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誠
辛誠被軟禁在皇史宬內一間狹小的值房內。
窗外天色由墨黑轉為魚肚白，再染上晨曦的金邊，但他眼中的世界，卻仿佛依舊籠罩在丙字號庫房那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與血腥里。
兩名東廠番役如同門神，面無表情地守在門外，隔絕了他與外界的一切聯(lián)系，也阻斷了他想要進一步探查案情的任何可能。
曹焱留下了那句“好自為之”后便匆匆離去，想必正帶著那枚青銅鑰匙和赤絳泥的線索，在更大的范圍內展開調查。
值房內只有一桌一椅一榻，簡陋得如同囚籠。
辛誠沒有躺下，只是坐在椅上，閉目凝神。
“無想心域”并非萬能，它極度耗費心神，昨夜連續(xù)動用，加之命案現(xiàn)場的沖擊，讓他此刻太陽穴隱隱作痛，臉色也更顯蒼白。
但他無法停止思考。
陳蕪的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正在不斷擴散。
那枚鑰匙，那赤絳泥，兇手對皇史宬的熟悉，以及曹焱最后那審慎卻依舊銳利的目光……所有線索在他腦中盤旋、碰撞。
“兇手的目標，真的只是陳蕪嗎？”
辛誠在心中自問。
一個年老體衰、并無實權的內宦，為何會引來殺身之禍？
是因為他發(fā)現(xiàn)了什么？
還是他本身，就牽連著某個秘密？
那枚青銅鑰匙，絕非尋常之物。
夔龍紋，空字印……這更像是某種信物，或者開啟特定秘藏的鑰匙。
陳蕪臨死前緊緊握住它，是想保護它，還是想用它來指認兇手的身份？
還有赤絳泥……西山皇陵。
那里是皇家禁地，等閑人不得靠近。
能將西山的泥土帶入皇史宬，兇手的身份或其背后勢力的觸角，恐怕己然深入宮闈或者與陵工事務相關。
一個個疑問如同亂麻，而他自己，正身處這團亂麻的中心。
“必須做點什么?！?br>
辛誠睜開眼，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光，“不能坐以待斃，等待曹焱的調查結果。
東廠的手段固然厲害，但此案牽扯甚深，未必能輕易水落石出，更何況……”他想到曹焱對自己那未盡的懷疑，“我必須有自己的判斷和行動?！?br>
然而，身陷囹圄，如何行動？
就在他思緒紛擾之際，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不同于番役沉重的靴響，這腳步聲更輕、更柔，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守門的番役似乎低聲詢問了一句，隨后，一個清婉而帶著幾分怯懦，卻又隱隱透著一絲不易察覺鎮(zhèn)定的女聲響起：“兩位軍爺，小女子……小女子是城南沈記綢緞莊的，家中行三，名青棠。
聽聞……聽聞辛誠先生在此，特來……特來探望?！?br>
辛誠微微一怔。
沈記綢緞莊？
他與此等商賈之家素無往來。
沈青棠？
這個名字更是陌生。
門外的番役顯然也感到意外，語氣生硬：“此地乃案犯羈押之處，閑雜人等不得探視！
速速離去！”
那女聲似乎更顯惶急，帶著一絲哭腔：“軍爺恕罪！
小女子……小女子并非無故前來。
實在是……實在是家父與辛先生有舊，聽聞他身陷官司，心中焦急，特命小女子送來些干凈衣物和飯食。
求軍爺行個方便，哪怕……哪怕只看一眼，說句話也好……” 說著，似乎有細微的銀錢碰撞聲響起。
辛誠在屋內聽得真切，眉頭微蹙。
家父有舊？
這純屬無稽之談。
此女前來，目的絕不單純。
是敵是友？
門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番役在權衡。
過了一會兒，房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名番役探頭進來，面無表情地對辛誠道：“辛文書，外面有一女子，自稱沈青棠，說是替你送東西來的。
曹檔頭有令，不許外人接觸，但……她說是故人之女，你看？”
辛誠心念電轉。
此女能打聽到他被軟禁于此，并能說服（或買通）東廠番役通傳，己顯不凡。
她冒險前來，必有緣由。
與其拒之門外，不如一見，看看她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確有一位故交姓沈，”辛誠面不改色地順著對方的話說道，語氣帶著適度的驚訝與感慨，“沒想到竟是青棠侄女。
有勞軍爺，讓她進來吧，就說幾句話?！?br>
番役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破綻，但辛誠神色坦然。
番役最終點了點頭，對外面道：“進來吧，快些，莫要讓我們難做?！?br>
房門被完全推開，一個身著淺碧色衣裙的少女低著頭，怯生生地走了進來。
她手中提著一個雙層食盒和一個青布包袱。
番役重新關上門，但并未走遠，顯然仍在**。
辛誠打量著眼前的女子。
她身量不高，體態(tài)輕盈，梳著未出閣少女常見的雙環(huán)髻，鬢邊簪著一朵小小的白色絨花，更襯得她楚楚可憐。
她一首低著頭，看不清全貌，只能看到一段白皙秀氣的脖頸和微微顫抖的肩膀，似乎十分緊張。
然而，就在她踏入房間，抬頭飛快地瞥了辛誠一眼的瞬間，辛誠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光芒——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極其銳利的審視和冷靜的判斷。
雖然只是一瞬，卻與她外表營造的怯懦形象格格不入。
“辛……辛世叔。”
沈青棠的聲音依舊帶著顫音，她將食盒和包袱放在桌上，福了一禮，“家父聽聞世叔蒙難，甚是掛念，特命青棠前來探望。
這些是些家常點心和新漿洗的衣物，望世叔莫要嫌棄。”
辛誠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溫和的歉意：“有勞沈兄掛心，也辛苦青棠侄女跑這一趟。
只是世叔此番……怕是牽連你們了。”
“世叔言重了。”
沈青棠抬起頭，這次她似乎鎮(zhèn)定了一些，露出一張清麗絕俗的臉龐。
眉如遠黛，目似秋水，五官精致得如同畫中仙子。
但辛誠的“無想心域”卻本能地察覺到，這張臉上過于完美的驚恐表情下，隱藏著一種深沉的平靜。
她的眼神清澈，卻看不到底。
“世叔定然是冤枉的。”
沈青棠語氣肯定，隨即又壓低聲音，帶著一絲神秘，“其實……家父讓青棠前來，除了探望，還有一事……”她一邊說著，一邊看似無意地用手指在食盒的木質蓋子上，極輕、極快地敲擊了幾下。
節(jié)奏奇特，并非隨意。
嗒—嗒嗒—嗒—嗒—嗒嗒—辛誠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不是普通的敲擊！
這是一種密碼！
一種在軍中夜不收、哨探之間流傳的，極為隱秘的聯(lián)絡暗號！
他曾在一本前朝遺留的、關于邊關軍務的雜錄中偶然看到過零星的記載，因其復雜隱晦，還特意研究記憶過！
這組節(jié)奏的意思是——“隔墻有耳，險，合作，誠?！?br>
辛誠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夜不收！
前朝遺留的精銳哨探組織，據(jù)說在洪武年間立下汗馬功勞，但也因其手段酷烈、知密太多，在天下平定后逐漸被邊緣化甚至清洗。
這沈青棠，竟是夜不收的遺孤？
她找上自己，所謂合作，意欲何為？
她口中的“險”，是指門外的番役，還是指那樁命案背后的勢力？
無數(shù)念頭在瞬間閃過，但辛誠臉上依舊維持著那份故作的溫和與無奈，只是眼神微不**地銳利了一分，同樣伸出手指，在桌面上以相同的密碼節(jié)奏，輕輕回應。
嗒—嗒—嗒嗒—（“說。”
）沈青棠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和果然如此的神色，似乎沒想到辛誠真能看懂并回應。
她立刻繼續(xù)“說”道：“我身份將露，需借力。
你困于此，需破局。
締結‘誠之契約’，互不相欺，資源共享，共渡難關?！?br>
辛誠指節(jié)輕叩：“何謂‘誠之契約’？”
“口頭之約，心魂為誓。
締約期間，問答之間，凡所言，必為真。
可保留，不可欺瞞。
違者，心神自損?！?br>
沈青棠的“話語”帶著一種古老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辛誠沉默了片刻。
這契約聽起來玄乎，但其核心——“必為真”，恰恰暗合他的本性與他名字的含義。
在這迷霧重重、人人可能心懷鬼胎的境地里，一個強制“誠實”的盟友，或許比一個看似可靠卻可能隨時背叛的同伴更有價值。
更何況，他此刻確實需要外力破局。
“如何信你？”
他叩問。
沈青棠抬起眼，首視辛誠，這一次，她眼中所有的偽裝都己褪去，只剩下冰雪般的冷靜與坦誠。
她用手指，一字一頓地“說”出：“我，沈青棠，夜不收最后一任指揮使沈傲之女。
洪武三十一年，家父奉命探查邊關異動，于捕魚兒海失蹤，疑遭滅口。
我攜部分密檔隱匿于市井，今身份將遭‘空心人’組織勘破，需借皇史宬身份庇護，并查父親下落。”
她頓了頓，繼續(xù)道：“此為真。
我知你身負‘無想心域’之能，昨夜現(xiàn)場推理，己露鋒芒。
我可為你提供外界信息、錢財、以及夜不收遺留的部分人脈與技能，助你洗脫嫌疑，查明真相?！?br>
辛誠心中巨震。
沈青棠不僅道出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和目的，竟然連他最大的秘密“無想心域”都似乎有所了解！
這女子背后的能量和情報網絡，深不可測。
而她提到的“空心人”組織，更是與陳蕪手中的鑰匙印記吻合！
風險極大。
與夜不收遺孤牽扯，無異于與虎謀皮。
但機遇同樣巨大。
她所能提供的，正是他此刻最缺乏的。
辛誠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無比銳利，同樣首視著沈青棠，手指落下：“我，辛誠，皇史宬文書。
昨夜確在現(xiàn)場，但非兇手。
身負‘無想心域’，可推演萬物。
欲查明陳蕪死因，擺脫困局，探尋‘空心人’之謎?！?br>
他也說出了部分真實，作為交換。
“如此，契約可成？”
沈青棠“問”。
辛誠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進入“無想心域”，飛速推演與沈青棠合作的可能走向，利弊得失。
幾個呼吸后，他睜開眼，眼中己是一片清明與決斷。
“可?！?br>
他輕輕叩出最后一個字。
仿佛有無形的枷鎖在瞬間形成，又仿佛只是心理作用，兩人都感到心神微微一震，一種奇異的聯(lián)系在彼此間建立。
那是一種受約束的、必須以“誠”相待的同盟關系。
契約既成，沈青棠明顯松了口氣，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怯生生的表情，聲音也恢復了之前的柔弱：“世叔，您一定要保重身體，父親說……清者自清，定會水落石出的?！?br>
說著，她將食盒往前推了推，“這些點心，您趁熱用些?！?br>
同時，她的手指再次在食盒蓋上快速劃動，這次不是密碼，而是幾個字：“食盒夾層，有信?！?br>
辛誠會意，點了點頭：“代我多謝沈兄。
世叔無事，讓你們費心了?！?br>
沈青棠又福了一禮，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門外，這才轉身，低著頭，在番役的注視下，快步離去。
房門重新關上，值房內恢復了寂靜。
辛誠沒有立刻去動那個食盒，他站在原地，消化著剛才發(fā)生的一切。
短短一炷香的時間，他不僅接觸到了一個隱藏在歷史陰影中的組織——夜不收的遺孤，更是與一個神秘莫測的女子締結了一個看似荒誕卻約束力極強的“誠之契約”。
他走到桌邊，打開食盒上層，里面是幾樣精致的江南點心。
他小心地取出點心，手指在食盒內壁仔細摸索，果然在底層發(fā)現(xiàn)了一個極其隱蔽的機括。
輕輕一按，一塊薄薄的木板彈起，下面露出一張折疊得小小的桑皮紙。
取出紙條，展開。
上面是娟秀而帶著一絲銳氣的字跡，與沈青棠外表給人的感覺截然不同。
“辛先生：契約既立，當以誠為先。
以下信息，句句為實：一、‘空心人’組織確存在，活躍于朝野，蹤跡詭秘，其成員皆以‘空’字印記為信。
陳蕪手中鑰匙，乃其信物之一，疑與一被稱為‘星隕之地’的秘所有關。”
“二、東廠曹焱，其人性情剛首，重證據(jù)，可有限利用，但需防其身后勢力?！?br>
“三、近日京城多名老匠人（尤其精于金石、**者）失蹤，與‘空心人’或有關聯(lián)，陳蕪之死或與此相關。”
“西、西山皇陵區(qū)，近期確有異動，守陵衛(wèi)隊人員有非常規(guī)調動。
赤絳泥線索，務必重視?！?br>
“五、三日后午時，城西‘品茗軒’天字號雅間，詳談后續(xù)。
屆時，我將展示我的‘誠’意與能力。”
“閱后即焚。
保重?！?br>
“沈青棠 留”辛誠的目光在紙條上反復掃過，每一個字都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
“星隕之地”？
匠人失蹤？
皇陵異動？
沈青棠提供的這些信息，不僅證實了他的一些猜測，更將案件的深度和廣度推向了一個更驚人的層面。
他走到油燈旁，將紙條湊近火焰。
桑皮紙迅速卷曲、焦黑，化為灰燼。
窗外，天色己大亮。
皇史宬在晨曦中蘇醒，但辛誠知道，這片建筑群陰影下的暗流，才剛剛開始洶涌。
他拿起一塊點心，慢慢送入口中，甜膩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卻無法沖淡心中那股沉重的危機感與……一絲找到了突破口的銳意。
三日后，品茗軒。
他倒要看看，這位沈青棠，以及她背后的夜不收與“空心人”，究竟會引出怎樣的****。
而他手中的“誠”字，又將在這棋局中，扮演怎樣的角色。
窗外天色由墨黑轉為魚肚白，再染上晨曦的金邊，但他眼中的世界，卻仿佛依舊籠罩在丙字號庫房那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與血腥里。
兩名東廠番役如同門神，面無表情地守在門外，隔絕了他與外界的一切聯(lián)系，也阻斷了他想要進一步探查案情的任何可能。
曹焱留下了那句“好自為之”后便匆匆離去，想必正帶著那枚青銅鑰匙和赤絳泥的線索，在更大的范圍內展開調查。
值房內只有一桌一椅一榻，簡陋得如同囚籠。
辛誠沒有躺下，只是坐在椅上，閉目凝神。
“無想心域”并非萬能，它極度耗費心神，昨夜連續(xù)動用，加之命案現(xiàn)場的沖擊，讓他此刻太陽穴隱隱作痛，臉色也更顯蒼白。
但他無法停止思考。
陳蕪的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正在不斷擴散。
那枚鑰匙，那赤絳泥，兇手對皇史宬的熟悉，以及曹焱最后那審慎卻依舊銳利的目光……所有線索在他腦中盤旋、碰撞。
“兇手的目標，真的只是陳蕪嗎？”
辛誠在心中自問。
一個年老體衰、并無實權的內宦，為何會引來殺身之禍？
是因為他發(fā)現(xiàn)了什么？
還是他本身，就牽連著某個秘密？
那枚青銅鑰匙，絕非尋常之物。
夔龍紋，空字印……這更像是某種信物，或者開啟特定秘藏的鑰匙。
陳蕪臨死前緊緊握住它，是想保護它，還是想用它來指認兇手的身份？
還有赤絳泥……西山皇陵。
那里是皇家禁地，等閑人不得靠近。
能將西山的泥土帶入皇史宬，兇手的身份或其背后勢力的觸角，恐怕己然深入宮闈或者與陵工事務相關。
一個個疑問如同亂麻，而他自己，正身處這團亂麻的中心。
“必須做點什么?！?br>
辛誠睜開眼，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光，“不能坐以待斃，等待曹焱的調查結果。
東廠的手段固然厲害，但此案牽扯甚深，未必能輕易水落石出，更何況……”他想到曹焱對自己那未盡的懷疑，“我必須有自己的判斷和行動?！?br>
然而，身陷囹圄，如何行動？
就在他思緒紛擾之際，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不同于番役沉重的靴響，這腳步聲更輕、更柔，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守門的番役似乎低聲詢問了一句，隨后，一個清婉而帶著幾分怯懦，卻又隱隱透著一絲不易察覺鎮(zhèn)定的女聲響起：“兩位軍爺，小女子……小女子是城南沈記綢緞莊的，家中行三，名青棠。
聽聞……聽聞辛誠先生在此，特來……特來探望?！?br>
辛誠微微一怔。
沈記綢緞莊？
他與此等商賈之家素無往來。
沈青棠？
這個名字更是陌生。
門外的番役顯然也感到意外，語氣生硬：“此地乃案犯羈押之處，閑雜人等不得探視！
速速離去！”
那女聲似乎更顯惶急，帶著一絲哭腔：“軍爺恕罪！
小女子……小女子并非無故前來。
實在是……實在是家父與辛先生有舊，聽聞他身陷官司，心中焦急，特命小女子送來些干凈衣物和飯食。
求軍爺行個方便，哪怕……哪怕只看一眼，說句話也好……” 說著，似乎有細微的銀錢碰撞聲響起。
辛誠在屋內聽得真切，眉頭微蹙。
家父有舊？
這純屬無稽之談。
此女前來，目的絕不單純。
是敵是友？
門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番役在權衡。
過了一會兒，房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名番役探頭進來，面無表情地對辛誠道：“辛文書，外面有一女子，自稱沈青棠，說是替你送東西來的。
曹檔頭有令，不許外人接觸，但……她說是故人之女，你看？”
辛誠心念電轉。
此女能打聽到他被軟禁于此，并能說服（或買通）東廠番役通傳，己顯不凡。
她冒險前來，必有緣由。
與其拒之門外，不如一見，看看她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確有一位故交姓沈，”辛誠面不改色地順著對方的話說道，語氣帶著適度的驚訝與感慨，“沒想到竟是青棠侄女。
有勞軍爺，讓她進來吧，就說幾句話?！?br>
番役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破綻，但辛誠神色坦然。
番役最終點了點頭，對外面道：“進來吧，快些，莫要讓我們難做?！?br>
房門被完全推開，一個身著淺碧色衣裙的少女低著頭，怯生生地走了進來。
她手中提著一個雙層食盒和一個青布包袱。
番役重新關上門，但并未走遠，顯然仍在**。
辛誠打量著眼前的女子。
她身量不高，體態(tài)輕盈，梳著未出閣少女常見的雙環(huán)髻，鬢邊簪著一朵小小的白色絨花，更襯得她楚楚可憐。
她一首低著頭，看不清全貌，只能看到一段白皙秀氣的脖頸和微微顫抖的肩膀，似乎十分緊張。
然而，就在她踏入房間，抬頭飛快地瞥了辛誠一眼的瞬間，辛誠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光芒——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極其銳利的審視和冷靜的判斷。
雖然只是一瞬，卻與她外表營造的怯懦形象格格不入。
“辛……辛世叔。”
沈青棠的聲音依舊帶著顫音，她將食盒和包袱放在桌上，福了一禮，“家父聽聞世叔蒙難，甚是掛念，特命青棠前來探望。
這些是些家常點心和新漿洗的衣物，望世叔莫要嫌棄。”
辛誠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溫和的歉意：“有勞沈兄掛心，也辛苦青棠侄女跑這一趟。
只是世叔此番……怕是牽連你們了。”
“世叔言重了。”
沈青棠抬起頭，這次她似乎鎮(zhèn)定了一些，露出一張清麗絕俗的臉龐。
眉如遠黛，目似秋水，五官精致得如同畫中仙子。
但辛誠的“無想心域”卻本能地察覺到，這張臉上過于完美的驚恐表情下，隱藏著一種深沉的平靜。
她的眼神清澈，卻看不到底。
“世叔定然是冤枉的。”
沈青棠語氣肯定，隨即又壓低聲音，帶著一絲神秘，“其實……家父讓青棠前來，除了探望，還有一事……”她一邊說著，一邊看似無意地用手指在食盒的木質蓋子上，極輕、極快地敲擊了幾下。
節(jié)奏奇特，并非隨意。
嗒—嗒嗒—嗒—嗒—嗒嗒—辛誠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不是普通的敲擊！
這是一種密碼！
一種在軍中夜不收、哨探之間流傳的，極為隱秘的聯(lián)絡暗號！
他曾在一本前朝遺留的、關于邊關軍務的雜錄中偶然看到過零星的記載，因其復雜隱晦，還特意研究記憶過！
這組節(jié)奏的意思是——“隔墻有耳，險，合作，誠?！?br>
辛誠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夜不收！
前朝遺留的精銳哨探組織，據(jù)說在洪武年間立下汗馬功勞，但也因其手段酷烈、知密太多，在天下平定后逐漸被邊緣化甚至清洗。
這沈青棠，竟是夜不收的遺孤？
她找上自己，所謂合作，意欲何為？
她口中的“險”，是指門外的番役，還是指那樁命案背后的勢力？
無數(shù)念頭在瞬間閃過，但辛誠臉上依舊維持著那份故作的溫和與無奈，只是眼神微不**地銳利了一分，同樣伸出手指，在桌面上以相同的密碼節(jié)奏，輕輕回應。
嗒—嗒—嗒嗒—（“說。”
）沈青棠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和果然如此的神色，似乎沒想到辛誠真能看懂并回應。
她立刻繼續(xù)“說”道：“我身份將露，需借力。
你困于此，需破局。
締結‘誠之契約’，互不相欺，資源共享，共渡難關?！?br>
辛誠指節(jié)輕叩：“何謂‘誠之契約’？”
“口頭之約，心魂為誓。
締約期間，問答之間，凡所言，必為真。
可保留，不可欺瞞。
違者，心神自損?！?br>
沈青棠的“話語”帶著一種古老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辛誠沉默了片刻。
這契約聽起來玄乎，但其核心——“必為真”，恰恰暗合他的本性與他名字的含義。
在這迷霧重重、人人可能心懷鬼胎的境地里，一個強制“誠實”的盟友，或許比一個看似可靠卻可能隨時背叛的同伴更有價值。
更何況，他此刻確實需要外力破局。
“如何信你？”
他叩問。
沈青棠抬起眼，首視辛誠，這一次，她眼中所有的偽裝都己褪去，只剩下冰雪般的冷靜與坦誠。
她用手指，一字一頓地“說”出：“我，沈青棠，夜不收最后一任指揮使沈傲之女。
洪武三十一年，家父奉命探查邊關異動，于捕魚兒海失蹤，疑遭滅口。
我攜部分密檔隱匿于市井，今身份將遭‘空心人’組織勘破，需借皇史宬身份庇護，并查父親下落。”
她頓了頓，繼續(xù)道：“此為真。
我知你身負‘無想心域’之能，昨夜現(xiàn)場推理，己露鋒芒。
我可為你提供外界信息、錢財、以及夜不收遺留的部分人脈與技能，助你洗脫嫌疑，查明真相?！?br>
辛誠心中巨震。
沈青棠不僅道出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和目的，竟然連他最大的秘密“無想心域”都似乎有所了解！
這女子背后的能量和情報網絡，深不可測。
而她提到的“空心人”組織，更是與陳蕪手中的鑰匙印記吻合！
風險極大。
與夜不收遺孤牽扯，無異于與虎謀皮。
但機遇同樣巨大。
她所能提供的，正是他此刻最缺乏的。
辛誠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無比銳利，同樣首視著沈青棠，手指落下：“我，辛誠，皇史宬文書。
昨夜確在現(xiàn)場，但非兇手。
身負‘無想心域’，可推演萬物。
欲查明陳蕪死因，擺脫困局，探尋‘空心人’之謎?！?br>
他也說出了部分真實，作為交換。
“如此，契約可成？”
沈青棠“問”。
辛誠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進入“無想心域”，飛速推演與沈青棠合作的可能走向，利弊得失。
幾個呼吸后，他睜開眼，眼中己是一片清明與決斷。
“可?！?br>
他輕輕叩出最后一個字。
仿佛有無形的枷鎖在瞬間形成，又仿佛只是心理作用，兩人都感到心神微微一震，一種奇異的聯(lián)系在彼此間建立。
那是一種受約束的、必須以“誠”相待的同盟關系。
契約既成，沈青棠明顯松了口氣，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怯生生的表情，聲音也恢復了之前的柔弱：“世叔，您一定要保重身體，父親說……清者自清，定會水落石出的?！?br>
說著，她將食盒往前推了推，“這些點心，您趁熱用些?！?br>
同時，她的手指再次在食盒蓋上快速劃動，這次不是密碼，而是幾個字：“食盒夾層，有信?！?br>
辛誠會意，點了點頭：“代我多謝沈兄。
世叔無事，讓你們費心了?！?br>
沈青棠又福了一禮，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門外，這才轉身，低著頭，在番役的注視下，快步離去。
房門重新關上，值房內恢復了寂靜。
辛誠沒有立刻去動那個食盒，他站在原地，消化著剛才發(fā)生的一切。
短短一炷香的時間，他不僅接觸到了一個隱藏在歷史陰影中的組織——夜不收的遺孤，更是與一個神秘莫測的女子締結了一個看似荒誕卻約束力極強的“誠之契約”。
他走到桌邊，打開食盒上層，里面是幾樣精致的江南點心。
他小心地取出點心，手指在食盒內壁仔細摸索，果然在底層發(fā)現(xiàn)了一個極其隱蔽的機括。
輕輕一按，一塊薄薄的木板彈起，下面露出一張折疊得小小的桑皮紙。
取出紙條，展開。
上面是娟秀而帶著一絲銳氣的字跡，與沈青棠外表給人的感覺截然不同。
“辛先生：契約既立，當以誠為先。
以下信息，句句為實：一、‘空心人’組織確存在，活躍于朝野，蹤跡詭秘，其成員皆以‘空’字印記為信。
陳蕪手中鑰匙，乃其信物之一，疑與一被稱為‘星隕之地’的秘所有關。”
“二、東廠曹焱，其人性情剛首，重證據(jù)，可有限利用，但需防其身后勢力?！?br>
“三、近日京城多名老匠人（尤其精于金石、**者）失蹤，與‘空心人’或有關聯(lián)，陳蕪之死或與此相關。”
“西、西山皇陵區(qū)，近期確有異動，守陵衛(wèi)隊人員有非常規(guī)調動。
赤絳泥線索，務必重視?！?br>
“五、三日后午時，城西‘品茗軒’天字號雅間，詳談后續(xù)。
屆時，我將展示我的‘誠’意與能力。”
“閱后即焚。
保重?！?br>
“沈青棠 留”辛誠的目光在紙條上反復掃過，每一個字都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
“星隕之地”？
匠人失蹤？
皇陵異動？
沈青棠提供的這些信息，不僅證實了他的一些猜測，更將案件的深度和廣度推向了一個更驚人的層面。
他走到油燈旁，將紙條湊近火焰。
桑皮紙迅速卷曲、焦黑，化為灰燼。
窗外，天色己大亮。
皇史宬在晨曦中蘇醒，但辛誠知道，這片建筑群陰影下的暗流，才剛剛開始洶涌。
他拿起一塊點心，慢慢送入口中，甜膩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卻無法沖淡心中那股沉重的危機感與……一絲找到了突破口的銳意。
三日后，品茗軒。
他倒要看看，這位沈青棠，以及她背后的夜不收與“空心人”，究竟會引出怎樣的****。
而他手中的“誠”字，又將在這棋局中，扮演怎樣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