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界無系統(tǒng)劍叩天道
十七歲的軒明縮在教室最后一排，下巴抵著數(shù)學(xué)練習(xí)冊，紙邊卷得發(fā)毛，蹭得下巴生疼。
剛畫的輔助線用鉛筆描了三道，還是被指尖摁得發(fā)皺——指尖那層薄繭，是握筆磨的，軟乎乎的，哪像姐姐的繭，擰螺絲、鉆車底磨出來的，硬得能刮掉紙上的墨，卻會在幫他擦嘴角奶油時，特意放輕力道，怕蹭疼他。
校服領(lǐng)口松垮得掛在肩上，鎖骨處的淤青紫得發(fā)黑，昨天從樓梯被拽下來時，后背撞在桌角，現(xiàn)在一呼吸，那處就扯著疼，像有根生銹的鐵絲勒著肺。
嘴角的痂皮裂了道小縫，前排男生扔來的橡皮正好砸在上面，血珠滲出來，咸得發(fā)苦。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橘子硬糖，糖紙被攥得邊緣起毛，上面還留著姐姐買糖時手指的溫度——三個月了，這顆糖他每天帶在身上，舍不得吃，總想著“等姐回來，給她嘗第一口”，可姐再也不會回來了。
前排的筆袋“啪嗒”落地，彩色水筆滾了一地。
最前面那支紅筆，筆帽上的墨漬干成塊小黑疤，和姐姐藍(lán)工裝袖口的機(jī)油印子一模一樣。
姐姐總說“機(jī)油洗不掉，干活的人都這樣”，可軒明記得，去年深秋，姐姐蹲在院門口用熱水泡手，泡得指節(jié)通紅，肥皂搓了五遍，指甲縫里的黑印子還是沒掉，她嘆了口氣，轉(zhuǎn)頭卻對他笑：“明兒好好讀書，以后手上干干凈凈的，別沾這些油污?！?br>
那時他心里暗下決心，要考去大城市，帶姐姐去洗最干凈的手，可現(xiàn)在，連姐姐的手都摸不到了。
“喪門星今天沒哭？”
壓低的笑聲裹著風(fēng)鉆進(jìn)來，像小刀子，“沒人教，連哭都不會了吧？”
軒明盯著那點(diǎn)紅墨，視線突然糊了。
五年前霜降，外婆走的那天也是這樣的風(fēng)，吹得窗戶紙“嘩啦”響，像誰在哭。
老人枯瘦的手攥著他的手腕，指節(jié)白得像紙，氣息弱得像快滅的蠟燭：“明兒……別惹你姐氣，她……她舍不得給自己買雙棉鞋，卻給你買奧數(shù)題集……”話沒說完，手就垂了下去。
那天他沒哭，只看著外婆的手從溫?zé)嶙儧?，首到軒晴紅著眼眶把他拉開，才發(fā)現(xiàn)校服袖口被攥得皺成一團(tuán)——后來他在那團(tuán)褶皺里，摸出外婆偷偷塞的十塊錢，疊得方方正正，邊角都磨白了，是外婆賣雞蛋攢的，想給她買雙棉鞋的錢。
三個月前的雨夜里，他也是這樣盯著練習(xí)冊。
筆尖剛描完最后一道輔助線，桌肚里的手機(jī)震得發(fā)燙，屏幕跳著“汽修店王哥”——姐姐上周存的號，存的時候還笑著說“以后姐加班晚，你就打這個找我，王哥會幫你捎熱包子”。
那天傍晚，姐姐還在巷口小賣部買了根奶油冰棍，塞給他時，指尖沾了點(diǎn)奶油，她蹭在工裝褲上，笑說“不礙事”，卻偷偷用指腹擦去他嘴角的奶油，硬繭蹭得他臉頰發(fā)*，心里卻暖得發(fā)燙。
“明兒，你快來……你姐換輪胎時，千斤頂滑了……”王哥的聲音混著雨聲，劈頭蓋臉砸過來，“120來了，說……沒氣了……沒氣了”三個字，像塊冰錐，扎進(jìn)喉嚨，涼得他渾身發(fā)抖。
他沒掛電話，也沒喊報告，攥著手機(jī)往教室外跑。
雨砸在臉上，疼得像耳光，書包帶子甩在背上，里面的數(shù)學(xué)輔導(dǎo)書——姐姐攢了半個月工資買的，封面上“明兒加油”西個字，是姐姐用新買的鋼筆寫的，筆水還沒干就給了他——撞得后背生疼。
跑過巷口老槐樹時，他想起去年夏天，姐姐騎著修好了的舊自行車，帶他去縣城書店，路過這棵樹，她停下車摘了片槐樹葉，夾在他的課本里，說“明兒看書累了，就看看樹葉，像小扇子，能解熱”，可現(xiàn)在，樹葉早枯了，姐姐也沒了。
雨越下越大，柏油路上的水花濺到膝蓋，褲腳濕得裹在腿上，像塊冰。
腳下一滑，他整個人往前撲出去，膝蓋先著地，磕在水泥地上，那一下疼得他眼前發(fā)黑。
書包甩出去，里面的書散了一地，數(shù)學(xué)練習(xí)冊被雨水泡得發(fā)皺，剛畫的輔助線暈成一團(tuán)墨，像極了姐姐工裝袖口蹭花的機(jī)油。
手心撐在地上，磨破了皮，血珠混著雨水滲出來，染紅了地上的筆記本——那是姐姐送他的，扉頁上“明兒，上課認(rèn)真聽講”的字跡旁，姐姐還畫了個小太陽，說“明兒就是姐的小太陽”，可現(xiàn)在，太陽被雨水暈得模糊，像姐姐再也笑不起來的臉。
他趴在地上，沒立刻起來。
雨砸在背上，涼得透骨，膝蓋和手心的疼順著神經(jīng)往心里鉆，可心里更疼，像被掏空了一塊。
首到風(fēng)掀動筆記本的紙頁，姐姐畫的小太陽晃了晃，他的肩膀突然開始劇烈發(fā)抖，眼淚終于掉下來，混著雨水砸在紙頁上，把“小太陽”暈得再也看不清。
他想抬手抹淚，手心一用力就疼，只能把頭埋在臂彎里——小時候摔倒，姐姐總快步跑過來，蹲在他身邊，小心翼翼地**他的膝蓋，說“明兒不怕，姐吹吹就不疼了”；去年冬天他發(fā)燒，姐姐連夜背著他去醫(yī)院，雪地里她的鞋滑了好幾次，卻把他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說“明兒別凍著，姐扛得住”；可現(xiàn)在，再也沒人會在他被欺負(fù)后，攥著他的手說“別怕，有姐在”，再也沒人會把烤紅薯掰大半給他，自己啃小的那半，還嘴硬說“姐不愛吃甜的”。
霸凌是從姐姐走后第三個星期開始的。
起初只是背后的竊竊私語，有人故意在他經(jīng)過時吐口水，說“離遠(yuǎn)點(diǎn)，別沾晦氣”；后來課桌抽屜里出現(xiàn)死蟑螂，硬邦邦的殼子蹭著姐姐的筆記本——那本筆記本里，夾著姐姐修自行車時記的筆記，哪顆螺絲要擰三圈，哪類輪胎容易漏氣，字跡歪歪扭扭，卻記得清清楚楚，姐姐說“明兒以后遇到難事兒，就看看這個，做事要仔細(xì)，就像擰螺絲，不能急”——他偷偷把蟑螂扔出去，把筆記本擦了又擦，可那股怪味，總像粘在紙上，擦不掉。
上樓梯時總有人從背后拽他的書包帶，他摔在臺階上，膝蓋磕出淤青，那人還笑著說“不好意思，手滑”。
他爬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沒敢說什么——姐姐說過“男子漢要忍”，可他每次忍完，夜里都會抱著姐姐織的灰色毛衣哭，毛衣是姐姐用下班時間織的，針腳有點(diǎn)歪，卻很暖和，上面有姐姐的機(jī)油味，他總把臉埋在毛衣里，像小時候埋在姐姐懷里一樣，可毛衣再暖，也暖不了心里的空。
有次他摔破了膝蓋，回家沒敢說，夜里姐姐給他換衣服，看見傷口，眼圈一下子紅了，卻沒罵他，只是拿碘伏輕輕擦，說“明兒以后躲著點(diǎn)，別硬碰，姐不在，你要自己護(hù)著自己”，那天夜里，他聽見姐姐在隔壁房間哭，聲音很輕，像被捂住的紙團(tuán)，他知道，姐姐是心疼他，卻沒力氣再護(hù)著他了。
初二那年，李磊搶他的午飯錢。
五塊錢，是姐姐早上塞給他的，說“中午買兩個**子，別餓著”——姐姐早上只啃了個涼饅頭就去上班，說“店里管飯”，可他后來才知道，那天店**本不管飯，姐姐餓了一中午，把飯錢省下來，想給他買支新鋼筆。
他攥著錢不肯松手，李磊把他推在墻上，拳頭砸在他背上，他咬著牙，把錢攥得更緊，后背疼得像要裂了，也沒松手——這是姐姐餓肚子省的錢，不能丟。
最后錢還是被搶走了，他的臉腫得像饅頭，嘴角破了，滲著血。
回家時，他把空口袋翻給姐姐看，說“今天食堂有免費(fèi)湯，我喝了兩碗，不餓”，姐姐沒說什么，只是晚上多煮了個雞蛋，剝了殼遞給他，自己卻啃著咸菜配粥，他咬著雞蛋，眼淚混著蛋黃咽下去，甜得發(fā)苦。
今天體育課的器材室，霉味混著鐵銹味撲進(jìn)鼻子，嗆得他嗓子發(fā)緊。
李磊踩著他的書包，劣質(zhì)墨水“嘩啦”一聲，潑在他的藏藍(lán)色外套上——那是去年生日，姐姐省吃儉用買的，他只穿過一次。
姐姐幫他拉上拉鏈時，笑著說“明兒長大了，穿這個像個小男子漢”，外套有點(diǎn)大，姐姐說“明年明兒長個子，就能穿正好了”，可現(xiàn)在，墨漬在上面暈開，像塊洗不掉的疤，蓋著姐姐的體溫。
“你姐是不是你克死的？”
李磊的腳尖踢在他的膝蓋上——就是三個月前在雨里摔破的那處，舊傷疊著新疼，疼得他腿一軟，卻死死撐著沒倒。
王浩湊過來，一把奪過他懷里的筆記本，“嘩啦”撕了幾頁。
“看什么看？”
王浩把碎紙扔在他臉上，碎紙劃過臉頰，像小刀子，“你姐的字真丑，跟你一樣晦氣?！?br>
軒明盯著地上的碎紙——最上面那頁，寫著“等你考上大學(xué)，姐帶你去看海”，旁邊還畫了幾道小波浪線，是姐姐模仿海浪的樣子，說“明兒沒見過海，先看看這個，以后姐帶你去看真的”，墨漬染了波浪線的尖，像海浪碎了，他的心也跟著碎了，碎得比那些紙還徹底。
可這次，他沒忍。
軒明慢慢從地上站起來，手摸進(jìn)口袋，攥緊了姐姐的舊扳手——手柄處被姐姐磨得光滑，還留著她的溫度，姐姐說“這扳手陪我修了十輛自行車，明兒拿著，以后遇到擰不動的事，就想想它，再硬的螺絲也能擰開”。
他攥得太緊，指節(jié)發(fā)白，手背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別碰我姐的東西?！?br>
他的聲音不高，卻沒了之前的發(fā)顫，每個字都咬得很實(shí)，像姐姐擰螺絲時的力道。
李磊愣了一下，隨即笑罵著撲上來：“喪門星還敢還手？”
軒明側(cè)身躲開，扳手順著慣性擋在身前，正好抵在李磊的胳膊上，他沒用力，眼神卻死死盯著李磊：“你再罵一句‘喪門星’，再撕一頁我姐的筆記，試試?！?br>
器材室的門沒關(guān)嚴(yán)，外面的同學(xué)停下了腳步，沒人說話，只有風(fēng)灌進(jìn)來的聲音。
王浩想從背后偷襲，軒明聽見腳步聲，猛地回頭，扳手不小心蹭到王浩的手背，留下一道紅印。
“**啦！”
王浩喊得很大聲，卻沒了之前的囂張，聲音發(fā)顫。
李磊見有人看，臉上掛不住，抄起地上的籃球就砸過來。
軒明抬手用扳手擋開，籃球彈在墻上，發(fā)出“咚”的一聲，震得空氣都顫了。
“你們天天打我，搶我的錢，撕我姐的筆記，以為我不敢說？”
他提高了聲音，讓外面的同學(xué)都聽見，“上次你拽我下樓梯，張老師就在樹蔭下打電話，他看見了！
上次你撕我課本，王嬸家的小子就在操場邊，他也看見了！
你們做的事，不是沒人知道！”
李磊的臉白了，上前想捂住他的嘴，手卻在半空停住——軒明的眼神太亮，像姐姐修自行車時，車間里那盞突然亮起來的燈，晃得他不敢動。
軒明往后退了一步，腳下被碎紙滑了一下，身子撞在生銹的籃球架上——后腦勺磕在鐵架的棱角上，那一下疼得他眼前發(fā)黑，卻沒閉眼，死死盯著李磊和王浩，像在說“你們別想再欺負(fù)我姐的東西”。
他慢慢滑坐在地上，后腦勺開始發(fā)燙，血順著耳后滑下來，溫溫的，蹭過衣領(lǐng)時，像姐姐以前幫他擦汗的手。
他伸手想抓地上的筆記本碎片，指尖卻越來越麻，越來越沉，只能攥緊手里的扳手——那是姐姐的東西，不能丟。
懷里的玉佩滑了出來，紅繩磨得發(fā)毛，玉面泛著淡淡的青光，像雨夜里，姐姐車間里那盞昏黃的燈。
他想起姐姐把玉佩系在他脖子上時，說“這玉能保平安，明兒戴著，就像姐在身邊一樣”。
意識模糊時，他好像看見姐姐站在器材室門口，穿著淺藍(lán)裙子，手里攥著個烤紅薯，熱氣騰騰的，笑著說：“明兒，快過來吃，紅薯烤得焦焦的，你最愛吃帶皮的……”他想應(yīng)一聲，嘴卻張不開。
指尖碰到了玉佩的青光，溫溫的，像姐姐的手。
然后，他聽見巷口傳來自行車的“叮鈴”聲——像姐姐以前接他放學(xué)時的鈴聲，清脆，亮堂，帶著烤紅薯的甜香，還有橘子糖的甜，混在一起，暖得像小時候爐邊的光。
玉佩的青光突然亮了些，映著地上的碎紙，“看?！蹦莾蓚€字，還有姐姐畫的小波浪線，在昏暗中，像顆沒滅的星。
他最后想的是：姐，我沒讓他們欺負(fù)你的東西……海，你要是看見了，記得……記得畫下來，等我去找你，給我看……
剛畫的輔助線用鉛筆描了三道，還是被指尖摁得發(fā)皺——指尖那層薄繭，是握筆磨的，軟乎乎的，哪像姐姐的繭，擰螺絲、鉆車底磨出來的，硬得能刮掉紙上的墨，卻會在幫他擦嘴角奶油時，特意放輕力道，怕蹭疼他。
校服領(lǐng)口松垮得掛在肩上，鎖骨處的淤青紫得發(fā)黑，昨天從樓梯被拽下來時，后背撞在桌角，現(xiàn)在一呼吸，那處就扯著疼，像有根生銹的鐵絲勒著肺。
嘴角的痂皮裂了道小縫，前排男生扔來的橡皮正好砸在上面，血珠滲出來，咸得發(fā)苦。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橘子硬糖，糖紙被攥得邊緣起毛，上面還留著姐姐買糖時手指的溫度——三個月了，這顆糖他每天帶在身上，舍不得吃，總想著“等姐回來，給她嘗第一口”，可姐再也不會回來了。
前排的筆袋“啪嗒”落地，彩色水筆滾了一地。
最前面那支紅筆，筆帽上的墨漬干成塊小黑疤，和姐姐藍(lán)工裝袖口的機(jī)油印子一模一樣。
姐姐總說“機(jī)油洗不掉，干活的人都這樣”，可軒明記得，去年深秋，姐姐蹲在院門口用熱水泡手，泡得指節(jié)通紅，肥皂搓了五遍，指甲縫里的黑印子還是沒掉，她嘆了口氣，轉(zhuǎn)頭卻對他笑：“明兒好好讀書，以后手上干干凈凈的，別沾這些油污?！?br>
那時他心里暗下決心，要考去大城市，帶姐姐去洗最干凈的手，可現(xiàn)在，連姐姐的手都摸不到了。
“喪門星今天沒哭？”
壓低的笑聲裹著風(fēng)鉆進(jìn)來，像小刀子，“沒人教，連哭都不會了吧？”
軒明盯著那點(diǎn)紅墨，視線突然糊了。
五年前霜降，外婆走的那天也是這樣的風(fēng)，吹得窗戶紙“嘩啦”響，像誰在哭。
老人枯瘦的手攥著他的手腕，指節(jié)白得像紙，氣息弱得像快滅的蠟燭：“明兒……別惹你姐氣，她……她舍不得給自己買雙棉鞋，卻給你買奧數(shù)題集……”話沒說完，手就垂了下去。
那天他沒哭，只看著外婆的手從溫?zé)嶙儧?，首到軒晴紅著眼眶把他拉開，才發(fā)現(xiàn)校服袖口被攥得皺成一團(tuán)——后來他在那團(tuán)褶皺里，摸出外婆偷偷塞的十塊錢，疊得方方正正，邊角都磨白了，是外婆賣雞蛋攢的，想給她買雙棉鞋的錢。
三個月前的雨夜里，他也是這樣盯著練習(xí)冊。
筆尖剛描完最后一道輔助線，桌肚里的手機(jī)震得發(fā)燙，屏幕跳著“汽修店王哥”——姐姐上周存的號，存的時候還笑著說“以后姐加班晚，你就打這個找我，王哥會幫你捎熱包子”。
那天傍晚，姐姐還在巷口小賣部買了根奶油冰棍，塞給他時，指尖沾了點(diǎn)奶油，她蹭在工裝褲上，笑說“不礙事”，卻偷偷用指腹擦去他嘴角的奶油，硬繭蹭得他臉頰發(fā)*，心里卻暖得發(fā)燙。
“明兒，你快來……你姐換輪胎時，千斤頂滑了……”王哥的聲音混著雨聲，劈頭蓋臉砸過來，“120來了，說……沒氣了……沒氣了”三個字，像塊冰錐，扎進(jìn)喉嚨，涼得他渾身發(fā)抖。
他沒掛電話，也沒喊報告，攥著手機(jī)往教室外跑。
雨砸在臉上，疼得像耳光，書包帶子甩在背上，里面的數(shù)學(xué)輔導(dǎo)書——姐姐攢了半個月工資買的，封面上“明兒加油”西個字，是姐姐用新買的鋼筆寫的，筆水還沒干就給了他——撞得后背生疼。
跑過巷口老槐樹時，他想起去年夏天，姐姐騎著修好了的舊自行車，帶他去縣城書店，路過這棵樹，她停下車摘了片槐樹葉，夾在他的課本里，說“明兒看書累了，就看看樹葉，像小扇子，能解熱”，可現(xiàn)在，樹葉早枯了，姐姐也沒了。
雨越下越大，柏油路上的水花濺到膝蓋，褲腳濕得裹在腿上，像塊冰。
腳下一滑，他整個人往前撲出去，膝蓋先著地，磕在水泥地上，那一下疼得他眼前發(fā)黑。
書包甩出去，里面的書散了一地，數(shù)學(xué)練習(xí)冊被雨水泡得發(fā)皺，剛畫的輔助線暈成一團(tuán)墨，像極了姐姐工裝袖口蹭花的機(jī)油。
手心撐在地上，磨破了皮，血珠混著雨水滲出來，染紅了地上的筆記本——那是姐姐送他的，扉頁上“明兒，上課認(rèn)真聽講”的字跡旁，姐姐還畫了個小太陽，說“明兒就是姐的小太陽”，可現(xiàn)在，太陽被雨水暈得模糊，像姐姐再也笑不起來的臉。
他趴在地上，沒立刻起來。
雨砸在背上，涼得透骨，膝蓋和手心的疼順著神經(jīng)往心里鉆，可心里更疼，像被掏空了一塊。
首到風(fēng)掀動筆記本的紙頁，姐姐畫的小太陽晃了晃，他的肩膀突然開始劇烈發(fā)抖，眼淚終于掉下來，混著雨水砸在紙頁上，把“小太陽”暈得再也看不清。
他想抬手抹淚，手心一用力就疼，只能把頭埋在臂彎里——小時候摔倒，姐姐總快步跑過來，蹲在他身邊，小心翼翼地**他的膝蓋，說“明兒不怕，姐吹吹就不疼了”；去年冬天他發(fā)燒，姐姐連夜背著他去醫(yī)院，雪地里她的鞋滑了好幾次，卻把他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說“明兒別凍著，姐扛得住”；可現(xiàn)在，再也沒人會在他被欺負(fù)后，攥著他的手說“別怕，有姐在”，再也沒人會把烤紅薯掰大半給他，自己啃小的那半，還嘴硬說“姐不愛吃甜的”。
霸凌是從姐姐走后第三個星期開始的。
起初只是背后的竊竊私語，有人故意在他經(jīng)過時吐口水，說“離遠(yuǎn)點(diǎn)，別沾晦氣”；后來課桌抽屜里出現(xiàn)死蟑螂，硬邦邦的殼子蹭著姐姐的筆記本——那本筆記本里，夾著姐姐修自行車時記的筆記，哪顆螺絲要擰三圈，哪類輪胎容易漏氣，字跡歪歪扭扭，卻記得清清楚楚，姐姐說“明兒以后遇到難事兒，就看看這個，做事要仔細(xì)，就像擰螺絲，不能急”——他偷偷把蟑螂扔出去，把筆記本擦了又擦，可那股怪味，總像粘在紙上，擦不掉。
上樓梯時總有人從背后拽他的書包帶，他摔在臺階上，膝蓋磕出淤青，那人還笑著說“不好意思，手滑”。
他爬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沒敢說什么——姐姐說過“男子漢要忍”，可他每次忍完，夜里都會抱著姐姐織的灰色毛衣哭，毛衣是姐姐用下班時間織的，針腳有點(diǎn)歪，卻很暖和，上面有姐姐的機(jī)油味，他總把臉埋在毛衣里，像小時候埋在姐姐懷里一樣，可毛衣再暖，也暖不了心里的空。
有次他摔破了膝蓋，回家沒敢說，夜里姐姐給他換衣服，看見傷口，眼圈一下子紅了，卻沒罵他，只是拿碘伏輕輕擦，說“明兒以后躲著點(diǎn)，別硬碰，姐不在，你要自己護(hù)著自己”，那天夜里，他聽見姐姐在隔壁房間哭，聲音很輕，像被捂住的紙團(tuán)，他知道，姐姐是心疼他，卻沒力氣再護(hù)著他了。
初二那年，李磊搶他的午飯錢。
五塊錢，是姐姐早上塞給他的，說“中午買兩個**子，別餓著”——姐姐早上只啃了個涼饅頭就去上班，說“店里管飯”，可他后來才知道，那天店**本不管飯，姐姐餓了一中午，把飯錢省下來，想給他買支新鋼筆。
他攥著錢不肯松手，李磊把他推在墻上，拳頭砸在他背上，他咬著牙，把錢攥得更緊，后背疼得像要裂了，也沒松手——這是姐姐餓肚子省的錢，不能丟。
最后錢還是被搶走了，他的臉腫得像饅頭，嘴角破了，滲著血。
回家時，他把空口袋翻給姐姐看，說“今天食堂有免費(fèi)湯，我喝了兩碗，不餓”，姐姐沒說什么，只是晚上多煮了個雞蛋，剝了殼遞給他，自己卻啃著咸菜配粥，他咬著雞蛋，眼淚混著蛋黃咽下去，甜得發(fā)苦。
今天體育課的器材室，霉味混著鐵銹味撲進(jìn)鼻子，嗆得他嗓子發(fā)緊。
李磊踩著他的書包，劣質(zhì)墨水“嘩啦”一聲，潑在他的藏藍(lán)色外套上——那是去年生日，姐姐省吃儉用買的，他只穿過一次。
姐姐幫他拉上拉鏈時，笑著說“明兒長大了，穿這個像個小男子漢”，外套有點(diǎn)大，姐姐說“明年明兒長個子，就能穿正好了”，可現(xiàn)在，墨漬在上面暈開，像塊洗不掉的疤，蓋著姐姐的體溫。
“你姐是不是你克死的？”
李磊的腳尖踢在他的膝蓋上——就是三個月前在雨里摔破的那處，舊傷疊著新疼，疼得他腿一軟，卻死死撐著沒倒。
王浩湊過來，一把奪過他懷里的筆記本，“嘩啦”撕了幾頁。
“看什么看？”
王浩把碎紙扔在他臉上，碎紙劃過臉頰，像小刀子，“你姐的字真丑，跟你一樣晦氣?！?br>
軒明盯著地上的碎紙——最上面那頁，寫著“等你考上大學(xué)，姐帶你去看海”，旁邊還畫了幾道小波浪線，是姐姐模仿海浪的樣子，說“明兒沒見過海，先看看這個，以后姐帶你去看真的”，墨漬染了波浪線的尖，像海浪碎了，他的心也跟著碎了，碎得比那些紙還徹底。
可這次，他沒忍。
軒明慢慢從地上站起來，手摸進(jìn)口袋，攥緊了姐姐的舊扳手——手柄處被姐姐磨得光滑，還留著她的溫度，姐姐說“這扳手陪我修了十輛自行車，明兒拿著，以后遇到擰不動的事，就想想它，再硬的螺絲也能擰開”。
他攥得太緊，指節(jié)發(fā)白，手背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別碰我姐的東西?！?br>
他的聲音不高，卻沒了之前的發(fā)顫，每個字都咬得很實(shí)，像姐姐擰螺絲時的力道。
李磊愣了一下，隨即笑罵著撲上來：“喪門星還敢還手？”
軒明側(cè)身躲開，扳手順著慣性擋在身前，正好抵在李磊的胳膊上，他沒用力，眼神卻死死盯著李磊：“你再罵一句‘喪門星’，再撕一頁我姐的筆記，試試?！?br>
器材室的門沒關(guān)嚴(yán)，外面的同學(xué)停下了腳步，沒人說話，只有風(fēng)灌進(jìn)來的聲音。
王浩想從背后偷襲，軒明聽見腳步聲，猛地回頭，扳手不小心蹭到王浩的手背，留下一道紅印。
“**啦！”
王浩喊得很大聲，卻沒了之前的囂張，聲音發(fā)顫。
李磊見有人看，臉上掛不住，抄起地上的籃球就砸過來。
軒明抬手用扳手擋開，籃球彈在墻上，發(fā)出“咚”的一聲，震得空氣都顫了。
“你們天天打我，搶我的錢，撕我姐的筆記，以為我不敢說？”
他提高了聲音，讓外面的同學(xué)都聽見，“上次你拽我下樓梯，張老師就在樹蔭下打電話，他看見了！
上次你撕我課本，王嬸家的小子就在操場邊，他也看見了！
你們做的事，不是沒人知道！”
李磊的臉白了，上前想捂住他的嘴，手卻在半空停住——軒明的眼神太亮，像姐姐修自行車時，車間里那盞突然亮起來的燈，晃得他不敢動。
軒明往后退了一步，腳下被碎紙滑了一下，身子撞在生銹的籃球架上——后腦勺磕在鐵架的棱角上，那一下疼得他眼前發(fā)黑，卻沒閉眼，死死盯著李磊和王浩，像在說“你們別想再欺負(fù)我姐的東西”。
他慢慢滑坐在地上，后腦勺開始發(fā)燙，血順著耳后滑下來，溫溫的，蹭過衣領(lǐng)時，像姐姐以前幫他擦汗的手。
他伸手想抓地上的筆記本碎片，指尖卻越來越麻，越來越沉，只能攥緊手里的扳手——那是姐姐的東西，不能丟。
懷里的玉佩滑了出來，紅繩磨得發(fā)毛，玉面泛著淡淡的青光，像雨夜里，姐姐車間里那盞昏黃的燈。
他想起姐姐把玉佩系在他脖子上時，說“這玉能保平安，明兒戴著，就像姐在身邊一樣”。
意識模糊時，他好像看見姐姐站在器材室門口，穿著淺藍(lán)裙子，手里攥著個烤紅薯，熱氣騰騰的，笑著說：“明兒，快過來吃，紅薯烤得焦焦的，你最愛吃帶皮的……”他想應(yīng)一聲，嘴卻張不開。
指尖碰到了玉佩的青光，溫溫的，像姐姐的手。
然后，他聽見巷口傳來自行車的“叮鈴”聲——像姐姐以前接他放學(xué)時的鈴聲，清脆，亮堂，帶著烤紅薯的甜香，還有橘子糖的甜，混在一起，暖得像小時候爐邊的光。
玉佩的青光突然亮了些，映著地上的碎紙，“看?！蹦莾蓚€字，還有姐姐畫的小波浪線，在昏暗中，像顆沒滅的星。
他最后想的是：姐，我沒讓他們欺負(fù)你的東西……海，你要是看見了，記得……記得畫下來，等我去找你，給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