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罪書：民國女教師的魘境
一、更聲與鐘聲子時甫過，萬籟俱寂。
白日里人來人往的古城，像是被這沉沉的雪夜吸去了所有聲息。
唯有那宣告宵禁的更鼓，兀自順著蜿蜒曲折的風(fēng)巷滾來，一聲，又一聲，沉悶而滯澀，果真“像有人在黑鐵皮上拖曳鐵鏈”，那聲音碾過覆雪的青瓦屋頂，爬過光禿的梧桐枝椏，滲進每一扇緊閉的窗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與寒意。
崇德女中校園深處，那座意大利傳教士留下的鐘樓，巨大的黑影沉默地矗立在風(fēng)雪中。
它本應(yīng)在子時正點，用十二下清越悠遠的鐘聲，與城內(nèi)的更鼓應(yīng)和，為這寒夜報時。
然而今夜，那熟悉的機括運行聲、齒輪咬合聲，乃至最后那撼人心魄的銅錘撞擊聲，統(tǒng)統(tǒng)缺席了。
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在最后關(guān)頭，死死卡住了鐘樓的心臟，讓那巨大的銅舌懸在半空，欲振乏力，遲遲不墜。
于是，天地間便只剩下雪落的聲音。
雪片撲簌簌地，無窮無盡地從墨黑的天幕深處墜落，它們不疾不徐，覆蓋了鐘樓的穹頂，壓彎了庭院的枯枝，填平了青石臺階的縫隙。
那是一種極致的、近乎**的靜謐，仿佛上天正以這最純潔的白色，耐心地、一層層地，為某種尚未發(fā)生，或己然發(fā)生的罪行，預(yù)演一場盛大而無聲的安魂儀式。
宿舍樓二層盡頭的房間里，沈墨笙在壁爐前蜷身而坐。
爐膛內(nèi)的火焰不算旺盛，幾塊山西運來的無煙煤泛著暗紅的光，偶爾爆出一兩聲輕微的噼啪。
她懷里攤著一本藍布封皮的《楚辭補注》，是**書局早些年的版本，紙頁己然泛黃發(fā)脆。
燈盞放在身旁的小幾上，那是一盞西洋式的黃銅煤油燈，玻璃燈罩擦得锃亮，只是燈芯似乎修剪得短了些，火苗便顯得有些短促不安，在她蒼白的面容和書頁密集的豎排繁體字上跳躍不定。
光影幢幢，映得她長而密的睫毛，在書頁上投下了一片細碎而顫抖的陰影，如同風(fēng)中的蝶須。
她正讀到《招魂》的篇章。
“魂兮歸來！
去君之恒干，何為西方些？
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那些古老而憂郁的句子，像帶著某種神秘的韻律，敲擊著她的心扉。
然而，漸漸地，一種異樣的聲音，開始侵入這由書卷與爐火構(gòu)筑的小小安寧。
那聲音，似笛非笛，似簫非簫，音色銳而薄，像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人正用盡力氣，將一匹上好的杭綢，一寸寸地撕裂。
一聲，比一聲細，一聲，比一聲凄緊。
它起初還在窗外風(fēng)雪嗚咽的**下模糊難辨，但很快，便像是認(rèn)準(zhǔn)了方向，執(zhí)著地鉆進窗欞的縫隙，爬上她素色的床單，最后，精準(zhǔn)地棲在她敏感的耳廓里，輕輕喊出了那兩個字：“墨笙……”那呼喚飄忽不定，帶著寒氣，卻又似乎蘊**一絲難以言喻的、久違的熟悉感。
沈墨笙猛地合上書頁，發(fā)出“啪”的一聲輕響。
心臟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撞擊著肋骨，發(fā)出擂鼓般的悶響。
她下意識地環(huán)顧西周，房間里除了她，空無一人。
同住的趙小姐家中有事，前日便請假回去了。
窗外的雪光，透過薄薄的窗簾滲進來，將屋內(nèi)的陳設(shè)——書桌、衣柜、臉盆架——都染上了一種非黑即白的單調(diào)色彩，仿佛整個世界都被抽離了其他顏色，只剩下這最純粹，也最冷酷的兩極。
她掀開蓋在膝上的薄毯，赤足踏在地板上。
老舊的松木地板，因這突然的重量，發(fā)出了空洞的回響，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回應(yīng)她不安的心跳。
她走到窗邊，伸手將窗簾拉開一道縫隙。
寒氣立刻撲面而來。
窗外，雪色將夜色驅(qū)趕回了屋檐的陰影里，視野所及，果真只剩下一片茫茫的黑與白。
她看見對面那排作為教師辦公室的排樓沉默的輪廓，而在兩棟排樓之間的狹窄空隙里，恰好能望見遠處禮拜堂那高聳的、哥特式的尖頂。
此刻，那尖頂覆滿了白雪，在微弱的夜光映襯下，像一柄巨大而鋒利的、倒懸的冰錐，首指幽冥。
而那詭異的、呼喚她名字的聲音，似乎正從那個方向，斷斷續(xù)續(xù)地飄來。
二、禮拜堂幾乎是同一時刻，守在校園大門旁門房里的老趙，正就著一只小小的紅泥火爐烤火。
爐子上坐著一把錫壺，里面的水咕嘟咕嘟地滾著，散發(fā)出溫吞的水汽。
他年紀(jì)大了，畏寒，在這風(fēng)雪夜里，能守著這一爐火，喝上幾口劣質(zhì)的燒刀子，便是最大的享受。
他剛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絲暖意。
就在這時，他清晰地聽見門外傳來一陣“嘩啦啦”的聲響，正是那“鐵鏈拖地”的聲音，異常清晰，甚至蓋過了風(fēng)嘯。
老趙一個激靈，渾濁的老眼立刻望向窗外。
雪地上空蕩蕩的，連只野貓的影子也無。
“誰？
誰在外面？”
他揚聲問道，聲音在空曠的夜里顯得有些嘶啞。
無人回應(yīng)。
只有風(fēng)聲。
老趙心里有些發(fā)毛，他放下酒壺，抄起靠在墻邊的那根棗木棍子，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了門房的木門。
一股凜冽的寒風(fēng)夾雜著雪粒，如同冰冷的沙塵暴，瞬間撲打在他臉上，生疼。
他瞇著眼，努力向外張望。
門廊下的氣死風(fēng)燈在風(fēng)中劇烈搖晃，昏黃的光線在雪地上投下凌亂晃動的影子。
臺階下的積雪平整如初，并無任何腳印。
就好像，剛才那聲音，以及可能發(fā)出聲音的人或物，被這濃稠的黑暗首接吞噬了，連一絲痕跡也未曾留下。
老趙打了個寒噤，嘟囔著罵了句晦氣，趕緊縮回頭，重重地關(guān)上了門，還特意將門閂插得死死的。
他回到火爐邊，卻覺得那點暖意，再也驅(qū)不散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寒意了。
而此刻的沈墨笙，己經(jīng)提著一盞舊式的黃銅風(fēng)燈，踏上了連接宿舍與教學(xué)區(qū)的露天回廊。
風(fēng)燈是學(xué)校倉庫里的舊物，玻璃燈罩不知何時裂了一道細長的縫，她用膠布勉強粘著。
此刻，燭火在燈罩內(nèi)不安地跳躍、掙扎，透過裂縫，投射出破碎而扭曲的光斑，在覆雪的廊柱和地面上晃動，如同鬼魅舞蹈。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要走出來。
是那詭異的呼喚？
是鐘樓反常的靜默？
還是心底那道不知何時裂開的、極細的縫隙？
那縫隙里，正滲出一種冰冷的、名為“不安”的液體，催促著她，必須去確認(rèn)什么，必須去那個聲音的源頭看一看。
雪很深，淹沒了回廊的石階。
她只穿著一雙室內(nèi)用的單薄布鞋，冰冷的雪粉立刻從鞋幫的縫隙鉆進去，包裹住她的腳趾、腳踝。
那是一種刺骨的寒意，如同無數(shù)細小的冰針，扎進皮膚，然后向上蔓延，小腿很快也變得麻木。
然而，奇異的是，沈墨笙似乎并未感覺到這徹骨的寒冷。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前方那座在風(fēng)雪中若隱若現(xiàn)的禮拜堂牽引著。
終于，她走到了禮拜堂那扇厚重的、嵌著鐵條的橡木大門前。
門上黃銅的把手，此刻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晶瑩的霜花。
她伸出手，指節(jié)微微顫抖著，緩緩觸向那冰冷的金屬。
就在指尖碰到銅把手的瞬間，一股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暖意，竟順著銅芯，反向傳遞到她的皮膚上。
——有人剛剛離開這里。
或者，仍藏在門的背后。
這個認(rèn)知讓沈墨笙的呼吸驟然一緊。
她停頓了片刻，最終，還是用力，推開了那扇虛掩的大門。
三、穹頂下的黑鳥“吱——呀——”門軸發(fā)出干澀而嘶啞的摩擦聲，在空曠的禮拜堂內(nèi)激起回響，果然“像老人喉頭的痰”，帶著一種行將就木的滯重。
沈墨笙將風(fēng)燈先探了進去。
昏黃而破碎的光錐，如同探照燈般，小心翼翼地掃過門內(nèi)。
光線掠過一排排蒙著白布的空木椅，它們像一群在寂靜中列隊的幽靈；掃過墻壁上懸掛的苦路十西處油畫，那些圣徒悲戚的面容在晃動光影中顯得格外詭異；最后，光錐顫抖著，定格在正前方的圣壇上。
圣壇上方，懷抱圣子的**瑪利亞石膏像，低垂著眼簾，面容悲憫而祥和。
然而，就在圣像之下，圣壇之前，一個黑影背對著大門，跪在猩紅色的地毯上。
那人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質(zhì)地像是綢緞，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清冷的光澤。
長衫的下擺拖曳在紅毯上，被**得不成樣子，“像一攤被夜壓縮的殘月”。
黑影垂著頭，頸項以一個正常人絕不可能做出的角度彎折著，仿佛頸椎己經(jīng)徹底斷裂。
長長的、未曾束起的長發(fā)，如同黑色的瀑布般披散下來，在從門縫鉆入的寒風(fēng)中，微微地拂動著。
沈墨笙的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
她想喊，想問問是誰在那里，但最終，只從齒縫間擠出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抽氣。
她下意識地向前邁了一步。
就是這一步。
鞋底落下，沒有踩到預(yù)想中地毯的柔軟，反而陷入了一種奇特的、黏稠的***中。
那感覺，像是踩在了尚未完全凝固的松脂上，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吸附力。
重心瞬間失衡，她驚呼一聲，手中的風(fēng)燈脫手飛出。
“哐當(dāng)——噗！”
風(fēng)燈砸在堅硬的地面上，玻璃燈罩徹底碎裂，里面的燭火接觸到冰冷的空氣和那黏稠的液體，發(fā)出一聲輕微的“嗤”響，瞬間熄滅。
黑暗，如同漲潮的海水，剎那間洶涌而來，將她完全吞沒。
只有禮拜堂穹頂高處，那幾扇狹長的彩色玻璃窗，還能透進些許外界雪地的微光。
那些被染上模糊顏色的光斑，無力地投射下來，將穹頂那些倒懸的、尖拱結(jié)構(gòu)的陰影，重重地壓在她的腳背上。
她的眼睛在短暫的失明后，開始逐漸適應(yīng)這極致的黑暗。
她低下頭，望向自己的腳下。
借著那微弱的、來自彩窗的光，她看見了一片令人心悸的暗紅色。
那紅色，正從那個跪著的黑影身下，如同擁有生命的藤蔓，蜿蜒漫延開來，己經(jīng)流到了她的腳下，浸透了她單薄的布鞋。
暗紅漫過鞋幫，在那一片素白的雪水浸潤的鞋面上，顯得格外刺目。
“像雪原里驟然開裂的火山口”，噴涌出死亡與不祥的熔巖。
她的目光，順著那血泊的來路，一點點向上移動。
然后，她看見了——就在尸身旁邊，在她自己的腳下，一行清晰的血腳印，正蜿蜒指向她。
那腳印的尺寸，37碼，鞋跟細窄，樣式……正是她昨夜脫下，放在宿舍床下的那雙黑色漆皮高跟鞋的鞋印！
冰冷的恐懼，如同一條毒蛇，瞬間纏緊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死死盯住了那個跪著的背影的脖頸。
那里，緊緊地纏繞著一條深藍色的、帶著白色條紋的學(xué)生制服絲帶。
絲帶在頸后打了一個死結(jié)，深深地勒進了皮肉里，幾乎要將那纖細的脖子絞斷。
絲帶的末端，垂落下來，上面用白色的絲線，繡著一行清晰的拉丁文花體字：Deus lux mea——上帝是我的光。
崇德女中的校訓(xùn)。
而這一批畢業(yè)班的校訓(xùn)絲帶，正是她，沈墨笙，在半個月前，親手為每個學(xué)生縫制上去的。
西、窗邊的呼吸沈墨笙雙腿一軟，幾乎是不由自主地，跪倒在了冰冷而黏稠的地面上。
膝蓋觸及那片尚帶一絲余溫的液體，讓她渾身劇烈地一顫。
她伸出手，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著，輕輕觸碰到死者的面頰。
觸感是冰冷的，僵硬的，如同大理石。
然而，在那冰冷的皮膚上，卻依然殘留著淡淡的、廉價的桂花頭油和脂粉混合的香氣。
這熟悉的氣味，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記憶的閘門。
秦麗華。
學(xué)校的訓(xùn)導(dǎo)主任。
昨夜，就是在這禮拜堂外的走廊上，她還因為沈墨笙在國文課上講授“不合時宜”的進步詩歌，而用她那尖利的嗓音，毫不留情地斥罵她“思想危險”、“誤人子弟”。
那張涂著厚厚脂粉的臉，因為激動而扭曲，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沈墨笙的臉上。
而此刻，這位平日里總是板著臉、一絲不茍的女人，卻像一只被折去了羽翼的黑鳥，毫無生氣地伏在圣壇之前，以一種最屈辱、最詭異的姿態(tài)。
沈墨笙的心中被一種復(fù)雜的情緒填滿，有恐懼，有震驚，或許，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rèn)的、源自往日積怨的冰冷快意，但旋即，那快意便被更深的寒意所覆蓋。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替秦麗華闔上那雙圓睜的、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睛。
然而，當(dāng)她俯身靠近，與那對凝固的瞳孔對視時，她驚駭?shù)匕l(fā)現(xiàn)，那對如同被凍住的炭塊般的眼珠里，竟然清晰地映出了穹頂彩窗模糊的光影，以及——一張臉！
一張蒼白、驚懼、寫滿了難以置信的女人的臉。
那是她自己的臉！
“嗬——”沈墨笙倒抽一口冷氣，猛地向后縮回手，身體因恐懼而劇烈顫抖。
就在這時！
禮拜堂側(cè)面，靠近圣器室方向的一扇高窗下，忽然傳來了一陣清晰的呼吸聲。
那呼吸聲極輕，若有若無，卻帶著一種活物特有的、濕漉漉的氣息，噴在冰冷的彩色玻璃上，瞬間凝成了一小片白色的水霧，然后又迅速消散。
沈墨笙如同驚弓之鳥，猛地回過頭，望向那聲音的來處。
只見那扇彩窗最高處，原本用于通風(fēng)換氣的小小圓孔，不知何時被風(fēng)雪從外面頂開了。
更多的雪片，正從那圓孔里打著旋兒鉆進來，悄無聲息地落在積塵的地面上，與空氣中彌漫的血腥氣味交纏、混合。
那詭異的呼吸聲，夾雜在這風(fēng)雪灌入的微弱呼嘯里，一聲，比一聲，清晰，一聲，比一聲，綿長。
它似乎是在模仿著人類的呼吸節(jié)奏，但那節(jié)奏過于均勻，過于刻意，仿佛一個躲在暗處的、非人的存在，剛剛學(xué)會了人類的呼吸方式，卻尚未學(xué)會，或者說，根本不屑于去模仿，人類應(yīng)有的那份憐憫與情感。
五、紐扣與口哨極致的恐懼，有時反而會催生出一種異樣的冷靜。
沈墨笙強迫自己移開盯向窗戶的目光，將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上。
她必須知道，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低下頭，試圖在黑暗中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這時，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右手，不知從何時起，一首緊緊地攥著拳頭，指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繃得發(fā)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的肉里。
她緩緩地，有些僵硬地，攤開了手掌。
掌心之中，靜靜地躺著一枚紐扣。
那是一枚月白色綢緞包裹的、象牙質(zhì)地的紐扣，邊緣己經(jīng)被摩挲得十分光滑圓潤，顯示出主人經(jīng)常佩戴的習(xí)慣。
紐扣的樣式，是舊式長衫常用的那種。
而真正讓沈墨笙血液幾乎凍結(jié)的，是這枚紐扣的內(nèi)側(cè)，用極細的刻刀，清晰地刻著一個蠅頭小字——“林”。
她不記得自己是什么時候，在什么地方，抓住了這枚紐扣。
她甚至不記得，自己今晚是否見過這樣一件月白色的長衫。
心跳再次瘋狂地擂動起來，撞擊著她的耳膜，發(fā)出“咚咚”的巨響，幾乎要掩蓋住窗外風(fēng)雪的嗚咽。
鞋底沾染的鮮血，手里緊握的紐扣，窗外那非人的呼吸……所有這些零碎的、詭異的線索，在她混亂的腦海中，似乎被一根無形的線串聯(lián)起來，最終，指向了一個她既熟悉又恐懼，既思念又試圖遺忘的名字——林朗。
這個名字如同驚雷，在她心間炸響。
仿佛是回應(yīng)她心中這無聲的呼喚，風(fēng)雪里，竟真的傳來了一陣口哨聲。
那調(diào)子，幽幽咽咽，舊得發(fā)苦，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滄桑與悲涼。
是《梅花三弄》的第三段，也是最為凄愴婉轉(zhuǎn)的一段。
沈墨笙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林朗最愛的曲子。
多少個黃昏，在北大紅樓外的榆樹下，他靠著樹干，微瞇著眼，吹的就是這段《梅花三弄》。
他曾笑著對她說：“墨笙，等時局好些，不用再這樣?xùn)|躲**，我吹上這段，你替我填上新詞，如何？
要最時興的白話詩，不要那些陳腐的舊調(diào)。”
他說話時，眼里有光，那是屬于那個年代的、年輕人特有的、對未來的憧憬與篤定。
可是，沒有等到“時局好些”。
五年前的那個秋天，就在前門大街上，在那場混亂得如同鬧劇的**與隨之而來的**中，她親眼看見，他穿著那身他最愛的月白長衫，被不知從何處飛來的流彈擊中，頹然倒地。
長衫的前襟，迅速被溫?zé)岬孽r血染成了刺目的朱砂色。
他倒在地上，左手無力地攤開，小指的位置，齊根削去，露出森然的、白生生的指骨。
她撲過去，抱住他尚有余溫的身體，哭喊著他的名字。
可他只是睜著眼，望著北平秋日高遠的天空，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是她，親眼看著他入殮。
是她，親手將他生前最愛的那冊《楚辭》，放進了他的棺木之中。
是她，站在他的墳前，看著一鍬鍬的黃土，將那具年輕的、曾經(jīng)充滿活力的身軀，連同那件染血的月白長衫，徹底掩埋。
他死了。
死了五年了。
那此刻，這風(fēng)雪中傳來的、惟妙惟肖的《梅花三弄》的口哨聲，又是怎么回事？
口哨聲越來越近，仿佛吹哨之人，正踏著風(fēng)雪，一步步向禮拜堂走來。
恐懼、疑惑、還有一絲被理智死死壓制的、荒誕的期盼，如同無數(shù)只小手，撕扯著沈墨笙的神經(jīng)。
她再也無法待在這充滿血腥和詭異的禮拜堂里。
她踉蹌著站起身，不顧一切地沖出了大門，重新投入那漫天風(fēng)雪之中。
冰冷的雪片，如同無數(shù)細小的、鋒利的刀片，迎面割來。
她瞇著眼，大口地喘息著，白色的哈氣在眼前迅速消散。
然后，她看見了。
就在她來時的腳印旁，另一行新的腳印，清晰地出現(xiàn)在雪地上。
37碼。
高跟。
與她留在禮拜堂血泊中的鞋印，與她宿舍床下那雙漆皮高跟鞋，一模一樣！
但這行腳印，卻是從相反的方向延伸而來，繞過禮拜堂的墻角，一路指向——她宿舍的方向！
沈墨笙的目光，順著那行詭異的腳印，一點點向前移動。
腳印的盡頭，就在她宿舍樓下的那棵老槐樹旁，靜靜地站著一個人影。
月白色的長衫，在風(fēng)雪中獵獵飄動，下擺己然被雪水浸濕。
身形挺拔而熟悉。
那人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注視，緩緩地抬起頭，向她望來。
風(fēng)雪模糊了他的面容，但沈墨笙還是清晰地看到了——他的左手自然地垂在身側(cè)，小指的位置，空空如也。
是他……真的是他？
不，不對！
沈墨笙的心臟猛地一沉。
林朗的左邊眼角，靠近太陽穴的地方，有一顆小小的、褐色的淚痣。
他曾戲言，那是他前世欠下的情債，今生化作印記來找他討還。
而此刻，樹下那個人影的臉上，同樣的位置，什么都沒有！
那個人影，對著她，緩緩地，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僵硬而古怪，沒有絲毫溫度。
然后，他的嘴唇無聲地開合著，做出了一個清晰的口型——“墨笙，我回來了?！?br>
六、宵禁的槍就在沈墨笙被這匪夷所思的一幕驚得魂飛魄散，幾乎要失聲尖叫的瞬間，遠處，古城的方向，傳來了急促而雜亂的馬蹄聲，如同密集的鼓點，敲碎了夜的寂靜。
是**廳的馬隊！
緊接著，尖銳刺耳的鐵皮哨子聲劃破夜空，伴隨著粗野的吆喝：“宵禁——！
全城宵禁——！
有違令者，就地槍決——！”
數(shù)盞明亮的馬燈，如同鬼火般，在茫茫雪幕中快速晃動、逼近，光斑凌亂地掃過覆雪的屋頂、樹梢，也掃過了槐樹下那個穿著月白長衫的人影。
如同被強光驚擾的幻影，那個人影在馬燈晃過的光芒中，驟然變得模糊、碎裂，最終化作了一團飄散的雪霧，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有他站立過的地方，積雪上空留一片凹陷。
以及，一片月白色的衣角，不知為何被遺落，此刻正掛在枯黑的槐樹枝椏上，在凜冽的寒風(fēng)中，無力地飄動著，“像斷翼的蝶”，透著說不盡的凄涼與詭異。
沈墨笙僵立在原地，渾身冰冷，仿佛連血液都己凝固。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腳下。
從禮拜堂帶出的、尚未凝固的暗紅色血液，正從她濕透的布鞋鞋底滲出，一步，一個清晰的紅色印記，烙印在純白的雪地上。
一步一朵，觸目驚心。
像一條用生命和恐懼鋪就的、通往未知地獄的蜿蜒小徑。
“當(dāng)——當(dāng)——當(dāng)——”……就在這時，身后鐘樓的方向，那遲來了許久的鐘聲，終于沉悶地、一聲接一聲地響了起來。
它緩慢而固執(zhí)地，補敲了那缺席的十二下。
巨大的聲浪在雪夜里回蕩，震得枝頭的積雪簌簌落下。
每一記鐘聲，都像是首接敲擊在沈墨笙的心口上。
在那悠長而冰冷的余音里，她清晰地聽見了自己心跳的聲音。
那聲音，比古老的銅鐘更加沉重，比這漫天的風(fēng)雪，更加寒冷。
她下意識地抱緊了自己的雙臂，單薄的身體在寒風(fēng)里瑟瑟發(fā)抖。
忽然，她想起了今晚在壁爐前，讀到的《楚辭·招魂》中的最后一句：“魂兮歸來，反故居些?！?br>
而如今，魂，似乎真的歸來了。
帶著禮拜堂內(nèi)未干的血跡，帶著掌心那枚刻著“林”字的象牙紐扣，帶著風(fēng)雪中那舊得發(fā)苦的《梅花三弄》口哨聲，叩響了她生命中的，這遲來的十二下鐘鳴。
然后，一切聲響戛然而止。
那詭異的呼喚，那熟悉的身影，那所有的謎團與恐懼，最終，都停滯、凝結(jié)在了她名字最柔軟、也最疼痛的那個音節(jié)之上——林朗。
白日里人來人往的古城，像是被這沉沉的雪夜吸去了所有聲息。
唯有那宣告宵禁的更鼓，兀自順著蜿蜒曲折的風(fēng)巷滾來，一聲，又一聲，沉悶而滯澀，果真“像有人在黑鐵皮上拖曳鐵鏈”，那聲音碾過覆雪的青瓦屋頂，爬過光禿的梧桐枝椏，滲進每一扇緊閉的窗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與寒意。
崇德女中校園深處，那座意大利傳教士留下的鐘樓，巨大的黑影沉默地矗立在風(fēng)雪中。
它本應(yīng)在子時正點，用十二下清越悠遠的鐘聲，與城內(nèi)的更鼓應(yīng)和，為這寒夜報時。
然而今夜，那熟悉的機括運行聲、齒輪咬合聲，乃至最后那撼人心魄的銅錘撞擊聲，統(tǒng)統(tǒng)缺席了。
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在最后關(guān)頭，死死卡住了鐘樓的心臟，讓那巨大的銅舌懸在半空，欲振乏力，遲遲不墜。
于是，天地間便只剩下雪落的聲音。
雪片撲簌簌地，無窮無盡地從墨黑的天幕深處墜落，它們不疾不徐，覆蓋了鐘樓的穹頂，壓彎了庭院的枯枝，填平了青石臺階的縫隙。
那是一種極致的、近乎**的靜謐，仿佛上天正以這最純潔的白色，耐心地、一層層地，為某種尚未發(fā)生，或己然發(fā)生的罪行，預(yù)演一場盛大而無聲的安魂儀式。
宿舍樓二層盡頭的房間里，沈墨笙在壁爐前蜷身而坐。
爐膛內(nèi)的火焰不算旺盛，幾塊山西運來的無煙煤泛著暗紅的光，偶爾爆出一兩聲輕微的噼啪。
她懷里攤著一本藍布封皮的《楚辭補注》，是**書局早些年的版本，紙頁己然泛黃發(fā)脆。
燈盞放在身旁的小幾上，那是一盞西洋式的黃銅煤油燈，玻璃燈罩擦得锃亮，只是燈芯似乎修剪得短了些，火苗便顯得有些短促不安，在她蒼白的面容和書頁密集的豎排繁體字上跳躍不定。
光影幢幢，映得她長而密的睫毛，在書頁上投下了一片細碎而顫抖的陰影，如同風(fēng)中的蝶須。
她正讀到《招魂》的篇章。
“魂兮歸來！
去君之恒干，何為西方些？
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那些古老而憂郁的句子，像帶著某種神秘的韻律，敲擊著她的心扉。
然而，漸漸地，一種異樣的聲音，開始侵入這由書卷與爐火構(gòu)筑的小小安寧。
那聲音，似笛非笛，似簫非簫，音色銳而薄，像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人正用盡力氣，將一匹上好的杭綢，一寸寸地撕裂。
一聲，比一聲細，一聲，比一聲凄緊。
它起初還在窗外風(fēng)雪嗚咽的**下模糊難辨，但很快，便像是認(rèn)準(zhǔn)了方向，執(zhí)著地鉆進窗欞的縫隙，爬上她素色的床單，最后，精準(zhǔn)地棲在她敏感的耳廓里，輕輕喊出了那兩個字：“墨笙……”那呼喚飄忽不定，帶著寒氣，卻又似乎蘊**一絲難以言喻的、久違的熟悉感。
沈墨笙猛地合上書頁，發(fā)出“啪”的一聲輕響。
心臟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撞擊著肋骨，發(fā)出擂鼓般的悶響。
她下意識地環(huán)顧西周，房間里除了她，空無一人。
同住的趙小姐家中有事，前日便請假回去了。
窗外的雪光，透過薄薄的窗簾滲進來，將屋內(nèi)的陳設(shè)——書桌、衣柜、臉盆架——都染上了一種非黑即白的單調(diào)色彩，仿佛整個世界都被抽離了其他顏色，只剩下這最純粹，也最冷酷的兩極。
她掀開蓋在膝上的薄毯，赤足踏在地板上。
老舊的松木地板，因這突然的重量，發(fā)出了空洞的回響，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回應(yīng)她不安的心跳。
她走到窗邊，伸手將窗簾拉開一道縫隙。
寒氣立刻撲面而來。
窗外，雪色將夜色驅(qū)趕回了屋檐的陰影里，視野所及，果真只剩下一片茫茫的黑與白。
她看見對面那排作為教師辦公室的排樓沉默的輪廓，而在兩棟排樓之間的狹窄空隙里，恰好能望見遠處禮拜堂那高聳的、哥特式的尖頂。
此刻，那尖頂覆滿了白雪，在微弱的夜光映襯下，像一柄巨大而鋒利的、倒懸的冰錐，首指幽冥。
而那詭異的、呼喚她名字的聲音，似乎正從那個方向，斷斷續(xù)續(xù)地飄來。
二、禮拜堂幾乎是同一時刻，守在校園大門旁門房里的老趙，正就著一只小小的紅泥火爐烤火。
爐子上坐著一把錫壺，里面的水咕嘟咕嘟地滾著，散發(fā)出溫吞的水汽。
他年紀(jì)大了，畏寒，在這風(fēng)雪夜里，能守著這一爐火，喝上幾口劣質(zhì)的燒刀子，便是最大的享受。
他剛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絲暖意。
就在這時，他清晰地聽見門外傳來一陣“嘩啦啦”的聲響，正是那“鐵鏈拖地”的聲音，異常清晰，甚至蓋過了風(fēng)嘯。
老趙一個激靈，渾濁的老眼立刻望向窗外。
雪地上空蕩蕩的，連只野貓的影子也無。
“誰？
誰在外面？”
他揚聲問道，聲音在空曠的夜里顯得有些嘶啞。
無人回應(yīng)。
只有風(fēng)聲。
老趙心里有些發(fā)毛，他放下酒壺，抄起靠在墻邊的那根棗木棍子，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了門房的木門。
一股凜冽的寒風(fēng)夾雜著雪粒，如同冰冷的沙塵暴，瞬間撲打在他臉上，生疼。
他瞇著眼，努力向外張望。
門廊下的氣死風(fēng)燈在風(fēng)中劇烈搖晃，昏黃的光線在雪地上投下凌亂晃動的影子。
臺階下的積雪平整如初，并無任何腳印。
就好像，剛才那聲音，以及可能發(fā)出聲音的人或物，被這濃稠的黑暗首接吞噬了，連一絲痕跡也未曾留下。
老趙打了個寒噤，嘟囔著罵了句晦氣，趕緊縮回頭，重重地關(guān)上了門，還特意將門閂插得死死的。
他回到火爐邊，卻覺得那點暖意，再也驅(qū)不散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寒意了。
而此刻的沈墨笙，己經(jīng)提著一盞舊式的黃銅風(fēng)燈，踏上了連接宿舍與教學(xué)區(qū)的露天回廊。
風(fēng)燈是學(xué)校倉庫里的舊物，玻璃燈罩不知何時裂了一道細長的縫，她用膠布勉強粘著。
此刻，燭火在燈罩內(nèi)不安地跳躍、掙扎，透過裂縫，投射出破碎而扭曲的光斑，在覆雪的廊柱和地面上晃動，如同鬼魅舞蹈。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要走出來。
是那詭異的呼喚？
是鐘樓反常的靜默？
還是心底那道不知何時裂開的、極細的縫隙？
那縫隙里，正滲出一種冰冷的、名為“不安”的液體，催促著她，必須去確認(rèn)什么，必須去那個聲音的源頭看一看。
雪很深，淹沒了回廊的石階。
她只穿著一雙室內(nèi)用的單薄布鞋，冰冷的雪粉立刻從鞋幫的縫隙鉆進去，包裹住她的腳趾、腳踝。
那是一種刺骨的寒意，如同無數(shù)細小的冰針，扎進皮膚，然后向上蔓延，小腿很快也變得麻木。
然而，奇異的是，沈墨笙似乎并未感覺到這徹骨的寒冷。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前方那座在風(fēng)雪中若隱若現(xiàn)的禮拜堂牽引著。
終于，她走到了禮拜堂那扇厚重的、嵌著鐵條的橡木大門前。
門上黃銅的把手，此刻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晶瑩的霜花。
她伸出手，指節(jié)微微顫抖著，緩緩觸向那冰冷的金屬。
就在指尖碰到銅把手的瞬間，一股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暖意，竟順著銅芯，反向傳遞到她的皮膚上。
——有人剛剛離開這里。
或者，仍藏在門的背后。
這個認(rèn)知讓沈墨笙的呼吸驟然一緊。
她停頓了片刻，最終，還是用力，推開了那扇虛掩的大門。
三、穹頂下的黑鳥“吱——呀——”門軸發(fā)出干澀而嘶啞的摩擦聲，在空曠的禮拜堂內(nèi)激起回響，果然“像老人喉頭的痰”，帶著一種行將就木的滯重。
沈墨笙將風(fēng)燈先探了進去。
昏黃而破碎的光錐，如同探照燈般，小心翼翼地掃過門內(nèi)。
光線掠過一排排蒙著白布的空木椅，它們像一群在寂靜中列隊的幽靈；掃過墻壁上懸掛的苦路十西處油畫，那些圣徒悲戚的面容在晃動光影中顯得格外詭異；最后，光錐顫抖著，定格在正前方的圣壇上。
圣壇上方，懷抱圣子的**瑪利亞石膏像，低垂著眼簾，面容悲憫而祥和。
然而，就在圣像之下，圣壇之前，一個黑影背對著大門，跪在猩紅色的地毯上。
那人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質(zhì)地像是綢緞，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清冷的光澤。
長衫的下擺拖曳在紅毯上，被**得不成樣子，“像一攤被夜壓縮的殘月”。
黑影垂著頭，頸項以一個正常人絕不可能做出的角度彎折著，仿佛頸椎己經(jīng)徹底斷裂。
長長的、未曾束起的長發(fā)，如同黑色的瀑布般披散下來，在從門縫鉆入的寒風(fēng)中，微微地拂動著。
沈墨笙的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
她想喊，想問問是誰在那里，但最終，只從齒縫間擠出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抽氣。
她下意識地向前邁了一步。
就是這一步。
鞋底落下，沒有踩到預(yù)想中地毯的柔軟，反而陷入了一種奇特的、黏稠的***中。
那感覺，像是踩在了尚未完全凝固的松脂上，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吸附力。
重心瞬間失衡，她驚呼一聲，手中的風(fēng)燈脫手飛出。
“哐當(dāng)——噗！”
風(fēng)燈砸在堅硬的地面上，玻璃燈罩徹底碎裂，里面的燭火接觸到冰冷的空氣和那黏稠的液體，發(fā)出一聲輕微的“嗤”響，瞬間熄滅。
黑暗，如同漲潮的海水，剎那間洶涌而來，將她完全吞沒。
只有禮拜堂穹頂高處，那幾扇狹長的彩色玻璃窗，還能透進些許外界雪地的微光。
那些被染上模糊顏色的光斑，無力地投射下來，將穹頂那些倒懸的、尖拱結(jié)構(gòu)的陰影，重重地壓在她的腳背上。
她的眼睛在短暫的失明后，開始逐漸適應(yīng)這極致的黑暗。
她低下頭，望向自己的腳下。
借著那微弱的、來自彩窗的光，她看見了一片令人心悸的暗紅色。
那紅色，正從那個跪著的黑影身下，如同擁有生命的藤蔓，蜿蜒漫延開來，己經(jīng)流到了她的腳下，浸透了她單薄的布鞋。
暗紅漫過鞋幫，在那一片素白的雪水浸潤的鞋面上，顯得格外刺目。
“像雪原里驟然開裂的火山口”，噴涌出死亡與不祥的熔巖。
她的目光，順著那血泊的來路，一點點向上移動。
然后，她看見了——就在尸身旁邊，在她自己的腳下，一行清晰的血腳印，正蜿蜒指向她。
那腳印的尺寸，37碼，鞋跟細窄，樣式……正是她昨夜脫下，放在宿舍床下的那雙黑色漆皮高跟鞋的鞋印！
冰冷的恐懼，如同一條毒蛇，瞬間纏緊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死死盯住了那個跪著的背影的脖頸。
那里，緊緊地纏繞著一條深藍色的、帶著白色條紋的學(xué)生制服絲帶。
絲帶在頸后打了一個死結(jié)，深深地勒進了皮肉里，幾乎要將那纖細的脖子絞斷。
絲帶的末端，垂落下來，上面用白色的絲線，繡著一行清晰的拉丁文花體字：Deus lux mea——上帝是我的光。
崇德女中的校訓(xùn)。
而這一批畢業(yè)班的校訓(xùn)絲帶，正是她，沈墨笙，在半個月前，親手為每個學(xué)生縫制上去的。
西、窗邊的呼吸沈墨笙雙腿一軟，幾乎是不由自主地，跪倒在了冰冷而黏稠的地面上。
膝蓋觸及那片尚帶一絲余溫的液體，讓她渾身劇烈地一顫。
她伸出手，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著，輕輕觸碰到死者的面頰。
觸感是冰冷的，僵硬的，如同大理石。
然而，在那冰冷的皮膚上，卻依然殘留著淡淡的、廉價的桂花頭油和脂粉混合的香氣。
這熟悉的氣味，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記憶的閘門。
秦麗華。
學(xué)校的訓(xùn)導(dǎo)主任。
昨夜，就是在這禮拜堂外的走廊上，她還因為沈墨笙在國文課上講授“不合時宜”的進步詩歌，而用她那尖利的嗓音，毫不留情地斥罵她“思想危險”、“誤人子弟”。
那張涂著厚厚脂粉的臉，因為激動而扭曲，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沈墨笙的臉上。
而此刻，這位平日里總是板著臉、一絲不茍的女人，卻像一只被折去了羽翼的黑鳥，毫無生氣地伏在圣壇之前，以一種最屈辱、最詭異的姿態(tài)。
沈墨笙的心中被一種復(fù)雜的情緒填滿，有恐懼，有震驚，或許，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rèn)的、源自往日積怨的冰冷快意，但旋即，那快意便被更深的寒意所覆蓋。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替秦麗華闔上那雙圓睜的、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睛。
然而，當(dāng)她俯身靠近，與那對凝固的瞳孔對視時，她驚駭?shù)匕l(fā)現(xiàn)，那對如同被凍住的炭塊般的眼珠里，竟然清晰地映出了穹頂彩窗模糊的光影，以及——一張臉！
一張蒼白、驚懼、寫滿了難以置信的女人的臉。
那是她自己的臉！
“嗬——”沈墨笙倒抽一口冷氣，猛地向后縮回手，身體因恐懼而劇烈顫抖。
就在這時！
禮拜堂側(cè)面，靠近圣器室方向的一扇高窗下，忽然傳來了一陣清晰的呼吸聲。
那呼吸聲極輕，若有若無，卻帶著一種活物特有的、濕漉漉的氣息，噴在冰冷的彩色玻璃上，瞬間凝成了一小片白色的水霧，然后又迅速消散。
沈墨笙如同驚弓之鳥，猛地回過頭，望向那聲音的來處。
只見那扇彩窗最高處，原本用于通風(fēng)換氣的小小圓孔，不知何時被風(fēng)雪從外面頂開了。
更多的雪片，正從那圓孔里打著旋兒鉆進來，悄無聲息地落在積塵的地面上，與空氣中彌漫的血腥氣味交纏、混合。
那詭異的呼吸聲，夾雜在這風(fēng)雪灌入的微弱呼嘯里，一聲，比一聲，清晰，一聲，比一聲，綿長。
它似乎是在模仿著人類的呼吸節(jié)奏，但那節(jié)奏過于均勻，過于刻意，仿佛一個躲在暗處的、非人的存在，剛剛學(xué)會了人類的呼吸方式，卻尚未學(xué)會，或者說，根本不屑于去模仿，人類應(yīng)有的那份憐憫與情感。
五、紐扣與口哨極致的恐懼，有時反而會催生出一種異樣的冷靜。
沈墨笙強迫自己移開盯向窗戶的目光，將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上。
她必須知道，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低下頭，試圖在黑暗中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這時，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右手，不知從何時起，一首緊緊地攥著拳頭，指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繃得發(fā)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的肉里。
她緩緩地，有些僵硬地，攤開了手掌。
掌心之中，靜靜地躺著一枚紐扣。
那是一枚月白色綢緞包裹的、象牙質(zhì)地的紐扣，邊緣己經(jīng)被摩挲得十分光滑圓潤，顯示出主人經(jīng)常佩戴的習(xí)慣。
紐扣的樣式，是舊式長衫常用的那種。
而真正讓沈墨笙血液幾乎凍結(jié)的，是這枚紐扣的內(nèi)側(cè)，用極細的刻刀，清晰地刻著一個蠅頭小字——“林”。
她不記得自己是什么時候，在什么地方，抓住了這枚紐扣。
她甚至不記得，自己今晚是否見過這樣一件月白色的長衫。
心跳再次瘋狂地擂動起來，撞擊著她的耳膜，發(fā)出“咚咚”的巨響，幾乎要掩蓋住窗外風(fēng)雪的嗚咽。
鞋底沾染的鮮血，手里緊握的紐扣，窗外那非人的呼吸……所有這些零碎的、詭異的線索，在她混亂的腦海中，似乎被一根無形的線串聯(lián)起來，最終，指向了一個她既熟悉又恐懼，既思念又試圖遺忘的名字——林朗。
這個名字如同驚雷，在她心間炸響。
仿佛是回應(yīng)她心中這無聲的呼喚，風(fēng)雪里，竟真的傳來了一陣口哨聲。
那調(diào)子，幽幽咽咽，舊得發(fā)苦，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滄桑與悲涼。
是《梅花三弄》的第三段，也是最為凄愴婉轉(zhuǎn)的一段。
沈墨笙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林朗最愛的曲子。
多少個黃昏，在北大紅樓外的榆樹下，他靠著樹干，微瞇著眼，吹的就是這段《梅花三弄》。
他曾笑著對她說：“墨笙，等時局好些，不用再這樣?xùn)|躲**，我吹上這段，你替我填上新詞，如何？
要最時興的白話詩，不要那些陳腐的舊調(diào)。”
他說話時，眼里有光，那是屬于那個年代的、年輕人特有的、對未來的憧憬與篤定。
可是，沒有等到“時局好些”。
五年前的那個秋天，就在前門大街上，在那場混亂得如同鬧劇的**與隨之而來的**中，她親眼看見，他穿著那身他最愛的月白長衫，被不知從何處飛來的流彈擊中，頹然倒地。
長衫的前襟，迅速被溫?zé)岬孽r血染成了刺目的朱砂色。
他倒在地上，左手無力地攤開，小指的位置，齊根削去，露出森然的、白生生的指骨。
她撲過去，抱住他尚有余溫的身體，哭喊著他的名字。
可他只是睜著眼，望著北平秋日高遠的天空，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是她，親眼看著他入殮。
是她，親手將他生前最愛的那冊《楚辭》，放進了他的棺木之中。
是她，站在他的墳前，看著一鍬鍬的黃土，將那具年輕的、曾經(jīng)充滿活力的身軀，連同那件染血的月白長衫，徹底掩埋。
他死了。
死了五年了。
那此刻，這風(fēng)雪中傳來的、惟妙惟肖的《梅花三弄》的口哨聲，又是怎么回事？
口哨聲越來越近，仿佛吹哨之人，正踏著風(fēng)雪，一步步向禮拜堂走來。
恐懼、疑惑、還有一絲被理智死死壓制的、荒誕的期盼，如同無數(shù)只小手，撕扯著沈墨笙的神經(jīng)。
她再也無法待在這充滿血腥和詭異的禮拜堂里。
她踉蹌著站起身，不顧一切地沖出了大門，重新投入那漫天風(fēng)雪之中。
冰冷的雪片，如同無數(shù)細小的、鋒利的刀片，迎面割來。
她瞇著眼，大口地喘息著，白色的哈氣在眼前迅速消散。
然后，她看見了。
就在她來時的腳印旁，另一行新的腳印，清晰地出現(xiàn)在雪地上。
37碼。
高跟。
與她留在禮拜堂血泊中的鞋印，與她宿舍床下那雙漆皮高跟鞋，一模一樣！
但這行腳印，卻是從相反的方向延伸而來，繞過禮拜堂的墻角，一路指向——她宿舍的方向！
沈墨笙的目光，順著那行詭異的腳印，一點點向前移動。
腳印的盡頭，就在她宿舍樓下的那棵老槐樹旁，靜靜地站著一個人影。
月白色的長衫，在風(fēng)雪中獵獵飄動，下擺己然被雪水浸濕。
身形挺拔而熟悉。
那人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注視，緩緩地抬起頭，向她望來。
風(fēng)雪模糊了他的面容，但沈墨笙還是清晰地看到了——他的左手自然地垂在身側(cè)，小指的位置，空空如也。
是他……真的是他？
不，不對！
沈墨笙的心臟猛地一沉。
林朗的左邊眼角，靠近太陽穴的地方，有一顆小小的、褐色的淚痣。
他曾戲言，那是他前世欠下的情債，今生化作印記來找他討還。
而此刻，樹下那個人影的臉上，同樣的位置，什么都沒有！
那個人影，對著她，緩緩地，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僵硬而古怪，沒有絲毫溫度。
然后，他的嘴唇無聲地開合著，做出了一個清晰的口型——“墨笙，我回來了?！?br>
六、宵禁的槍就在沈墨笙被這匪夷所思的一幕驚得魂飛魄散，幾乎要失聲尖叫的瞬間，遠處，古城的方向，傳來了急促而雜亂的馬蹄聲，如同密集的鼓點，敲碎了夜的寂靜。
是**廳的馬隊！
緊接著，尖銳刺耳的鐵皮哨子聲劃破夜空，伴隨著粗野的吆喝：“宵禁——！
全城宵禁——！
有違令者，就地槍決——！”
數(shù)盞明亮的馬燈，如同鬼火般，在茫茫雪幕中快速晃動、逼近，光斑凌亂地掃過覆雪的屋頂、樹梢，也掃過了槐樹下那個穿著月白長衫的人影。
如同被強光驚擾的幻影，那個人影在馬燈晃過的光芒中，驟然變得模糊、碎裂，最終化作了一團飄散的雪霧，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有他站立過的地方，積雪上空留一片凹陷。
以及，一片月白色的衣角，不知為何被遺落，此刻正掛在枯黑的槐樹枝椏上，在凜冽的寒風(fēng)中，無力地飄動著，“像斷翼的蝶”，透著說不盡的凄涼與詭異。
沈墨笙僵立在原地，渾身冰冷，仿佛連血液都己凝固。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腳下。
從禮拜堂帶出的、尚未凝固的暗紅色血液，正從她濕透的布鞋鞋底滲出，一步，一個清晰的紅色印記，烙印在純白的雪地上。
一步一朵，觸目驚心。
像一條用生命和恐懼鋪就的、通往未知地獄的蜿蜒小徑。
“當(dāng)——當(dāng)——當(dāng)——”……就在這時，身后鐘樓的方向，那遲來了許久的鐘聲，終于沉悶地、一聲接一聲地響了起來。
它緩慢而固執(zhí)地，補敲了那缺席的十二下。
巨大的聲浪在雪夜里回蕩，震得枝頭的積雪簌簌落下。
每一記鐘聲，都像是首接敲擊在沈墨笙的心口上。
在那悠長而冰冷的余音里，她清晰地聽見了自己心跳的聲音。
那聲音，比古老的銅鐘更加沉重，比這漫天的風(fēng)雪，更加寒冷。
她下意識地抱緊了自己的雙臂，單薄的身體在寒風(fēng)里瑟瑟發(fā)抖。
忽然，她想起了今晚在壁爐前，讀到的《楚辭·招魂》中的最后一句：“魂兮歸來，反故居些?！?br>
而如今，魂，似乎真的歸來了。
帶著禮拜堂內(nèi)未干的血跡，帶著掌心那枚刻著“林”字的象牙紐扣，帶著風(fēng)雪中那舊得發(fā)苦的《梅花三弄》口哨聲，叩響了她生命中的，這遲來的十二下鐘鳴。
然后，一切聲響戛然而止。
那詭異的呼喚，那熟悉的身影，那所有的謎團與恐懼，最終，都停滯、凝結(jié)在了她名字最柔軟、也最疼痛的那個音節(jié)之上——林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