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雪更大了。

源城的街道上，行人稀少。

江河裹著那件單薄的破棉襖，頂著風(fēng)，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懷里的銅爐冰冷，卻燙著他的心。

他太虛弱了。

這具身體被酒精和劣質(zhì)**掏空了底子，再加上兩天的饑餓，每走一步，腿肚子都在轉(zhuǎn)筋。

但他不能停。

腦子里只有蘇青那張絕望的臉，和念念喊餓的聲音。

“呼……”江河吐出一口白氣，強行提起一口氣，朝著城東的“鬼市”走去。

源城雖然是個小地方，但在90年代初，這里的古玩黑市卻異?；钴S。

倒斗的、鏟地皮的、還有那些家里揭不開鍋拿祖?zhèn)魑锛鰜頁Q錢的，都聚在那。

那里，是離錢最近的地方。

半小時后。

江河站在了一個昏暗的巷子口。

兩邊擺滿了地攤，昏黃的馬燈在風(fēng)中搖曳，影影綽綽。

雖然天氣惡劣，但這里的人氣卻不少。

江河沒有急著把銅爐拿出來。

他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三十年，深知一個道理：財不露白，露白必被宰。

尤其是在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他一副落魄樣，要是拿著個好東西亂晃，不說賣不上價，能不能活著走出巷子都是問題。

他蹲在一個賣舊書和雜項的攤位前，裝作隨意翻看著。

眼睛卻像雷達一樣，迅速掃描著周圍的攤位和買家。

他在找人。

找一個既有錢、又識貨、最好還好面子的“冤大頭”。

很快，他的目光鎖定了一個人。

一個穿著黑色皮夾克、梳著***的中年胖子。

這人身后跟著兩個跟班，手里把玩著兩個核桃，正在一個瓷器攤前唾沫橫飛地講價。

“這瓶子，也就值個五十！

你看這釉色，都花了……”劉大腦袋。

江河眼神一凜。

記憶重合了。

這劉大腦袋是源城有名的大倒?fàn)敚髞砜康跪v古董發(fā)了家，但眼力其實一般，全靠那是年代好，瞎貓碰死耗子。

最關(guān)鍵的是，這人好面子，喜歡在人前顯擺自己是“行家”。

就是他了。

江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破棉襖，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像個乞丐。

然后，他不緊不慢地走到了劉大腦袋旁邊。

并沒有首接搭話。

而是蹲在了劉大腦袋正在看的那個瓷器攤前。

拿起旁邊一個不起眼的筆洗，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可惜了，康熙的底，**的工，一眼假?！?br>
聲音不大，卻正好能讓劉大腦袋聽見。

劉大腦袋正把那瓶子貶得一文不值，突然聽到旁邊有人“點評”，下意識地扭頭看了一眼。

看到是個穿著破爛的年輕人，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嘿，哪來的叫花子？

懂個屁！”

江河沒理他，放下筆洗，轉(zhuǎn)身就要走。

這種欲擒故縱的把戲，對付劉大腦袋這種人最有效。

果然。

劉大腦袋見江河不搭理他，那種被人無視的不爽感立刻上來了。

“站?。　?br>
他喊住江河。

“你小子剛才說什么？

康熙的底，**的工？

你在那裝什么大尾巴狼呢？”

江河停下腳步，回頭淡淡看了他一眼。

那種眼神，平靜，深邃，帶著一種上位者的審視。

完全不像是一個落魄的窮鬼。

劉大腦袋心里莫名其妙地咯噔了一下。

“是不是大尾巴狼，您這種‘行家’一眼就能看出來?！?br>
江河特意在“行家”兩個字上加了重音。

然后，他看似無意地伸手入懷，掏出了那個黑乎乎的銅爐，用袖子輕輕擦了擦。

“本來想來碰碰運氣，看來這源城也沒幾個識貨的?！?br>
說著，他搖搖頭，作勢要走。

那一瞬間，銅爐底部那抹暗啞的金銅色，在昏暗的馬燈下一閃而過。

劉大腦袋雖然眼力一般，但畢竟也是在圈子里混的。

那抹銅色，像鉤子一樣勾住了他的眼球。

“等等！”

劉大腦袋一步跨過來，擋住江河。

“把你手里那玩意兒給我看看！”

江河后退一步，把銅爐揣回懷里，一臉警惕。

“看什么看？

不賣?！?br>
這更讓劉大腦袋心**了。

越不讓看，越說明有好東西！

“嘿！

你這小子！

我劉大腦袋在這源城地界上，還沒我看不了的東西！”

劉大腦袋給兩個跟班使了個眼色。

那兩人立刻圍了上來。

江河心里冷笑，但這正是他要的效果。

他裝作無奈地嘆了口氣。

“行吧，既然劉老板也是行里人，那就給您掌掌眼?！?br>
他再次拿出銅爐，遞了過去。

劉大腦袋一把抓過來，借著馬燈的光仔細端詳。

入手沉重，器型古樸。

雖然表面臟兮兮的，但那露出來的底足銅質(zhì)精純，還有那若隱若現(xiàn)的“大明宣德年制”款識……劉大腦袋的心跳加速了。

乖乖！

這不會是個真的宣德爐吧？

如果是真的，那可值老鼻子錢了！

就算不是真的，看這包漿，也是老東西??！

他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抬頭看向江河，臉上露出一副嫌棄的表情。

“切，我還以為是什么寶貝呢?！?br>
“就這破鐵疙瘩？

一看就是后仿的，連清代的都不如，頂多是**仿著玩的。”

江河心里跟明鏡似的。

這就是古玩行的規(guī)矩，想買先要把東西貶得一文不值。

他也不急，伸手要去拿回銅爐。

“既然劉老板看不上，那就還給我吧。

我去前面的‘寶雅齋’問問。”

一聽“寶雅齋”，劉大腦袋急了。

那是他的死對頭開的店！

要是這東西真流到那邊去，萬一真是個漏，那他這臉往哪擱？

“哎哎哎！

急什么！”

劉大腦袋把銅爐往懷里一縮。

“雖然是個**仿的破爛，但我正好缺個壓書角的?！?br>
“這樣吧，看你這大冷天也不容易，我就當(dāng)做善事了?！?br>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塊！

這破爛我收了！”

周圍看熱鬧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五十塊！

在這個人均工資才兩三百的年代，這可不是小數(shù)目！

但這叫花子懷里的破鐵疙瘩竟然值五十？

江河卻笑了。

那種看傻子一樣的笑。

“五十？”

“劉老板，您這是在侮辱我的智商，還是在侮辱這東西？”

他猛地收斂笑容，聲音變得冰冷。

“灑金銅，栗子殼，這種包漿，這種分量?！?br>
“就算是清中期官仿，這也是精品中的精品！”

“如果放到省城的拍賣會上，起拍價至少這個數(shù)！”

江河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千！”

劉大腦袋愣住了。

行家！

這小子絕對是個行家！

剛才那幾個詞，“灑金銅”、“栗子殼”，那都是極專業(yè)的術(shù)語！

這根本不是什么不懂行的落魄戶，這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

被江河當(dāng)眾戳穿，劉大腦袋臉上有點掛不住。

但這也讓他更確信，這東西絕對值錢！

“三千？

你搶錢呢！”

劉大腦袋咬咬牙，“頂多五百！”

“兩千五，少一分不賣?！?br>
江河寸步不讓。

“八百！

這是天價了！”

“兩千二。

劉老板，這東西要是您不要，我轉(zhuǎn)身就進寶雅齋，到時候您別后悔?！?br>
江河作勢又要搶回銅爐。

這種極限拉扯，完全把控了劉大腦袋的心理防線。

寶雅齋就是劉大腦袋的死穴。

而且，如果真是清中期官仿，兩千二拿下來，倒手賣個三西千也不難，關(guān)鍵是這東西擺在家里有面子?。?br>
“行行行！

怕了你了！”

劉大腦袋一跺腳，咬牙切齒。

“一千八！

一口價！

多一分沒有！

你要賣就拿著錢滾，不賣拉倒！”

一千八。

江河心里盤算了一下。

雖然比心理預(yù)期的兩千低了點，但現(xiàn)在時間緊迫，而且這劉大腦袋確實也只能出到這個價了，再逼可能就崩了。

這一千八，足夠解燃眉之急。

剩下的兩百塊缺口，他有的是辦法再賺。

“成交?！?br>
江河伸出手。

劉大腦袋肉疼地從皮包里數(shù)出一沓厚厚的“大團結(jié)”，也沒細數(shù)，首接拍在江河手里。

“算你小子狠！”

江河接過錢，快速點了一遍。

沒問題。

他把錢揣進貼身口袋，那種久違的、踏實的感覺終于回來了一些。

這就是底氣。

這就是他重生的第一顆**。

“謝了，劉老板?！?br>
江河意味深長地看了劉大腦袋一眼，轉(zhuǎn)身鉆進了人群。

劉大腦袋拿著銅爐，喜滋滋地跟周圍人吹噓：“看見沒？

這叫眼力！

這可是清官仿！

那一千八花得值……”江河沒空聽他在那吹牛。

他現(xiàn)在只有一個念頭。

買肉！

買米！

買面！

他沖出鬼市，首奔最近的供銷社。

風(fēng)雪依舊，但他感覺不到冷了。

體內(nèi)仿佛有一團火在燒。

念念，青兒。

等著爸爸。

爸爸回來了！

然而。

就在江河提著兩斤豬肉、一袋大米和一兜白面，氣喘吁吁地跑回那個破院子門口時。

他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原本應(yīng)該緊閉的院門，此刻大敞著。

風(fēng)雪呼呼地往里灌。

屋里，傳來了蘇青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比之前更加凄厲，更加絕望。

“放開我！

我不走！

江河說了他會回來的！”

“回來？

那廢物早就拿著廢鐵換酒喝死在外面了！”

一個陌生的、尖銳的女人聲音傳了出來。

“蘇青，我是為你好！

王老板那是看**了，那是你的福氣！

只要你跟了他，不僅咱們**的債不用還了，我也能跟著享幾天清福！”

“媽！

你怎么能這樣！

我是你兒媳婦??！”

媽？

江河手中的米袋子，“啪”的一聲掉在雪地里。

那聲音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的親媽。

張桂蘭。

那個前世把蘇青推進火坑、把他這個兒子當(dāng)搖錢樹榨干到最后一滴血的惡毒女人！

趙虎走了。

卻來了一頭更吃人的狼！

江河眼中的怒火，比剛才面對趙虎時，還要猛烈十倍。

“找死?。。　?br>
他怒吼一聲，像一頭發(fā)狂的獅子，沖進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