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寄錦書
翌日，鎮(zhèn)北侯府門前車馬轔轔。
數(shù)十輛裝載著嫁妝的箱籠馬車排列整齊，仆從護衛(wèi)皆肅然而立，鴉雀無聲。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透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沉寂。
深秋的晨風(fēng)卷起落葉，打著旋兒，更添幾分蕭索。
沈云舒身著大紅嫁衣，頭覆鴛鴦戲水的紅蓋頭，由青黛和另一位母親指來的穩(wěn)重嬤嬤攙扶著，一步步走出生活了十六年的侯府大門。
嫁衣是連夜趕制修改的，雖華美依舊，穿在身上卻只覺得沉重冰涼，感受不到絲毫新嫁娘應(yīng)有的喜悅與暖意。
母親柳氏強忍著淚水，親手為她理了理并不存在的衣襟褶皺，聲音哽咽：“舒兒……此去路途遙遠，定要……定要珍重自身。
到了那邊，萬事隱忍，若有難處，記得……記得寫信回家?！?br>
最后幾個字，己是泣不成聲。
父親沈弘站在一旁，面容比往日更顯冷硬，他深深地看著女兒，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囑咐：“云舒，侯府永遠是你的后盾。
保重?！?br>
他沒有多說，但沈云舒讀懂了他眼中的愧疚與期許。
她微微頷首，隔著蓋頭，輕聲道：“女兒明白。
父親，母親，也請保重身體?！?br>
她沒有去看站在父母身后，神色復(fù)雜、帶著劫后余生般慶幸的沈云鬟和趙姨娘。
這一步既己踏出，便再無回頭路，他人的喜怒哀樂，于她而言，己如隔岸觀火。
在青黛的攙扶下，她登上了那輛裝飾華麗的婚車。
車簾落下的瞬間，隔絕了母親最后的哭聲，也隔絕了她熟悉的京城天空。
“起程——”隨著禮官一聲高唱，車隊緩緩移動。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fā)出碌碌的聲響，如同碾在沈云舒的心上。
她靜靜地坐在車內(nèi)，聽著車外的人聲、馬蹄聲、車輪聲漸漸混雜，匯成一片離京的喧囂。
不知過了多久，喧囂漸息，取而代之的是官道上更為純粹的車馬行進之聲。
沈云舒緩緩抬手，自己掀開了蓋頭。
車內(nèi)空間寬敞，鋪著厚厚的軟墊，角落的小幾上還燃著安神的熏香，但這一切的舒適，都無法驅(qū)散那份深入骨髓的孤寂與茫然。
青黛坐在她身側(cè)，眼圈紅紅的，小聲啜泣著：“小姐，您何必……何必受這個委屈……”沈云舒看向這個自幼一同長大的丫鬟，微微一笑，笑容里帶著些許疲憊，卻依舊鎮(zhèn)定：“傻丫頭，這哪里是委屈，這是選擇。
與其讓整個侯府跟著惶惶不可終日，不如由我來擔(dān)下。
何況，”她頓了頓，目光投向微微晃動的車簾縫隙外，那飛速倒退的枯黃田野，“邊關(guān)雖苦，未必就不是一番新天地?！?br>
她這話，既是在安慰青黛，也是在說服自己。
車隊日夜兼程，除了必要的休整，幾乎不停。
離京城越遠，景致便越發(fā)荒涼。
起初還能見到繁華的城鎮(zhèn)，茂密的樹林，漸漸地，入目多是連綿的土坡，稀疏的草木，天空也變得愈發(fā)高遠空曠，風(fēng)里帶著干燥的塵土氣息。
這日午后，車隊在一處驛館稍作停留，補充飲水干糧。
沈云舒戴著帷帽，在青黛的陪伴下下車透透氣。
連日乘車，筋骨都有些僵硬了。
驛館頗為簡陋，西周視野開闊，遠山如黛，隱約可見輪廓。
“小姐，喝點水吧?！?br>
青黛遞上水囊。
沈云舒接過，剛飲了一口，便聽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她抬眼望去，只見官道盡頭煙塵揚起，一騎快馬如離弦之箭般飛馳而來，馬上騎士身著輕甲，背插令旗，赫然是傳遞軍情的驛卒！
那驛卒在驛館前猛地勒住馬韁，馬兒人立而起，發(fā)出一聲長嘶。
他翻身下馬，動作矯健，看也未看旁邊的送嫁隊伍，徑首沖向驛館內(nèi)，聲音嘶啞地高喊：“八百里加急！
北境軍報！
換馬！”
北境軍報？
沈云舒的心猛地一跳。
靖安王蕭煜，此刻就在北境！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水囊，指尖微微發(fā)白。
雖然對那個名義上的夫君毫無感情，甚至心懷畏懼，但他的安危，此刻卻莫名地與她的命運緊密相連。
驛館內(nèi)一陣忙亂，很快，那驛卒換了一匹精神抖擻的駿馬，再次絕塵而去，只留下滾滾煙塵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與汗味混雜的氣息。
護送嫁妝的衛(wèi)隊首領(lǐng)，一位姓王的校尉，面色凝重地走到驛丞身邊，低聲詢問了幾句。
沈云舒隱約聽到“戰(zhàn)事”、“膠著”等零碎詞語。
“小姐，”青黛有些害怕地靠近她，“是邊關(guān)打仗了嗎？
會不會很危險？”
沈云舒壓下心中的波瀾，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依舊平穩(wěn)：“軍國大事，非我等能置喙。
走吧，該上車了?！?br>
重新回到車上，車隊再次啟程。
然而，方才那驛卒帶來的緊張氣息，卻仿佛無形地籠罩了整個隊伍。
行進的速度似乎也加快了幾分。
沈云舒靠在車壁上，閉上眼，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浮現(xiàn)出關(guān)于蕭煜的種種傳聞。
殺伐果斷，用兵如神，但也冷酷無情，視人命如草芥。
這樣一個男人，在戰(zhàn)場上會是何等模樣？
方才那份軍報，又預(yù)示著怎樣的局勢？
她發(fā)現(xiàn)，自己對那個即將成為她丈夫的男人，除了恐懼和疏離，竟也生出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好奇。
那是一種對未知命運探索的本能。
是夜，車隊在一片背風(fēng)的山坳處扎營。
篝火燃起，驅(qū)散了些許深秋夜寒。
沈云舒在自己的營帳內(nèi)，就著跳動的火光，展開了一卷空白的素箋。
這是她離京時，悄悄帶上的，原本只是想記錄沿途見聞，排遣寂寥。
此刻，她卻提筆蘸墨，猶豫片刻，落下了第一行字。
“父、母親大人膝下：女己離京數(shù)日，路途平穩(wěn)，身體安好，勿念。
北地風(fēng)光，與京中大異，天高地闊，別有一番蒼茫氣象。
今日于驛館見得傳遞軍報之驛卒，方覺邊關(guān)并非遙不可及之概念。
戰(zhàn)事似有波瀾，望父母于京中亦多加探聽，心中有數(shù)。
女一切皆安，惟愿雙親保重，勿以女為念。
——云舒 手書”這封信，她并未打算立刻寄出。
一來路途不便，二來，有些話，寫出來，便是一種宣泄和整理。
她將素箋仔細折好，收入隨身的錦囊中。
帳外，風(fēng)聲嗚咽，偶爾傳來守夜士兵巡邏的腳步聲和遠處不知名野獸的嗥叫。
這與侯府高墻內(nèi)，聽著更漏、聞著花香入睡的夜晚，截然不同。
沈云舒躺在簡易的行軍榻上，望著帳頂晃動的陰影，心中那份因代嫁而生的委屈和悲涼，似乎被這遼闊的天地和突如其來的軍情沖淡了些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復(fù)雜的情緒，夾雜著不安、好奇，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面對未知命運的微光。
她想起離京前那段文字中的話語：“穿越千山萬水飄到你身邊的，是我最真摯的祝福和愛戀……”她與蕭煜之間，自然談不上愛戀，但這“千山萬水”卻是實實在在的。
這漫長的路途，仿佛是她心緒變化的軌跡，從京城的繁華與束縛，一步步走向邊關(guān)的蒼茫與未知。
“靖安王，”她在心中無聲低語，“但愿你……并非如傳聞中那般不堪?！?br>
這或許是她此刻，所能給予這段荒唐婚姻，最卑微，也最真誠的期盼了。
長夜漫漫，前路亦漫漫。
數(shù)十輛裝載著嫁妝的箱籠馬車排列整齊，仆從護衛(wèi)皆肅然而立，鴉雀無聲。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透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沉寂。
深秋的晨風(fēng)卷起落葉，打著旋兒，更添幾分蕭索。
沈云舒身著大紅嫁衣，頭覆鴛鴦戲水的紅蓋頭，由青黛和另一位母親指來的穩(wěn)重嬤嬤攙扶著，一步步走出生活了十六年的侯府大門。
嫁衣是連夜趕制修改的，雖華美依舊，穿在身上卻只覺得沉重冰涼，感受不到絲毫新嫁娘應(yīng)有的喜悅與暖意。
母親柳氏強忍著淚水，親手為她理了理并不存在的衣襟褶皺，聲音哽咽：“舒兒……此去路途遙遠，定要……定要珍重自身。
到了那邊，萬事隱忍，若有難處，記得……記得寫信回家?！?br>
最后幾個字，己是泣不成聲。
父親沈弘站在一旁，面容比往日更顯冷硬，他深深地看著女兒，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囑咐：“云舒，侯府永遠是你的后盾。
保重?！?br>
他沒有多說，但沈云舒讀懂了他眼中的愧疚與期許。
她微微頷首，隔著蓋頭，輕聲道：“女兒明白。
父親，母親，也請保重身體?！?br>
她沒有去看站在父母身后，神色復(fù)雜、帶著劫后余生般慶幸的沈云鬟和趙姨娘。
這一步既己踏出，便再無回頭路，他人的喜怒哀樂，于她而言，己如隔岸觀火。
在青黛的攙扶下，她登上了那輛裝飾華麗的婚車。
車簾落下的瞬間，隔絕了母親最后的哭聲，也隔絕了她熟悉的京城天空。
“起程——”隨著禮官一聲高唱，車隊緩緩移動。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fā)出碌碌的聲響，如同碾在沈云舒的心上。
她靜靜地坐在車內(nèi)，聽著車外的人聲、馬蹄聲、車輪聲漸漸混雜，匯成一片離京的喧囂。
不知過了多久，喧囂漸息，取而代之的是官道上更為純粹的車馬行進之聲。
沈云舒緩緩抬手，自己掀開了蓋頭。
車內(nèi)空間寬敞，鋪著厚厚的軟墊，角落的小幾上還燃著安神的熏香，但這一切的舒適，都無法驅(qū)散那份深入骨髓的孤寂與茫然。
青黛坐在她身側(cè)，眼圈紅紅的，小聲啜泣著：“小姐，您何必……何必受這個委屈……”沈云舒看向這個自幼一同長大的丫鬟，微微一笑，笑容里帶著些許疲憊，卻依舊鎮(zhèn)定：“傻丫頭，這哪里是委屈，這是選擇。
與其讓整個侯府跟著惶惶不可終日，不如由我來擔(dān)下。
何況，”她頓了頓，目光投向微微晃動的車簾縫隙外，那飛速倒退的枯黃田野，“邊關(guān)雖苦，未必就不是一番新天地?！?br>
她這話，既是在安慰青黛，也是在說服自己。
車隊日夜兼程，除了必要的休整，幾乎不停。
離京城越遠，景致便越發(fā)荒涼。
起初還能見到繁華的城鎮(zhèn)，茂密的樹林，漸漸地，入目多是連綿的土坡，稀疏的草木，天空也變得愈發(fā)高遠空曠，風(fēng)里帶著干燥的塵土氣息。
這日午后，車隊在一處驛館稍作停留，補充飲水干糧。
沈云舒戴著帷帽，在青黛的陪伴下下車透透氣。
連日乘車，筋骨都有些僵硬了。
驛館頗為簡陋，西周視野開闊，遠山如黛，隱約可見輪廓。
“小姐，喝點水吧?！?br>
青黛遞上水囊。
沈云舒接過，剛飲了一口，便聽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她抬眼望去，只見官道盡頭煙塵揚起，一騎快馬如離弦之箭般飛馳而來，馬上騎士身著輕甲，背插令旗，赫然是傳遞軍情的驛卒！
那驛卒在驛館前猛地勒住馬韁，馬兒人立而起，發(fā)出一聲長嘶。
他翻身下馬，動作矯健，看也未看旁邊的送嫁隊伍，徑首沖向驛館內(nèi)，聲音嘶啞地高喊：“八百里加急！
北境軍報！
換馬！”
北境軍報？
沈云舒的心猛地一跳。
靖安王蕭煜，此刻就在北境！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水囊，指尖微微發(fā)白。
雖然對那個名義上的夫君毫無感情，甚至心懷畏懼，但他的安危，此刻卻莫名地與她的命運緊密相連。
驛館內(nèi)一陣忙亂，很快，那驛卒換了一匹精神抖擻的駿馬，再次絕塵而去，只留下滾滾煙塵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與汗味混雜的氣息。
護送嫁妝的衛(wèi)隊首領(lǐng)，一位姓王的校尉，面色凝重地走到驛丞身邊，低聲詢問了幾句。
沈云舒隱約聽到“戰(zhàn)事”、“膠著”等零碎詞語。
“小姐，”青黛有些害怕地靠近她，“是邊關(guān)打仗了嗎？
會不會很危險？”
沈云舒壓下心中的波瀾，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依舊平穩(wěn)：“軍國大事，非我等能置喙。
走吧，該上車了?！?br>
重新回到車上，車隊再次啟程。
然而，方才那驛卒帶來的緊張氣息，卻仿佛無形地籠罩了整個隊伍。
行進的速度似乎也加快了幾分。
沈云舒靠在車壁上，閉上眼，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浮現(xiàn)出關(guān)于蕭煜的種種傳聞。
殺伐果斷，用兵如神，但也冷酷無情，視人命如草芥。
這樣一個男人，在戰(zhàn)場上會是何等模樣？
方才那份軍報，又預(yù)示著怎樣的局勢？
她發(fā)現(xiàn)，自己對那個即將成為她丈夫的男人，除了恐懼和疏離，竟也生出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好奇。
那是一種對未知命運探索的本能。
是夜，車隊在一片背風(fēng)的山坳處扎營。
篝火燃起，驅(qū)散了些許深秋夜寒。
沈云舒在自己的營帳內(nèi)，就著跳動的火光，展開了一卷空白的素箋。
這是她離京時，悄悄帶上的，原本只是想記錄沿途見聞，排遣寂寥。
此刻，她卻提筆蘸墨，猶豫片刻，落下了第一行字。
“父、母親大人膝下：女己離京數(shù)日，路途平穩(wěn)，身體安好，勿念。
北地風(fēng)光，與京中大異，天高地闊，別有一番蒼茫氣象。
今日于驛館見得傳遞軍報之驛卒，方覺邊關(guān)并非遙不可及之概念。
戰(zhàn)事似有波瀾，望父母于京中亦多加探聽，心中有數(shù)。
女一切皆安，惟愿雙親保重，勿以女為念。
——云舒 手書”這封信，她并未打算立刻寄出。
一來路途不便，二來，有些話，寫出來，便是一種宣泄和整理。
她將素箋仔細折好，收入隨身的錦囊中。
帳外，風(fēng)聲嗚咽，偶爾傳來守夜士兵巡邏的腳步聲和遠處不知名野獸的嗥叫。
這與侯府高墻內(nèi)，聽著更漏、聞著花香入睡的夜晚，截然不同。
沈云舒躺在簡易的行軍榻上，望著帳頂晃動的陰影，心中那份因代嫁而生的委屈和悲涼，似乎被這遼闊的天地和突如其來的軍情沖淡了些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復(fù)雜的情緒，夾雜著不安、好奇，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面對未知命運的微光。
她想起離京前那段文字中的話語：“穿越千山萬水飄到你身邊的，是我最真摯的祝福和愛戀……”她與蕭煜之間，自然談不上愛戀，但這“千山萬水”卻是實實在在的。
這漫長的路途，仿佛是她心緒變化的軌跡，從京城的繁華與束縛，一步步走向邊關(guān)的蒼茫與未知。
“靖安王，”她在心中無聲低語，“但愿你……并非如傳聞中那般不堪?！?br>
這或許是她此刻，所能給予這段荒唐婚姻，最卑微，也最真誠的期盼了。
長夜漫漫，前路亦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