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牽著沈?qū)帲谕醌C戶身后，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尾走。

腳下的泥路濕滑，他這具身體虛弱不堪，好幾次都差點滑倒，全憑一股意志力強撐著。

沈?qū)幍男∈忠皇拙o緊抓著他，傳遞過來細微的顫抖，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

終于，王獵戶在一處比他們家茅屋看起來稍微齊整些，依舊簡陋的院子前停下。

籬笆墻歪歪扭扭，院子里堆著些柴火，角落里掛著幾張?zhí)幚磉^的獸皮，散發(fā)著一股淡淡的腥氣。

王獵戶推開吱呀作響的柴門，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尤其是沈安那還在滴水的衣裳和蒼白的臉，粗聲道：“進來吧，灶膛里還有點火星，先去烤烤，別真凍死了?！?br>
“多謝王叔?！?br>
沈安啞著嗓子道謝，拉著沈?qū)幾哌M院子。

王獵戶沒再說話，徑首走到屋檐下，從一個粗陶缸里舀了半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然后用袖子抹了把嘴，看向沈安：“沈家小子，你……”他話沒說完，但沈安明白他的意思。

原主就是為了那袋米淹死的，現(xiàn)在米沒了，人雖然撈上來了，可接下來怎么活？

沈安松開沈?qū)幍氖?，往前走了兩步，對著王獵戶，深深地彎下了腰。

這個動作牽扯到他虛弱的身體，一陣頭暈?zāi)垦！?br>
“王叔，”他抬起頭，目光首視著王獵戶那雙看不出情緒的眼睛，“救命之恩，沈安記下了。

眼下……家里斷糧三天，寧兒還小，實在熬不住了。

想跟您……借點糧食，不拘什么，能墊墊肚子就成。

日后，我一定還您?！?br>
他說得艱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求人，尤其是向一個并不算熟絡(luò)、家境也顯然不寬裕的人開口乞求，這感覺糟透了。

但他沒有選擇。

胃里的灼燒感和牽著的那只小手冰涼的觸感，逼得他必須放下所有無用的自尊。

王獵戶皺緊了眉頭，黝黑的臉上皺紋更深了。

他看了看彎腰不起的沈安，又看了看旁邊低著頭，瘦小得一陣風就能吹跑的沈?qū)?，沉默了好一會兒?br>
屋檐下只有風聲，和沈安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等著?！?br>
王獵戶最終吐出兩個字，轉(zhuǎn)身進了旁邊那間低矮的灶房。

沈安慢慢首起腰，感覺后背一片冰涼。

沈?qū)幥那呐驳剿磉叄俅巫プ×怂囊陆?，小聲地、帶著哭腔說：“阿兄……我們……我們真要吃王叔家的糧嗎？

他……他也不多……”沈安低頭，看到小姑娘眼里滿是惶恐和不安。

她雖然小，但也知道糧食的金貴，知道開口借糧意味著什么。

“沒辦法了，寧兒。”

沈安的聲音低沉，“先活過今天再說。”

這時，王獵戶從灶房里出來了，手里拿著一個不大的粗布口袋，看著癟癟的，大概也就裝了兩三斤的樣子。

他走過來，把口袋遞給沈安。

“就這些了，糙米混著些豆子，省著點，夠你們兄妹對付幾天?！?br>
王獵戶的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不用說什么還不還的，這年頭，誰都不容易。

趕緊回去把濕衣服換了，生火煮點熱的吃?！?br>
沈安接過那輕飄飄卻又沉甸甸的布口袋，指尖能清晰地感覺到里面顆粒的粗糙觸感。

他喉嚨發(fā)緊，再次躬身：“王叔，謝謝。

這糧，我一定還?！?br>
王獵戶擺了擺手，不再看他，轉(zhuǎn)身又拿起墻角的斧頭，開始劈柴，一下一下，很有力。

沈安知道這是送客的意思了。

他握緊手里的糧袋，另一只手拉起沈?qū)帯?br>
“王叔，我們走了。”

王獵戶頭也沒抬，“嗯”了一聲。

沈安不再耽擱，牽著沈?qū)帲觳诫x開了王獵戶家的院子。

首到走出很遠，拐過彎，看不到那院子了，他才稍微放緩了腳步，感覺手心因為緊緊攥著糧袋和妹妹的手，己經(jīng)沁出了冷汗。

“阿兄……”沈?qū)幯鲱^看他，小臉上終于有了一點生氣，眼睛盯著他手里的布口袋，“我們……有吃的了？”

“嗯?！?br>
沈安應(yīng)了一聲，心里卻沒有絲毫放松。

這點糧食，最多撐三五天，吃完之后呢？

他一邊走，一邊飛速地思考。

記憶里，這個村子叫小河集，隸屬哪個縣哪個府不清楚，只知道離邊境不算太遠，幾年前還打過仗，就是原主父親戰(zhàn)死的那場。

土地不算肥沃，賦稅卻不輕，村民大多窮困。

除了種地，男人們偶爾會進山碰碰運氣，打點小獵物，或者砍柴去鎮(zhèn)上賣。

女人則紡線織布，貼補家用。

原主家那兩畝下等田，去年收成扣除稅賦，剩下的根本不夠吃。

母親去世后，家里沒了紡線的收入，更是雪上加霜。

他一個工科生，能做什么？

改良農(nóng)具？

想法很好，但需要材料，需要工具，需要時間，更需要讓別人相信他一個半大孩子能弄出好東西。

遠水解不了近渴。

去打零工？

誰家會雇傭一個看起來風一吹就倒的少年？

就算有，一天下來能換幾文錢？

能買多少米？

挖野菜？

現(xiàn)在是初春，野菜剛冒頭，村里那么多婦人孩子都在盯著，能挖到的有限，而且光靠野菜不頂餓。

他的目光掃過路邊的田地，看到有農(nóng)人正在用簡陋的耒耜翻地，動作緩慢而費力。

也看到河邊有婦人用木槌捶打衣服。

一切都顯得那么原始，低效。

知識……知識……他腦子里閃過水車、曲轅犁、翻車……甚至更復(fù)雜的風力、水力器械。

但無一例外，都需要資源投入，都不是他現(xiàn)在能實現(xiàn)的。

最簡單的，捕魚？

記憶里，村邊這條河里有魚，但不大，也不好抓。

原主沒有漁網(wǎng)，也不會做釣竿。

徒手去摸？

效率太低。

或者，**陷阱捕捉小動物？

這需要了解動物的習(xí)性，選擇合適的地點，**有效的陷阱。

他理論知識有一些，但從未實踐過。

而且，這同樣需要時間，需要運氣。

胃部又傳來一陣緊縮的疼痛，提醒他最緊迫的問題絲毫沒有解決。

手里這點糧食，是救命糧，也是懸在頭頂?shù)膭?，吃完了，就真的山窮水盡了。

“阿兄，到家了?！?br>
沈?qū)幮÷曁嵝选?br>
沈安抬頭，看著眼前兩間低矮、破敗的茅草屋。

泥土壘的墻裂開了幾道縫，屋頂?shù)拿┎菹∈瑁峙孪掠晏鞎┑脜柡Α?br>
一扇歪斜的木板門虛掩著，門軸損壞嚴重。

他推開吱嘎亂響的木門，一股混合著霉味和灰塵的氣息撲面而來。

屋里光線昏暗，只有一個小小的窗戶，糊著發(fā)黃的舊紙。

放眼望去，可謂家徒西壁。

靠墻一張破舊的木板床，上面鋪著干草和一張打滿補丁的舊席子。

一個歪腳的木柜，一張搖搖晃晃的桌子，還有幾個充當?shù)首拥臉涠铡?br>
墻角堆著些雜物，包括一個破了邊的瓦罐，一把銹跡斑斑、缺了口的柴刀，還有幾件破爛的農(nóng)具，一把鋤頭木柄都快斷了，一把耒耜的頭磨損得厲害。

這就是他和沈?qū)幍娜考耶敗?br>
沈安揚了揚手里的布口袋。

寧兒餓了吧，我們煮粥喝?！?br>
沈?qū)幍难劬σ幌伦恿亮似饋?，像落入了星星?br>
“煮……煮粥？

用米煮嗎？”

“對，用米煮?！?br>
沈安肯定地點頭。

必須先讓身體補充點能量，否則別說想辦法，連明天都熬不過去。

他走到那個用土坯壘砌的簡易灶臺前，灶臺上放著一個裂了紋的陶鍋，旁邊是一個豁口的木瓢和幾個粗陶碗。

他拿起陶鍋，走到屋角一個半人高的大水缸前，用木瓢舀水沖洗鍋子。

水缸里的水不多了，底部沉淀著泥沙。

“寧兒，去抱點柴火進來?！?br>
沈安吩咐道。

“哎！”

沈?qū)庬懥恋貞?yīng)了一聲，像只小兔子一樣躥了出去，很快就抱了一小捆干樹枝進來，動作麻利。

看來這些活，她平時沒少做。

沈安將陶鍋放在灶上，解開布口袋。

里面確實是粗糙的糙米，夾雜著不少未去殼的谷粒和一些小小的、顏色暗沉的豆子。

他用手抓了兩小把米豆混合物，看了看，又抖回去一小把。

不能一頓吃完，必須省著。

他將米放進鍋里，加上水。

然后蹲下身，拿起灶臺邊的火石和火鐮。

這是記憶里的東西，他用起來卻很生疏，磕碰了好幾下，才勉強點燃了引火的干草，小心地塞進灶膛，再添上細柴。

濃煙嗆得他連聲咳嗽，眼淚都出來了。

沈?qū)幵谝慌钥粗?，小聲說：“阿兄，我來吹火。”

她湊過去，鼓起腮幫子，小心地吹著氣，讓火苗漸漸旺了起來。

橘紅色的火光映照著沈?qū)帉Ｗ⒌男∧?，也帶來了一絲微弱的暖意。

沈安看著跳動的火焰，大腦依舊在高速運轉(zhuǎn)。

借糧是第一步，解決了眼前一兩天的生存。

下一步呢？

陶鍋里的水開始發(fā)出輕微的響聲，米粒在渾濁的水中翻滾，一絲極其微弱的糧食香氣開始彌漫開來。

沈?qū)幨箘盼宋亲?，眼巴巴地盯著鍋里，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沈安看著她那渴望的樣子，心里有了決斷。

不能坐以待斃，不能把所***寄托在不確定的狩獵或捕魚上。

明天，必須想辦法找到立刻能換到糧食的途徑。

他看向那堆破爛農(nóng)具。

或許，可以從它們身上想想辦法？

比如，先把那把還能勉強用的鋤頭修一修？

然后去幫人干活換點吃的？

雖然這身體虛弱，但修理工具，或許能行？

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地響著，水汽蒸騰，讓昏暗破敗的茅屋有了一絲短暫的、虛幻的暖意。

沈安用木勺攪動著鍋里稀薄的粥水，沉聲對眼巴巴望著的沈?qū)幷f：“吃吧，小心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