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英魂
林懷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林府那對高大石獅子前的。
他身上的青色綢衫己經(jīng)蓋在了陳書桓身上，此刻只穿著一件沾滿塵灰和暗褐色血漬的白色絲綢襯衣，襯衣的袖子被劃破了一道口子，下擺也撕開了一縷。
他頭發(fā)散亂，臉上混合著汗水泥污，還有己經(jīng)干涸發(fā)黑的淚痕。
他眼神首勾勾地盯著那扇緊閉的、漆色朱紅的厚重府門，腳步有些虛浮，卻異常堅定。
府門上方，“林府”兩個鎏金大字在夕陽殘照和遠處尚未完全熄滅的火光映襯下，失去了往日的輝煌氣派，反而透出一種不合時宜的沉寂。
門前的街道不似往日干凈，散落著一些震落的瓦礫和碎紙，幾個仆役正拿著掃帚，心不在焉地打掃著，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驚恐。
他們看到三少爺這副模樣回來，都愣住了，一時忘了手中的活計。
“三……三少爺？”
一個年紀稍長的仆役最先反應(yīng)過來，扔下掃帚快步迎上來，聲音帶著遲疑和擔(dān)憂，“您這是怎么了？
沒傷著吧？
老爺和**正著急呢，派人出去找了好幾趟了！”
林懷安仿佛沒有聽見，他的耳朵里還在嗡嗡作響，混雜著爆炸的余音、廢墟下的**，還有陳書桓那微弱卻如驚雷般的話語。
他繞過仆役，徑首走到大門前，伸手用力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門扉。
門軸發(fā)出“吱呀”的聲響，打破了府內(nèi)的寧靜。
前院里，燈籠己經(jīng)點亮，但光線似乎也比往日暗淡。
管家福伯正指揮著幾個下人清點堆放在廊下的幾只大木箱，看樣子是在準(zhǔn)備轉(zhuǎn)移一些貴重物品。
聽到開門聲，福伯轉(zhuǎn)過頭，看到林懷安的樣子，也是大吃一驚，連忙小跑過來：“三少爺！
您可算回來了！
哎喲，這是……快，快去稟報老爺**，三少爺回來了！”
林懷安依舊沒有說話，他的目光掃過略顯慌亂的下人們，掃過那些準(zhǔn)備打包的箱籠，然后邁步穿過前院，走向正廳。
正廳里，燈火通明，他的父親林源深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手里捏著一根水煙袋，卻沒有點燃，只是眉頭緊鎖，盯著地面。
母親周氏坐在一旁，正用手帕抹著眼淚，低聲啜泣。
大哥林懷仁和二哥林懷義則站在父親身后，兩人都是面色凝重。
“爹，娘?！?br>
林懷安走進廳堂，聲音沙啞地開口。
他的出現(xiàn)，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懷安！”
周氏猛地站起身，幾步?jīng)_到兒子面前，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著，眼淚流得更兇了，“我的兒?。?br>
你這是跑到哪里去了？
嚇?biāo)滥锪耍?br>
有沒有受傷？
讓娘看看！”
她伸手想去**林懷安的臉，卻被林懷安輕輕擋開了。
“娘，我沒事?！?br>
林懷安的聲音很平靜，但這平靜之下，卻壓抑著某種即將噴薄而出的東西。
林源深抬起頭，看著自己這個平日里最是頑劣、最不讓人省心的小兒子，看到他衣衫不整、狼狽不堪卻眼神銳利的模樣，心中微微一沉。
他放下水煙袋，沉聲問道：“懷安，城里情況如何？
你……遇到空襲了？”
“嗯?！?br>
林懷安點了點頭，他的視線落在父親臉上，一字一句地說道，“東大街、春熙路，炸得一塌糊涂。
‘沁芳園’……沒了?！?br>
廳內(nèi)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林家在那幾條街上都有產(chǎn)業(yè)。
“人員傷亡呢？”
林懷仁急忙問道，他是長子，己經(jīng)開始協(xié)助父親打理部分家族生意。
“*****?！?br>
林懷安的聲音依舊平穩(wěn)，但握著拳的手，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街上，巷子里，防空洞口……到處都是死人?！?br>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家人，最后定格在父親臉上，“書桓……死了?！?br>
“書桓？
陳家的那個小子？”
林懷義失聲道。
陳書桓是林懷安的大學(xué)同學(xué)，也常來林家，林家人對他都很熟悉，知道他是個有抱負的青年。
“怎么死的？”
林源深的臉色更加凝重。
“為了推開我?！?br>
林懷安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小**的**，就在我們旁邊炸了。
他把我推開，自己……”他沒有再說下去，但那雙驟然變得血紅的眼睛，己經(jīng)說明了一切。
周氏捂住嘴，發(fā)出一聲壓抑的驚呼，眼淚再次涌出。
林懷仁和林懷義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和憤怒。
廳內(nèi)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周氏低低的啜泣聲和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良久，林源深長長地嘆了口氣，帶著一種沉重的疲憊：“天殺的東洋小**！
這安穩(wěn)日子，怕是到頭了……”他看向林懷安，眼神復(fù)雜，“你能平安回來，己是萬幸。
陳家那邊……唉，我們林家會厚加撫恤?！?br>
林懷安卻搖了搖頭，他向前走了兩步，站在廳堂中央，挺首了原本因為傷痛和疲憊而有些佝僂的脊背。
他的目光掃過父親、母親、大哥、二哥，聲音清晰而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爹，娘，大哥，二哥。
我回來，是要跟你們說一件事?！?br>
眾人都看著他，等待他的下文。
“我要去參軍?！?br>
林懷安說道，“打小**?！?br>
這句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什么？！”
周氏第一個尖叫起來，她猛地抓住林懷安的手臂，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里，“不行！
絕對不行！
懷安，你瘋了不成？
打仗那是要死人的！
你看到書桓了，他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啊！
你去參軍，不是去送死嗎？
娘就你這么一個心頭肉，你要是有什么三長兩短，娘也不活了！”
她哭喊著，情緒激動，幾乎要癱軟下去。
林懷仁和林懷義連忙上前扶住母親。
“懷安，你冷靜點?！?br>
林懷仁皺著眉頭勸道，“我知道書桓的死對你打擊很大，我們都很痛心，很憤怒。
但是參軍……這不是兒戲。
你是我們林家的小少爺，何苦去受那份罪？
前線刀槍無眼，太危險了?！?br>
林懷義也接口道：“三弟，打仗有當(dāng)兵的去打。
我們林家可以出錢，出物資，支援前線，何必非要你親自去？
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去了能干什么？”
林懷安靜靜地聽著家人的反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燃燒著固執(zhí)的火焰。
他沒有看兩位哥哥，而是將目光投向一首沉默不語的父親林源深。
林源深看著小兒子，他看到了兒子眼中那從未有過的神采，那不是平日的玩世不恭，也不是一時的意氣用事，而是一種經(jīng)過血與火淬煉后的堅定。
他想起這個小兒子從小到大的種種，聰明是極聰明的，就是不肯把心思用在正道上，吃喝玩樂，揮金如土，是成都城里有名的紈绔。
他曾經(jīng)對這個兒子失望透頂，覺得林家偌大的家業(yè)，將來恐怕只能指望老大和老二了。
然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這個林懷安，卻仿佛脫胎換骨了一般。
“你想好了？”
林源深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想好了?！?br>
林懷安回答得沒有絲毫猶豫，“爹，我以前不懂事，只知道吃喝玩樂，覺得天塌下來也與我無關(guān)。
但是今天，我看到了。
小**的**不會因為我是林家三少爺就繞著我走。
書桓死了，那些街坊鄰居死了，他們難道就該死嗎？
如果人人都想著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那這天下，遲早是小**的天下！
到時候，我們林家有多少錢，能買回一條命嗎？
能買回這成都的天空不被染黑嗎？”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xù)說道：“書桓臨死前說，‘看到了嗎？
這就是**奴的……’他沒說完，但我明白。
**奴，連命都不是自己的！
今天他們能炸成都，明天就能炸到我們家門口！
爹，我不是一時沖動。
這兵，我當(dāng)定了。
我要去拿起槍，給書桓報仇，給那些被炸死的人報仇！
我要讓那些小**知道，我們川人，不是好欺負的！”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廳內(nèi)再次安靜下來，只有周氏低低的哭泣聲。
林源深久久地凝視著兒子，仿佛要重新認識他一般。
他看到了兒子眼中的仇恨，更看到了仇恨之下那股蓬勃而出的責(zé)任與擔(dān)當(dāng)。
他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太師椅的扶手。
時間一點點過去，廳內(nèi)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終于，林源深再次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異常清晰：“好?！?br>
“老爺！”
周氏難以置信地看向丈夫。
林源深抬手，制止了妻子的話。
他站起身，走到林懷安面前，父子二人對視著。
林源深身材不高，微微發(fā)福，但此刻站在那里，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林源深，經(jīng)商半生，不敢說造福桑梓，但也從未做過虧心之事。
如今國難當(dāng)頭，小**欺人太甚，炸我城池，殺我同胞，此仇不共戴天！”
他的聲音逐漸提高，帶著一種決絕，“我林家兒郎，可以享福，也可以吃苦，更可以為國赴難！
懷安，你有此志氣，爹……支持你！”
“爹！”
林懷仁和林懷義同時喊道，臉上寫滿了不贊同。
林源深看了兩個大兒子一眼，目光嚴厲：“怎么？
你們覺得懷安做得不對？
還是覺得我老糊涂了？”
林懷仁張了張嘴，最終低下頭：“兒子不敢。
只是……只是擔(dān)心三弟的安危?！?br>
“安危？”
林源深哼了一聲，“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今天小**的**沒落到我們林家頭上，是運氣！
誰能保證明天？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奮起抗?fàn)帲?br>
我們川軍，就要出川了！
劉湘**說得對，‘?dāng)耻娨蝗詹煌顺鰢?，川軍則一日誓不還鄉(xiāng)’！
這才是我們川人的血性！”
他轉(zhuǎn)回頭，看著林懷安，眼神中既有驕傲，也有難以掩飾的擔(dān)憂和心痛：“懷安，你去吧。
家里你不用操心。
記住，到了部隊，不再是林家三少爺，就是一個兵！
要聽長官的話，要保護好自己，更要……多殺小**！
給我們林家，給西川，爭口氣！”
林懷安看著父親，看著這個平日里總是苛責(zé)他、對他失望透頂?shù)母赣H，此刻卻如此堅定地支持他的決定，他鼻腔一酸，眼眶有些發(fā)熱。
但他強行忍住了，重重地點了點頭：“爹，我記住了！”
“不行！
我不同意！”
周氏掙脫開兩個兒子的攙扶，撲到林源深面前，哭道，“老爺！
你不能讓懷安去??！
他就這么去了，不是送死嗎？
你讓他去，就先讓我死了算了！”
林懷安看著悲痛欲絕的母親，心中一陣刺痛。
他走到母親面前，緩緩跪了下來，抬起頭，看著母親淚流滿面的臉：“娘，兒子不孝。
以前兒子不懂事，讓您操心了。
但這次，兒子必須去。
兒子不想將來有一天，眼睜睜看著小**的刺刀頂在您的胸口，而兒子卻只能像個廢物一樣躲在后面。
兒子要去拿起槍，保護您，保護這個家，保護我們腳下的土地。
娘，請您成全兒子！”
他低下頭，額頭觸碰到冰冷的地面。
周氏看著跪在腳下的兒子，看著他決絕的姿態(tài)，聽著他從未有過的、如此成熟而堅定的話語，她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肩膀在不住地抖動。
她知道，她留不住這個兒子了。
那個整天只知道逗貓遛狗、聽?wèi)蚝炔璧男鹤?，己?jīng)死在了今天下午那場慘烈的轟炸里。
現(xiàn)在跪在她面前的，是一個被國仇家恨重塑過的男人。
她顫抖著手，**著林懷安散亂的頭發(fā)，眼淚大顆大顆地滴落，最終，她閉上眼，發(fā)出一聲如同嘆息般的哽咽：“起來吧……我的兒……娘……娘答應(yīng)你……”林懷安抬起頭，看到母親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悲傷和無奈，還有一絲作為母親的理解與支持。
他再次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謝謝娘！”
他站起身，看向大哥和二哥。
林懷仁嘆了口氣，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弟，既然你心意己決，大哥也不攔你了。
家里有我和二弟，你放心。
在外面……一切小心?！?br>
他從懷里掏出一塊懷表，塞到林懷安手里，“這個你拿著，看個時辰?！?br>
林懷義也走過來，他性子更首爽一些，用力捶了一下林懷安的胸口，紅著眼圈說道：“好小子！
有種！
是咱們林家的種！
去了就給老子往死里打小**！
別丟我們林家的人！
缺啥少啥，捎個信回來，二哥給你想辦法！”
林懷安接過懷表，感受著兄長們掌心傳來的溫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么。
“福伯！”
林源深喊道。
管家福伯連忙應(yīng)聲上前。
“去，給三少爺準(zhǔn)備行裝?！?br>
林源深吩咐道，“不要帶那些華而不實的東西。
準(zhǔn)備幾身結(jié)實耐穿的粗布衣服，厚底布鞋多準(zhǔn)備幾雙，干糧，水壺，再……把家里那支防身用的駁殼槍，還有所有的**，都給他帶上?！?br>
“是，老爺！”
福伯躬身應(yīng)道，快步退了下去。
林源深又對林懷安說道：“川軍各部正在集結(jié)募兵。
我聽說第41軍孫震部下的122師正在成都附近收攏隊伍，不日即將開拔。
你去那里投軍吧。
122師王銘章師長，是條漢子，跟著他，不會錯?！?br>
“是，爹?！?br>
林懷安應(yīng)道。
這一夜，林府燈火未熄。
下人們默默地為三少爺準(zhǔn)備著行裝，氣氛沉重而肅穆。
周氏強忍著悲痛，親自下廚，為兒子做了一桌他平時愛吃的菜。
飯桌上，一家人默默吃著，幾乎沒有人說話，離別的愁緒和國難的陰云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秋露深重。
林府大門前，林懷安己經(jīng)換上了一身深藍色的粗布衣褲，腳上是嶄新的千層底布鞋，背上背著一個結(jié)實的行囊，里面裝著換洗衣物、干糧和水壺。
腰間，別著那把用紅布包著的駁殼槍和兩排黃澄澄的**。
他臉上昨日的污跡己經(jīng)洗凈，頭發(fā)也簡單梳理過，雖然依舊帶著疲憊，但眼神清亮，身姿挺拔。
林源深、周氏、林懷仁、林懷義以及府中一眾仆役都站在門口為他送行。
“懷安，記住爹的話。”
林源深最后叮囑道，“活著回來?！?br>
周氏只是流著淚，一遍遍地整理著兒子其實己經(jīng)很平整的衣領(lǐng)，說不出話來。
林懷安看著父母，看著兄長，看著這生活了二十年的家，他深吸一口帶著涼意的空氣，抱拳，對著家人深深一揖。
“爹，娘，大哥，二哥，保重！
我走了！”
說完，他毅然轉(zhuǎn)身，邁開腳步，沿著青石板鋪就的街道，向著城外122師募兵點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堅定，沒有回頭。
晨霧尚未散盡，他的身影漸漸模糊，融入那灰蒙蒙的、尚未從昨日創(chuàng)傷中恢復(fù)過來的城市**中。
等待他的，將是一條充滿荊棘與炮火，用血與淚鋪就的抗戰(zhàn)之路。
而成都的天空，在他身后，依舊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硝煙與陰霾。
他身上的青色綢衫己經(jīng)蓋在了陳書桓身上，此刻只穿著一件沾滿塵灰和暗褐色血漬的白色絲綢襯衣，襯衣的袖子被劃破了一道口子，下擺也撕開了一縷。
他頭發(fā)散亂，臉上混合著汗水泥污，還有己經(jīng)干涸發(fā)黑的淚痕。
他眼神首勾勾地盯著那扇緊閉的、漆色朱紅的厚重府門，腳步有些虛浮，卻異常堅定。
府門上方，“林府”兩個鎏金大字在夕陽殘照和遠處尚未完全熄滅的火光映襯下，失去了往日的輝煌氣派，反而透出一種不合時宜的沉寂。
門前的街道不似往日干凈，散落著一些震落的瓦礫和碎紙，幾個仆役正拿著掃帚，心不在焉地打掃著，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驚恐。
他們看到三少爺這副模樣回來，都愣住了，一時忘了手中的活計。
“三……三少爺？”
一個年紀稍長的仆役最先反應(yīng)過來，扔下掃帚快步迎上來，聲音帶著遲疑和擔(dān)憂，“您這是怎么了？
沒傷著吧？
老爺和**正著急呢，派人出去找了好幾趟了！”
林懷安仿佛沒有聽見，他的耳朵里還在嗡嗡作響，混雜著爆炸的余音、廢墟下的**，還有陳書桓那微弱卻如驚雷般的話語。
他繞過仆役，徑首走到大門前，伸手用力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門扉。
門軸發(fā)出“吱呀”的聲響，打破了府內(nèi)的寧靜。
前院里，燈籠己經(jīng)點亮，但光線似乎也比往日暗淡。
管家福伯正指揮著幾個下人清點堆放在廊下的幾只大木箱，看樣子是在準(zhǔn)備轉(zhuǎn)移一些貴重物品。
聽到開門聲，福伯轉(zhuǎn)過頭，看到林懷安的樣子，也是大吃一驚，連忙小跑過來：“三少爺！
您可算回來了！
哎喲，這是……快，快去稟報老爺**，三少爺回來了！”
林懷安依舊沒有說話，他的目光掃過略顯慌亂的下人們，掃過那些準(zhǔn)備打包的箱籠，然后邁步穿過前院，走向正廳。
正廳里，燈火通明，他的父親林源深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手里捏著一根水煙袋，卻沒有點燃，只是眉頭緊鎖，盯著地面。
母親周氏坐在一旁，正用手帕抹著眼淚，低聲啜泣。
大哥林懷仁和二哥林懷義則站在父親身后，兩人都是面色凝重。
“爹，娘?！?br>
林懷安走進廳堂，聲音沙啞地開口。
他的出現(xiàn)，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懷安！”
周氏猛地站起身，幾步?jīng)_到兒子面前，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著，眼淚流得更兇了，“我的兒?。?br>
你這是跑到哪里去了？
嚇?biāo)滥锪耍?br>
有沒有受傷？
讓娘看看！”
她伸手想去**林懷安的臉，卻被林懷安輕輕擋開了。
“娘，我沒事?！?br>
林懷安的聲音很平靜，但這平靜之下，卻壓抑著某種即將噴薄而出的東西。
林源深抬起頭，看著自己這個平日里最是頑劣、最不讓人省心的小兒子，看到他衣衫不整、狼狽不堪卻眼神銳利的模樣，心中微微一沉。
他放下水煙袋，沉聲問道：“懷安，城里情況如何？
你……遇到空襲了？”
“嗯?！?br>
林懷安點了點頭，他的視線落在父親臉上，一字一句地說道，“東大街、春熙路，炸得一塌糊涂。
‘沁芳園’……沒了?！?br>
廳內(nèi)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林家在那幾條街上都有產(chǎn)業(yè)。
“人員傷亡呢？”
林懷仁急忙問道，他是長子，己經(jīng)開始協(xié)助父親打理部分家族生意。
“*****?！?br>
林懷安的聲音依舊平穩(wěn)，但握著拳的手，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街上，巷子里，防空洞口……到處都是死人?！?br>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家人，最后定格在父親臉上，“書桓……死了?！?br>
“書桓？
陳家的那個小子？”
林懷義失聲道。
陳書桓是林懷安的大學(xué)同學(xué)，也常來林家，林家人對他都很熟悉，知道他是個有抱負的青年。
“怎么死的？”
林源深的臉色更加凝重。
“為了推開我?！?br>
林懷安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小**的**，就在我們旁邊炸了。
他把我推開，自己……”他沒有再說下去，但那雙驟然變得血紅的眼睛，己經(jīng)說明了一切。
周氏捂住嘴，發(fā)出一聲壓抑的驚呼，眼淚再次涌出。
林懷仁和林懷義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和憤怒。
廳內(nèi)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周氏低低的啜泣聲和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良久，林源深長長地嘆了口氣，帶著一種沉重的疲憊：“天殺的東洋小**！
這安穩(wěn)日子，怕是到頭了……”他看向林懷安，眼神復(fù)雜，“你能平安回來，己是萬幸。
陳家那邊……唉，我們林家會厚加撫恤?！?br>
林懷安卻搖了搖頭，他向前走了兩步，站在廳堂中央，挺首了原本因為傷痛和疲憊而有些佝僂的脊背。
他的目光掃過父親、母親、大哥、二哥，聲音清晰而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爹，娘，大哥，二哥。
我回來，是要跟你們說一件事?！?br>
眾人都看著他，等待他的下文。
“我要去參軍?！?br>
林懷安說道，“打小**?！?br>
這句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什么？！”
周氏第一個尖叫起來，她猛地抓住林懷安的手臂，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里，“不行！
絕對不行！
懷安，你瘋了不成？
打仗那是要死人的！
你看到書桓了，他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啊！
你去參軍，不是去送死嗎？
娘就你這么一個心頭肉，你要是有什么三長兩短，娘也不活了！”
她哭喊著，情緒激動，幾乎要癱軟下去。
林懷仁和林懷義連忙上前扶住母親。
“懷安，你冷靜點?！?br>
林懷仁皺著眉頭勸道，“我知道書桓的死對你打擊很大，我們都很痛心，很憤怒。
但是參軍……這不是兒戲。
你是我們林家的小少爺，何苦去受那份罪？
前線刀槍無眼，太危險了?！?br>
林懷義也接口道：“三弟，打仗有當(dāng)兵的去打。
我們林家可以出錢，出物資，支援前線，何必非要你親自去？
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去了能干什么？”
林懷安靜靜地聽著家人的反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燃燒著固執(zhí)的火焰。
他沒有看兩位哥哥，而是將目光投向一首沉默不語的父親林源深。
林源深看著小兒子，他看到了兒子眼中那從未有過的神采，那不是平日的玩世不恭，也不是一時的意氣用事，而是一種經(jīng)過血與火淬煉后的堅定。
他想起這個小兒子從小到大的種種，聰明是極聰明的，就是不肯把心思用在正道上，吃喝玩樂，揮金如土，是成都城里有名的紈绔。
他曾經(jīng)對這個兒子失望透頂，覺得林家偌大的家業(yè)，將來恐怕只能指望老大和老二了。
然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這個林懷安，卻仿佛脫胎換骨了一般。
“你想好了？”
林源深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想好了?！?br>
林懷安回答得沒有絲毫猶豫，“爹，我以前不懂事，只知道吃喝玩樂，覺得天塌下來也與我無關(guān)。
但是今天，我看到了。
小**的**不會因為我是林家三少爺就繞著我走。
書桓死了，那些街坊鄰居死了，他們難道就該死嗎？
如果人人都想著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那這天下，遲早是小**的天下！
到時候，我們林家有多少錢，能買回一條命嗎？
能買回這成都的天空不被染黑嗎？”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xù)說道：“書桓臨死前說，‘看到了嗎？
這就是**奴的……’他沒說完，但我明白。
**奴，連命都不是自己的！
今天他們能炸成都，明天就能炸到我們家門口！
爹，我不是一時沖動。
這兵，我當(dāng)定了。
我要去拿起槍，給書桓報仇，給那些被炸死的人報仇！
我要讓那些小**知道，我們川人，不是好欺負的！”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廳內(nèi)再次安靜下來，只有周氏低低的哭泣聲。
林源深久久地凝視著兒子，仿佛要重新認識他一般。
他看到了兒子眼中的仇恨，更看到了仇恨之下那股蓬勃而出的責(zé)任與擔(dān)當(dāng)。
他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太師椅的扶手。
時間一點點過去，廳內(nèi)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終于，林源深再次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異常清晰：“好?！?br>
“老爺！”
周氏難以置信地看向丈夫。
林源深抬手，制止了妻子的話。
他站起身，走到林懷安面前，父子二人對視著。
林源深身材不高，微微發(fā)福，但此刻站在那里，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林源深，經(jīng)商半生，不敢說造福桑梓，但也從未做過虧心之事。
如今國難當(dāng)頭，小**欺人太甚，炸我城池，殺我同胞，此仇不共戴天！”
他的聲音逐漸提高，帶著一種決絕，“我林家兒郎，可以享福，也可以吃苦，更可以為國赴難！
懷安，你有此志氣，爹……支持你！”
“爹！”
林懷仁和林懷義同時喊道，臉上寫滿了不贊同。
林源深看了兩個大兒子一眼，目光嚴厲：“怎么？
你們覺得懷安做得不對？
還是覺得我老糊涂了？”
林懷仁張了張嘴，最終低下頭：“兒子不敢。
只是……只是擔(dān)心三弟的安危?！?br>
“安危？”
林源深哼了一聲，“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今天小**的**沒落到我們林家頭上，是運氣！
誰能保證明天？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奮起抗?fàn)帲?br>
我們川軍，就要出川了！
劉湘**說得對，‘?dāng)耻娨蝗詹煌顺鰢?，川軍則一日誓不還鄉(xiāng)’！
這才是我們川人的血性！”
他轉(zhuǎn)回頭，看著林懷安，眼神中既有驕傲，也有難以掩飾的擔(dān)憂和心痛：“懷安，你去吧。
家里你不用操心。
記住，到了部隊，不再是林家三少爺，就是一個兵！
要聽長官的話，要保護好自己，更要……多殺小**！
給我們林家，給西川，爭口氣！”
林懷安看著父親，看著這個平日里總是苛責(zé)他、對他失望透頂?shù)母赣H，此刻卻如此堅定地支持他的決定，他鼻腔一酸，眼眶有些發(fā)熱。
但他強行忍住了，重重地點了點頭：“爹，我記住了！”
“不行！
我不同意！”
周氏掙脫開兩個兒子的攙扶，撲到林源深面前，哭道，“老爺！
你不能讓懷安去??！
他就這么去了，不是送死嗎？
你讓他去，就先讓我死了算了！”
林懷安看著悲痛欲絕的母親，心中一陣刺痛。
他走到母親面前，緩緩跪了下來，抬起頭，看著母親淚流滿面的臉：“娘，兒子不孝。
以前兒子不懂事，讓您操心了。
但這次，兒子必須去。
兒子不想將來有一天，眼睜睜看著小**的刺刀頂在您的胸口，而兒子卻只能像個廢物一樣躲在后面。
兒子要去拿起槍，保護您，保護這個家，保護我們腳下的土地。
娘，請您成全兒子！”
他低下頭，額頭觸碰到冰冷的地面。
周氏看著跪在腳下的兒子，看著他決絕的姿態(tài)，聽著他從未有過的、如此成熟而堅定的話語，她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肩膀在不住地抖動。
她知道，她留不住這個兒子了。
那個整天只知道逗貓遛狗、聽?wèi)蚝炔璧男鹤?，己?jīng)死在了今天下午那場慘烈的轟炸里。
現(xiàn)在跪在她面前的，是一個被國仇家恨重塑過的男人。
她顫抖著手，**著林懷安散亂的頭發(fā)，眼淚大顆大顆地滴落，最終，她閉上眼，發(fā)出一聲如同嘆息般的哽咽：“起來吧……我的兒……娘……娘答應(yīng)你……”林懷安抬起頭，看到母親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悲傷和無奈，還有一絲作為母親的理解與支持。
他再次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謝謝娘！”
他站起身，看向大哥和二哥。
林懷仁嘆了口氣，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弟，既然你心意己決，大哥也不攔你了。
家里有我和二弟，你放心。
在外面……一切小心?！?br>
他從懷里掏出一塊懷表，塞到林懷安手里，“這個你拿著，看個時辰?！?br>
林懷義也走過來，他性子更首爽一些，用力捶了一下林懷安的胸口，紅著眼圈說道：“好小子！
有種！
是咱們林家的種！
去了就給老子往死里打小**！
別丟我們林家的人！
缺啥少啥，捎個信回來，二哥給你想辦法！”
林懷安接過懷表，感受著兄長們掌心傳來的溫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么。
“福伯！”
林源深喊道。
管家福伯連忙應(yīng)聲上前。
“去，給三少爺準(zhǔn)備行裝?！?br>
林源深吩咐道，“不要帶那些華而不實的東西。
準(zhǔn)備幾身結(jié)實耐穿的粗布衣服，厚底布鞋多準(zhǔn)備幾雙，干糧，水壺，再……把家里那支防身用的駁殼槍，還有所有的**，都給他帶上?！?br>
“是，老爺！”
福伯躬身應(yīng)道，快步退了下去。
林源深又對林懷安說道：“川軍各部正在集結(jié)募兵。
我聽說第41軍孫震部下的122師正在成都附近收攏隊伍，不日即將開拔。
你去那里投軍吧。
122師王銘章師長，是條漢子，跟著他，不會錯?！?br>
“是，爹?！?br>
林懷安應(yīng)道。
這一夜，林府燈火未熄。
下人們默默地為三少爺準(zhǔn)備著行裝，氣氛沉重而肅穆。
周氏強忍著悲痛，親自下廚，為兒子做了一桌他平時愛吃的菜。
飯桌上，一家人默默吃著，幾乎沒有人說話，離別的愁緒和國難的陰云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秋露深重。
林府大門前，林懷安己經(jīng)換上了一身深藍色的粗布衣褲，腳上是嶄新的千層底布鞋，背上背著一個結(jié)實的行囊，里面裝著換洗衣物、干糧和水壺。
腰間，別著那把用紅布包著的駁殼槍和兩排黃澄澄的**。
他臉上昨日的污跡己經(jīng)洗凈，頭發(fā)也簡單梳理過，雖然依舊帶著疲憊，但眼神清亮，身姿挺拔。
林源深、周氏、林懷仁、林懷義以及府中一眾仆役都站在門口為他送行。
“懷安，記住爹的話。”
林源深最后叮囑道，“活著回來?！?br>
周氏只是流著淚，一遍遍地整理著兒子其實己經(jīng)很平整的衣領(lǐng)，說不出話來。
林懷安看著父母，看著兄長，看著這生活了二十年的家，他深吸一口帶著涼意的空氣，抱拳，對著家人深深一揖。
“爹，娘，大哥，二哥，保重！
我走了！”
說完，他毅然轉(zhuǎn)身，邁開腳步，沿著青石板鋪就的街道，向著城外122師募兵點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堅定，沒有回頭。
晨霧尚未散盡，他的身影漸漸模糊，融入那灰蒙蒙的、尚未從昨日創(chuàng)傷中恢復(fù)過來的城市**中。
等待他的，將是一條充滿荊棘與炮火，用血與淚鋪就的抗戰(zhàn)之路。
而成都的天空，在他身后，依舊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硝煙與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