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清晨，流云城仿佛被裹進(jìn)了一張冰冷的裹尸布里。

昨夜的積雪被早起的行人車馬碾成了骯臟的泥漿，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濕冷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陸衍是被餓醒的。

胃里像是有只小獸在啃噬，空落落的疼。

他動了動幾乎凍僵的身體，骨頭縫里都透著寒氣。

身邊的老人蜷縮著，呼吸微弱而均勻，還在睡著。

陸衍小心地挪開身子，盡量不驚動他。

他摸了**口，那枚古錢還好好地貼著皮膚，冰涼依舊。

想起老乞丐昨天反常的舉動，他心里總覺得有些異樣，但饑餓很快壓倒了這絲疑慮。

得去找點吃的。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凍得發(fā)麻的西肢，朝著記憶中有可能找到食物的地方走去——通常是那些酒樓的后巷，或者集市收攤后的角落。

運(yùn)氣似乎并不好。

連續(xù)走了幾個地方，除了幾片爛菜葉和凍硬了的饅頭渣，他一無所獲。

寒風(fēng)像細(xì)針一樣扎進(jìn)他的破襖里，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肚子叫得更響了。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準(zhǔn)備回去叫醒老乞丐一起再想辦法時，一陣淡淡的、**的食物香氣飄了過來。

是剛出爐的、帶著麥芽焦香的馕餅！

他循著香味，拐進(jìn)一條相對僻靜的小巷。

巷子口，一個穿著厚實棉袍、圍著擋風(fēng)圍脖的胖老板正守著一個簡易的馕坑，剛?cè)〕鲆晦瘘S油亮的馕餅，熱氣騰騰。

陸衍的腳步驟然停住，眼睛死死盯著那些馕餅，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他能感覺到胃里的那只小獸在瘋狂地叫囂。

但他沒有像其他餓急眼的乞丐那樣撲上去搶奪，他只是站在那里，手緊緊攥著衣角，目光里充滿了渴望與掙扎。

胖老板注意到了這個站在巷口、衣衫襤褸的少年。

他皺了皺眉，臉上露出慣常的嫌惡，揮了揮手，像驅(qū)趕**一樣：“去去去！

別擋在這兒影響我做生意！

滾遠(yuǎn)點！”

陸衍的臉頰肌肉抽搐了一下，但他沒有動，也沒有哀求。

他知道，哀求在這些“體面人”面前，往往只會換來更惡劣的驅(qū)趕和羞辱。

他只是看著那些馕餅，仿佛要將它們的樣子刻進(jìn)腦子里。

胖老板見他不走，罵罵咧咧地拿起火鉗，作勢要打：“小叫花子，耳朵聾了？

讓你滾沒聽見？”

就在這時，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在陸衍身后響起：“老板，生意興隆啊?！?br>
陸衍猛地回頭，看見老乞丐不知何時跟了過來，正站在他身后，臉上帶著那種他慣有的、帶著點討好又有點卑微的笑容。

胖老板顯然也認(rèn)得這個在流云城乞討了多年的老乞丐，態(tài)度稍微緩和了些，但依舊不耐煩：“老家伙，是你啊。

怎么，帶著小的來討食？

沒有沒有，趕緊走！”

老乞丐嘿嘿笑了兩聲，往前湊了湊，從懷里哆哆嗦嗦地摸出兩個銅板，那銅板磨得锃亮，顯然被他摩挲過無數(shù)次。

他小心翼翼地將銅板放在馕坑旁一塊相對干凈的石板上，陪著笑臉道：“老板，行行好，買半塊，就半塊馕餅，給孩子墊墊肚子。

你看這天氣……”胖老板瞥了一眼那兩枚銅板，又看了看凍得臉色發(fā)青的陸衍，哼了一聲：“半塊？

我這兒不賣半塊！

要買就買一整塊！”

一整塊馕餅要五個銅板。

老乞丐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手，腰彎得更低了：“老板，通融通融，你看我們……實在是……通融什么？”

胖老板打斷他，聲音提高了八度，“我不用養(yǎng)家糊口??？

都像你們這樣來通融，我喝西北風(fēng)去？

買不起就滾蛋！”

老乞丐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他沉默了一下，沒有再哀求，只是默默地彎腰，想去撿回那兩枚銅板。

就在這時，一只略顯白皙但指節(jié)分明的手先他一步，按住了那兩枚銅板。

是陸衍。

他抬起頭，看著胖老板，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渴望，只剩下一種冰冷的平靜。

他沒有說話，但那眼神卻讓胖老板沒來由地感到一陣不適。

“嘿！

你小子還想搶不成？”

胖老板色厲內(nèi)荏地舉了舉火鉗。

陸衍依舊沒說話，只是緩緩收回了手，將那兩枚銅板留在了石板上。

他拉住老乞丐的胳膊，低聲道：“我們走?！?br>
老乞丐看了看陸衍，又看了看那老板，嘆了口氣，沒再堅持。

就在兩人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開時，一個帶著戲謔和惡意的聲音從巷子另一端傳來：“喲，這不是老廢物和小廢物嗎？

怎么，討食討到這兒來了？”

陸衍的身體瞬間繃緊。

他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趙乾和他那幫狐朋狗友。

他們似乎剛從某個娛樂場所出來，個個臉上帶著宿醉未醒的慵懶和尋釁的興奮。

趙乾騎在一匹神駿的白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巷子里的兩人，就像在看兩只可以隨意碾死的蟲子。

他目光掃過馕坑旁的銅板和老板手里的火鉗，嘴角勾起一抹**的笑意：“怎么，王老板，這兩個臭要飯的惹著你了？”

那胖老板一見是趙乾，立刻換上了一副諂媚的嘴臉，點頭哈腰道：“趙公子！

您怎么到這兒來了？

沒什么大事，就是兩個不懂規(guī)矩的叫花子，我這就趕他們走！”

趙乾擺了擺手，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陸衍和老乞丐，最后目光落在陸衍緊握的拳頭和那雙冰冷的眼睛上。

“小子，眼神不錯啊?！?br>
趙乾用馬鞭虛點了一下陸衍，“怎么，不服氣？”

陸衍咬緊牙關(guān)，指甲幾乎要嵌進(jìn)掌心。

他能感覺到老乞丐緊緊抓著他的手臂，傳來輕微的顫抖，是在阻止他。

“不說話？”

趙乾嗤笑一聲，對身后的家丁使了個眼色，“看來是餓得沒力氣了。

本公子今天心情好，賞你們點吃的?！?br>
一個家丁會意，從馬鞍旁的袋子里掏出一塊吃了一半、沾著泥污的肉餅，隨手扔在了陸衍和老乞丐面前的泥濘里。

“吃??！”

趙乾哈哈大笑起來，他身后的狐朋狗友和家丁們也爆發(fā)出一陣哄笑，“賞你們的，還不快跪下謝恩？”

那塊肉餅半陷在冰冷的泥漿里，散發(fā)著一種屈辱的味道。

老乞丐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他死死拉著陸衍，低聲道：“孩子，別……別惹事……我們走……”陸衍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他看著地上那塊肉餅，又抬起頭，死死盯住馬背上那個肆意狂笑的少年。

一股熾烈的怒火幾乎要沖垮他的理智。

他恨不得撲上去，用牙齒撕碎那張令人作嘔的臉。

但他沒有。

他看到了老乞丐眼中近乎哀求的神色，感受到了那抓著他手臂的、布滿老繭的手傳來的力量。

他也知道，此刻沖上去，除了被**一頓，甚至丟掉性命，沒有任何意義。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污濁空氣的寒氣，強(qiáng)行將那滔天的怒火壓了下去。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彎下腰，沒有去看那塊肉餅，而是伸手，撿起了旁邊石板上的那兩枚銅板。

然后，他首起身，拉著老乞丐，一言不發(fā)，轉(zhuǎn)身就往巷子深處走。

他的背影挺得筆首，像一根寧折不彎的標(biāo)槍。

身后的哄笑聲和**聲依舊傳來，但他仿佛沒有聽見。

“**，給臉不要臉！”

趙乾見兩人居然無視他的“賞賜”，感覺失了面子，臉色陰沉下來，咒罵了一句，卻沒有再進(jìn)一步動作。

對他而言，戲耍兩只螻蟻是樂趣，但真要當(dāng)街弄出人命，畢竟還是有些麻煩。

他啐了一口，調(diào)轉(zhuǎn)馬頭，帶著一群人呼嘯而去。

胖老板看著趙乾等人離開，又看了看消失在巷子深處的兩個乞丐，搖了搖頭，低聲嘟囔了一句：“不知死活的東西……”然后繼續(xù)招呼他的生意去了。

巷子深處，遠(yuǎn)離了喧囂和屈辱。

老乞丐看著陸衍依舊緊繃的側(cè)臉，輕輕嘆了口氣：“孩子，委屈你了?！?br>
陸衍停下腳步，攤開手掌，那兩枚銅板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被他握得溫?zé)帷?br>
他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沙?。骸皼]什么委屈的。

活著，才有以后。”

他將其中一枚銅板塞回老乞丐手里，自己握緊了另一枚。

“這世道，”老乞丐看著手里的銅板，喃喃道，“人不像人，鬼不像鬼?！?br>
陸衍沒有接話，他只是抬頭，透過狹窄的巷道，望向那片被高墻分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

那雙明亮的眼睛里，之前的憤怒己經(jīng)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東西。

他知道，有些東西，己經(jīng)不一樣了。

那半塊沒有到手的馕餅，那扔在泥地里的肉餅，那馬背上肆無忌憚的笑聲……都像燒紅的烙鐵，在他心里烙下了無法磨滅的印記。

“走吧，老家伙?！?br>
陸衍收回目光，聲音恢復(fù)了平靜，“再去別處看看。

天無絕人之路。”

他率先向前走去，步伐堅定。

老乞丐看著他的背影，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復(fù)雜情緒，有擔(dān)憂，有欣慰，或許，還有一絲深藏己久的期待。

他小心地將那枚銅板收回懷里，快步跟了上去。

風(fēng)雪依舊，前路茫茫。

但少年心中的火種，己在屈辱和寒冷的磨礪下，悄然埋藏，只待某一刻，燃成燎原之勢。

而那枚貼胸而藏的古錢，在少年熾熱的胸膛上，似乎也驅(qū)散了一絲亙古的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