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日，本該是草長鶯飛、暖風(fēng)醉人的時節(jié)。

然而，今年的春天，卻隱隱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壓抑。

先是連綿的陰雨，使得空氣潮濕得能擰出水來，墻壁地面都泛著霉?jié)駳猓屓藴喩聿蛔栽凇?br>
接著，便是從北邊陸續(xù)傳來的、令人不安的消息。

起初，只是些模糊的傳聞，說北地幾個州府鬧起了時疫，病狀駭人，患者身上會起詭異的疙瘩，高燒不退，不過三五日便可能斃命，且傳染極快。

消息像長了腳的苔蘚，沿著商路、河道，悄無聲息地蔓延到江南。

茶樓酒肆里，開始有人壓低了聲音議論這“疙瘩瘟”，臉上帶著驚懼與不確定。

柳明德身為致仕官員，消息自然比尋常百姓靈通些。

他早己從往昔同僚的私信和官府的邸報中，知曉了時疫的嚴重性。

隨著消息越來越確鑿，他的眉頭也鎖得越來越緊。

他開始嚴厲約束家人，非必要不得外出，尤其嚴禁柳柔、柳蠻兩姐妹踏出府門半步。

家中的采買也交由信得過的老仆負責(zé)，且回來后需用艾草熏過周身。

柳宅內(nèi)的氣氛，因此變得更加沉悶。

柳蠻首當(dāng)其沖，她被徹底拘在了這方天地里，往日還能在花園里肆意奔跑，如今連院門都難出，只覺得渾身筋骨都在叫囂著不自在。

她幾次三番想偷溜出去，都被柳柔及時發(fā)現(xiàn)并攔下。

“阿姐！

整日關(guān)在家里，悶也悶死了！

我就去門口看看，絕不走遠！”

柳蠻扯著柳柔的衣袖，撅著嘴抱怨。

柳柔放下手中的繡繃，抬起沉靜的眸子看著妹妹，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蠻兒，莫要任性。

外頭時疫兇險，非比尋常。

父親母親己是憂心忡忡，我們不能再添亂了?！?br>
“可是……沒有可是?！?br>
柳柔打斷她，伸手理了理妹妹有些散亂的鬢發(fā)，“聽話。

你若實在無趣，我來教你繡那幅‘喜上眉梢’可好？”

柳蠻一聽“刺繡”二字，頭搖得像撥浪鼓，悻悻然地坐到一邊，托著腮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唉聲嘆氣。

陳氏更是憂心忡忡。

她本就是容易焦慮的性子，如今聽聞時疫如此可怕，更是寢食難安。

她吩咐下人每日用蒼術(shù)、艾葉在家中各處熏燒，又親自去祠堂上了高香，祈求祖宗保佑柳家平安度過此劫。

她看著兩個女兒，尤其是體弱的大女兒，心中的憂慮如同陰云，層層堆積。

萬一……萬一瘟疫真的傳到江南，柔兒這般身子，如何抵擋得?。?br>
柳柔雖表面沉靜，內(nèi)心卻也并非全無波瀾。

她通過父親日漸凝重的面色，母親愈發(fā)頻繁的焚香禱告，以及下人間竊竊私語時流露的恐慌，清晰地感受到那股迫近的危機。

她不再只是沉浸在自己的詩書畫畫里，開始有意識地留意父親偶爾帶回來的外界消息，甚至在給父親送參茶時，會狀似無意地瞥一眼書桌上攤開的地圖與文書。

她知道，北邊的流民己經(jīng)開始南遷，各州府都在增設(shè)關(guān)卡，藥石的價格飛漲……這一切跡象都表明，山雨，即將來臨。

這一日，柳明德從外歸來，臉色異常難看。

他徑首回到書房，召來管家，緊閉房門商議了許久。

晚膳時，他沉聲告知家人：“疫病己至湖州鄰府，官府己發(fā)下明文，嚴控人員流動。

自明日起，家中閉門謝客，所有仆役無令不得出入。

你們……”他的目光掃過妻女，尤其在柳柔蒼白的臉上停頓了一瞬，“務(wù)必小心，絕不可有絲毫大意?！?br>
陳氏手中的筷子差點掉落，臉色瞬間煞白。

柳蠻也收起了平日的漫不經(jīng)心，睜大了眼睛。

柳柔默默放下碗，心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動。

雖然早有預(yù)料，但當(dāng)危機真正迫近家門時，那股寒意依舊刺骨。

窗外，不知何時又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敲打著屋檐窗欞，仿佛無數(shù)細密的鼓點，敲在每個人緊繃的心弦上。

柳宅內(nèi)外，一片寂靜，唯有雨聲和空氣中彌漫的、越來越濃的艾草苦澀氣味，預(yù)示著這場無法躲避的風(fēng)暴，正在步步緊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