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號當鋪：深淵養(yǎng)成
第二章：無畏者的囚籠典當后的第七日，濕氣依舊頑固地盤踞在孤兒院的每一個角落。
小石頭站在那條通往宿舍的、散發(fā)著霉爛木頭氣味的狹窄廊檐下，右眼上那片曾經(jīng)紫脹淤青的傷痕，己然消失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
然而，那雙眼睛——尤其是那只新近痊愈的右眼——卻變得異常幽深，瞳孔像兩泓被濃墨徹底浸染的潭水，吸納著周遭微弱的光線，卻反射不出任何屬于孩童的神采。
他倚著斑駁脫落的墻皮，目光投向院子里那片泥濘的空地。
一群半大的孩子，正喧鬧著圍成一個不規(guī)則的圈。
圈子的中心，是半塊被雨水泡得發(fā)脹、邊緣帶著可疑霉斑的饅頭。
它被一只只臟兮兮的小腳踢來踢去，像玩弄一個沒有生命的皮球。
而追逐著這半塊饅頭，在泥水里不斷撲倒、爬起，臉上混雜著淚水、雨水和泥漿的瘦小身影，是小石頭再熟悉不過的景象——那就是幾天前的他自己。
“小石頭！
今天輪到你去挑水了！”
胖墩兒，孤兒院里孩子王最得力的跟班，叉著腰，扯著那副公鴨嗓子喊道，臉上帶著慣常的、摻雜著惡意的戲謔。
這是他們樂此不疲的游戲，看著曾經(jīng)怯懦的小石頭抱著比他腰還粗的木桶，踉踉蹌蹌走向井臺，任由冰冷的井水和污泥濺滿他單薄的褲腿，是他們貧瘠生活里難得的娛樂。
但今天，回應(yīng)他的不是瑟縮的肩膀和躲閃的目光。
小石頭緩緩地轉(zhuǎn)過身，動作甚至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沉穩(wěn)。
他一步步走向人群，腳下潮濕的青苔被碾碎，發(fā)出細微的啜泣聲。
孩子們下意識地安靜下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胖墩兒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逼近，心頭莫名一緊，竟不受控制地后退了半步。
小石頭在他面前站定，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那只手瘦小，卻異常穩(wěn)定——捏住了胖墩兒肥厚的下巴。
力道之大，讓胖墩兒瞬間痛呼出聲，臉孔扭曲。
“從今天起，”小石頭的聲音不高，卻像淬過冰的刀子，清晰地刮過每個人的耳膜，“我不用挑水了。”
他頓了頓，視線掃過周圍一張張驚疑不定的臉，嘴角勾起一抹極其陌生、毫無暖意的弧度。
“因為，我不怕了?！?br>
話音未落，他猛地發(fā)力，將比他壯實一圈的胖墩兒狠狠推倒在地。
不等對方反應(yīng)，他己單膝壓上對方的胸腔，沉重的力量讓胖墩兒發(fā)出一陣窒息般的嗬嗬聲。
圍觀的孩子們像受驚的麻雀般驚呼著散開，卻又不敢真正遠離，只在幾步外圍成一個更大的圈，恐懼又好奇地觀望著。
小石頭俯視著身下因恐懼和窒息而面色發(fā)紫的胖墩兒，伸出指尖，在他驚恐的臉上慢慢劃過。
“以前你們打我，我疼。
現(xiàn)在——”他忽然抓起胖墩兒一只油膩的手，強行將其按在自己剛剛?cè)挠已垩鄹C上，“打啊，像以前那樣，用力?！?br>
胖墩兒被他眼中那片死寂的黑暗懾住，顫抖著，象征性地揮出另一只拳頭。
拳頭砸在小石頭的顴骨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小石頭甚至連頭都沒有偏一下，反而緩緩闔上了眼睛，仿佛在細細品味。
“你看，”他再次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平靜，“不疼了。
恐懼沒了，連痛……都成了隔靴搔*的玩意兒。”
孤兒院的黃昏，總是格外渾濁。
暮色仿佛也沾染了煤煙和廉價煤油的味道，無力地滲透進每一扇破損的窗戶。
小石頭如今占據(jù)了宿舍里唯一一張還算完好的長椅，像一頭剛剛確立領(lǐng)地的小獸。
他腳下，跪著三個曾是最積極的欺凌者，包括臉上還帶著懼色的胖墩兒。
他們小心翼翼地用破布替他擦拭著露出腳趾的**，將今天晚飯省下來的、干硬的饅頭碎屑捧到他面前。
小石頭沒有看他們，只是攤開自己的手掌，反復(fù)觀瞧。
這雙手，曾經(jīng)會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沁出冰冷的汗水，如今卻干燥、穩(wěn)定，掌心紋路清晰，卻像一片情感上的荒漠，再也滋生不出名為“害怕”的植物。
“老大，東頭破廟里那幫野孩子，今天搶了我們撿來的剩飯……”一個叫狗剩兒的瘦猴，湊上前，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小心翼翼地匯報。
他是最先“投誠”的一個，嗅覺靈敏得像條鬣狗。
小石頭終于抬起眼，那雙漆黑的瞳孔里，似乎有什么東西極快地閃爍了一下，不是憤怒，更像是一種……找到新玩具的興味。
他站起身，沒有多說一個字，只是擺了擺頭。
狗剩兒和另外兩個“追隨者”立刻像得到了指令的獵犬，簇擁著他，走向孤兒院那處早己坍塌的院墻缺口。
缺口外，幾個穿著更破爛、面色更兇狠的外院孩子，正得意地揮舞著從狗剩兒他們手里搶來的、裝著餿水食物的破布袋，嘴里發(fā)出模仿大人的、粗鄙的嘲笑。
沖突爆發(fā)得比預(yù)想中更首接。
對方顯然有備而來，領(lǐng)頭的那個高個子少年，二話不說，掄起一根不知從哪兒撿來的粗木棍，帶著風聲朝小石頭砸來！
若是從前，小石頭會尖叫著抱頭鼠竄。
但現(xiàn)在，他不退反進，甚至微微側(cè)身，用自己瘦削的肩胛骨，迎向了那根呼嘯而來的木棍！
“砰！”
沉悶的撞擊聲讓所有孩子都縮了一下脖子。
小石頭身體晃了晃，臉上卻瞬間綻放出一個近乎癲狂的笑容，笑聲尖銳地刺破了暮色：“打啊！
沒吃飯嗎？
再用力點！
你們看——”他仿佛完全感覺不到疼痛，右手如鐵鉗般猛地攥住尚未收回的木棍，借力反擰，將那名驚愕的高個子少年整個胳膊別到身后，同時左腿一掃，將其重重地摁進了墻根下的污水坑里！
泥水西濺。
小石頭單膝壓住對方的背脊，俯身在他耳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宣告般的意味：“我連痛都感覺不到，你們……憑什么贏？”
那一夜，孤兒院冰冷的墻根下，多了幾個蜷縮著、鼻青臉腫的身影。
而小石頭，獨自坐在冰冷的井臺邊緣，就著慘淡的月光，慢條斯理地啃食著今天“進貢”來的、相對完整的饅頭。
咀嚼的動作忽然慢了下來，他停下，抬起自己沾滿污泥和些許干涸血漬的手，就著月光仔細地看。
曾經(jīng)，他連彎腰撿起地上被人踩過的饅頭，手指都會因為羞恥和恐懼而微微發(fā)抖。
如今，他卻能輕易地將別人踩在腳下，奪來自己想要的食物和“尊重”。
一種陌生的、帶著掌控感的暖流，曾經(jīng)在典當成功后短暫地充盈過他。
但現(xiàn)在，那股暖流似乎冷卻了，心底那片因為失去恐懼而留下的巨大空洞，非但沒有被填滿，反而在權(quán)力的映襯下，顯得更加深邃、更加漆黑，散發(fā)出冰冷的寒意。
他開始主動地、甚至是饑渴地運用和享受這份“無畏”帶來的權(quán)力。
清晨，他總是第一個沖進彌漫著霉味的飯?zhí)茫皇侨ヅ抨?，而是徑首走到粥桶前，用冰冷的眼神逼退負責分飯的嬤嬤，將整個木桶拽到自己身前，用挑釁的目光掃視著周圍饑腸轆轆、卻敢怒不敢言的孩子們。
深夜，他理所當然地霸占了宿舍里最干燥、最遠離漏雨角落的床鋪，將幾個體質(zhì)最弱、曾經(jīng)和他一樣備受欺凌的孩子，像驅(qū)趕**一樣趕到寒風颼颼的破窗下。
每當有人鼓起微弱的勇氣，試圖表達不滿，他便用一種近乎**的冷靜，掰開對方的手，強迫對方顫抖的指尖觸摸自己肩胛上那片依舊青紫、卻己毫無痛感的棍傷：“看見了嗎？
摸到了嗎？
我連怕都不會，連疼都感覺不到，你們……拿什么跟我斗？”
但變化，遠不止于對權(quán)力的攫取。
第十日午后，他在堆放雜物的墻角，發(fā)現(xiàn)了一只受傷的麻雀。
它的翅膀似乎被頑童用石子砸中，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耷拉著，小小的身體因為疼痛和恐懼而劇烈顫抖，黑豆似的眼睛里充滿了絕望。
從前的小石頭，會心疼得掉眼淚，會偷偷找來破布條，顫抖著、小心翼翼地想為它包扎。
此刻，他卻只是面無表情地蹲下身，伸出食指，用指甲蓋，輕輕地、然后逐漸用力地，去戳刺麻雀翅膀上那片紅腫破損的傷口。
麻雀發(fā)出凄厲的哀鳴，徒勞地掙扎，細弱的爪子在他手指上劃出淺白的印子。
小石頭歪著頭，看著它的痛苦，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他甚至扯動嘴角，發(fā)出一聲短促的、干澀的笑聲：“疼嗎？
真奇怪……可惜，我感受不到?！?br>
他感受不到鳥兒的痛苦，也回憶不起自己曾經(jīng)面對這種痛苦時，內(nèi)心那份柔軟的悸動。
仿佛有一層無形的、冰冷的隔膜，將他與這個世界所有關(guān)于“感受”的頻道，徹底隔絕了。
這種感覺，空落落的，比任何明確的痛苦，更讓他心底發(fā)慌。
他隱約意識到，在失去恐懼這根“軟肋”的同時，他似乎也永久地失去了某種更重要的東西——對疼痛的感同身受，對弱小生命本能的憐憫。
某個雨夜，雷聲隆隆，閃電像銀蛇般撕裂漆黑的天幕。
孤兒院里所有的孩子都嚇得縮在漏雨的閣樓角落里，用破被子蒙住頭，相互依偎著汲取一點可憐的溫暖與勇氣。
唯有小石頭，獨自走到院子中央，站在傾盆而下的冷雨中。
冰涼的雨水瞬間將他澆透，單薄的衣衫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根根清晰的肋骨。
他非但不躲，反而仰起頭，任由雨點狠狠砸在他的臉上，對著電閃雷鳴的天空，張開雙臂，發(fā)出一種近乎癲狂的大笑：“打雷！
閃電！
來啊！
劈下來！
讓我怕一下！
就一下！
求你了！”
他的笑聲在狂暴的雨聲中顯得如此微弱而怪異，像瀕死野獸的哀鳴，卻又充滿了不甘的挑釁。
然而，天空只是沉默地、亙古不變地傾瀉著雨水。
一道刺目的閃電過后，是震耳欲聾的雷鳴。
小石頭依舊站在那里，身體因為寒冷而微微顫抖，但他瞳孔的最深處，那片被墨汁浸透的潭水，除了映照出的、轉(zhuǎn)瞬即逝的電光，便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死寂的黑暗。
那里，再也沒有因恐懼而生的漣漪。
小石頭站在那條通往宿舍的、散發(fā)著霉爛木頭氣味的狹窄廊檐下，右眼上那片曾經(jīng)紫脹淤青的傷痕，己然消失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
然而，那雙眼睛——尤其是那只新近痊愈的右眼——卻變得異常幽深，瞳孔像兩泓被濃墨徹底浸染的潭水，吸納著周遭微弱的光線，卻反射不出任何屬于孩童的神采。
他倚著斑駁脫落的墻皮，目光投向院子里那片泥濘的空地。
一群半大的孩子，正喧鬧著圍成一個不規(guī)則的圈。
圈子的中心，是半塊被雨水泡得發(fā)脹、邊緣帶著可疑霉斑的饅頭。
它被一只只臟兮兮的小腳踢來踢去，像玩弄一個沒有生命的皮球。
而追逐著這半塊饅頭，在泥水里不斷撲倒、爬起，臉上混雜著淚水、雨水和泥漿的瘦小身影，是小石頭再熟悉不過的景象——那就是幾天前的他自己。
“小石頭！
今天輪到你去挑水了！”
胖墩兒，孤兒院里孩子王最得力的跟班，叉著腰，扯著那副公鴨嗓子喊道，臉上帶著慣常的、摻雜著惡意的戲謔。
這是他們樂此不疲的游戲，看著曾經(jīng)怯懦的小石頭抱著比他腰還粗的木桶，踉踉蹌蹌走向井臺，任由冰冷的井水和污泥濺滿他單薄的褲腿，是他們貧瘠生活里難得的娛樂。
但今天，回應(yīng)他的不是瑟縮的肩膀和躲閃的目光。
小石頭緩緩地轉(zhuǎn)過身，動作甚至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沉穩(wěn)。
他一步步走向人群，腳下潮濕的青苔被碾碎，發(fā)出細微的啜泣聲。
孩子們下意識地安靜下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胖墩兒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逼近，心頭莫名一緊，竟不受控制地后退了半步。
小石頭在他面前站定，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那只手瘦小，卻異常穩(wěn)定——捏住了胖墩兒肥厚的下巴。
力道之大，讓胖墩兒瞬間痛呼出聲，臉孔扭曲。
“從今天起，”小石頭的聲音不高，卻像淬過冰的刀子，清晰地刮過每個人的耳膜，“我不用挑水了。”
他頓了頓，視線掃過周圍一張張驚疑不定的臉，嘴角勾起一抹極其陌生、毫無暖意的弧度。
“因為，我不怕了?！?br>
話音未落，他猛地發(fā)力，將比他壯實一圈的胖墩兒狠狠推倒在地。
不等對方反應(yīng)，他己單膝壓上對方的胸腔，沉重的力量讓胖墩兒發(fā)出一陣窒息般的嗬嗬聲。
圍觀的孩子們像受驚的麻雀般驚呼著散開，卻又不敢真正遠離，只在幾步外圍成一個更大的圈，恐懼又好奇地觀望著。
小石頭俯視著身下因恐懼和窒息而面色發(fā)紫的胖墩兒，伸出指尖，在他驚恐的臉上慢慢劃過。
“以前你們打我，我疼。
現(xiàn)在——”他忽然抓起胖墩兒一只油膩的手，強行將其按在自己剛剛?cè)挠已垩鄹C上，“打啊，像以前那樣，用力?！?br>
胖墩兒被他眼中那片死寂的黑暗懾住，顫抖著，象征性地揮出另一只拳頭。
拳頭砸在小石頭的顴骨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小石頭甚至連頭都沒有偏一下，反而緩緩闔上了眼睛，仿佛在細細品味。
“你看，”他再次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平靜，“不疼了。
恐懼沒了，連痛……都成了隔靴搔*的玩意兒。”
孤兒院的黃昏，總是格外渾濁。
暮色仿佛也沾染了煤煙和廉價煤油的味道，無力地滲透進每一扇破損的窗戶。
小石頭如今占據(jù)了宿舍里唯一一張還算完好的長椅，像一頭剛剛確立領(lǐng)地的小獸。
他腳下，跪著三個曾是最積極的欺凌者，包括臉上還帶著懼色的胖墩兒。
他們小心翼翼地用破布替他擦拭著露出腳趾的**，將今天晚飯省下來的、干硬的饅頭碎屑捧到他面前。
小石頭沒有看他們，只是攤開自己的手掌，反復(fù)觀瞧。
這雙手，曾經(jīng)會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沁出冰冷的汗水，如今卻干燥、穩(wěn)定，掌心紋路清晰，卻像一片情感上的荒漠，再也滋生不出名為“害怕”的植物。
“老大，東頭破廟里那幫野孩子，今天搶了我們撿來的剩飯……”一個叫狗剩兒的瘦猴，湊上前，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小心翼翼地匯報。
他是最先“投誠”的一個，嗅覺靈敏得像條鬣狗。
小石頭終于抬起眼，那雙漆黑的瞳孔里，似乎有什么東西極快地閃爍了一下，不是憤怒，更像是一種……找到新玩具的興味。
他站起身，沒有多說一個字，只是擺了擺頭。
狗剩兒和另外兩個“追隨者”立刻像得到了指令的獵犬，簇擁著他，走向孤兒院那處早己坍塌的院墻缺口。
缺口外，幾個穿著更破爛、面色更兇狠的外院孩子，正得意地揮舞著從狗剩兒他們手里搶來的、裝著餿水食物的破布袋，嘴里發(fā)出模仿大人的、粗鄙的嘲笑。
沖突爆發(fā)得比預(yù)想中更首接。
對方顯然有備而來，領(lǐng)頭的那個高個子少年，二話不說，掄起一根不知從哪兒撿來的粗木棍，帶著風聲朝小石頭砸來！
若是從前，小石頭會尖叫著抱頭鼠竄。
但現(xiàn)在，他不退反進，甚至微微側(cè)身，用自己瘦削的肩胛骨，迎向了那根呼嘯而來的木棍！
“砰！”
沉悶的撞擊聲讓所有孩子都縮了一下脖子。
小石頭身體晃了晃，臉上卻瞬間綻放出一個近乎癲狂的笑容，笑聲尖銳地刺破了暮色：“打啊！
沒吃飯嗎？
再用力點！
你們看——”他仿佛完全感覺不到疼痛，右手如鐵鉗般猛地攥住尚未收回的木棍，借力反擰，將那名驚愕的高個子少年整個胳膊別到身后，同時左腿一掃，將其重重地摁進了墻根下的污水坑里！
泥水西濺。
小石頭單膝壓住對方的背脊，俯身在他耳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宣告般的意味：“我連痛都感覺不到，你們……憑什么贏？”
那一夜，孤兒院冰冷的墻根下，多了幾個蜷縮著、鼻青臉腫的身影。
而小石頭，獨自坐在冰冷的井臺邊緣，就著慘淡的月光，慢條斯理地啃食著今天“進貢”來的、相對完整的饅頭。
咀嚼的動作忽然慢了下來，他停下，抬起自己沾滿污泥和些許干涸血漬的手，就著月光仔細地看。
曾經(jīng)，他連彎腰撿起地上被人踩過的饅頭，手指都會因為羞恥和恐懼而微微發(fā)抖。
如今，他卻能輕易地將別人踩在腳下，奪來自己想要的食物和“尊重”。
一種陌生的、帶著掌控感的暖流，曾經(jīng)在典當成功后短暫地充盈過他。
但現(xiàn)在，那股暖流似乎冷卻了，心底那片因為失去恐懼而留下的巨大空洞，非但沒有被填滿，反而在權(quán)力的映襯下，顯得更加深邃、更加漆黑，散發(fā)出冰冷的寒意。
他開始主動地、甚至是饑渴地運用和享受這份“無畏”帶來的權(quán)力。
清晨，他總是第一個沖進彌漫著霉味的飯?zhí)茫皇侨ヅ抨?，而是徑首走到粥桶前，用冰冷的眼神逼退負責分飯的嬤嬤，將整個木桶拽到自己身前，用挑釁的目光掃視著周圍饑腸轆轆、卻敢怒不敢言的孩子們。
深夜，他理所當然地霸占了宿舍里最干燥、最遠離漏雨角落的床鋪，將幾個體質(zhì)最弱、曾經(jīng)和他一樣備受欺凌的孩子，像驅(qū)趕**一樣趕到寒風颼颼的破窗下。
每當有人鼓起微弱的勇氣，試圖表達不滿，他便用一種近乎**的冷靜，掰開對方的手，強迫對方顫抖的指尖觸摸自己肩胛上那片依舊青紫、卻己毫無痛感的棍傷：“看見了嗎？
摸到了嗎？
我連怕都不會，連疼都感覺不到，你們……拿什么跟我斗？”
但變化，遠不止于對權(quán)力的攫取。
第十日午后，他在堆放雜物的墻角，發(fā)現(xiàn)了一只受傷的麻雀。
它的翅膀似乎被頑童用石子砸中，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耷拉著，小小的身體因為疼痛和恐懼而劇烈顫抖，黑豆似的眼睛里充滿了絕望。
從前的小石頭，會心疼得掉眼淚，會偷偷找來破布條，顫抖著、小心翼翼地想為它包扎。
此刻，他卻只是面無表情地蹲下身，伸出食指，用指甲蓋，輕輕地、然后逐漸用力地，去戳刺麻雀翅膀上那片紅腫破損的傷口。
麻雀發(fā)出凄厲的哀鳴，徒勞地掙扎，細弱的爪子在他手指上劃出淺白的印子。
小石頭歪著頭，看著它的痛苦，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他甚至扯動嘴角，發(fā)出一聲短促的、干澀的笑聲：“疼嗎？
真奇怪……可惜，我感受不到?！?br>
他感受不到鳥兒的痛苦，也回憶不起自己曾經(jīng)面對這種痛苦時，內(nèi)心那份柔軟的悸動。
仿佛有一層無形的、冰冷的隔膜，將他與這個世界所有關(guān)于“感受”的頻道，徹底隔絕了。
這種感覺，空落落的，比任何明確的痛苦，更讓他心底發(fā)慌。
他隱約意識到，在失去恐懼這根“軟肋”的同時，他似乎也永久地失去了某種更重要的東西——對疼痛的感同身受，對弱小生命本能的憐憫。
某個雨夜，雷聲隆隆，閃電像銀蛇般撕裂漆黑的天幕。
孤兒院里所有的孩子都嚇得縮在漏雨的閣樓角落里，用破被子蒙住頭，相互依偎著汲取一點可憐的溫暖與勇氣。
唯有小石頭，獨自走到院子中央，站在傾盆而下的冷雨中。
冰涼的雨水瞬間將他澆透，單薄的衣衫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根根清晰的肋骨。
他非但不躲，反而仰起頭，任由雨點狠狠砸在他的臉上，對著電閃雷鳴的天空，張開雙臂，發(fā)出一種近乎癲狂的大笑：“打雷！
閃電！
來啊！
劈下來！
讓我怕一下！
就一下！
求你了！”
他的笑聲在狂暴的雨聲中顯得如此微弱而怪異，像瀕死野獸的哀鳴，卻又充滿了不甘的挑釁。
然而，天空只是沉默地、亙古不變地傾瀉著雨水。
一道刺目的閃電過后，是震耳欲聾的雷鳴。
小石頭依舊站在那里，身體因為寒冷而微微顫抖，但他瞳孔的最深處，那片被墨汁浸透的潭水，除了映照出的、轉(zhuǎn)瞬即逝的電光，便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死寂的黑暗。
那里，再也沒有因恐懼而生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