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靈隱寺回來，林晚霽便稱病不出，連尚書夫人親自來探望，也被她以“染了風寒，恐過了病氣”為由擋在了院外。

她需要時間。

需要時間消化這具身體殘留的記憶，需要時間理清京城這潭深水里的各方勢力，更需要時間，為她那瘋狂的計劃，準備足夠的“餌料”。

原主的母親，出身江南制香世家沈家，雖早逝，卻留下了幾箱珍貴的香方古籍和制香心得。

原主從前一心撲在蕭景珩身上，對這些“旁門左道”嗤之以鼻，如今倒是便宜了林晚霽。

她整日泡在滿是陳舊紙墨和干花香料氣息的小庫房里，指尖拂過泛黃書頁上娟秀的字跡，辨認著那些早己失傳或鮮為人知的古香方。

“雪中春信”……就是它了。

據古籍記載，此香清冷徹骨，卻又暗藏一縷極細微的、仿佛冰雪初融時第一縷生機般的暖意，極難炮制，對香材的要求近乎苛刻。

更重要的是，它幾乎是那位表面溫潤、內里卻孤高挑剔的攝政王謝無妄，唯一公開表示過欣賞的香品。

原主的記憶里，謝無妄曾在某次宮宴上，面對御賜的頂級龍涎香，也只是淡淡一句“尚可”，卻唯獨在一次偶然聞到某位老調香師身上殘留的、不成氣候的“雪中春信”仿香時，駐足詢問過一句。

這就是突破口。

林晚霽沉下心來，對照香方，一點點甄別、配比母親留下的珍藏香材。

沉水香要海南棧香，氣味醇而不艷；梅花蕊須得臘月采摘，陰干，不能帶一絲煙火氣；那味作為引子的“冰片”，更是要選上好的龍腦，晶瑩剔透者方為上品。

過程繁瑣枯燥，她卻甘之如飴。

這是她在這個陌生世界里，為自己爭得的第一線生機。

幾天后，京中最大的香料鋪“聞香閣”。

林晚霽戴著及腰的帷帽，白紗覆面，只露出一雙沉靜的眼。

她今日特意換了一身料子普通、顏色素凈的衣裙，混在往來賓客中，并不起眼。

她目標明確，徑首走向存放頂級香料的里間雅室。

果然，剛一踏入，便感受到一道看似隨意、實則極具穿透力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雅室內，一身雨過天青色常服的謝無妄正閑適地坐在窗邊，手邊放著一盞清茶，掌柜躬著身，正將幾個精致的瓷罐一一打開，請他品鑒。

他看起來溫文爾雅，唇角甚至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如同一位出來尋訪雅趣的富貴閑人。

但林晚霽知道，那含笑的眼眸深處，是常年居于上位、執(zhí)掌**大權淬煉出的冰冷與審視。

她心中警鈴微作，面上卻不露分毫，只如同尋常顧客般，走到另一側的香架前，假裝瀏覽。

掌柜正殷勤介紹著一味年份久遠的“龍涎”，言其如何難得，氣味如何醇厚。

林晚霽隔著白紗，目光掃過那色澤暗沉的香塊，輕輕搖頭，聲音透過薄紗傳出，清凌凌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掌柜的，這龍涎，怕是陳了不止十年吧？

火氣己失，余味發(fā)澀，用來制‘雪中春信’，怕是會壞了那份清冽的骨格?！?br>
掌柜的臉色頓時一變。

謝無妄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目光終于從手中的香罐，正式移到了這個戴著帷帽、語出驚人的女子身上。

“姑娘對香道，見解非凡?！?br>
他開口，聲音溫潤，如同上好的玉石相擊，悅耳動聽，卻聽不出什么情緒。

林晚霽帷帽下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勾了勾。

魚，上鉤了。

她微微側身，朝向謝無妄的方向，略一頷首，算是回禮，語氣依舊平淡：“王爺謬贊。

不過是家中略有藏書，偶有涉獵，不敢班門弄斧。”

她刻意放慢了語速，讓聲音里多了一絲屬于書香門第的從容。

“哦？”

謝無妄放下茶盞，緩步走近。

他身量很高，隨著他的靠近，一股清冽的、如同雪松混合著某種清苦藥草的冷香淡淡彌漫開來，與他溫雅的外表格格不入，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不知姑娘府上何處？

改日也好登門求教?！?br>
求教？

怕是想連根拔起，查個底掉吧。

林晚霽心中冷笑，語氣卻愈發(fā)顯得疏離客氣：“雕蟲小技，不敢勞煩王爺大駕。

小女子告退?！?br>
她再次屈膝行禮，姿態(tài)優(yōu)雅，轉身便走，毫不拖泥帶水。

只是在經過謝無妄身側時，寬大的袖擺似是隨著轉身的動作，極其“自然”地、輕輕拂過了他垂在身側的手背。

一絲極淡、極幽緲的冷香氣息，從她袖間逸散而出。

那香氣，與謝無妄身上的冷香截然不同。

更加清透，更加凜冽，仿佛臘月寒冬，積雪壓枝的梅林中，偶然被風送來的一縷初綻寒梅的冷香，帶著冰雪的寒意，卻又隱隱透出一絲極難捕捉的、屬于春天的、生機勃勃的暖意。

正是“雪中春信”！

雖然極其淺淡，幾乎轉瞬即逝，但謝無妄對這種他尋覓多年而不得的香氣，敏感到了極致。

他唇邊那抹慣常的、如同面具般的溫雅笑意，倏然凝住。

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深的訝異與探究，如同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顆石子，蕩開層層漣漪。

他從未在任何人身上聞到過如此純正、如此接近古方描述的“雪中春信”！

這女子……他看著那抹窈窕素凈的身影消失在雅室門口，眸色漸深，如同化不開的濃墨，之前那點閑適慵懶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于獵人的、銳利而專注的光芒。

他轉向躬身侍立的掌柜，聲音依舊溫和，卻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去查查，剛才那位姑娘，是誰家的人?！?br>
“是，王爺。”

掌柜的連忙應下，額頭滲出細汗。

林晚霽走出聞香閣，春日暖陽照在身上，她卻覺得后背一片冰涼。

剛才與謝無妄的短暫交鋒，看似她占據了主動，實則兇險萬分。

那個男人的眼神，溫和表象下的銳利，幾乎要穿透帷帽，將她剝開審視。

她抬手，輕輕攏了攏衣袖，那里面，藏著一個她特意用邊角料趕制出來的、填充了微量“雪中春信”香粉的袖囊。

香餌，己經垂下了。

現在，就看這條嗅覺敏銳的大魚，何時會按捺不住，主動咬鉤了。

她抬頭，望向皇城的方向。

蕭景珩那邊，暫時的疏遠和改變己經種下了種子，需要時間發(fā)酵。

而謝無妄這邊，則需要更精妙的“偶遇”和更**的“香氣”，一步步引他入局。

還有那位長公主蕭玉璃……想到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鳳眸，林晚霽微微蹙眉。

這位，似乎比前兩位，更難揣測。

腳下的路，仿佛鋪滿了無形的刀刃，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但她沒有回頭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