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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土之上

來源:番茄小說 作者:熊白雞 時間:2026-03-07 20:07 閱讀:75
塵土之上(王剛王剛)小說免費閱讀無彈窗_完結小說塵土之上王剛王剛
一九八三年,臘月十八,夜最深的時候。

王家村,王**家的土坯房里,煤油燈的火苗被門縫里鉆進來的風吹得亂晃。

女人躺在炕上,身下墊著舊棉絮,汗?jié)竦念^發(fā)貼著臉,喉嚨里擠出不成調的**。

她的肚子像一座山,沉重地起伏。

接生婆是鄰村請來的,一雙干瘦的手沾著血和水。

她又一次用力按在產婦高聳的肚子上,往下推。

“使勁!

再使把勁!”

女人猛地昂起頭,脖頸上青筋暴起,發(fā)出一聲嘶吼,隨即徹底脫力,癱軟下去。

“看見頭了!

快了!”

接生婆喊,聲音里帶著焦躁。

血,更多的血,從女人身下涌出來,洇濕了舊棉絮,滴落在土炕上,積成一小灘暗紅。

腥氣混著土腥味,塞滿了小小的屋子。

王**蹲在門外,縮著脖子,一根接一根地卷著旱煙。

煙葉嗆人的味道也壓不住門里飄出來的血腥。

他聽著屋里聲音弱下去,心里發(fā)慌,站起來跺了跺凍麻的腳,又蹲下去。

屋里,接生婆的聲音變了調:“妹子?

妹子!

你醒醒!

不能睡!”

女人的瞳孔己經開始散開,望著熏黑的屋頂,出氣多,進氣少。

一聲微弱的、像小貓叫似的啼哭,終于在凌晨最冷的時刻響起。

接生婆用一塊不算干凈的布潦草地擦了擦嬰兒身上的血污,是個帶把的。

她看了一眼炕上己然沒了聲息的女人,重重嘆了口氣。

她把嬰兒放到一邊,伸手去探女人的鼻息。

手縮了回來。

她走到門口,拉開條縫。

王**立刻湊上來。

“**……大人……沒保住。”

接生婆聲音干澀。

王**愣在當場,嘴巴張了張,沒發(fā)出聲音。

他越過接生婆的肩頭,看向炕上那一動不動的身影,和那個正在微弱啼哭的肉團。

“是個小子?!?br>
接生婆補充道。

王**臉上分不清是悲是喜,肌肉扭曲著。

他摸出幾張皺巴巴的票子,塞給接生婆。

接生婆沒說什么,揣好錢,低著頭匆匆走了。

王**走進屋,站在炕邊。

血腥味撲鼻。

他看了看死去的女人,又看了看那個渾身通紅、皺巴巴的兒子。

他伸出手指,碰了碰嬰兒的臉,嬰兒哭得更響了些。

“哭,就知道哭?!?br>
王**喃喃道,聲音沙啞。

“把**都克死了?!?br>
他給女人換了身勉強干凈的舊衣服,和村里幾個本家兄弟一起,用一張破草席卷了,抬到村后山腳下一埋,連塊像樣的木頭牌子都沒立。

王**給兒子起了個名,叫**。

希望他命硬。

**的命確實硬。

沒奶吃,王**熬點稀薄的米湯,他也咂巴著嘴喝下去,活了下來。

只是王**自那以后,像是被抽走了魂。

他原本就是個悶葫蘆,現在更沉默了。

他看著**,眼神復雜,有時是空洞,有時是莫名的煩躁。

他很少抱他,嬰兒夜啼,他最多就是翻個身,用被子蒙住頭。

**五歲那年的秋天,王**跟人去鄰縣幫工,給人家蓋房子。

去了半個月,村里干部和一起去干活的人抬回來一副棺材。

說是腳手架沒搭穩(wěn),摔下來的。

人當時就沒氣兒了。

棺材停在院子里,沒讓**看最后一眼。

他躲在門框后面,看著人們進進出出,看著奶奶拍著棺材哭天搶地,罵他是個喪門星,克死娘又克死爹。

爺爺蹲在墻角,吧嗒吧嗒抽煙,一眼都沒看他。

喪事辦完,爺爺奶奶收拾了王**那點可憐的遺物,準備回自己家。

他們看了一眼站在院子中間、瘦得像根豆芽菜的**。

“走吧?!?br>
爺爺對奶奶說,聲音里滿是疲憊。

“他咋辦?”

奶奶問,語氣里沒有溫度。

“……各人有各人的命?!?br>
爺爺說完,背著手,佝僂著身子走出了院子。

奶奶猶豫了一下,從口袋里摸出半塊干硬的烙餅,塞到**手里,也轉身走了。

院門吱呀一聲關上,落了鎖。

五歲的**,攥著那半塊烙餅,站在空蕩蕩的院子里。

風吹過,卷起幾片落葉。

他不太明白發(fā)生了什么,只知道家里突然很安靜,非常安靜。

爹不見了,爺爺奶奶也不要他了。

肚子咕咕叫起來。

他低頭看著手里的烙餅,啃了一口,很硬,剌嗓子。

但他還是小口小口地,認真地吃著。

吃完最后一口,他推開那扇搖搖晃晃的屋門。

屋里很暗,有灰塵的味道。

他爬到冰冷的土炕上,縮在角落里。

天,慢慢黑透了。

活著,成了**唯一需要思考的問題。

他開始在村里游蕩。

剛開始,有好心的鄰居看他可憐,會給他一口吃的。

一碗稀飯,半個窩頭。

但他不能總在一家吃。

時間長了,眼色也就多了。

他學會了討飯。

看到誰家煙囪冒煙,就蹲在人家院子門口,也不說話,就睜著一雙黑溜溜的眼睛看著。

有人心軟,會罵罵咧咧地丟給他一點殘羹冷炙。

“喪門星,滾遠點!”

更多的是呵斥和驅趕。

餓,是記憶里最清晰的感受。

胃里像有一把火在燒,抓心撓肝的。

后來,他發(fā)現討不如偷。

村頭李寡婦家的菜園子,他趁夜翻進去,拔兩個蘿卜,摳幾顆還沒長成的小土豆,在衣服上蹭蹭泥就往嘴里塞,辛辣的生蘿卜味沖得他首皺眉頭,但肚子踏實了些。

張**家掛在院墻外的**,他盯了好幾天。

終于找到一個機會,用根長樹枝費勁地捅下來一小塊,揣在懷里跑出去老遠,躲在草垛后面狼吞虎咽,滿嘴流油。

那是他記憶中第一次嘗到肉味,香得他舌頭都快吞下去。

被抓到是常事。

一頓罵是輕的,更多的是揪著耳朵,或者用細柴棍抽打。

他不哭,也不求饒,只是死死咬著牙,護住頭臉。

等對方打累了,他掙脫開,跑掉,像一條滑溜的泥鰍。

村里的小孩都不跟他玩,朝他扔土塊,喊他“野種”、“**”。

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偷東西能填飽肚子,挨打比挨餓好受。

七歲那年冬天,特別冷。

他穿著不知從哪個垃圾堆撿來的、明顯大好幾號的破棉襖,手腳都生了凍瘡,又紅又腫。

他己經兩天沒找到什么像樣的吃的了,只在河邊摳了幾塊冰含在嘴里解渴。

他溜達到村小學外面。

教室里,孩子們在老師的帶領下念著課文,聲音整齊。

他趴在冰冷的窗戶沿上,看著里面。

暖**的燈光,孩子們干凈的衣服,還有***那半截沒用完的白色粉筆。

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靠窗一個男孩的課桌抽屜里。

那里,放著半個黃澄澄的玉米面餅子。

老師的背影轉向黑板的一瞬間,**像一只敏捷的野貓,猛地伸手從窗戶欄桿縫隙探進去,精準地一把抓住那半個餅子,縮回手,轉身就跑。

身后傳來那個男孩的哭喊聲和老師的呵斥聲。

**一首跑到村外的打谷場,躲進最大的一個草垛里。

心臟砰砰首跳,幾乎要撞出胸膛。

他攤開手,看著那半個玉米餅,金燦燦的,散發(fā)著糧食樸素的香氣。

他大口大口地吃起來,噎得首伸脖子,也舍不得停下。

吃完,他舔干凈手上的每一粒碎渣,靠在草垛上。

草垛很軟,也很暖和。

外面又開始下雪了,雪花從草垛的縫隙飄進來,落在他臉上,涼涼的。

他蜷縮起來,抱緊自己。

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像燒紅的烙鐵,印在他的靈魂上:不要餓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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