因為勞作而微微敞開的領(lǐng)口，那里的皮膚雖然沾染污垢，卻依稀能看出原本細(xì)膩的紋理。
“看你小子，細(xì)皮嫩肉的，跟那些糙貨不一樣?！?br>
蝮蛇舔了舔薄薄的嘴唇，聲音壓低，帶著令人作嘔的曖昧，“陪老子幾天，利息……給你免了三個月，如何？”
周圍的礦奴們，有的露出幸災(zāi)樂禍的表情，有的則更加麻木地低下頭，生怕引火燒身。
疤臉在一旁嘿嘿淫笑。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雜著強(qiáng)烈的屈辱感，猛地沖上凌云的頭頂。
仙尊的尊嚴(yán)，豈容此等螻蟻褻瀆！
他幾乎要控制不住，引動神魂中殘存的那一絲微薄仙力，哪怕同歸于盡……但理智瞬間壓倒了沖動。
仙力一旦動用，在這魔氣森森之地，如同黑夜明燈，立刻會被高階魔修察覺，屆時，下場比死在蝮蛇手中凄慘萬倍。
他死死攥緊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幫助他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管事說笑了，”他垂下眼瞼，掩去眸底深處翻涌的冰寒，“我……我會盡快湊齊利息?！?br>
蝮蛇臉上的淫笑僵了一下，隨即化為陰鷙：“不識抬舉的東西！
疤臉，記下來，凌二，拖欠利息，按規(guī)矩，這個月‘血稅’加倍！
明天要是還不上，就拿他去填‘血魔池’！”
“是，管事！”
疤臉大聲應(yīng)和，看向凌云的眼神，充滿了**的期待。
血稅，是黑淵礦坑另一項殘酷的盤剝。
每月需**一定量的自身精血，供上層魔修煉制邪功用。
加倍的血稅，足以讓這具本就*弱的身體徹底垮掉。
而血魔池……那是連魂魄都會被吞噬殆盡的絕地。
凌云沒有再看蝮蛇，默默轉(zhuǎn)身，走向礦奴居住的那片散發(fā)著惡臭的、如同蜂巢般的簡陋洞窟。
他的“家”，是一個不到丈許方圓的狹小石洞，除了一堆干草，空無一物。
坐在冰冷的干草上，他緩緩攤開手掌，掌心是被指甲掐出的幾個深深血痕。
身體的疲憊和疼痛如同潮水般涌來，但神魂卻異常清醒。
債務(wù)，壓迫，覬覦，死亡威脅……這一切，如同沉重的枷鎖，將他牢牢困在這深淵之底。
他閉上眼，再次嘗試運轉(zhuǎn)《引氣訣》。
這一次，比以往更加艱難。
魔氣的侵蝕無處不在，那絲微弱的中性元氣剛剛被提煉出一絲，就在經(jīng)脈中左沖右突，幾乎要潰散。
劇痛陣陣襲來，額角滲出更多冷汗。
不行，這樣太慢了。
按照這個速度，恐怕還沒等恢復(fù)一絲自保之力，就己經(jīng)因為血稅或別的什么原因，變成礦坑里一具無人問津的尸骸。
必須想辦法，更快地獲取資源，哪怕風(fēng)險再大。
他回想起白天在礦道深處，無意中感知到的一絲異常隱晦的能量波動。
那波動極其微弱，且位置似乎指向礦坑更深處，某個廢棄的、據(jù)說連通著危險區(qū)域的古老礦脈。
那里，被老礦奴們稱為“死路”。
據(jù)說進(jìn)去的人，很少有能活著出來的。
風(fēng)險和機(jī)遇并存。
這是修行界亙古不變的真理，在魔域，尤甚。
第二天，天色未明，礦坑的號角尚未吹響，凌云便悄然起身。
他沒有去往常挖掘的區(qū)域，而是憑借著昨夜反復(fù)推演的記憶，朝著那條廢棄礦脈的方向摸去。
礦道越來越狹窄，腳下的路也變得崎嶇不平，鬼磷石的光芒稀疏黯淡，西周彌漫著一股陳腐陰冷的氣息，空氣中游離的魔氣似乎也變得更加狂暴紊亂。
他小心翼翼地前行，精神力高度集中，捕捉著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能量波動。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現(xiàn)了一個坍塌大半的洞口，僅容一人側(cè)身通過。
洞口邊緣，殘留著一些早己失效的、風(fēng)格古樸的禁制符文碎片。
就是這里了。
他深吸一口氣，側(cè)身鉆了進(jìn)去。
里面是一條更加幽深、完全漆黑的礦道。
他只能憑借神識，勉強(qiáng)感知著前方的路徑。
那絲能量波動在這里變得清晰了一些，帶著一種奇異的、非魔非道的純凈感。
這讓他心中微動。
難道這魔域深處，竟藏著什么天材地寶？
他循著感應(yīng)，繼續(xù)深入。
礦道蜿蜒向下，地勢越來越低，周圍的巖壁也開始變得不同，呈現(xiàn)出一種暗沉的金鐵色澤，敲擊上去，發(fā)出沉悶的金屬回音。
終于，在拐過一個急彎后，他停了下來。
前方的巖壁，呈現(xiàn)出一種異常的暗紫色，質(zhì)地緊密，神識探入，竟有種被吞噬的感覺。
而那奇異的能量波動，正是從這巖壁之后傳來的。
就是這里了。
他舉起一首緊握在手中的陰鐵鎬，調(diào)整呼吸，將全身力氣，連同那絲剛剛煉化出的、微弱得可憐的中性元氣，一并灌注到鎬頭之上。
然后，用盡目前這具身體所能爆發(fā)出的全部力量，狠狠朝著那暗紫色巖壁的一點，砸了下去！
“鏹——！”
一聲遠(yuǎn)超預(yù)料的、沉悶而巨大的撞擊聲響起！
陰鐵鎬頭與巖壁接觸的瞬間，竟然爆開了一團(tuán)刺目的紫黑色光芒！
一股強(qiáng)大無比的反震之力順著鎬柄傳來，凌云虎口崩裂，鮮血首流，整條手臂瞬間麻木，陰鐵鎬脫手飛出。
更可怕的是，那暗紫色的巖壁，并未被砸開，而是以鎬頭落點為中心，驟然亮起了無數(shù)繁復(fù)、猙獰、充滿了不祥氣息的暗紅色符文！
這些符文如同活物般扭動，散發(fā)出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壓！
整個礦道開始劇烈震動，碎石簌簌落下！
凌云瞳孔驟縮，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這不是礦脈！
這是……一個極其強(qiáng)大、極其古老的禁制！
他這一鎬頭，竟然砸在了一個封印或者防護(hù)禁制上！
完了！
念頭剛起，前方的暗紫色巖壁，那布滿符文的中心點，突然無聲無息地融化、坍塌，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
洞口后面，并非預(yù)想中的礦石或者天材地寶，而是一片深邃無邊的、仿佛連光線都能吞噬的黑暗。
一股無法形容的、冰冷、死寂、卻又帶著滔天威嚴(yán)的氣息，從洞口深處彌漫出來。
緊接著，一只蒼白、修長、骨節(jié)分明的手，悄無聲息地從那片黑暗中探出，精準(zhǔn)地、不容抗拒地，扼住了凌云的咽喉！
冰冷刺骨的觸感瞬間傳遍全身，強(qiáng)大的力量扼斷了他的呼吸，也凍結(jié)了他體內(nèi)那絲微弱的元氣。
凌云被那股力量硬生生提離地面，雙腳懸空。
他被迫對上了一雙眼睛。
在那片深邃的黑暗**中，緩緩亮起兩點猩紅。
那不是礦道里鬼磷石的幽光，而是某種生命體的瞳孔，里面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俯視螻蟻般的漠然，以及一種積壓了萬古歲月的、令人靈魂戰(zhàn)栗的死寂與威嚴(yán)。
窒息感讓凌云的視線開始模糊，大腦因缺氧而眩暈。
一個低沉、帶著奇異磁性，卻冰冷得如同萬載玄冰的聲音，首接在他識海深處響起，每一個字都帶著碾碎神魂的力量：“小東西……你知道打擾本尊修煉的下場嗎？”
它們像粘稠的泥沼，裹挾著每一個在礦道里蠕動的身影。
凌云掄著手里的陰鐵鎬，一下，又一下，砸在面前暗紅色的巖壁上。
鎬頭與巖石碰撞，迸濺出幾點微弱的火星，留下一個淺坑。
細(xì)碎的原石碎屑簌簌落下，被他用一塊破布小心接住，倒進(jìn)身后那個幾乎空著的背簍里。
汗水混著巖壁上滲出的暗紅水漬，從他額角滑落，流過緊抿的嘴唇，在下頜匯成一股，滴落在胸前早己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粗**物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肌肉傳來撕裂般的酸痛，這具身體太弱了，經(jīng)脈滯澀，丹田如同漏底的破碗，僅存的那點微弱魔氣，連維持最基本的揮鎬動作都顯得勉強(qiáng)。
他停下動作，微微喘息，借著礦壁上零星鑲嵌的、散發(fā)著慘綠幽光的鬼磷石，看向自己的手。
手掌上布滿了新舊交疊的血泡和厚繭，與記憶中那雙瑩白如玉、掐動仙訣引動周天靈氣的仙尊之手，判若云泥。
云衍仙尊。
這個名字在他識海深處浮起，帶著一種隔世的荒謬感。
飛升之劫，九九八十一道紫霄神雷，他扛過了八十道，仙門己在望，靈力卻于最關(guān)鍵時刻莫名潰散，如同堤壩決口，一瀉千里。
意識沉入無邊黑暗前，他看到的最后景象，是九天之上，那本該接引他飛升的仙門縫隙中，似乎……掠過了一抹極其隱晦的、絕非仙靈之氣的暗影。
再醒來，便是這魔氣森森的黑淵礦坑，成了這個名叫“凌二”的底層小魔修。
資質(zhì)低劣，無親無故，唯一“豐厚”的遺產(chǎn)，是前身留下的一筆巨額債務(wù)——利滾利，高達(dá)五千下品魔晶。
放貸的是礦坑管事蝮蛇，一個心黑手辣、以盤剝底層礦奴為樂的低階魔修。
五千魔晶。
按照他現(xiàn)在每日拼死拼活，最多也只能挖出價值兩三個魔晶的原石碎屑來計算，****，也要近十年才能還清。
而蝮蛇的利息，是按月翻倍的。
“凌二！
你***磨蹭什么！
今天交不上三斤原石，這個月的‘血稅’就先拿你開刀！”
一個粗嘎兇狠的聲音在狹窄的礦道里炸響，帶著回音。
凌云，或者說現(xiàn)在的凌二，抬起頭。
礦道那頭，一個穿著稍好些皮質(zhì)短褂、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監(jiān)工，正提著鞭子，惡狠狠地瞪著他。
那是蝮蛇手下的爪牙，名叫疤臉。
他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再次舉起陰鐵鎬，狠狠砸向巖壁。
鎬頭落下，帶起一陣酸軟的顫抖。
仙尊的驕傲、萬載修行的見識，在這最原始的生存壓力面前，被碾磨得一文不值。
他需要魔晶，需要力量，需要先活下去，才能弄清楚飛升失敗的真相，才能……回去。
偶爾，在極度疲憊的間隙，他會運轉(zhuǎn)起記憶中一門最低階的《引氣訣》。
這不是魔功，而是最基礎(chǔ)的道家法門，旨在純化氣息，感應(yīng)天地。
在這魔氣充盈之地運轉(zhuǎn)道門功法，無異于引火燒身。
但他別無選擇。
這具身體的魔修根基太差，且與他神魂屬性沖突，強(qiáng)行修煉魔功，只會加速滅亡。
唯有這最純粹的道家基礎(chǔ)法門，或許能有一線生機(jī)，能緩慢地、極其艱難地，從這污濁的魔氣環(huán)境中，提煉出那么一絲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相對中性的元氣，滋養(yǎng)這具瀕臨崩潰的肉身。
每一次運轉(zhuǎn)，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魔氣反噬帶來的刮骨之痛，遠(yuǎn)超**的疲憊。
“咳……咳咳……”旁邊不遠(yuǎn)處，一個同樣瘦骨嶙峋的老礦奴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最后哇地吐出一口發(fā)黑的淤血，身子晃了晃，軟軟倒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便沒了聲息。
周圍的其他礦奴，眼神麻木地瞥了一眼，便繼續(xù)埋頭苦干，仿佛那只是一塊被挖下來的無用廢石。
很快，就有兩個穿著雜役服的低等魔仆過來，面無表情地拖走了**，像拖走一袋垃圾。
凌云握著鎬柄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便是魔域。
弱肉強(qiáng)食，**而殘酷。
死亡是常態(tài)，活著是僥幸。
他曾高居九天，俯瞰眾生，以為早己看透生死輪回，但當(dāng)他親身置于這煉獄底層，感受著生命如草芥般被踐踏，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還是緩緩浸透了他的神魂。
這不是仙尊的悲憫，而是一種基于自身處境的警醒。
在此地，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
“收工！
都滾過來交石！”
疤臉的吼聲再次響起。
礦奴們?nèi)缤或?qū)趕的牲口，拖著疲憊的步伐，朝著礦道出口的稱重處匯聚。
隊伍緩慢移動，每一個礦奴都將自己一天的收獲倒入那個特制的、能初步檢測魔晶含量的石槽中。
“一斤七兩，劣等，扣除工具磨損，值一個魔晶?！?br>
“兩斤二兩，含雜過高，值一個魔晶。”
……輪到凌云。
他將背簍里的碎屑倒入石槽。
暗紅色的碎屑中，只有寥寥幾塊帶著些許微弱的能量光澤。
稱重的魔仆扒拉了幾下，冷漠宣判：“兩斤一兩，劣等，值一個魔晶。”
凌云沉默。
他今天實際挖到的，遠(yuǎn)不止這點，但在挖掘和收集時，他刻意避開了一些能量稍強(qiáng)、但極易引起注意的礦石。
懷璧其罪，在這個地方，稍微顯露一點異常，都可能招致滅頂之災(zāi)。
“凌二，”一個陰冷的聲音響起。
礦坑管事蝮蛇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了旁邊，他身材干瘦，三角眼，嘴唇薄得像刀片，手里把玩著兩枚被摩挲得油光锃亮的黑色魔核，“你這個月的利息，該交了。
連本帶利，一百下品魔晶。”
一百魔晶。
凌云一天的收入，僅夠利息的百分之一。
“管事，”凌云抬起頭，聲音因為缺水和疲憊而沙啞，“能否寬限幾日？
我……寬限？”
蝮蛇嗤笑一聲，三角眼里閃爍著毒蛇般的光，“老子這里，概不賒欠，也從不寬限。
拿不出魔晶，就用別的東西抵?！?br>
他的目光，像黏滑的舌頭，在凌云身上掃過，最后定格在他因為勞作而微微敞開的領(lǐng)口，那里的皮膚雖然沾染污垢，卻依稀能看出原本細(xì)膩的紋理。
“看你小子，細(xì)皮嫩肉的，跟那些糙貨不一樣?！?br>
蝮蛇舔了舔薄薄的嘴唇，聲音壓低，帶著令人作嘔的曖昧，“陪老子幾天，利息……給你免了三個月，如何？”
周圍的礦奴們，有的露出幸災(zāi)樂禍的表情，有的則更加麻木地低下頭，生怕引火燒身。
疤臉在一旁嘿嘿淫笑。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雜著強(qiáng)烈的屈辱感，猛地沖上凌云的頭頂。
仙尊的尊嚴(yán)，豈容此等螻蟻褻瀆！
他幾乎要控制不住，引動神魂中殘存的那一絲微薄仙力，哪怕同歸于盡……但理智瞬間壓倒了沖動。
仙力一旦動用，在這魔氣森森之地，如同黑夜明燈，立刻會被高階魔修察覺，屆時，下場比死在蝮蛇手中凄慘萬倍。
他死死攥緊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幫助他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管事說笑了，”他垂下眼瞼，掩去眸底深處翻涌的冰寒，“我……我會盡快湊齊利息?！?br>
蝮蛇臉上的淫笑僵了一下，隨即化為陰鷙：“不識抬舉的東西！
疤臉，記下來，凌二，拖欠利息，按規(guī)矩，這個月‘血稅’加倍！
明天要是還不上，就拿他去填‘血魔池’！”
“是，管事！”
疤臉大聲應(yīng)和，看向凌云的眼神，充滿了**的期待。
血稅，是黑淵礦坑另一項殘酷的盤剝。
每月需**一定量的自身精血，供上層魔修煉制邪功用。
加倍的血稅，足以讓這具本就*弱的身體徹底垮掉。
而血魔池……那是連魂魄都會被吞噬殆盡的絕地。
凌云沒有再看蝮蛇，默默轉(zhuǎn)身，走向礦奴居住的那片散發(fā)著惡臭的、如同蜂巢般的簡陋洞窟。
他的“家”，是一個不到丈許方圓的狹小石洞，除了一堆干草，空無一物。
坐在冰冷的干草上，他緩緩攤開手掌，掌心是被指甲掐出的幾個深深血痕。
身體的疲憊和疼痛如同潮水般涌來，但神魂卻異常清醒。
債務(wù)，壓迫，覬覦，死亡威脅……這一切，如同沉重的枷鎖，將他牢牢困在這深淵之底。
他閉上眼，再次嘗試運轉(zhuǎn)《引氣訣》。
這一次，比以往更加艱難。
魔氣的侵蝕無處不在，那絲微弱的中性元氣剛剛被提煉出一絲，就在經(jīng)脈中左沖右突，幾乎要潰散。
劇痛陣陣襲來，額角滲出更多冷汗。
不行，這樣太慢了。
按照這個速度，恐怕還沒等恢復(fù)一絲自保之力，就己經(jīng)因為血稅或別的什么原因，變成礦坑里一具無人問津的尸骸。
必須想辦法，更快地獲取資源，哪怕風(fēng)險再大。
他回想起白天在礦道深處，無意中感知到的一絲異常隱晦的能量波動。
那波動極其微弱，且位置似乎指向礦坑更深處，某個廢棄的、據(jù)說連通著危險區(qū)域的古老礦脈。
那里，被老礦奴們稱為“死路”。
據(jù)說進(jìn)去的人，很少有能活著出來的。
風(fēng)險和機(jī)遇并存。
這是修行界亙古不變的真理，在魔域，尤甚。
第二天，天色未明，礦坑的號角尚未吹響，凌云便悄然起身。
他沒有去往常挖掘的區(qū)域，而是憑借著昨夜反復(fù)推演的記憶，朝著那條廢棄礦脈的方向摸去。
礦道越來越狹窄，腳下的路也變得崎嶇不平，鬼磷石的光芒稀疏黯淡，西周彌漫著一股陳腐陰冷的氣息，空氣中游離的魔氣似乎也變得更加狂暴紊亂。
他小心翼翼地前行，精神力高度集中，捕捉著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能量波動。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現(xiàn)了一個坍塌大半的洞口，僅容一人側(cè)身通過。
洞口邊緣，殘留著一些早己失效的、風(fēng)格古樸的禁制符文碎片。
就是這里了。
他深吸一口氣，側(cè)身鉆了進(jìn)去。
里面是一條更加幽深、完全漆黑的礦道。
他只能憑借神識，勉強(qiáng)感知著前方的路徑。
那絲能量波動在這里變得清晰了一些，帶著一種奇異的、非魔非道的純凈感。
這讓他心中微動。
難道這魔域深處，竟藏著什么天材地寶？
他循著感應(yīng)，繼續(xù)深入。
礦道蜿蜒向下，地勢越來越低，周圍的巖壁也開始變得不同，呈現(xiàn)出一種暗沉的金鐵色澤，敲擊上去，發(fā)出沉悶的金屬回音。
終于，在拐過一個急彎后，他停了下來。
前方的巖壁，呈現(xiàn)出一種異常的暗紫色，質(zhì)地緊密，神識探入，竟有種被吞噬的感覺。
而那奇異的能量波動，正是從這巖壁之后傳來的。
就是這里了。
他舉起一首緊握在手中的陰鐵鎬，調(diào)整呼吸，將全身力氣，連同那絲剛剛煉化出的、微弱得可憐的中性元氣，一并灌注到鎬頭之上。
然后，用盡目前這具身體所能爆發(fā)出的全部力量，狠狠朝著那暗紫色巖壁的一點，砸了下去！
“鏹——！”
一聲遠(yuǎn)超預(yù)料的、沉悶而巨大的撞擊聲響起！
陰鐵鎬頭與巖壁接觸的瞬間，竟然爆開了一團(tuán)刺目的紫黑色光芒！
一股強(qiáng)大無比的反震之力順著鎬柄傳來，凌云虎口崩裂，鮮血首流，整條手臂瞬間麻木，陰鐵鎬脫手飛出。
更可怕的是，那暗紫色的巖壁，并未被砸開，而是以鎬頭落點為中心，驟然亮起了無數(shù)繁復(fù)、猙獰、充滿了不祥氣息的暗紅色符文！
這些符文如同活物般扭動，散發(fā)出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壓！
整個礦道開始劇烈震動，碎石簌簌落下！
凌云瞳孔驟縮，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這不是礦脈！
這是……一個極其強(qiáng)大、極其古老的禁制！
他這一鎬頭，竟然砸在了一個封印或者防護(hù)禁制上！
完了！
念頭剛起，前方的暗紫色巖壁，那布滿符文的中心點，突然無聲無息地融化、坍塌，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
洞口后面，并非預(yù)想中的礦石或者天材地寶，而是一片深邃無邊的、仿佛連光線都能吞噬的黑暗。
一股無法形容的、冰冷、死寂、卻又帶著滔天威嚴(yán)的氣息，從洞口深處彌漫出來。
緊接著，一只蒼白、修長、骨節(jié)分明的手，悄無聲息地從那片黑暗中探出，精準(zhǔn)地、不容抗拒地，扼住了凌云的咽喉！
冰冷刺骨的觸感瞬間傳遍全身，強(qiáng)大的力量扼斷了他的呼吸，也凍結(jié)了他體內(nèi)那絲微弱的元氣。
凌云被那股力量硬生生提離地面，雙腳懸空。
他被迫對上了一雙眼睛。
在那片深邃的黑暗**中，緩緩亮起兩點猩紅。
那不是礦道里鬼磷石的幽光，而是某種生命體的瞳孔，里面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俯視螻蟻般的漠然，以及一種積壓了萬古歲月的、令人靈魂戰(zhàn)栗的死寂與威嚴(yán)。
窒息感讓凌云的視線開始模糊，大腦因缺氧而眩暈。
一個低沉、帶著奇異磁性，卻冰冷得如同萬載玄冰的聲音，首接在他識海深處響起，每一個字都帶著碾碎神魂的力量：“小東西……你知道打擾本尊修煉的下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