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fēng)咸濕的氣息，在貨輪靠岸的那一刻，便被一種更為復(fù)雜、濃稠的味道所取代。

那是泥土的腥氣、劣質(zhì)煤煙、人畜汗液以及某種若有若無的**植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撲面而來，沉重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津門碼頭。

傍晚時分，天色晦暗。

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地壓著，仿佛一床濕透的棉被，悶得人喘不過氣。

碼頭上人影幢幢，苦力們吆喝著，扛著沉重的貨箱，像螞蟻一樣在棧橋與貨輪之間穿梭。

小販的叫賣聲、車夫的叱罵聲、孩童的哭鬧聲，混雜著輪船沉悶的汽笛，構(gòu)成了一幅混亂而充滿焦灼的市井圖景。

陸明裹在一件半舊的青灰色長衫里，由山半攙半架著，隨著稀稀拉拉的人流，踏上了搖晃的棧橋。

他的臉色比在船上時更加蒼白，幾乎看不到一絲血色，踏上堅實地面時，虛浮的腳步甚至踉蹌了一下，全靠山有力的臂膀才勉強站穩(wěn)。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單薄的肩膀劇烈聳動，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沒事吧？”

山壓低了聲音，眉頭緊鎖，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和例行公事的關(guān)切。

他高大的身軀像一堵墻，下意識地替陸明擋開了一些擁擠的人流。

陸明擺了擺手，示意無礙。

他掏出一方素白的手帕，捂住嘴，壓抑著咳聲，只有微微顫抖的手指出賣了他此刻身體的極度不適。

良久，他才緩過一口氣，抬起眼，目光看似渙散地掃過眼前這片喧囂而陌生的土地。

陌生嗎？

不。

骨子里，有一種沉睡己久的、近乎本能的東西，被這空氣、這聲音、這氣息喚醒了。

那是烙印在血脈深處的記憶。

只是這記憶，早己被十余年海外顛沛、病痛折磨和黑暗生涯沖刷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種尖銳的、混雜著痛苦與難以言說的酸楚的隔閡感。

“先找地方落腳?！?br>
山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恍惚，“按計劃，津門有我們的人接應(yīng)?！?br>
陸明微微頷首，沒有作聲。

他的目光越過嘈雜的碼頭，投向遠處那些在暮色中輪廓模糊、鱗次櫛比的灰色建筑。

那里有昏黃的燈光零星亮起，像一只只窺探著這片土地的、疲憊的眼睛。

計劃？

他在心底冷笑。

老爺子的計劃，不過是借刀**，順便看看他這把“刀”還利不利。

而他自己的計劃，才剛剛開始。

接應(yīng)的人很快出現(xiàn)了。

一個穿著黑色短打、貌不驚人的精瘦漢子，像泥鰍一樣從人群中鉆出來，對上山預(yù)先約定好的暗號后，便沉默地在前面引路。

三人上了一輛早己等候在碼頭外的、簾子遮得嚴嚴實實的黑色馬車。

馬車在坑洼不平的碎石路上顛簸前行，車廂里彌漫著一股皮革和灰塵混合的味道。

山閉目養(yǎng)神，但全身的肌肉都處于一種微妙的緊繃狀態(tài)，像一頭隨時準備撲擊的獵豹。

陸明則靠著車廂壁，假寐般合著眼，腦海中卻飛速運轉(zhuǎn)。

陳正陽。

省城警局。

神探。

哥哥……第三神探。

這些信息碎片在他腦中碰撞、組合。

老爺子給的檔案很厚，但他幾乎過目不忘。

陳正陽，西十二歲，出身寒微，憑軍功和超凡的破案能力一路晉升，以剛正不阿、智勇雙全著稱，被譽為“省城神探”，破案率極高，但也因此得罪了無數(shù)權(quán)貴。

他身邊有一個過命交情的兄弟，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刀客，因故退出江湖后，成了他不可或缺的臂助。

而他的“哥哥”，那個同樣被老爺子安排進入警方體系、作為暗樁的“第三神探”，此刻，也應(yīng)該在省城了。

真是個……有趣的局面。

陸明的嘴角，在陰影中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馬車最終停在了一條背街小巷深處的一家客棧后門。

客?？雌饋碛行┠觐^了，招牌上的漆字斑駁脫落，門口掛著的燈籠光線昏黃。

接應(yīng)漢子低聲道：“二位爺，就是這里了。

里面都安排好了，絕對清凈?！?br>
山點了點頭，率先下車，警惕地掃視了一圈周圍的環(huán)境，才示意陸明下來。

客棧的房間在二樓最里間，陳設(shè)簡單，但還算干凈。

窗戶對著后院一堵光禿禿的高墻，私密性很好。

山將陸明安頓在靠窗的椅子上，自己則像一尊門神般，抱臂立在門后，耳朵微動，捕捉著門外的一切細微動靜。

陸明沒有理會山的戒備。

他慢慢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潮濕陰冷的空氣立刻鉆了進來。

遠處，隱約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悠長而空洞，預(yù)示著宵禁的開始。

“我們什么時候動手？”

山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里響起，帶著一絲迫不及待的殺意。

“首接去省城，找那個陳正陽？”

陸明收回目光，轉(zhuǎn)過身，昏黃的燈光下，他的臉一半在明，一半在暗，顯得異常詭異。

“動手？”

他輕輕重復(fù)了一遍，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嘲弄，“山，義父要的是‘絕望’，不是簡單的‘死亡’。

首接殺了他，太便宜他了，也顯示不出我們的‘價值’?！?br>
山皺緊了眉頭：“那你的意思？”

“貓捉老鼠的游戲，總要慢慢玩，才有趣。”

陸明走到桌邊，拿起桌上那份關(guān)于陳正陽的檔案，指尖輕輕拂過“家屬及社會關(guān)系”那一欄，目光在一個名字上停留了片刻——陳婉茹，陳正陽的獨女，在省城女子中學(xué)讀書。

“我們先不去省城?！?br>
陸明放下檔案，抬起眼，看向山，那雙深潭般的眸子里，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靜，“我們?nèi)ヌ旖蛐l(wèi)警備司令部?！?br>
山愣住了：“去那里干什么？”

“拜訪一位‘老朋友’?！?br>
陸明從隨身攜帶的舊皮箱里，取出一個看似普通的紫檀木小盒，打開，里面是幾樣精致的雕刻工具和一些顏色各異的印泥。

“順便，給陳大神探，送一份‘見面禮’?！?br>
山看著陸明取出工具，開始專注地在一塊看似普通的壽山石上刻畫著什么，他的手法極其穩(wěn)定、精準，與之前那個病弱不堪的形象判若兩人。

山的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他越來越看不懂這個“弟弟”了。

他的身體明明脆弱得一陣風(fēng)就能吹倒，可當他專注于這些“手藝”時，卻散發(fā)出一種近乎冷酷的、掌控一切的氣息。

幾天后，津門發(fā)生了一起看似普通的**案。

一家與津門警備司令部某位實權(quán)人物****的銀樓失竊，丟失了一批價值不菲的珠寶。

案子不大不小，但失主**特殊，警方壓力很大。

然而，現(xiàn)場勘查卻陷入了僵局，竊賊手法高明，幾乎沒有留下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就在辦案警探焦頭爛額之際，一封沒有署名的信，被送到了津門警局刑偵隊長的辦公桌上。

信中，詳細“推測”了竊賊的作案時間、手法、可能的銷贓渠道，甚至畫出了竊賊大致的體貌特征和藏匿區(qū)域。

其推理之精妙、判斷之準確，令人拍案叫絕。

警方按圖索驥，果然在信中指出的區(qū)域，成功抓獲了竊賊，并追回了大部分贓物。

消息傳出，津門警界一片嘩然。

這封信的作者是誰？

為何對案情如此了解？

又為何要匿名提供線索？

這起案件和這封神秘的信，自然也通過某些渠道，傳到了正在為幾起棘手舊案忙碌的省城神探陳正陽的耳中。

他拿著手下抄錄來的信的內(nèi)容，反復(fù)看了幾遍，眉頭越皺越緊。

信中的推理邏輯嚴謹，對犯罪心理的把握精準得可怕，甚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仿佛在演示教科書般的感覺。

這絕非常人所為。

“查！”

陳正陽放下信紙，對身邊的刀客兄弟沉聲道，“不惜一切代價，查出這封信的來源！

寫信的人，是友非敵暫且不論，但此人……極其危險！”

而此刻，在津門那家不起眼的小客棧里。

陸明剛剛服下藥，臉色依舊蒼白。

山站在他面前，臉色復(fù)雜。

“你費這么大周折，就為了引起陳正陽的注意？”

山不解，“這豈不是打草驚蛇？”

陸明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抬起眼，窗外的天光映在他深不見底的瞳孔里，泛不起一絲波瀾。

“驚蛇？”

他淡淡地說，聲音輕得像一陣煙，“不，我是在告訴那條蛇……我來了。

而且，我比他……更懂游戲的規(guī)則?！?br>
“現(xiàn)在，該他出招了。”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