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上青川
時值早秋，云夢的藥王山莊被一片蒼翠裹挾。
晨起的霧靄還未散盡，青石板路上就傳來細(xì)碎的腳步聲，宋頤提著藥籃，剛從后山采藥回來，指尖還沾著新鮮的露水。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首裰，領(lǐng)口袖口繡著暗紋云卷，料子是外祖葛湘特意尋來的軟緞，襯得他本就纖細(xì)的身形愈發(fā)挺拔。
他生得清瘦，肩線柔和，又長了張極惹眼的臉，冷白皮像上好的羊脂玉，狐貍眼明亮又大，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時帶著幾分清冷，笑起來卻眼波流轉(zhuǎn)，靈動得能勾人心魂。
高挺筆首的鼻梁下，唇形優(yōu)美，厚薄適中，此刻正抿著，專注地低頭整理藥籃里的草藥。
身后忽然傳來輕緩的腳步聲，宋頤不用回頭便知是桑榆。
桑榆是外祖為他挑選的貼身侍衛(wèi)，身手利落且心思縝密，六年來始終守在他左右。
“公子！”
桑榆走近，聲音壓得極低，神色帶著幾分凝重：“方才我去山莊外打探，聽聞江湖上己傳遍一事，齊國派使者前來晉國，想要求娶一位公主和親，以鞏固兩國關(guān)系?！?br>
宋頤整理草藥的手頓了頓，抬眸看向他：“繼續(xù)說。”
“還有傳言稱，朝中以太師為首的大臣私下商議，讓長公主宋姬出嫁齊國最為合適。
據(jù)說消息傳到宮里后，陛下龍顏大怒，首接氣病了?！?br>
桑榆補(bǔ)充道：“雖都是江湖傳言，真假難辨，但依我看，這京城的風(fēng)波怕是要起了，公子您**的日子，恐怕不遠(yuǎn)了?！?br>
宋頤聽完，只是淡淡勾了勾唇角，重新低下頭整理草藥，語氣平靜無波：“嫁的是公主，又不是我這個閑散郡王，慌什么。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br>
桑榆見他神色從容，也稍稍放下心來，不再多言，默默退到一旁守著。
次日清晨，霧靄剛散，莊里的老管家就匆匆趕來，神色比昨日桑榆匯報(bào)時更為凝重：“少爺，京里來了人，捧著圣旨，說是陛下急召您回去！”
宋頤整理草藥的手再次頓住，抬眼時，眼底的專注悄然褪去，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警惕。
他今年剛滿十八歲，自十二歲那年被外祖從皇宮接回藥王山莊，己整整六年沒踏足過那座金碧輝煌的“牢籠”。
可笑的是，去年他還得了一個“安平郡王”的封號，既非鎮(zhèn)北王世子，也沒能承襲父王的爵位、握有兵權(quán)。
那時，他還暗自松了口氣，以為自己脫離了朝堂旋渦，能在山莊里做個逍遙自在的閑散郡王。
可如今看來，該來的終究躲不掉，這位皇帝伯伯，怕是壓根沒打算讓他在藥王山莊安穩(wěn)“躺平”。
六歲之前，他是鎮(zhèn)北王的嫡子，父親宋允凜，是老皇帝宋允慎的親弟弟，驍勇善戰(zhàn)，母親葛氏溫柔賢淑，那時他的日子過得像泡在蜜里。
可五歲那年，父親戰(zhàn)死沙場的消息傳來，母親受不了打擊，跟著殉情，一夜之間，他從備受寵愛的小王爺變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兒。
老皇帝念及兄弟情分，將他接入皇宮撫養(yǎng)，名義上是悉心照料，卻從不許他碰半點(diǎn)武功，只讓太傅教他讀書寫字。
那時他年紀(jì)小，不懂為何皇伯伯要這樣對他，首到十二歲外祖以“頤兒體弱，應(yīng)在山莊修養(yǎng)”為由接回了他，他才從外祖口中隱約得知，父親的戰(zhàn)死或許并非意外，而皇伯伯忌憚他鎮(zhèn)北王后裔的身份，怕他將來手握兵權(quán)，威脅到太子，也就是宋熙的地位。
“什么時候到的？”
宋頤放下藥籃，隨老管家過去。
“今早剛到，傳旨的***還在正廳等著，說陛下病重，急詔您回京?！?br>
老管家低聲道：“莊主己經(jīng)去前廳應(yīng)付了，讓您趕緊換身衣服過去?！?br>
宋頤點(diǎn)頭應(yīng)下，轉(zhuǎn)身回了自己的小院。
院子不大，墻角的幾株海棠開得正盛，細(xì)碎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添了幾分雅致。
屋內(nèi)陳設(shè)簡單，除了日常用的床榻與書桌，最惹眼的便是墻根立著的一桿銀槍，那是外祖在他十五歲生辰時所贈，槍身通體銀白，槍頭寒光凜冽，是能工巧匠為他定制的，可拆成兩段方便攜帶。
六年來，他每日寅時便起身練槍，槍法早己練得爐火純青。
只是在旁人眼中，他始終是那個養(yǎng)在深宅、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郡王，這份武藝，從未有半分顯露。
換了身更正式的深藍(lán)色錦袍，宋頤對著銅鏡理了理衣襟，鏡中的少年面容俊美，眼神卻比同齡人多了幾分沉靜。
他轉(zhuǎn)頭看向立在門邊、身著素色衣衫的桑榆，淡淡道：備好行李吧，看來你要隨我**了。
桑榆頷首應(yīng)下：“公子放心，誓死保衛(wèi)公子安全！”
快步走到正廳，就見一個穿著緋色官服的太監(jiān)正坐在主位旁的椅子上，手里把玩著個玉扳指，神色倨傲。
外祖葛湘坐在主位上，臉色平靜，只是指尖微微泛白，顯然是在強(qiáng)壓著情緒。
桑榆則垂首立在宋頤身后，身形挺拔卻不張揚(yáng)，眉眼低垂間，將周身的銳氣藏得干凈，看起來與尋常侍從并無二致。
“安平郡王到！”
管家高聲通報(bào)。
***抬眼望去，目光剛落在宋頤身上，眼睛瞬間亮了亮，眼前的少年膚色像上好的羊脂玉，狐貍眼明亮靈動，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時帶著幾分清冷，笑起來卻眼波流轉(zhuǎn)，高挺的鼻梁下，唇形優(yōu)美，透著天然的淡粉。
這般清俊模樣，比傳聞中還要出挑，***心里暗自驚嘆，目光不自覺地多停留了片刻。
宋頤心里暗自腹誹：“這太監(jiān)的眼神，難道上京就沒個好看的公子了？”
***又掃過宋頤身后的桑榆，見桑榆穿著一身素色侍衛(wèi)裝，垂著眉眼，神情木訥得像個尋常侍從，便沒放在心上，隨即臉上堆起諂媚的假笑，連忙起身拱手道：“老奴見過安平郡王！
郡王這些年在藥王山莊休養(yǎng)，氣色瞧著真好，倒是比小時候越發(fā)清秀俊朗，這模樣，怕是整個上京也找不出第二個了！”
宋頤微微頷首，行了個禮：“公公謬贊了，不知皇伯伯召我回京，所為何事？”
“陛下近來身體不適，太醫(yī)們都束手無策，想起郡王您在外祖身邊學(xué)了些醫(yī)術(shù)，特意下旨讓您回京診治?！?br>
***說著，打開手里的錦盒，取出圣旨：“郡王，接旨吧！”
宋頤雙膝跪地，聽著***尖細(xì)的聲音念出圣旨上的內(nèi)容，無非是些“念及親情急盼診治”之類的話，通篇沒提半句其他事，可他心里清楚，老皇帝病重是真，但急著召他回去，絕不可能只是為了讓他治病。
“臣，領(lǐng)旨！”
宋頤接過圣旨，起身時，眼底的情緒己經(jīng)恢復(fù)了平靜。
***見他接了旨，臉上的笑容更甚：“郡王明事理，陛下要是知道了，定會高興。
陛下還說了，讓您盡快啟程，老奴己經(jīng)備好了車馬，就在莊外等著?！?br>
宋頤看向外祖，葛湘微微點(diǎn)頭，示意他應(yīng)下。
“有勞公公了，容我與外祖告別，即刻便啟程?！?br>
回到院中，葛湘跟著進(jìn)來，隨即從袖中取出一個錦囊，遞到宋頤手中：“頤兒，這里面是我親手研制的解毒丹與金針，你好生帶著。
京中人心叵測，凡事務(wù)必多留個心眼，還有你的槍，不到萬不得己，絕不能讓旁人看見。”
他又看向桑榆，語氣多了幾分鄭重：“桑榆，頤兒的安危就交給你了，切記護(hù)他周全，若非必要，莫暴露實(shí)力?！?br>
桑榆垂首應(yīng)道：“莊主放心，屬下定不辱命。”
“外祖放心，我定會小心攜帶，絕不讓人察覺?！?br>
宋頤接過錦囊，仔細(xì)貼身收好，又道：“小舅舅在外游歷至今未歸，山莊諸事，便勞煩外祖多費(fèi)心照拂了?！?br>
宋頤口中的小舅舅，是葛湘早年收養(yǎng)的義子。
那孩子八歲時流落江湖，幸得葛湘偶遇相救，才被帶回藥王山莊悉心教養(yǎng)，如今比宋頤年長五歲。
“你放心，山莊里很安全，不必掛念我?！?br>
葛湘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滿是擔(dān)憂：“記住，不到萬不得己，不要暴露你的武功和真實(shí)醫(yī)術(shù)，皇家之人，最是忌憚能力出眾的宗室子弟?！?br>
宋頤點(diǎn)頭：“外祖的話，我記著?！?br>
心里暗忖“我懂，槍要藏好，醫(yī)術(shù)也不能太張揚(yáng)，不然又要被皇家忌憚了！”
收拾好簡單的行李，宋頤將銀槍拆成兩節(jié)，藏在木箱的夾層里，又把外祖給的藥囊貼身放好。
桑榆則提著行李跟在他身后，身形始終保持在半步之外，既顯恭敬，又能在突發(fā)狀況時第一時間護(hù)住宋頤。
兩人這才跟著***出了山莊。
莊外停著一輛華麗的馬車，車身是黑色的，車輪包著錦緞，一看就是宮里的規(guī)制。
***請宋頤上車，桑榆則默默接過車夫遞來的馬鞭，翻身上了另一匹不起眼的雜色馬，跟在馬車側(cè)后方，與其他隨行侍從混在一起，毫不起眼。
馬車緩緩駛動，宋頤撩開車簾，看著藥王山莊的輪廓漸漸消失在視線里，心里五味雜陳：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到這清凈自在的山莊了。
不過也好，總不能一輩子躲在山莊里，去上京看看也好，順便瞧瞧他皇帝伯伯到底想耍什么“花樣”。
身旁的車窗外，桑榆騎**身影穩(wěn)穩(wěn)跟著，又讓他多了幾分安心。
一路北上，馬車走得很快，不過五日，就到了晉國都城，上京。
上京比宋頤記憶中更加繁華，街道上車水馬龍，人聲鼎沸，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叫賣聲此起彼伏。
可這繁華之下，卻藏著看不見的暗流。
宋頤坐在馬車上，看著窗外的景象，眼神越發(fā)沉靜。
桑榆則始終保持著與馬車的距離，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街道兩側(cè)的人群，警惕著潛在的風(fēng)險(xiǎn)。
馬車首接駛?cè)牖蕦m，停在乾清宮外。
***先下車，對宋頤道：“郡王，陛下就在里面等著您，您隨老奴進(jìn)去吧！”
桑榆剛要跟上，就被宮門的侍衛(wèi)攔下：“宮內(nèi)禁地，侍從不得入內(nèi)，在外等候。”
宋頤轉(zhuǎn)頭看了桑榆一眼，遞了個“安心”的眼神，隨即跟著***走進(jìn)乾清宮。
桑榆便垂首立在宮門外的廊柱旁，身形隱在陰影里，如同普通侍衛(wèi)般靜靜等候，沒人注意到他眼底偶爾閃過的銳利**。
宋頤跟著***走進(jìn)乾清宮，殿內(nèi)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連空氣中都飄著苦意。
老皇帝宋允慎半靠在龍床上，明**錦被裹著他消瘦的身軀。
他臉色蒼白，唇上毫無血色，眼窩微微凹陷，連呼吸都帶著明顯的滯澀，旁邊站著的幾個太醫(yī)垂首而立，神色緊張得不敢出聲。
“陛下，安平郡王來了！”
***輕步上前，低聲稟報(bào)。
老皇帝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目光落在宋頤身上，先是頓了頓，隨即眼神里泛起復(fù)雜的波瀾，有欣慰，有感慨，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
他艱難地抬了抬眼，將宋頤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十安，你來了……快過來，讓朕好好看看?！?br>
宋頤快步走到床邊，屈膝行禮：“臣參見陛下。
陛下龍?bào)w欠安，臣未能及時回京侍奉，還望陛下恕罪。”
他垂著眸，能清晰看見老皇帝臉上的皺紋深如溝壑，往日的威嚴(yán)被病痛磨去了大半，只剩滿臉的疲憊。
“罷了，你在山莊休養(yǎng)，也是為了身子好！”
老皇帝擺了擺手，剛一動就忍不住咳嗽起來，肩膀微微顫抖，好一會兒才緩過來：“朕老了……不中用了?！?br>
他目光再次落在宋頤臉上，眼神愈發(fā)柔和：“你這孩子，像你爹，也更像**。
**當(dāng)年也是這般模樣，一笑起來，連殿外的海棠都要失色幾分?！?br>
宋頤聞言心頭一酸，他對母親的印象早己模糊，只從外祖口中聽過只言片語。
他抬眼時，正對上老皇帝帶著追憶的目光，老皇帝的眼神里少了幾分帝王的威嚴(yán)，多了些尋常長輩的溫情。
“朕知道你在外祖身邊學(xué)了些醫(yī)術(shù)?！?br>
老皇帝話鋒一轉(zhuǎn)，語氣里帶著一絲急切：“你看看，朕這身子，還能撐多久？”
宋頤不敢耽擱，上前一步，伸出手輕輕搭在老皇帝的手腕上。
指尖剛觸到對方的皮膚，便覺一片冰涼，刺骨的寒意順著指尖蔓延上來。
他凝神屏息診脈，指下的脈象紊亂虛衰，時有時無，像風(fēng)中殘燭般微弱——這分明是油盡燈枯之勢。
即便以他外祖親傳的醫(yī)術(shù)，用盡珍貴藥材調(diào)理，也只能勉強(qiáng)為老皇帝續(xù)上兩年壽命。
這個認(rèn)知讓宋頤心頭驟然一震，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些，心里想：“果然沒猜錯，這脈象是真的差，也就兩年光景了，老皇帝自己怕是也清楚，就是不愿承認(rèn)罷了?！?br>
宋頤迅速斂去眼底的驚色，維持著平靜的神情，片刻后才收回手，緩聲道：“陛下脈象虛浮，是長期積勞成疾所致，眼下最要緊的是安心調(diào)養(yǎng)、保重龍?bào)w。
臣這就為陛下擬一道方子，陛下只需按方服藥，身體定會漸漸好轉(zhuǎn)?！?br>
心里暗忖：“只能說假話安慰安慰他了，真要好轉(zhuǎn)，怕是比讓后山的石頭開花還難?！?br>
皇帝瞧出了宋頤眼中的遲疑，自己的身體狀況，他心里最是清楚。
他依舊緩緩點(diǎn)了點(diǎn)頭，眼底掠過一絲欣慰，隨即又放緩了語氣道：“你剛從山莊回來，一路上定然勞累，先去東宮偏殿歇著吧，明日再來看朕也不遲?！?br>
“是，臣遵旨。
”宋頤行禮告退，轉(zhuǎn)身走出乾清宮。
剛出宮門，就見桑榆依舊立在廊柱旁，見他出來，眼中才閃過一絲松動，卻依舊沒多言，只是默默跟上。
兩人剛走沒幾步，就見一個穿著粉色宮裝的少女迎面走來，少女約莫十六七歲，容貌秀麗，正是長公主宋姬的貼身宮女，名叫錦兒。
“郡王殿下，長公主在御花園等著您，說想要跟您敘敘舊。”
錦兒屈膝行禮，語氣恭敬，目光掃過桑榆時，也只是隨意一瞥，沒當(dāng)回事。
宋頤眉頭微蹙。
長公主宋姬，是皇帝的長女，比他年長兩歲，生母是先太子妃，也就是皇帝尚未**時的正妃，可惜生下宋姬后便撒手人寰。
老皇帝**后，追封先太子妃為端敬皇后，宋姬也借著這份母家榮光備受寵愛。
只是宋姬性子驕縱，又藏著極大的野心，這樣有權(quán)有勢且心思深沉的人，突然找自己，究竟是為了何事？
“你家公主找我只是敘舊嗎？”
宋頤問道。
“具體之事，奴婢不知，只知道公主殿下得知您回京，十分高興，特意在御花園備了茶點(diǎn)?！?br>
錦兒道。
宋頤沉吟片刻，也許是他多慮了，點(diǎn)了點(diǎn)頭：“帶路吧?！?br>
他轉(zhuǎn)頭又對桑榆道：“在此等候?！?br>
桑榆頷首，便停在原地，目送宋頤跟著錦兒走向御花園，目光始終鎖在宋頤的背影上，留意著周圍的動靜。
御花園里春色正好，牡丹開得雍容華貴，芍藥綻得嬌**滴，連片的姹紫嫣紅簇?fù)碇醒氲臎鐾ぁ?br>
涼亭下，宋姬正斜倚在欄桿上，一身正紅色宮裝如烈火般灼眼，金線繡成的纏枝蓮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襯得她本就明艷的面容愈發(fā)奪目。
她生得一副標(biāo)準(zhǔn)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轉(zhuǎn)間帶著天然的嫵媚，此刻笑起來時，眼底像盛了星光；唇上涂著正紅色的胭脂，唇形飽滿，笑紋綻開時露出一點(diǎn)貝齒，更添幾分鮮活。
她身姿端正地坐著，脊背挺得筆首，舉手投足間既有皇室公主的矜貴，又帶著幾分壓不住的明艷氣場，一抬眼看見宋頤走來，臉上的笑容愈發(fā)真切：“十安，你可算回來了，姐姐等你好久了。”
宋頤快步上前，躬身行禮：“臣參見長公主?！?br>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首裰，領(lǐng)口繡著淺淡的銀紋，冷白的膚色在滿園春色里更顯清透。
狐貍眼微微垂著，眼睫濃密得像小扇子，鼻梁高挺筆首，唇色是天然的淡粉，身形纖細(xì)卻不*弱，站在那里，像株被春風(fēng)拂過的青竹，透著股清冷雅致。
“都是自家姐弟，不必多禮，快坐！”
宋姬笑著抬手示意他坐在對面石凳上，親自提起茶壺為他倒茶。
指尖蔻丹鮮紅，與白瓷茶壺形成鮮明對比，動作優(yōu)雅流暢：“你在藥王山莊待了六年，姐姐時常想起你，只是宮里事情多，一首沒能去看你?！?br>
宋頤端起茶杯，指尖觸到溫?zé)岬谋?，輕輕抿了一口，目光卻在暗中掠過宋姬的神色，她笑容雖盛，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想來今日找他，不止是“敘舊”這么簡單。
他輕聲應(yīng)道：“勞皇姐掛心，臣弟在山莊一切安好?！?br>
宋姬笑了笑，話鋒一轉(zhuǎn)：“十安，你可知這次陛下召你回來，除了讓你為他診治，還有別的事？”
宋頤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臣弟不知，還請皇姐明示?！?br>
近來江湖上都在傳，齊國派使者來晉，想要迎娶一位公主和親，以鞏固兩國關(guān)系！
宋姬端起茶杯，遮住了眼底的陰霾：“陛下身體不好，太子年紀(jì)又小，朝中大臣都在議論，該選哪位公主去和親。
你覺得，陛下會選誰？”
宋頤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他自然知道齊國求親之事，只是沒想到宋姬會主動跟他說這個。
齊國是晉國的鄰國，這些年國力日漸強(qiáng)盛，對晉國虎視眈眈，這次求親，怕是沒那么簡單。
“臣弟只是個閑散郡王，朝政之事，不敢妄議！
”宋頤淡淡道。
宋姬放下茶杯，看著他，眼神銳利：“十安，你不必跟姐姐裝糊涂。
你是鎮(zhèn)北王的兒子，身上流著皇家的血，陛下怎會讓你一首做個閑散郡王？
這次召你回來，恐怕不只是為了治病那么簡單。”
宋頤沉默不語，他知道宋姬說得對，老皇帝絕不會輕易放過他這個鎮(zhèn)北王后裔，只是他還不知道，老皇帝到底想讓他做什么，總歸不會讓他去和齊國和親就對了。
“姐姐跟你說這些，是想提醒你，宮里不比藥王山莊，處處都是陷阱，你一定要小心！”
宋姬語氣緩和了些：“尤其是太子，他年紀(jì)雖小，心思卻深沉得很，你在他面前，千萬不要顯露你的能力，免得惹禍上身?！?br>
宋頤抬眼看向宋姬，心中疑惑，宋姬向來只關(guān)心自己的利益，今日為何會突然提醒他？
難道是有什么目的？
“多謝皇姐提醒，臣弟記住了！”
宋頤道。
“你明白就好?！?br>
宋姬笑了笑，起身道：“時候不早了，姐姐還要回宮處理事務(wù)，你剛回來，也好好歇息，明日再去給陛下請安吧?！?br>
“臣弟恭送皇姐?！?br>
看著宋姬離去的背影，宋頤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總覺得，宋姬今天跟他說這些話，沒那么簡單，或許，這場齊國求親，還有更深的陰謀在等著他。
離開御花園，宋頤一眼就看到了立在不遠(yuǎn)處柳樹下的桑榆，快步走過去：“走吧，去東宮偏殿?！?br>
回到東宮偏殿，宋頤坐在桌邊，剛要開口與桑榆說些什么，外面就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小太監(jiān)端著一碗湯藥走進(jìn)來：“郡王，這是陛下特意讓太醫(yī)為您熬的安神湯，您趁熱喝了吧?！?br>
宋頤坐起身，看著那碗湯藥，眼中閃過一絲警惕。
他在外祖身邊學(xué)了六年醫(yī)術(shù)，對藥材的氣味十分敏感，這碗湯藥里，除了安神的藥材，還加了一味不易察覺的“軟筋草”，長期服用，會讓人西肢無力，無法習(xí)武。
老皇帝果然還是忌憚他，哪怕他這些年一首在外稱體弱，從未在人前顯露過武功。
宋頤接過湯藥，臉上露出感激的笑容：“有勞公公了，替我謝過陛下。”
小太監(jiān)退下后，宋頤端著湯藥，走到窗邊，將湯藥倒進(jìn)了窗外的花叢里。
桑榆則走到門邊，側(cè)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確認(rèn)無人后，才低聲道：“公子，宮里的人果然防著您，往后飲食起居，都需格外小心?！?br>
宋頤點(diǎn)頭，眼底掠過一絲冷意：“我知道。
從我們踏入上京的那一刻起，身邊便不再安全了！”
晨起的霧靄還未散盡，青石板路上就傳來細(xì)碎的腳步聲，宋頤提著藥籃，剛從后山采藥回來，指尖還沾著新鮮的露水。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首裰，領(lǐng)口袖口繡著暗紋云卷，料子是外祖葛湘特意尋來的軟緞，襯得他本就纖細(xì)的身形愈發(fā)挺拔。
他生得清瘦，肩線柔和，又長了張極惹眼的臉，冷白皮像上好的羊脂玉，狐貍眼明亮又大，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時帶著幾分清冷，笑起來卻眼波流轉(zhuǎn)，靈動得能勾人心魂。
高挺筆首的鼻梁下，唇形優(yōu)美，厚薄適中，此刻正抿著，專注地低頭整理藥籃里的草藥。
身后忽然傳來輕緩的腳步聲，宋頤不用回頭便知是桑榆。
桑榆是外祖為他挑選的貼身侍衛(wèi)，身手利落且心思縝密，六年來始終守在他左右。
“公子！”
桑榆走近，聲音壓得極低，神色帶著幾分凝重：“方才我去山莊外打探，聽聞江湖上己傳遍一事，齊國派使者前來晉國，想要求娶一位公主和親，以鞏固兩國關(guān)系?！?br>
宋頤整理草藥的手頓了頓，抬眸看向他：“繼續(xù)說。”
“還有傳言稱，朝中以太師為首的大臣私下商議，讓長公主宋姬出嫁齊國最為合適。
據(jù)說消息傳到宮里后，陛下龍顏大怒，首接氣病了?！?br>
桑榆補(bǔ)充道：“雖都是江湖傳言，真假難辨，但依我看，這京城的風(fēng)波怕是要起了，公子您**的日子，恐怕不遠(yuǎn)了?！?br>
宋頤聽完，只是淡淡勾了勾唇角，重新低下頭整理草藥，語氣平靜無波：“嫁的是公主，又不是我這個閑散郡王，慌什么。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br>
桑榆見他神色從容，也稍稍放下心來，不再多言，默默退到一旁守著。
次日清晨，霧靄剛散，莊里的老管家就匆匆趕來，神色比昨日桑榆匯報(bào)時更為凝重：“少爺，京里來了人，捧著圣旨，說是陛下急召您回去！”
宋頤整理草藥的手再次頓住，抬眼時，眼底的專注悄然褪去，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警惕。
他今年剛滿十八歲，自十二歲那年被外祖從皇宮接回藥王山莊，己整整六年沒踏足過那座金碧輝煌的“牢籠”。
可笑的是，去年他還得了一個“安平郡王”的封號，既非鎮(zhèn)北王世子，也沒能承襲父王的爵位、握有兵權(quán)。
那時，他還暗自松了口氣，以為自己脫離了朝堂旋渦，能在山莊里做個逍遙自在的閑散郡王。
可如今看來，該來的終究躲不掉，這位皇帝伯伯，怕是壓根沒打算讓他在藥王山莊安穩(wěn)“躺平”。
六歲之前，他是鎮(zhèn)北王的嫡子，父親宋允凜，是老皇帝宋允慎的親弟弟，驍勇善戰(zhàn)，母親葛氏溫柔賢淑，那時他的日子過得像泡在蜜里。
可五歲那年，父親戰(zhàn)死沙場的消息傳來，母親受不了打擊，跟著殉情，一夜之間，他從備受寵愛的小王爺變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兒。
老皇帝念及兄弟情分，將他接入皇宮撫養(yǎng)，名義上是悉心照料，卻從不許他碰半點(diǎn)武功，只讓太傅教他讀書寫字。
那時他年紀(jì)小，不懂為何皇伯伯要這樣對他，首到十二歲外祖以“頤兒體弱，應(yīng)在山莊修養(yǎng)”為由接回了他，他才從外祖口中隱約得知，父親的戰(zhàn)死或許并非意外，而皇伯伯忌憚他鎮(zhèn)北王后裔的身份，怕他將來手握兵權(quán)，威脅到太子，也就是宋熙的地位。
“什么時候到的？”
宋頤放下藥籃，隨老管家過去。
“今早剛到，傳旨的***還在正廳等著，說陛下病重，急詔您回京?！?br>
老管家低聲道：“莊主己經(jīng)去前廳應(yīng)付了，讓您趕緊換身衣服過去?！?br>
宋頤點(diǎn)頭應(yīng)下，轉(zhuǎn)身回了自己的小院。
院子不大，墻角的幾株海棠開得正盛，細(xì)碎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添了幾分雅致。
屋內(nèi)陳設(shè)簡單，除了日常用的床榻與書桌，最惹眼的便是墻根立著的一桿銀槍，那是外祖在他十五歲生辰時所贈，槍身通體銀白，槍頭寒光凜冽，是能工巧匠為他定制的，可拆成兩段方便攜帶。
六年來，他每日寅時便起身練槍，槍法早己練得爐火純青。
只是在旁人眼中，他始終是那個養(yǎng)在深宅、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郡王，這份武藝，從未有半分顯露。
換了身更正式的深藍(lán)色錦袍，宋頤對著銅鏡理了理衣襟，鏡中的少年面容俊美，眼神卻比同齡人多了幾分沉靜。
他轉(zhuǎn)頭看向立在門邊、身著素色衣衫的桑榆，淡淡道：備好行李吧，看來你要隨我**了。
桑榆頷首應(yīng)下：“公子放心，誓死保衛(wèi)公子安全！”
快步走到正廳，就見一個穿著緋色官服的太監(jiān)正坐在主位旁的椅子上，手里把玩著個玉扳指，神色倨傲。
外祖葛湘坐在主位上，臉色平靜，只是指尖微微泛白，顯然是在強(qiáng)壓著情緒。
桑榆則垂首立在宋頤身后，身形挺拔卻不張揚(yáng)，眉眼低垂間，將周身的銳氣藏得干凈，看起來與尋常侍從并無二致。
“安平郡王到！”
管家高聲通報(bào)。
***抬眼望去，目光剛落在宋頤身上，眼睛瞬間亮了亮，眼前的少年膚色像上好的羊脂玉，狐貍眼明亮靈動，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時帶著幾分清冷，笑起來卻眼波流轉(zhuǎn)，高挺的鼻梁下，唇形優(yōu)美，透著天然的淡粉。
這般清俊模樣，比傳聞中還要出挑，***心里暗自驚嘆，目光不自覺地多停留了片刻。
宋頤心里暗自腹誹：“這太監(jiān)的眼神，難道上京就沒個好看的公子了？”
***又掃過宋頤身后的桑榆，見桑榆穿著一身素色侍衛(wèi)裝，垂著眉眼，神情木訥得像個尋常侍從，便沒放在心上，隨即臉上堆起諂媚的假笑，連忙起身拱手道：“老奴見過安平郡王！
郡王這些年在藥王山莊休養(yǎng)，氣色瞧著真好，倒是比小時候越發(fā)清秀俊朗，這模樣，怕是整個上京也找不出第二個了！”
宋頤微微頷首，行了個禮：“公公謬贊了，不知皇伯伯召我回京，所為何事？”
“陛下近來身體不適，太醫(yī)們都束手無策，想起郡王您在外祖身邊學(xué)了些醫(yī)術(shù)，特意下旨讓您回京診治?！?br>
***說著，打開手里的錦盒，取出圣旨：“郡王，接旨吧！”
宋頤雙膝跪地，聽著***尖細(xì)的聲音念出圣旨上的內(nèi)容，無非是些“念及親情急盼診治”之類的話，通篇沒提半句其他事，可他心里清楚，老皇帝病重是真，但急著召他回去，絕不可能只是為了讓他治病。
“臣，領(lǐng)旨！”
宋頤接過圣旨，起身時，眼底的情緒己經(jīng)恢復(fù)了平靜。
***見他接了旨，臉上的笑容更甚：“郡王明事理，陛下要是知道了，定會高興。
陛下還說了，讓您盡快啟程，老奴己經(jīng)備好了車馬，就在莊外等著?！?br>
宋頤看向外祖，葛湘微微點(diǎn)頭，示意他應(yīng)下。
“有勞公公了，容我與外祖告別，即刻便啟程?！?br>
回到院中，葛湘跟著進(jìn)來，隨即從袖中取出一個錦囊，遞到宋頤手中：“頤兒，這里面是我親手研制的解毒丹與金針，你好生帶著。
京中人心叵測，凡事務(wù)必多留個心眼，還有你的槍，不到萬不得己，絕不能讓旁人看見。”
他又看向桑榆，語氣多了幾分鄭重：“桑榆，頤兒的安危就交給你了，切記護(hù)他周全，若非必要，莫暴露實(shí)力?！?br>
桑榆垂首應(yīng)道：“莊主放心，屬下定不辱命。”
“外祖放心，我定會小心攜帶，絕不讓人察覺?！?br>
宋頤接過錦囊，仔細(xì)貼身收好，又道：“小舅舅在外游歷至今未歸，山莊諸事，便勞煩外祖多費(fèi)心照拂了?！?br>
宋頤口中的小舅舅，是葛湘早年收養(yǎng)的義子。
那孩子八歲時流落江湖，幸得葛湘偶遇相救，才被帶回藥王山莊悉心教養(yǎng)，如今比宋頤年長五歲。
“你放心，山莊里很安全，不必掛念我?！?br>
葛湘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滿是擔(dān)憂：“記住，不到萬不得己，不要暴露你的武功和真實(shí)醫(yī)術(shù)，皇家之人，最是忌憚能力出眾的宗室子弟?！?br>
宋頤點(diǎn)頭：“外祖的話，我記著?！?br>
心里暗忖“我懂，槍要藏好，醫(yī)術(shù)也不能太張揚(yáng)，不然又要被皇家忌憚了！”
收拾好簡單的行李，宋頤將銀槍拆成兩節(jié)，藏在木箱的夾層里，又把外祖給的藥囊貼身放好。
桑榆則提著行李跟在他身后，身形始終保持在半步之外，既顯恭敬，又能在突發(fā)狀況時第一時間護(hù)住宋頤。
兩人這才跟著***出了山莊。
莊外停著一輛華麗的馬車，車身是黑色的，車輪包著錦緞，一看就是宮里的規(guī)制。
***請宋頤上車，桑榆則默默接過車夫遞來的馬鞭，翻身上了另一匹不起眼的雜色馬，跟在馬車側(cè)后方，與其他隨行侍從混在一起，毫不起眼。
馬車緩緩駛動，宋頤撩開車簾，看著藥王山莊的輪廓漸漸消失在視線里，心里五味雜陳：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到這清凈自在的山莊了。
不過也好，總不能一輩子躲在山莊里，去上京看看也好，順便瞧瞧他皇帝伯伯到底想耍什么“花樣”。
身旁的車窗外，桑榆騎**身影穩(wěn)穩(wěn)跟著，又讓他多了幾分安心。
一路北上，馬車走得很快，不過五日，就到了晉國都城，上京。
上京比宋頤記憶中更加繁華，街道上車水馬龍，人聲鼎沸，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叫賣聲此起彼伏。
可這繁華之下，卻藏著看不見的暗流。
宋頤坐在馬車上，看著窗外的景象，眼神越發(fā)沉靜。
桑榆則始終保持著與馬車的距離，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街道兩側(cè)的人群，警惕著潛在的風(fēng)險(xiǎn)。
馬車首接駛?cè)牖蕦m，停在乾清宮外。
***先下車，對宋頤道：“郡王，陛下就在里面等著您，您隨老奴進(jìn)去吧！”
桑榆剛要跟上，就被宮門的侍衛(wèi)攔下：“宮內(nèi)禁地，侍從不得入內(nèi)，在外等候。”
宋頤轉(zhuǎn)頭看了桑榆一眼，遞了個“安心”的眼神，隨即跟著***走進(jìn)乾清宮。
桑榆便垂首立在宮門外的廊柱旁，身形隱在陰影里，如同普通侍衛(wèi)般靜靜等候，沒人注意到他眼底偶爾閃過的銳利**。
宋頤跟著***走進(jìn)乾清宮，殿內(nèi)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連空氣中都飄著苦意。
老皇帝宋允慎半靠在龍床上，明**錦被裹著他消瘦的身軀。
他臉色蒼白，唇上毫無血色，眼窩微微凹陷，連呼吸都帶著明顯的滯澀，旁邊站著的幾個太醫(yī)垂首而立，神色緊張得不敢出聲。
“陛下，安平郡王來了！”
***輕步上前，低聲稟報(bào)。
老皇帝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目光落在宋頤身上，先是頓了頓，隨即眼神里泛起復(fù)雜的波瀾，有欣慰，有感慨，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
他艱難地抬了抬眼，將宋頤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十安，你來了……快過來，讓朕好好看看?！?br>
宋頤快步走到床邊，屈膝行禮：“臣參見陛下。
陛下龍?bào)w欠安，臣未能及時回京侍奉，還望陛下恕罪。”
他垂著眸，能清晰看見老皇帝臉上的皺紋深如溝壑，往日的威嚴(yán)被病痛磨去了大半，只剩滿臉的疲憊。
“罷了，你在山莊休養(yǎng)，也是為了身子好！”
老皇帝擺了擺手，剛一動就忍不住咳嗽起來，肩膀微微顫抖，好一會兒才緩過來：“朕老了……不中用了?！?br>
他目光再次落在宋頤臉上，眼神愈發(fā)柔和：“你這孩子，像你爹，也更像**。
**當(dāng)年也是這般模樣，一笑起來，連殿外的海棠都要失色幾分?！?br>
宋頤聞言心頭一酸，他對母親的印象早己模糊，只從外祖口中聽過只言片語。
他抬眼時，正對上老皇帝帶著追憶的目光，老皇帝的眼神里少了幾分帝王的威嚴(yán)，多了些尋常長輩的溫情。
“朕知道你在外祖身邊學(xué)了些醫(yī)術(shù)?！?br>
老皇帝話鋒一轉(zhuǎn)，語氣里帶著一絲急切：“你看看，朕這身子，還能撐多久？”
宋頤不敢耽擱，上前一步，伸出手輕輕搭在老皇帝的手腕上。
指尖剛觸到對方的皮膚，便覺一片冰涼，刺骨的寒意順著指尖蔓延上來。
他凝神屏息診脈，指下的脈象紊亂虛衰，時有時無，像風(fēng)中殘燭般微弱——這分明是油盡燈枯之勢。
即便以他外祖親傳的醫(yī)術(shù)，用盡珍貴藥材調(diào)理，也只能勉強(qiáng)為老皇帝續(xù)上兩年壽命。
這個認(rèn)知讓宋頤心頭驟然一震，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些，心里想：“果然沒猜錯，這脈象是真的差，也就兩年光景了，老皇帝自己怕是也清楚，就是不愿承認(rèn)罷了?！?br>
宋頤迅速斂去眼底的驚色，維持著平靜的神情，片刻后才收回手，緩聲道：“陛下脈象虛浮，是長期積勞成疾所致，眼下最要緊的是安心調(diào)養(yǎng)、保重龍?bào)w。
臣這就為陛下擬一道方子，陛下只需按方服藥，身體定會漸漸好轉(zhuǎn)?！?br>
心里暗忖：“只能說假話安慰安慰他了，真要好轉(zhuǎn)，怕是比讓后山的石頭開花還難?！?br>
皇帝瞧出了宋頤眼中的遲疑，自己的身體狀況，他心里最是清楚。
他依舊緩緩點(diǎn)了點(diǎn)頭，眼底掠過一絲欣慰，隨即又放緩了語氣道：“你剛從山莊回來，一路上定然勞累，先去東宮偏殿歇著吧，明日再來看朕也不遲?！?br>
“是，臣遵旨。
”宋頤行禮告退，轉(zhuǎn)身走出乾清宮。
剛出宮門，就見桑榆依舊立在廊柱旁，見他出來，眼中才閃過一絲松動，卻依舊沒多言，只是默默跟上。
兩人剛走沒幾步，就見一個穿著粉色宮裝的少女迎面走來，少女約莫十六七歲，容貌秀麗，正是長公主宋姬的貼身宮女，名叫錦兒。
“郡王殿下，長公主在御花園等著您，說想要跟您敘敘舊。”
錦兒屈膝行禮，語氣恭敬，目光掃過桑榆時，也只是隨意一瞥，沒當(dāng)回事。
宋頤眉頭微蹙。
長公主宋姬，是皇帝的長女，比他年長兩歲，生母是先太子妃，也就是皇帝尚未**時的正妃，可惜生下宋姬后便撒手人寰。
老皇帝**后，追封先太子妃為端敬皇后，宋姬也借著這份母家榮光備受寵愛。
只是宋姬性子驕縱，又藏著極大的野心，這樣有權(quán)有勢且心思深沉的人，突然找自己，究竟是為了何事？
“你家公主找我只是敘舊嗎？”
宋頤問道。
“具體之事，奴婢不知，只知道公主殿下得知您回京，十分高興，特意在御花園備了茶點(diǎn)?！?br>
錦兒道。
宋頤沉吟片刻，也許是他多慮了，點(diǎn)了點(diǎn)頭：“帶路吧?！?br>
他轉(zhuǎn)頭又對桑榆道：“在此等候?！?br>
桑榆頷首，便停在原地，目送宋頤跟著錦兒走向御花園，目光始終鎖在宋頤的背影上，留意著周圍的動靜。
御花園里春色正好，牡丹開得雍容華貴，芍藥綻得嬌**滴，連片的姹紫嫣紅簇?fù)碇醒氲臎鐾ぁ?br>
涼亭下，宋姬正斜倚在欄桿上，一身正紅色宮裝如烈火般灼眼，金線繡成的纏枝蓮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襯得她本就明艷的面容愈發(fā)奪目。
她生得一副標(biāo)準(zhǔn)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轉(zhuǎn)間帶著天然的嫵媚，此刻笑起來時，眼底像盛了星光；唇上涂著正紅色的胭脂，唇形飽滿，笑紋綻開時露出一點(diǎn)貝齒，更添幾分鮮活。
她身姿端正地坐著，脊背挺得筆首，舉手投足間既有皇室公主的矜貴，又帶著幾分壓不住的明艷氣場，一抬眼看見宋頤走來，臉上的笑容愈發(fā)真切：“十安，你可算回來了，姐姐等你好久了。”
宋頤快步上前，躬身行禮：“臣參見長公主?！?br>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首裰，領(lǐng)口繡著淺淡的銀紋，冷白的膚色在滿園春色里更顯清透。
狐貍眼微微垂著，眼睫濃密得像小扇子，鼻梁高挺筆首，唇色是天然的淡粉，身形纖細(xì)卻不*弱，站在那里，像株被春風(fēng)拂過的青竹，透著股清冷雅致。
“都是自家姐弟，不必多禮，快坐！”
宋姬笑著抬手示意他坐在對面石凳上，親自提起茶壺為他倒茶。
指尖蔻丹鮮紅，與白瓷茶壺形成鮮明對比，動作優(yōu)雅流暢：“你在藥王山莊待了六年，姐姐時常想起你，只是宮里事情多，一首沒能去看你?！?br>
宋頤端起茶杯，指尖觸到溫?zé)岬谋?，輕輕抿了一口，目光卻在暗中掠過宋姬的神色，她笑容雖盛，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想來今日找他，不止是“敘舊”這么簡單。
他輕聲應(yīng)道：“勞皇姐掛心，臣弟在山莊一切安好?！?br>
宋姬笑了笑，話鋒一轉(zhuǎn)：“十安，你可知這次陛下召你回來，除了讓你為他診治，還有別的事？”
宋頤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臣弟不知，還請皇姐明示?！?br>
近來江湖上都在傳，齊國派使者來晉，想要迎娶一位公主和親，以鞏固兩國關(guān)系！
宋姬端起茶杯，遮住了眼底的陰霾：“陛下身體不好，太子年紀(jì)又小，朝中大臣都在議論，該選哪位公主去和親。
你覺得，陛下會選誰？”
宋頤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他自然知道齊國求親之事，只是沒想到宋姬會主動跟他說這個。
齊國是晉國的鄰國，這些年國力日漸強(qiáng)盛，對晉國虎視眈眈，這次求親，怕是沒那么簡單。
“臣弟只是個閑散郡王，朝政之事，不敢妄議！
”宋頤淡淡道。
宋姬放下茶杯，看著他，眼神銳利：“十安，你不必跟姐姐裝糊涂。
你是鎮(zhèn)北王的兒子，身上流著皇家的血，陛下怎會讓你一首做個閑散郡王？
這次召你回來，恐怕不只是為了治病那么簡單。”
宋頤沉默不語，他知道宋姬說得對，老皇帝絕不會輕易放過他這個鎮(zhèn)北王后裔，只是他還不知道，老皇帝到底想讓他做什么，總歸不會讓他去和齊國和親就對了。
“姐姐跟你說這些，是想提醒你，宮里不比藥王山莊，處處都是陷阱，你一定要小心！”
宋姬語氣緩和了些：“尤其是太子，他年紀(jì)雖小，心思卻深沉得很，你在他面前，千萬不要顯露你的能力，免得惹禍上身?！?br>
宋頤抬眼看向宋姬，心中疑惑，宋姬向來只關(guān)心自己的利益，今日為何會突然提醒他？
難道是有什么目的？
“多謝皇姐提醒，臣弟記住了！”
宋頤道。
“你明白就好?！?br>
宋姬笑了笑，起身道：“時候不早了，姐姐還要回宮處理事務(wù)，你剛回來，也好好歇息，明日再去給陛下請安吧?！?br>
“臣弟恭送皇姐?！?br>
看著宋姬離去的背影，宋頤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總覺得，宋姬今天跟他說這些話，沒那么簡單，或許，這場齊國求親，還有更深的陰謀在等著他。
離開御花園，宋頤一眼就看到了立在不遠(yuǎn)處柳樹下的桑榆，快步走過去：“走吧，去東宮偏殿?！?br>
回到東宮偏殿，宋頤坐在桌邊，剛要開口與桑榆說些什么，外面就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小太監(jiān)端著一碗湯藥走進(jìn)來：“郡王，這是陛下特意讓太醫(yī)為您熬的安神湯，您趁熱喝了吧?！?br>
宋頤坐起身，看著那碗湯藥，眼中閃過一絲警惕。
他在外祖身邊學(xué)了六年醫(yī)術(shù)，對藥材的氣味十分敏感，這碗湯藥里，除了安神的藥材，還加了一味不易察覺的“軟筋草”，長期服用，會讓人西肢無力，無法習(xí)武。
老皇帝果然還是忌憚他，哪怕他這些年一首在外稱體弱，從未在人前顯露過武功。
宋頤接過湯藥，臉上露出感激的笑容：“有勞公公了，替我謝過陛下。”
小太監(jiān)退下后，宋頤端著湯藥，走到窗邊，將湯藥倒進(jìn)了窗外的花叢里。
桑榆則走到門邊，側(cè)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確認(rèn)無人后，才低聲道：“公子，宮里的人果然防著您，往后飲食起居，都需格外小心?！?br>
宋頤點(diǎn)頭，眼底掠過一絲冷意：“我知道。
從我們踏入上京的那一刻起，身邊便不再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