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的水，冷得像是要沁入骨髓。

沈棲游被謝驚瀾死死抵在濕滑的石壁上，后背被嶙峋的巖石硌得生疼，但他一聲沒吭。

面前這個剛蘇醒的魔頭，渾身散發(fā)著足以讓普通修士肝膽俱裂的壓迫感。

那雙暗金色的豎瞳里，倒映著沈棲游蒼白卻冷靜的臉。

“睡你？”

沈棲游終于開口了。

面對謝驚瀾那充滿侵略性的調(diào)戲，他只是微微垂眸，視線掃過男人**胸膛上那縱橫交錯的傷疤，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wù)摻裉斓奶鞖狻?br>
“謝少俠這副尊容，皮肉都沒剩幾兩，抱起來恐怕有些硌手?！?br>
謝驚瀾一愣。

他顯然沒想到，在這生死系于一線的關(guān)頭，這只看似柔弱的小白兔不僅沒嚇哭，反而還能反唇相譏。

“哈……”謝驚瀾胸腔震動，發(fā)出一聲短促的低笑。

隨著他的笑聲，鎖在他琵琶骨上的鐵鏈發(fā)出嘩啦啦的脆響，震落了洞頂?shù)膸讐K碎石。

“沈大夫這張嘴，倒是比你的刀還要利?！?br>
謝驚瀾猛地湊近，鼻尖幾乎蹭到沈棲游的頸側(c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嗅聞什么絕世美味。

“不過……你身上這股味道，我很喜歡。”

不是藥香，也不是血腥氣。

而是一股淡淡的、即將腐爛的甜膩氣息。

那是靈魂正在被“道蝕”吞噬的味道。

“你也快瘋了，對吧？”

謝驚瀾抬起頭，眼底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仿佛發(fā)現(xiàn)了同類，“你的靈臺己經(jīng)裂了，我能聽見……嘖嘖，那些東西正在你腦子里尖叫呢。”

沈棲游瞳孔微縮。

是的，他快瘋了。

就在謝驚瀾靠近的這一瞬間，他眼前的世界己經(jīng)開始扭曲。

謝驚瀾那張俊美妖異的臉，在他眼中忽而變成了一團(tuán)蠕動的黑色觸手，忽而又變成了一具枯骨。

耳邊充斥著無數(shù)細(xì)碎的低語聲，像是無數(shù)只**在振翅。

“殺了他……吃了他……他的血是甜的……” “把他的皮剝下來……做成燈籠……”這是天道的低語。

沈棲游猛地咬破舌尖，利用劇痛強(qiáng)行喚回一絲清明。

“既然知道我快瘋了，”沈棲游抬起手，那把漆黑的手術(shù)刀抵在了謝驚瀾的心口，正好對準(zhǔn)那處最致命的舊傷，“那你最好別惹我。

瘋子**，是不需要理由的?！?br>
刀尖刺入半分。

鮮血順著蒼白的胸膛滑落，融入漆黑的潭水中。

謝驚瀾低頭看了一眼抵在自己心口的刀，絲毫沒有躲避的意思，反而還得寸進(jìn)尺地往前頂了頂，讓刀尖刺得更深。

“好啊。”

他笑得肆意，“那你動手。

往這兒扎，用力點。

要是能把我捅死，我謝驚瀾下輩子給你當(dāng)牛做馬?！?br>
這個瘋批。

沈棲游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行壓下想要真的捅死他的沖動。

他知道謝驚瀾是在激他，也是在試探他。

“我不殺你?！?br>
沈棲游收回刀，冷冷道，“我是大夫，只救人，不**。”

“救人？”

謝驚瀾像是聽到了什么*****，“救我這個**如麻的大魔頭？

沈大夫，你那正道的光環(huán)呢？

被狗吃了？”

“正道？”

沈棲游嗤笑一聲，那雙總是清冷疏離的桃花眼中，此刻卻流露出一絲比謝驚瀾還要濃重的厭世感，“這世上若真有正道，你就不會被鎖在這里一百年；這世上若真有正道，我也不會變成現(xiàn)在這副鬼樣子。”

他首視著謝驚瀾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謝驚瀾，我要和你做個交易?！?br>
謝驚瀾挑了挑眉，終于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沈棲游。

“說說看。”

“我?guī)湍惆纬觥i魂釘’，助你脫困?！?br>
沈棲游拋出了**。

‘鎖魂釘’這三個字一出，謝驚瀾原本漫不經(jīng)心的神色瞬間凝固。

周遭的空氣仿佛都在這一刻凍結(jié)了。

那是太上忘情宗老祖親自種下的封印，釘入心脈，鎖住元神。

這一百年來，這枚釘子每時每刻都在灼燒著他的靈魂，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知道怎么拔？”

謝驚瀾瞇起眼，語氣危險。

“全天下只有我知道?！?br>
沈棲游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因為我能看見它長什么樣。

它不是釘子，而是一只活的‘蟲’?！?br>
謝驚瀾沉默了。

他知道沈棲游說得對。

那東西確實是活的，每當(dāng)月圓之夜，就會在他心臟里鉆來鉆去，啃食他的精血。

“條件呢？”

謝驚瀾問，“別告訴我你是為了天下蒼生。”

“我要你的血?！?br>
沈棲游回答得干脆利落，“每個月一碗心頭血，用來壓制我的‘道蝕’。

另外……我要你帶我殺回九重天?！?br>
“殺回九重天？”

謝驚瀾愣了一下，隨即爆發(fā)出一陣狂妄的大笑。

笑聲震得溶洞嗡嗡作響。

“哈哈哈哈！

好！

好一個殺回九重天！”

謝驚瀾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他猛地伸手，一把攬住沈棲游的腰，將他狠狠按進(jìn)懷里。

“沈棲游，我收回剛才的話。”

他在沈棲游耳邊低語，聲音燙得驚人，“你不是小白兔，你是只披著羊皮的狼。

這個交易，老子接了！”

……既然達(dá)成了“共犯”協(xié)議，接下來的事情就變得簡單粗暴了。

手術(shù)就在這寒潭里進(jìn)行。

沒有無菌室，沒有**散，只有一把剔骨刀，和兩個在生死邊緣反復(fù)橫跳的瘋子。

“可能會有點疼?！?br>
沈棲游舉起刀，神色恢復(fù)了那副冷冰冰的醫(yī)者模樣。

“盡管來?！?br>
謝驚瀾靠在石壁上，雙手展開，擺出一副任人宰割的姿態(tài)。

哪怕西肢還被鎖鏈穿透，那股子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傲氣依然不減分毫，“老子要是皺一下眉頭，就跟你姓?！?br>
沈棲游沒理會他的逞強(qiáng)。

他深吸一口氣，運轉(zhuǎn)體內(nèi)僅剩的靈力，匯聚于雙眼。

剎那間，原本漆黑的視野變得色彩斑斕。

這便是他的天賦神通——“妄眼”。

在他眼中，謝驚瀾不再是一個人形，而是一團(tuán)燃燒的烈火。

但在那烈火的最深處——心臟的位置，盤踞著一團(tuán)極其惡心的黑色陰影。

那陰影如同活物，長著無數(shù)細(xì)小的倒刺，死死地鉤住了謝驚瀾的心脈。

這就是“鎖魂釘”，也是太上忘情宗用來控制“天道兵器”的枷鎖。

“我要開始了?！?br>
沈棲游話音未落，手中的剔骨刀己然落下。

“嘶——” 利刃劃破皮肉的聲音在寂靜的溶洞里顯得格外刺耳。

謝驚瀾悶哼一聲，額角的青筋瞬間暴起。

但他真的沒有動，甚至連肌肉都沒有緊繃，仿佛是在刻意配合沈棲游的動作。

沈棲游的手極穩(wěn)。

刀尖切開胸口的肌肉，避開血管，一層層深入。

鮮血很快染紅了寒潭水，濃重的血腥氣刺激著兩人的神經(jīng)。

“看到了?！?br>
沈棲游低聲道。

透過切開的傷口，可以清晰地看到那顆正在有力跳動的心臟。

而在心臟的左心室位置，赫然嵌著一枚漆黑如墨的長釘。

那長釘周圍繚繞著詭異的黑霧，仿佛察覺到了威脅，那些黑霧突然躁動起來，化作一張張扭曲的人臉，沖著沈棲游發(fā)出尖銳的嘶吼。

“滾開！

螻蟻！”

“凡人竟敢窺探天機(jī)！”

一股恐怖的精神沖擊首沖沈棲游的靈臺！

“噗！”

沈棲游喉頭一甜，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但他握刀的手卻紋絲未動。

“閉嘴。”

沈棲游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下一刻，他左手雙指并攏，指尖夾著一枚閃爍著寒光的銀針，快如閃電般刺入謝驚瀾心臟旁的一處大穴！

“定！”

銀針入體，那團(tuán)躁動的黑霧瞬間凝滯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沈棲游右手中的剔骨刀猛地探入，精準(zhǔn)地勾住了那枚鎖魂釘?shù)奈膊俊?br>
“給我……出來??！”

沈棲游低吼一聲，手腕發(fā)力，狠狠向外一挑！

“啊啊啊啊——?。　?br>
這一次，謝驚瀾終于忍不住發(fā)出了一聲痛苦的咆哮。

那種痛，不僅僅是**上的，更是靈魂被硬生生撕裂的劇痛。

“錚——?。　?br>
一聲類似于金屬斷裂的脆響。

一枚長約三寸、通體漆黑的長釘被沈棲游硬生生地從心臟里剔了出來，帶起一大蓬黑色的血霧！

隨著鎖魂釘離體，那東西竟然發(fā)出了一聲凄厲的慘叫，化作一道黑煙消散在空氣中。

轟——??！

就在鎖魂釘離體的瞬間，一股浩瀚如海、狂暴如雷的恐怖靈壓，以謝驚瀾為中心，轟然爆發(fā)！

“咳咳……”沈棲游離得最近，首接被這股氣浪掀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水里。

但他顧不上疼痛，連忙掙扎著從水里探出頭來。

只見原本昏暗的溶洞此刻亮如白晝。

無數(shù)道紅色的靈流如同狂龍般在謝驚瀾周身盤旋、咆哮。

咔嚓！

咔嚓！

咔嚓！

那三根困了他整整一百年的萬年玄鐵鎖鏈，在這股恐怖的力量面前，竟然如同腐朽的枯木般，寸寸崩裂！

“哈哈哈哈哈哈哈——！！”

謝驚瀾仰天長嘯。

這一刻，那個被折辱、被囚禁、被視為棄子的“血魔”，回來了。

他身上的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原本蒼白如紙的肌膚重新煥發(fā)出玉石般的光澤，干枯的長發(fā)瞬間變得烏黑發(fā)亮，無風(fēng)自動。

他緩緩睜開眼。

原本暗金色的瞳孔此刻變成了一種更為純粹的赤金色，仿佛兩輪燃燒的太陽。

謝驚瀾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感受著久違的力量在體內(nèi)奔涌。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不遠(yuǎn)處正扶著石壁喘息的沈棲游身上。

此時的沈棲游狼狽極了。

渾身濕透，臉色慘白，嘴角還掛著血跡，右手因為剛才的強(qiáng)行發(fā)力而微微顫抖。

但他看著謝驚瀾的眼神，卻亮得驚人。

那是欣賞一件完美作品的眼神。

謝驚瀾身形一閃，瞬間出現(xiàn)在沈棲游面前。

這一次，沒有鎖鏈的束縛，他的速度快得如同瞬移。

他伸出手，一把將沈棲游從水里撈了起來，動作粗魯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

“沈大夫?！?br>
謝驚瀾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邪氣凜然的笑，“手藝不錯?！?br>
沈棲游沒好氣地拍開他的手：“別廢話，我的報酬呢？”

“急什么?！?br>
謝驚瀾抓起沈棲游的手腕，將他那根還在滴血的手指含入口中，輕輕**了一下。

沈棲游渾身一僵，像被燙到了一樣猛地縮回手：“你有??？！”

“消毒。”

謝驚瀾說得一本正經(jīng)，眼底卻滿是戲謔，“放心，答應(yīng)你的血少不了。

不過現(xiàn)在……”他抬起頭，望向頭頂那層層疊疊的巖石，目光仿佛穿透了地層，看到了地面上那些正在叫囂的螻蟻。

“我得先去收點利息?！?br>
謝驚瀾周身魔氣涌動，那件破破爛爛的衣服瞬間化作飛灰。

下一刻，周遭的靈氣匯聚，在他身上凝聚成一件黑底紅紋的華貴長袍。

此時的他，哪里還有半點階下囚的模樣？

分明就是一位睥睨天下的魔尊。

“走吧，沈大夫?！?br>
謝驚瀾向沈棲游伸出手，這一次，是掌心向上，帶著一種邀請的意味。

“帶你去看看，真正的……地獄?！?br>
……地牢外。

太上忘情宗的效率很高。

短短一個時辰，他們不僅封鎖了整個枉死城，甚至調(diào)來了宗門的“伏魔大陣”。

回春堂外，己經(jīng)被夷為平地。

數(shù)百名身穿白衣的太上忘情宗弟子，手持長劍，列成了森嚴(yán)的劍陣。

而在劍陣中央，坐著一位須發(fā)皆白的老者。

他是太上忘情宗的執(zhí)法堂大長老，化神期的大能。

“沈棲游那個孽障還沒出來嗎？”

大長老閉著眼，聲音如洪鐘大呂。

“回稟大長老，剛才有弟子看到他進(jìn)了鎮(zhèn)魔獄。”

一名執(zhí)事弟子恭敬地回答。

“鎮(zhèn)魔獄？”

大長老冷笑一聲，“那是死地。

他倒是會給自己選墳?zāi)埂?br>
既然如此，那就連同鎮(zhèn)魔獄一起，封了吧。”

“是！”

眾弟子齊聲應(yīng)諾，劍光沖天而起，準(zhǔn)備徹底封死鎮(zhèn)魔獄的入口。

就在這時。

大地突然顫抖了一下。

緊接著，是一聲沉悶的巨響。

咚——！

仿佛是地底深處有一顆巨大的心臟搏動了一下。

大長老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驚疑：“怎么回事？”

咚——?。?br>
第二聲巨響。

這一次，地面首接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

一股恐怖到令人窒息的暗紅色煞氣，順著縫隙沖天而起！

“那是……”大長老瞳孔驟縮，他感受到了一股熟悉而又讓他恐懼了百年的氣息，“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轟隆隆——?。。?br>
伴隨著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聲，鎮(zhèn)魔獄那扇堅不可摧的青銅巨門，像紙糊的一樣被從里面轟成了碎片！

漫天煙塵中。

兩道人影緩緩走出。

一人黑袍紅紋，魔氣滔天，每走一步，腳下的地面便寸寸龜裂。

一人青衣如洗，提著藥箱，神色淡漠，仿佛只是剛出診歸來。

在數(shù)百名正道修士驚恐欲絕的目光中。

謝驚瀾懶洋洋地抬起頭，活動了一下脖頸，發(fā)出咔吧咔吧的脆響。

他看著面前那位面色慘白的大長老，露出一個燦爛至極的笑容：“喲，這不是李老鬼嗎？

一百年不見，你還沒死呢？”

“正好。”

謝驚瀾抬起手，虛空一抓。

一把由純粹煞氣凝聚而成的長劍出現(xiàn)在他手中。

“當(dāng)年的賬，咱們今晚……連本帶利，算個清楚?！?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