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的雪比城里落得更厚些，“清歡醫(yī)館”的木招牌上積了層白，風(fēng)一吹，雪沫子簌簌往下掉，露出下面墨色的字，倒透著幾分溫潤。

沈念辭站在館外，攏了攏素披風(fēng)，指尖還帶著昨夜冰棺的寒氣——她來之前沒敢跟母親細(xì)說，只說是去謝那日抓藥的情分，可攥著衣角的手，還是泄露了幾分忐忑。

掀開門簾的瞬間，一股濃淡相宜的藥香撲面而來，混著炭火的暖，驅(qū)散了滿身風(fēng)雪。

醫(yī)館里靜悄悄的，只聽見里間傳來碾藥的“沙沙”聲。

沈念辭輕步走進(jìn)去，就見靠窗的矮榻旁，一個穿月白襦裙的女子正坐著碾藥，烏發(fā)松松挽了個髻，發(fā)尾垂著顆小小的銀珠，隨著手腕的動作輕輕晃。

聽見腳步聲，女子抬頭看來。

那是張極溫和的臉，眉眼彎彎的，眼尾卻帶著點(diǎn)說不出的沉靜，像是見過太多世事的人。

她放下碾藥杵，笑著起身：“沈姑娘？

倒是稀客。”

是蘇清歡。

沈念辭愣了愣，那日城郊匆匆一面，只記得她身手利落，倒沒細(xì)看——原來蘇清歡生得這樣好看，不是驚艷的美，是像熬得剛好的湯藥，溫吞里藏著熨帖人的力量。

“蘇姑娘，”沈念辭定了定神，屈膝行了個禮，語氣比來時堅定些，“今日來，是想求您一件事?！?br>
蘇清歡引她到桌邊坐下，倒了杯溫?zé)岬母什菟七^去，指尖碰著杯沿，溫度剛好：“姑娘但說無妨?！?br>
“我想跟著您學(xué)本事?！?br>
沈念辭抬眼，首首看向蘇清歡，沒繞彎子，“學(xué)能護(hù)自己的本事，也學(xué)能辨藥識毒的本事——我要查我姐姐的死因，可我現(xiàn)在什么都不會，連侯府的門都未必能站穩(wěn)?！?br>
她以為蘇清歡會驚訝，或是拒絕，畢竟兩人不過兩面之緣。

可蘇清歡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在她臉上，忽然笑了：“沈姑娘生得好樣貌，眉細(xì)眼軟，瞧著就是個溫順柔弱的，這般模樣，最適合學(xué)‘藏’?！?br>
“藏？”

“就是偽裝?！?br>
蘇清歡放下茶杯，起身走到醫(yī)館中央，抬手理了理襦裙的褶皺，“你看我現(xiàn)在，像個只會碾藥的醫(yī)女，可若我斂了笑意，沉了眼神，是不是就像另一個人？”

話音剛落，她眼里的溫和便淡了些，脊背微微挺首，竟瞬間生出幾分疏離的冷意，和剛才判若兩人。

沈念辭看得睜大了眼。

“你要去侯府，扮的是‘替嫁的溫順庶女’，這副皮囊本就占了便宜?！?br>
蘇清歡走回她面前，指尖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她的眉心，“可光有皮囊不夠，得讓身子也記著‘弱’——走路要輕，步子不能邁太大；抬手要緩，像怕碰碎東西；連說話的聲線，都要比平時低些，帶著點(diǎn)怯意。

但你心里得醒著，眼要亮，要能在低頭的瞬間，看清周圍人的神色?！?br>
說著，蘇清歡拉起她的手腕，教她站定：“來，試著走兩步。

想象腳下踩著薄冰，既不能摔，也不能讓人看出你怕摔。”

沈念辭跟著學(xué)，起初步子總放不開，要么太僵，要么太急。

蘇清歡沒催，只在她走偏時，用指尖輕輕碰她的腰：“腰再沉些，別慌。

侯府里的人都等著看‘新主母’的笑話，你越穩(wěn)，他們越摸不透?！?br>
練了約莫半個時辰，沈念辭額角沁出細(xì)汗，后背卻暖了起來——不是炭火的暖，是心里有了底的踏實(shí)。

蘇清歡遞來帕子，又引她到藥柜前，從抽屜里取出一小包褐色的粉末，放在她掌心：“你看看這個?！?br>
沈念辭捻了點(diǎn)粉末，指尖微涼，湊近聞了聞，有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她猛地想起昨夜姐姐指甲縫里的渣子，臉色瞬間變了：“這是……是‘牽機(jī)散’的殘末?！?br>
蘇清歡的聲音輕了些，沒了剛才授藝時的利落，多了點(diǎn)沉郁，“藥性烈，發(fā)作時人會抽搐，指甲縫里容易留渣，死后臉色會泛白，指尖發(fā)軟——就像你姐姐那樣?！?br>
沈念辭的手猛地攥緊，粉末從指縫漏出來，落在柜臺上。

她抬頭看向蘇清歡，眼里滿是震驚：“你……你怎么知道我姐姐的事？”

蘇清歡沒回避她的目光，只是拿起藥鏟，輕輕把柜臺上的粉末掃進(jìn)紙包，聲音依舊溫和：“我在城郊行醫(yī)，侯府的人偶爾也會來抓藥，有些事，聽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了?！?br>
這話太含糊了。

沈念辭心里的疑團(tuán)像潮水般涌上來——蘇清歡明明看著只是個醫(yī)女，怎么會懂偽裝術(shù)？

又怎么會剛好知道姐姐的死因細(xì)節(jié)？

可話到了嘴邊，她又咽了回去。

她現(xiàn)在什么都沒有，蘇清歡是唯一愿意教她本事的人，是她能靠近真相的唯一梯子。

就算蘇清歡有秘密，就算這里面有貓膩，她也不能問，不能走。

“多謝蘇姑娘告知?！?br>
沈念辭低下頭，掩去眼底的疑慮，重新抬起時，眼神又恢復(fù)了堅定，“不管您知道多少，我都想跟著您學(xué)——學(xué)到能查清姐姐死因的那天?！?br>
蘇清歡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還是那種溫潤的笑，卻多了點(diǎn)別的東西：“好。

從明日起，你辰時來，先練一個時辰的身段，再學(xué)辨藥。

記住，在這里學(xué)的東西，只能用在該用的地方——比如，給你姐姐討個說法?！?br>
她轉(zhuǎn)身重新坐回矮榻旁，拿起碾藥杵，“沙沙”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沈念辭站在藥柜前，看著蘇清歡的背影，掌心還殘留著“牽機(jī)散”的涼意。

醫(yī)館的藥香裹著暖意，可她知道，從今日起，她走的路，每一步都要踩著警惕和決心。

蘇清歡的秘密她暫時管不了，她只記著一件事——學(xué)會本事，進(jìn)侯府，查真相，給姐姐報仇。

臨走時，蘇清歡叫住她，遞來一個小小的錦囊：“里面是甘草和陳皮，揣在身上，既能壓驚，也能遮住身上的藥味——侯府的人鼻子尖，別讓他們看出你常來醫(yī)館?！?br>
沈念辭接過錦囊，指尖觸到里面的藥草，暖得發(fā)燙。

她攥緊錦囊，朝蘇清歡深深鞠了一躬，轉(zhuǎn)身走進(jìn)風(fēng)雪里。

醫(yī)館的門在她身后關(guān)上，藥香被隔絕在里面，可她知道，從今日起，那縷藥香，會陪著她，走往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