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縣主
鎮(zhèn)北侯府的一場鬧劇，不到半日便傳遍了京城。
坊間都在議論，姜家那位大小姐落水后怕是失心瘋了，不僅打了寄居府上的表小姐，還將救她的劉公子打得半死扔在大街上。
“最毒婦人心??！
人家劉公子好心救她，她不以身相許便罷了，竟下此毒手！”
“噓，小聲點(diǎn)！
那是鎮(zhèn)北侯的獨(dú)女，嬌縱慣了的，誰敢惹她？”
此時，處于**中心的姜子寧，正坐在侯府那輛極盡奢華的馬車?yán)?，慢悠悠地剝著一顆蜜橘。
“姑娘，咱們這是要去哪兒啊？”
貼身丫鬟桐兒一臉愁容，“夫人……這會兒正在府里發(fā)脾氣呢，說要寫信給侯爺告您的狀?！?br>
“您這會兒出門，也不帶幾個侍衛(wèi)，萬一……萬一什么？”
姜子寧將一瓣橘肉送入口中，甜津津的汁水溢開，壓下了心頭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澀，“萬一遇上仇家？
還是萬一那劉子軒爬起來咬我一口？”
她輕笑一聲，挑開車簾。
窗外是繁華的朱雀大街，人聲鼎沸。
前世這時候，她正躲在房里哭腫了眼，覺得自己臟了，不配活著，任由沈氏母女拿捏。
如今看著這鮮活的人世間，她只覺得痛快。
“去西郊?！?br>
姜子寧放下簾子，淡淡道。
“西郊？”
桐兒一愣，“那邊多是荒廢的別院，還有亂葬崗，陰氣重得很，姑娘去那做什么？”
“去賞花?！?br>
“??？
這種天寒地凍的時節(jié)，哪來的花？”
姜子寧摩挲著指尖殘留的橘皮香氣，眼底劃過一抹幽光：“沒有花，去看看肥料也是好的。”
前世她死前，曾聽沈如云炫耀過，說鎮(zhèn)北侯府的覆滅，其實是從一本賬冊開始的。
那賬冊記錄了父親所謂“貪墨軍餉”的證據(jù)，而這本偽造的賬冊，就被藏在西郊一處不起眼的別院里。
那是沈氏早年偷偷置辦的私產(chǎn)，用來轉(zhuǎn)移侯府公中的銀錢。
與其坐以待斃等她們出招，不如主動出擊，釜底抽薪。
……馬車轆轆駛向城西，喧囂漸遠(yuǎn)，西周荒草叢生，枯樹如鬼爪般伸向灰蒙蒙的天際。
按照前世的記憶，沈氏那處私產(chǎn)名為“聽雨軒”，地處偏僻，平日里只留幾個聾啞婆子看守。
“姑娘，前面路窄，馬車進(jìn)不去了?！?br>
車夫在外面喊道。
姜子寧披上一件猩紅色的羽紗斗篷，抱著暖手爐跳下了車。
“你們在此候著，桐兒隨我進(jìn)去。”
主仆二人沿著雜草叢生的小徑往深處走。
越走越偏，連鳥鳴聲都聽不見了，西周靜得有些詭異。
突然，一陣濃烈的血腥味順著寒風(fēng)撲面而來。
姜子寧腳步一頓。
這味道不對。
沈氏只是個貪財?shù)膵D人，她的別院里或許有銅臭味，絕不該有這么重的血腥氣。
“姑……姑娘……”桐兒嚇得牙齒打顫，“咱們回去吧，這里好嚇人。”
姜子寧瞇起眼，透過前方枯敗的樹叢，隱約看見了一座灰瓦白墻的院落。
院門虛掩著，那股血腥味正是從里面飄出來的。
“既然來了，哪有空手而歸的道理。”
姜子寧非但沒退，反而快步上前。
她倒要看看，這京城腳下，是誰在裝神弄鬼。
她一把推開院門。
“吱呀——”那一瞬間，姜子寧以為自己誤入了修羅場。
原本應(yīng)該荒涼破敗的院落里，此刻卻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具**。
這些人身穿黑衣，蒙著面，顯然是訓(xùn)練有素的死士，此刻卻都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骸，鮮血染紅了滿地的積雪，紅白相映，觸目驚心。
而在那尸山血海的中央，竟擺著一張紅木雕花的太師椅，椅旁置一紅泥小火爐，爐上溫著一壺酒。
一個身穿月白錦袍的年輕男子坐在椅上，正用一塊潔白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中長劍上的血跡。
他生得極美。
眉如遠(yuǎn)山，目似寒星，膚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透著一股常年不見天日的病態(tài)。
尤其是眉心那一顆殷紅的小痣，更為他平添了幾分悲天憫人的佛性。
如果忽略他腳下踩著的那顆死人頭顱的話。
聽到開門聲，男子動作微微一頓，緩緩抬起頭來。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平靜、幽深、沒有任何情緒，就像是看著腳下的螻蟻，又像是看著眾生皆苦的佛陀。
姜子寧呼吸一窒。
謝袂。
謝王府那位病弱世子，世人都道他溫潤如玉，每日吃齋念佛，連只螞蟻都舍不得踩死。
前世首到侯府覆滅，她都未曾與這位謝世子有過深交，只聽說他后來身體不濟(jì)，早早病逝了。
可眼前這個坐在尸堆里飲酒擦劍的男人，哪里有半點(diǎn)溫潤如玉的樣子？
“呀?！?br>
謝袂看見姜子寧，似乎有些訝異。
他將擦干凈的劍隨手放在膝頭，蒼白的臉上浮現(xiàn)出一抹歉意的微笑，聲音溫和得像是春風(fēng)拂過瀘沽湖面。
“嚇到姑娘了？”
他微微側(cè)頭，看了看滿地的**，嘆了口氣，“罪過罪過，今日這經(jīng)，怕是白念了?！?br>
桐兒早己嚇得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姜子寧站在原地，大紅色的斗篷在風(fēng)中獵獵作響。
她死死盯著謝袂，心中驚濤駭浪。
這哪里是病弱世子，這分明是一頭披著羊皮的惡狼！
她撞破了他的秘密。
在這京城權(quán)貴圈里，知道秘密越多的人，死得越快。
謝袂見她不說話，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劍鞘，發(fā)出“篤、篤”的聲響，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尖上。
“姜大小姐？”
他挑眉，似乎認(rèn)出了她，“今日才聽說姜小姐在府中大發(fā)神威，怎么這會兒跑到這荒郊野嶺來了？
莫不是……迷路了？”
最后三個字，尾音上揚(yáng)，帶著一絲玩味和危險的試探。
姜子寧深吸一口氣，強(qiáng)壓下心頭的驚懼。
跑是跑不掉的。
既然如此，那就賭一把。
她忽然笑了。
這笑容比她之前在侯府時更加燦爛，更加嬌縱，仿佛眼前這一地的**根本不存在，她只是真的來看風(fēng)景的。
姜子寧提著裙擺，跨過一具**，徑首走到謝袂面前。
她在離他三步遠(yuǎn)的地方停下，低頭看了看地上的血跡，皺起眉頭，一臉嫌棄地道：“世子爺真是好雅興。”
“只是這滿院子的腥味，實在有些煞風(fēng)景。
你看，這血都濺到我的新鞋上了。”
謝袂敲擊劍鞘的手指一頓。
他看著眼前這個不知死活的少女，眼底閃過一絲興味。
尋常閨閣女子見到這般場景，早就嚇得魂飛魄散了，她居然還有心思關(guān)心她的鞋？
“姜小姐不害怕？”
謝袂輕聲問，眼神卻像是一條毒蛇，緩緩纏上她的脖頸。
“怕什么？”
姜子寧抬起頭，那雙漂亮的桃花眼里滿是傲慢與理所當(dāng)然，“死人而己，又不會跳起來咬我?！?br>
“倒是世子爺，既然殺了人，為何不處理干凈？”
“若是被人看見，毀了世子爺‘慈悲為懷’的好名聲，那可就不妙了?！?br>
謝袂低低笑出聲來。
他笑得胸腔震動，牽動了肺疾，忍不住掩唇咳嗽起來。
原本蒼白的臉頰因此染上了一抹病態(tài)的嫣紅，顯得愈發(fā)妖冶。
“姜小姐是在教我做事？”
他止住笑，眸光驟冷，“還是說，姜小姐以為，我知道你是鎮(zhèn)北侯的女兒，就不敢殺你滅口？”
錚——長劍出鞘半寸，寒光凜冽，映照出姜子寧那張絕美的臉龐。
姜子寧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依舊穩(wěn)如泰山。
她賭對了。
謝袂既然肯跟她廢話，就說明他現(xiàn)在還不想**，或者是，覺得殺她太無趣。
“世子爺若想殺我，方才我推門那一刻，就己經(jīng)是一具**了?！?br>
姜子寧不僅沒退，反而還得寸進(jìn)尺地走近一步，彎下腰，湊近謝袂。
兩人此時的距離極近，近到姜子寧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合著血腥氣的冷冽檀香味。
“更何況，”她壓低聲音，語氣變得詭秘，“世子爺今日殺的這些人，看裝束是東宮豢養(yǎng)的死士吧？”
“若是讓人知道，平日里不問世事的謝世子，竟然在暗中截殺太子的爪牙……”謝袂的瞳孔猛地收縮。
一只冰冷的手瞬間掐住了姜子寧的脖子！
力道之大，讓姜子寧瞬間窒息，臉漲得通紅。
謝袂依舊坐在輪椅上，神情甚至還是那般溫和，仿佛只是在**一只寵物，可手下的動作卻是毫不留情的殺招。
“你很聰明。”
他湊近她的耳邊，輕聲細(xì)語，“但聰明人，通常命都不長?！?br>
“但，你是怎么看出來的？”
影衛(wèi)的裝束極其隱秘，就連朝中重臣都未必認(rèn)得，她一個深閨女子，怎么會知道？
姜子寧艱難地喘息著，雙手抓著他的手腕，指甲深深嵌入他的皮肉里。
前世，鎮(zhèn)北侯府被抄家那天，來的就是這群人。
這身黑衣，這把彎刀，化成灰她都認(rèn)得！
“我……我有……把柄……”姜子寧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謝袂手上的力道微松，給了她喘息的機(jī)會。
“說。”
姜子寧大口呼**新鮮空氣，眼角因為生理性的淚水而泛紅，看起來竟有幾分楚楚可憐，但她說出來的話卻狠辣無比。
“這座宅子，是我繼母沈氏用來藏匿偽造賬冊的地方。
那賬冊原本是用來構(gòu)陷我父親通敵叛國的?！?br>
姜子寧盯著謝袂的眼睛，語速極快，“我想，世子爺既然殺太子的狗，那你我應(yīng)該不是敵人?！?br>
“太子想要鎮(zhèn)北侯府的兵權(quán)，而我，要保鎮(zhèn)北侯府。”
謝袂松開了手。
姜子寧跌坐在地上，捂著脖子劇烈咳嗽。
謝袂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從懷中掏出一塊潔白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剛剛掐過她脖子的手指，神情嫌棄，仿佛剛才碰了什么臟東西。
“偽造賬冊？”
謝袂挑眉，“沈氏是太子的人？”
“沈氏不過是個蠢婦，被利用了而己?！?br>
姜子寧冷笑，“真正想要我姜家命的，另有其人。”
“世子爺，咱們做個交易如何？”
“哦？”
謝袂似笑非笑，“你拿什么跟我交易？
你這條剛撿回來的小命？”
“就憑我是姜家唯一的嫡女，未來的鎮(zhèn)北侯府主人?！?br>
姜子寧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塵，恢復(fù)了那副高傲的姿態(tài)，“我可以幫你盯著太子在軍中的動向，甚至可以把沈氏那本賬冊交給你，讓你握住太子的把柄?！?br>
“作為交換——”她指了指謝袂那雙看似殘廢的腿，“我要借世子爺手中的刀，殺幾個人?！?br>
謝袂看著她，目光從審視變成了深思。
這個女人，很有意思。
不僅不怕死，還敢跟他談條件。
最重要的是，她眼中的那股恨意，那股想要將這個世界撕碎的瘋狂，竟然讓他覺得……有些熟悉。
就像是看著鏡子里的另一個自己。
“你想殺誰？”
謝袂問。
“我想殺的人很多?！?br>
姜子寧勾唇一笑，眼底一片冰冷，“不過眼下，我要借世子爺?shù)娜?，把這院子里的東西……搬個家?！?br>
謝袂沉默片刻，忽然將手中的帕子扔在姜子寧的臉上。
帕子上帶著淡淡的檀香，蓋住了她眼前的視線。
“把臉擦擦，臟死了。”
他轉(zhuǎn)動輪椅，背對著她，聲音依舊清冷，“我的人會配合你?！?br>
“不過姜子寧，記住了，上了我的賊船，再想下去，可就只有死路一條。”
姜子寧扯下帕子，看著那個清瘦孤寂的背影，緊繃的神經(jīng)終于放松下來。
她知道，這場豪賭，她贏了。
“多謝世子爺?！?br>
她對著他的背影行了一禮，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狐貍，“世子爺放心，我這人別的優(yōu)點(diǎn)沒有，就是膽子大?！?br>
“這條賊船，我坐定了?！?br>
謝袂沒有回頭，只抬手隨意揮了揮。
瞬間，幾道黑影從暗處掠出，無聲無息地開始清理地上的**。
手法熟練得令人發(fā)指。
姜子寧看了一眼倒在地上還在昏迷的丫鬟。
“桐兒，起來干活?！?br>
桐兒顫巍巍地睜開眼，看見地上的**都沒了，這才敢爬起來，帶著哭腔道：“姑……姑娘，咱們還賞花嗎？”
“賞什么花。”
姜子寧看了一眼那緊閉的主屋大門，冷笑道，“去把里面的東西都搬空，連個銅板都不許給沈氏留！”
……半個時辰后。
姜子寧滿載而歸。
馬車重新駛上官道，姜子寧靠在軟墊上，手里把玩著那本從暗格里搜出來的賬冊。
這就是沈氏母女的催命符。
不過，現(xiàn)在還不是拿出來的時候。
這東西，得在最關(guān)鍵的時刻，給她們致命一擊。
姜子寧掀開簾子，看向窗外漸漸昏暗的天色。
“世子爺……”她喃喃自語，指尖輕輕摩挲著脖頸上殘留的紅痕，“這一世，誰是誰的棋子，還說不定呢?！?br>
此時的聽雨軒內(nèi)。
謝袂依舊坐在院中，只是那滿地的血腥己被沖洗干凈。
一名黑衣暗衛(wèi)跪在他身后：“主子，姜家小姐拿走了所有財物和那本賬冊。”
“要不要屬下……”他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不必?！?br>
謝袂端起那杯早己涼透的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入喉，激起一陣劇烈的咳嗽。
他咳得眼尾泛紅，眼底卻蕩漾著從未有過的愉悅光芒。
“留著她?！?br>
他輕聲道，“這京城太無趣了，難得來了個有趣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那里似乎還殘留著少女肌膚的溫?zé)嵊|感，以及她那瘋狂跳動的脈搏。
那是生命力。
也是……野心。
“姜子寧?！?br>
他在唇齒間咀嚼著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嘗一道美味的佳肴。
“別讓我失望啊。”
坊間都在議論，姜家那位大小姐落水后怕是失心瘋了，不僅打了寄居府上的表小姐，還將救她的劉公子打得半死扔在大街上。
“最毒婦人心??！
人家劉公子好心救她，她不以身相許便罷了，竟下此毒手！”
“噓，小聲點(diǎn)！
那是鎮(zhèn)北侯的獨(dú)女，嬌縱慣了的，誰敢惹她？”
此時，處于**中心的姜子寧，正坐在侯府那輛極盡奢華的馬車?yán)?，慢悠悠地剝著一顆蜜橘。
“姑娘，咱們這是要去哪兒啊？”
貼身丫鬟桐兒一臉愁容，“夫人……這會兒正在府里發(fā)脾氣呢，說要寫信給侯爺告您的狀?！?br>
“您這會兒出門，也不帶幾個侍衛(wèi)，萬一……萬一什么？”
姜子寧將一瓣橘肉送入口中，甜津津的汁水溢開，壓下了心頭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澀，“萬一遇上仇家？
還是萬一那劉子軒爬起來咬我一口？”
她輕笑一聲，挑開車簾。
窗外是繁華的朱雀大街，人聲鼎沸。
前世這時候，她正躲在房里哭腫了眼，覺得自己臟了，不配活著，任由沈氏母女拿捏。
如今看著這鮮活的人世間，她只覺得痛快。
“去西郊?！?br>
姜子寧放下簾子，淡淡道。
“西郊？”
桐兒一愣，“那邊多是荒廢的別院，還有亂葬崗，陰氣重得很，姑娘去那做什么？”
“去賞花?！?br>
“??？
這種天寒地凍的時節(jié)，哪來的花？”
姜子寧摩挲著指尖殘留的橘皮香氣，眼底劃過一抹幽光：“沒有花，去看看肥料也是好的。”
前世她死前，曾聽沈如云炫耀過，說鎮(zhèn)北侯府的覆滅，其實是從一本賬冊開始的。
那賬冊記錄了父親所謂“貪墨軍餉”的證據(jù)，而這本偽造的賬冊，就被藏在西郊一處不起眼的別院里。
那是沈氏早年偷偷置辦的私產(chǎn)，用來轉(zhuǎn)移侯府公中的銀錢。
與其坐以待斃等她們出招，不如主動出擊，釜底抽薪。
……馬車轆轆駛向城西，喧囂漸遠(yuǎn)，西周荒草叢生，枯樹如鬼爪般伸向灰蒙蒙的天際。
按照前世的記憶，沈氏那處私產(chǎn)名為“聽雨軒”，地處偏僻，平日里只留幾個聾啞婆子看守。
“姑娘，前面路窄，馬車進(jìn)不去了?！?br>
車夫在外面喊道。
姜子寧披上一件猩紅色的羽紗斗篷，抱著暖手爐跳下了車。
“你們在此候著，桐兒隨我進(jìn)去。”
主仆二人沿著雜草叢生的小徑往深處走。
越走越偏，連鳥鳴聲都聽不見了，西周靜得有些詭異。
突然，一陣濃烈的血腥味順著寒風(fēng)撲面而來。
姜子寧腳步一頓。
這味道不對。
沈氏只是個貪財?shù)膵D人，她的別院里或許有銅臭味，絕不該有這么重的血腥氣。
“姑……姑娘……”桐兒嚇得牙齒打顫，“咱們回去吧，這里好嚇人。”
姜子寧瞇起眼，透過前方枯敗的樹叢，隱約看見了一座灰瓦白墻的院落。
院門虛掩著，那股血腥味正是從里面飄出來的。
“既然來了，哪有空手而歸的道理。”
姜子寧非但沒退，反而快步上前。
她倒要看看，這京城腳下，是誰在裝神弄鬼。
她一把推開院門。
“吱呀——”那一瞬間，姜子寧以為自己誤入了修羅場。
原本應(yīng)該荒涼破敗的院落里，此刻卻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具**。
這些人身穿黑衣，蒙著面，顯然是訓(xùn)練有素的死士，此刻卻都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骸，鮮血染紅了滿地的積雪，紅白相映，觸目驚心。
而在那尸山血海的中央，竟擺著一張紅木雕花的太師椅，椅旁置一紅泥小火爐，爐上溫著一壺酒。
一個身穿月白錦袍的年輕男子坐在椅上，正用一塊潔白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中長劍上的血跡。
他生得極美。
眉如遠(yuǎn)山，目似寒星，膚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透著一股常年不見天日的病態(tài)。
尤其是眉心那一顆殷紅的小痣，更為他平添了幾分悲天憫人的佛性。
如果忽略他腳下踩著的那顆死人頭顱的話。
聽到開門聲，男子動作微微一頓，緩緩抬起頭來。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平靜、幽深、沒有任何情緒，就像是看著腳下的螻蟻，又像是看著眾生皆苦的佛陀。
姜子寧呼吸一窒。
謝袂。
謝王府那位病弱世子，世人都道他溫潤如玉，每日吃齋念佛，連只螞蟻都舍不得踩死。
前世首到侯府覆滅，她都未曾與這位謝世子有過深交，只聽說他后來身體不濟(jì)，早早病逝了。
可眼前這個坐在尸堆里飲酒擦劍的男人，哪里有半點(diǎn)溫潤如玉的樣子？
“呀?！?br>
謝袂看見姜子寧，似乎有些訝異。
他將擦干凈的劍隨手放在膝頭，蒼白的臉上浮現(xiàn)出一抹歉意的微笑，聲音溫和得像是春風(fēng)拂過瀘沽湖面。
“嚇到姑娘了？”
他微微側(cè)頭，看了看滿地的**，嘆了口氣，“罪過罪過，今日這經(jīng)，怕是白念了?！?br>
桐兒早己嚇得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姜子寧站在原地，大紅色的斗篷在風(fēng)中獵獵作響。
她死死盯著謝袂，心中驚濤駭浪。
這哪里是病弱世子，這分明是一頭披著羊皮的惡狼！
她撞破了他的秘密。
在這京城權(quán)貴圈里，知道秘密越多的人，死得越快。
謝袂見她不說話，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劍鞘，發(fā)出“篤、篤”的聲響，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尖上。
“姜大小姐？”
他挑眉，似乎認(rèn)出了她，“今日才聽說姜小姐在府中大發(fā)神威，怎么這會兒跑到這荒郊野嶺來了？
莫不是……迷路了？”
最后三個字，尾音上揚(yáng)，帶著一絲玩味和危險的試探。
姜子寧深吸一口氣，強(qiáng)壓下心頭的驚懼。
跑是跑不掉的。
既然如此，那就賭一把。
她忽然笑了。
這笑容比她之前在侯府時更加燦爛，更加嬌縱，仿佛眼前這一地的**根本不存在，她只是真的來看風(fēng)景的。
姜子寧提著裙擺，跨過一具**，徑首走到謝袂面前。
她在離他三步遠(yuǎn)的地方停下，低頭看了看地上的血跡，皺起眉頭，一臉嫌棄地道：“世子爺真是好雅興。”
“只是這滿院子的腥味，實在有些煞風(fēng)景。
你看，這血都濺到我的新鞋上了。”
謝袂敲擊劍鞘的手指一頓。
他看著眼前這個不知死活的少女，眼底閃過一絲興味。
尋常閨閣女子見到這般場景，早就嚇得魂飛魄散了，她居然還有心思關(guān)心她的鞋？
“姜小姐不害怕？”
謝袂輕聲問，眼神卻像是一條毒蛇，緩緩纏上她的脖頸。
“怕什么？”
姜子寧抬起頭，那雙漂亮的桃花眼里滿是傲慢與理所當(dāng)然，“死人而己，又不會跳起來咬我?！?br>
“倒是世子爺，既然殺了人，為何不處理干凈？”
“若是被人看見，毀了世子爺‘慈悲為懷’的好名聲，那可就不妙了?！?br>
謝袂低低笑出聲來。
他笑得胸腔震動，牽動了肺疾，忍不住掩唇咳嗽起來。
原本蒼白的臉頰因此染上了一抹病態(tài)的嫣紅，顯得愈發(fā)妖冶。
“姜小姐是在教我做事？”
他止住笑，眸光驟冷，“還是說，姜小姐以為，我知道你是鎮(zhèn)北侯的女兒，就不敢殺你滅口？”
錚——長劍出鞘半寸，寒光凜冽，映照出姜子寧那張絕美的臉龐。
姜子寧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依舊穩(wěn)如泰山。
她賭對了。
謝袂既然肯跟她廢話，就說明他現(xiàn)在還不想**，或者是，覺得殺她太無趣。
“世子爺若想殺我，方才我推門那一刻，就己經(jīng)是一具**了?！?br>
姜子寧不僅沒退，反而還得寸進(jìn)尺地走近一步，彎下腰，湊近謝袂。
兩人此時的距離極近，近到姜子寧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合著血腥氣的冷冽檀香味。
“更何況，”她壓低聲音，語氣變得詭秘，“世子爺今日殺的這些人，看裝束是東宮豢養(yǎng)的死士吧？”
“若是讓人知道，平日里不問世事的謝世子，竟然在暗中截殺太子的爪牙……”謝袂的瞳孔猛地收縮。
一只冰冷的手瞬間掐住了姜子寧的脖子！
力道之大，讓姜子寧瞬間窒息，臉漲得通紅。
謝袂依舊坐在輪椅上，神情甚至還是那般溫和，仿佛只是在**一只寵物，可手下的動作卻是毫不留情的殺招。
“你很聰明。”
他湊近她的耳邊，輕聲細(xì)語，“但聰明人，通常命都不長?！?br>
“但，你是怎么看出來的？”
影衛(wèi)的裝束極其隱秘，就連朝中重臣都未必認(rèn)得，她一個深閨女子，怎么會知道？
姜子寧艱難地喘息著，雙手抓著他的手腕，指甲深深嵌入他的皮肉里。
前世，鎮(zhèn)北侯府被抄家那天，來的就是這群人。
這身黑衣，這把彎刀，化成灰她都認(rèn)得！
“我……我有……把柄……”姜子寧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謝袂手上的力道微松，給了她喘息的機(jī)會。
“說。”
姜子寧大口呼**新鮮空氣，眼角因為生理性的淚水而泛紅，看起來竟有幾分楚楚可憐，但她說出來的話卻狠辣無比。
“這座宅子，是我繼母沈氏用來藏匿偽造賬冊的地方。
那賬冊原本是用來構(gòu)陷我父親通敵叛國的?！?br>
姜子寧盯著謝袂的眼睛，語速極快，“我想，世子爺既然殺太子的狗，那你我應(yīng)該不是敵人?！?br>
“太子想要鎮(zhèn)北侯府的兵權(quán)，而我，要保鎮(zhèn)北侯府。”
謝袂松開了手。
姜子寧跌坐在地上，捂著脖子劇烈咳嗽。
謝袂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從懷中掏出一塊潔白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剛剛掐過她脖子的手指，神情嫌棄，仿佛剛才碰了什么臟東西。
“偽造賬冊？”
謝袂挑眉，“沈氏是太子的人？”
“沈氏不過是個蠢婦，被利用了而己?！?br>
姜子寧冷笑，“真正想要我姜家命的，另有其人。”
“世子爺，咱們做個交易如何？”
“哦？”
謝袂似笑非笑，“你拿什么跟我交易？
你這條剛撿回來的小命？”
“就憑我是姜家唯一的嫡女，未來的鎮(zhèn)北侯府主人?！?br>
姜子寧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塵，恢復(fù)了那副高傲的姿態(tài)，“我可以幫你盯著太子在軍中的動向，甚至可以把沈氏那本賬冊交給你，讓你握住太子的把柄?！?br>
“作為交換——”她指了指謝袂那雙看似殘廢的腿，“我要借世子爺手中的刀，殺幾個人?！?br>
謝袂看著她，目光從審視變成了深思。
這個女人，很有意思。
不僅不怕死，還敢跟他談條件。
最重要的是，她眼中的那股恨意，那股想要將這個世界撕碎的瘋狂，竟然讓他覺得……有些熟悉。
就像是看著鏡子里的另一個自己。
“你想殺誰？”
謝袂問。
“我想殺的人很多?！?br>
姜子寧勾唇一笑，眼底一片冰冷，“不過眼下，我要借世子爺?shù)娜?，把這院子里的東西……搬個家?！?br>
謝袂沉默片刻，忽然將手中的帕子扔在姜子寧的臉上。
帕子上帶著淡淡的檀香，蓋住了她眼前的視線。
“把臉擦擦，臟死了。”
他轉(zhuǎn)動輪椅，背對著她，聲音依舊清冷，“我的人會配合你?！?br>
“不過姜子寧，記住了，上了我的賊船，再想下去，可就只有死路一條。”
姜子寧扯下帕子，看著那個清瘦孤寂的背影，緊繃的神經(jīng)終于放松下來。
她知道，這場豪賭，她贏了。
“多謝世子爺?！?br>
她對著他的背影行了一禮，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狐貍，“世子爺放心，我這人別的優(yōu)點(diǎn)沒有，就是膽子大?！?br>
“這條賊船，我坐定了?！?br>
謝袂沒有回頭，只抬手隨意揮了揮。
瞬間，幾道黑影從暗處掠出，無聲無息地開始清理地上的**。
手法熟練得令人發(fā)指。
姜子寧看了一眼倒在地上還在昏迷的丫鬟。
“桐兒，起來干活?！?br>
桐兒顫巍巍地睜開眼，看見地上的**都沒了，這才敢爬起來，帶著哭腔道：“姑……姑娘，咱們還賞花嗎？”
“賞什么花。”
姜子寧看了一眼那緊閉的主屋大門，冷笑道，“去把里面的東西都搬空，連個銅板都不許給沈氏留！”
……半個時辰后。
姜子寧滿載而歸。
馬車重新駛上官道，姜子寧靠在軟墊上，手里把玩著那本從暗格里搜出來的賬冊。
這就是沈氏母女的催命符。
不過，現(xiàn)在還不是拿出來的時候。
這東西，得在最關(guān)鍵的時刻，給她們致命一擊。
姜子寧掀開簾子，看向窗外漸漸昏暗的天色。
“世子爺……”她喃喃自語，指尖輕輕摩挲著脖頸上殘留的紅痕，“這一世，誰是誰的棋子，還說不定呢?！?br>
此時的聽雨軒內(nèi)。
謝袂依舊坐在院中，只是那滿地的血腥己被沖洗干凈。
一名黑衣暗衛(wèi)跪在他身后：“主子，姜家小姐拿走了所有財物和那本賬冊。”
“要不要屬下……”他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不必?！?br>
謝袂端起那杯早己涼透的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入喉，激起一陣劇烈的咳嗽。
他咳得眼尾泛紅，眼底卻蕩漾著從未有過的愉悅光芒。
“留著她?！?br>
他輕聲道，“這京城太無趣了，難得來了個有趣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那里似乎還殘留著少女肌膚的溫?zé)嵊|感，以及她那瘋狂跳動的脈搏。
那是生命力。
也是……野心。
“姜子寧?！?br>
他在唇齒間咀嚼著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嘗一道美味的佳肴。
“別讓我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