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念的確立，并未讓環(huán)境的嚴苛有分毫改變。

墾荒，施肥，修補圍欄。

日復一日的體力勞動消耗著身體，也磨礪著意志。

蘇青時像一株被迫移植的植物，在努力向下扎根，同時，她所有的專業(yè)感官都如同敏銳的觸須，悄然伸展，捕捉著李鐵柱的每一個細微信號。

她發(fā)現(xiàn)他偶爾會在休息時，獨自一人用樹枝在地上無意識地劃刻。

刻痕雜亂，但隱約能辨出一些重復的線條，像是爆炸的放射狀，又像是坍塌的工事。

這是一個突破口。

幾天后的一個午后，難得的短暫歇息。

眾人散坐在田埂、草垛旁，享受著片刻的陽光。

李鐵柱依舊遠離人群，坐在一個廢棄的磨盤旁。

蘇青時深吸一口氣，走了過去。

她沒有靠得太近，在距離他兩三米遠的地方坐下，確保自己的動作不會引起他的應激反應。

她也能感覺到，周圍有幾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帶著好奇與不解。

她沒有看他，也沒有說話，只是撿起手邊的一根枯樹枝，在自己面前松軟的泥地上，開始畫畫。

她畫得很慢，先是一個簡單的、帶有煙囪的小房子，旁邊畫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樹。

然后，她在房子前，畫了一個小小的人形。

筆觸稚拙，如同孩童的涂鴉。

她能感覺到，李鐵柱的身體幾不**地繃緊了一瞬。

他依舊低著頭，但蘇青時憑借眼角的余光，確信他看到了。

她繼續(xù)畫。

在稍遠的地方，她又畫了幾個更小、更雜亂的人形，在他們周圍，點上許多密集的點，像是雨點，又像是……彈坑。

就在這時，一個不滿的聲音響起：“蘇青時！

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不好好休息，弄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是生產小組的劉**。

他皺著眉，大步走過來，語氣帶著慣常的不耐煩。

“趕緊弄平了！

像什么樣子！

這是小資產階級的情調，要不得！”

周圍的視線更多了，帶著審視和隱隱的排斥。

蘇青時的心微微一緊，但臉上依舊平靜。

她抬起頭，用一種盡量溫和、不帶攻擊性的語氣解釋：“劉**，我只是休息一下，活動活動手指?！?br>
“活動手指？

我看你思想有問題！”

劉**聲音提高了幾分，“趕緊的！”

沖突來了。

?她不能硬頂，那只會讓事情更糟，并徹底斷絕以后接近李鐵柱的可能。

“好的，**。”

她順從地點點頭，用腳慢慢將地上的畫抹去。

在泥土覆蓋掉那個小小人形的最后一刻，她眼角的余光瞥見，李鐵柱一首緊握成拳、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jié)似乎松動了一絲絲。

這微小的變化，像黑暗中劃過的一絲火星，給了她莫大的鼓勵。

挫折顯而易見，但并非全無收獲。

她默默起身，走回人群。

她知道，這次嘗試雖然被打斷，但至少，她在李鐵柱封閉的世界里，投下了一顆小小的石子。

而她與周圍環(huán)境的“不同”，也再次凸顯出來。

她沒有注意到，在遠處較高的坡地上，一個挺拔的軍綠色身影將剛才的一幕盡收眼底。

顧銘晟放下舉著的望遠鏡，眉頭鎖得更深。

他看到了那個女人（蘇青時）古怪的舉動，看到了她面對呵斥時的平靜，也看到了她走向那個同樣古怪的老兵李鐵柱。

“報告團長?！?br>
警衛(wèi)員在一旁低聲道，“調查過了，那個蘇青時，家里是學術權威，下來改造的。

平時……不算活躍，但確實有點……與眾不同?！?br>
顧銘晟沒有回應，目光依舊銳利。

與眾不同？

?在這片強調高度統(tǒng)一意志的土地上，這個詞往往與“麻煩”同義。

他看到她抹平了地上的畫，安靜地走開，那背影單薄卻透著一股難以折彎的韌性。

“繼續(xù)觀察。”

他沉聲下令，聲音里不帶任何感情，“尤其注意她和李鐵柱的接觸?！?br>
這個蘇青時，她到底想干什么？

?顧銘晟心中疑云密布。

是單純的怪異行為，還是別有目的？

他本能地覺得，需要弄個清楚。

一種屬于獵手鎖定目標般的專注，在他心中升起。

而回到人群中的蘇青時，感受著背后若有若無的注視，心中同樣不平靜。

她知道，自己的行為己經引起了注意。

前路注定荊棘密布。

但，想起李鐵柱那微微松動的手指，想起小姨當年無人理解的痛苦，她的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一次不行，就兩次。

明的不行，就來暗的。

她必須找到更好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