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司辰一向睡得淺。

作為沈家第十九代傳人，他的睡眠質(zhì)量和家族命運一樣，注定不穩(wěn)。

清明剛過，家譜里那些名字又變得活絡(luò)，每到夜深人靜時，他總能聽到屋子里傳來細細碎碎的動靜。

今晚卻不一樣——午夜一點整，客廳里傳來一陣突兀的咳嗽聲。

那咳嗽聲并不來自活人。

沈司辰很清楚。

活人咳嗽會有溫度和氣息，而這咳嗽冷得像早春的風(fēng)，帶著一點潮濕和塵土的味道。

他盯著天花板發(fā)了三分鐘呆，終于決定起來看看。

反正也睡不著，這些“親戚”們一旦扎堆，能鬧出一場午夜家族聚會。

他披了件灰色外套，象征性地在袖口貼了兩張祖?zhèn)黩?qū)邪符——據(jù)說是沈家***的手筆，但自打去年被一只流浪貓當(dāng)做玩具撕碎后，符咒的靈力就像沈家的祖業(yè)一樣，只剩下個響亮的名頭。

沈司辰對這玩意兒己經(jīng)失望透頂，但總歸是種儀式感。

畢竟，儀式感是沈家唯一能和詛咒抗衡的東西了。

客廳的燈還開著，是沈司辰習(xí)慣留下的。

燈光下，老式木椅上坐著仨人，或者說仨鬼。

左邊的是沈家第八代的沈玉芝，生前以嚴(yán)厲著稱，死后依舊板著臉；中間的是沈家十西代的沈萬林，瘦得像竹竿，偏偏咳嗽聲就是他發(fā)出來的；右邊的是上代的沈老太爺，沈司辰的爺爺，穿著他最愛的藍色夾克，笑瞇瞇地抖著腿。

“司辰，你還沒睡？”

沈老太爺開口，聲音虛虛的，卻帶著一點親切。

沈司辰揉了揉眼角：“你們都不睡，我能睡嗎？”

沈玉芝哼了一聲：“我們是因為你沒完成任務(wù)才沒法安息。

你以為陰間有床嗎？”

沈萬林又咳嗽一聲，聲音里帶著令人牙酸的干澀和怨念。

沈司辰盯著他：“沈十西爺，你咳嗽到底是想表達什么？

是要我買藥，還是要我燒點止咳糖漿？”

“你知道的，”沈萬林努力睜開一雙死魚眼，“我生前欠了一**債，死后債主還在追我。

你得幫我還清，不然我這嗓子一首堵著?！?br>
沈司辰翻了個白眼：“你們清明的任務(wù)清單我都看了，怎么每年都多點新活兒？

你們是鬼界外包公司嗎？

能不能先讓我喘口氣？”

沈老太爺笑：“你是沈家第十九代，不喘氣誰喘氣？

你一喘氣，我們都得跟著喘?！?br>
沈司辰坐下，拉開桌上的筆記本。

封面上寫著“沈家祖?zhèn)魅蝿?wù)清單”，旁邊貼著一張二維碼——他特意做的，方便親戚們掃碼提交需求。

結(jié)果，每到清明，清單都像被黑客攻擊一樣瘋狂刷新。

他長嘆一口氣：“我說，祖上，這些事兒你們不能自己解決嗎？

比如沈八奶奶，你生前那么厲害，現(xiàn)在不應(yīng)該更厲害嗎？”

沈玉芝瞪他：“你以為陰魂能***動？

我們被詛咒困在家譜里，每年清明才能出來透氣。

透氣的代價就是要你幫我們把任務(wù)清單清零?！?br>
沈司辰望著窗外，夜色如水，遠處的紙鳶停在電線桿上。

小時候，他最怕的不是鬼，而是爺爺講的家族故事——那些死去的親人，依然在用他們的方式主宰后代的生活。

他總覺得那是一種無形的窒息感，有時比債務(wù)還沉重。

“你們知道嗎？”

沈司辰慢慢開口，“我己經(jīng)在考慮注冊一家‘靈異旅游公司’了。

反正你們每年都來，不如公開營業(yè)，收點門票?！?br>
沈老太爺樂不可支：“好主意！

沈家大宅，群鬼亂舞，包你客流量爆滿！”

沈萬林咳嗽得更厲害了：“那我的債務(wù)怎么辦？

游客能幫我還錢嗎？”

沈司辰翻開清單，開始逐條盤點：“沈八奶奶要重建祖墳，沈十西爺要還債，沈老太爺要朋友圈發(fā)美顏遺像……你們考慮過我的感受嗎？

你們死得輕松，我活得像個007?！?br>
這時，臥室門口又飄進來一位新“嘉賓”。

沈家第十六代沈芳儀，生前是**才女，死后成了家族會議的氣氛擔(dān)當(dāng)。

她一進來就拿出一把羽毛扇，優(yōu)雅地?fù)u著，眼神里滿是戲謔：“司辰，你要開旅游公司，記得給我安排個‘**女鬼講座’專場?！?br>
沈司辰捂臉：“我這不是旅游公司，是靈異社保局。”

沈芳儀笑得花枝亂顫：“那你記得給我們配發(fā)工牌和制服?！?br>
沈司辰無奈地收起清單，把手機遞給沈老太爺：“你們自己掃碼填訴求吧，別老用咳嗽和嘆氣暗示我。

你們要是再不滿意，我考慮給你們開個家族群聊，每天定點推送心靈雞湯?！?br>
沈老太爺接過手機，研究半天不會用，干脆把手機放在桌上：“你還是親自幫我們填吧，我們這年代不懂掃碼。”

沈司辰深吸一口氣，覺得所謂“家族責(zé)任”其實就是永無休止的****。

他打開微信，開始給每位親戚建備注。

“沈八奶奶：墳?zāi)构こ處?；沈十西爺：鬼界欠債人；沈老太爺：朋友圈美顏達人；沈芳儀：**講座講師?！?br>
沈萬林突然開口，聲音低沉：“司辰，你還記得小時候那個晚上嗎？

你第一次聽到咳嗽聲。”

沈司辰一愣，記憶的閘門一下被打開了。

那是他七歲那年，清明夜，沈家大宅剛剛翻新。

母親讓他睡覺，他卻在午夜聽到客廳里傳來咳嗽。

那時候，他還不懂什么是家族詛咒，只覺得房子里很冷，好像有很多人沒走。

他縮在被窩里，偷偷哭了一夜。

沈萬林的咳嗽聲，正是那時開始的。

每年清明，咳嗽都會準(zhǔn)時響起。

后來，他才知道，那是祖先們發(fā)來的“年度提醒”——你是沈家人，別想逃。

“我記得。”

沈司辰低聲說，“那時候我還以為是外面有流浪漢?！?br>
沈芳儀輕輕一笑：“我們都是流浪的魂，只不過你是流浪的沈家人?！?br>
沈司辰第一次沒接她的話，只是看著窗外那只紙鳶。

風(fēng)吹過，紙鳶晃了晃，像是要掙脫什么。

他突然有點明白，所謂家族的影子，是一場靜默航行。

每個人都在這條航線里漂泊，誰都想靠岸，卻誰也離不開。

“你們要的事情，我會盡量辦?！?br>
沈司辰站起來，聲音里帶著一點倦意，“但你們也得給我空間。

別再用午夜咳嗽提醒我了，換個方式。

比如，發(fā)彈窗通知？”

沈老太爺點頭：“可以考慮。

不過彈窗要選溫柔點的**圖?！?br>
沈芳儀拍手：“我能做設(shè)計！

保證每年清明彈窗都美輪美奐。”

沈司辰苦笑，把任務(wù)清單合上：“今晚就先這樣吧。

你們要是再咳嗽，我就給你們分配宿舍，讓你們輪班?！?br>
他走回臥室，門輕輕帶上。

咳嗽聲終于停了，窗外的紙鳶也靜止不動。

沈司辰知道，這些陰影不會真的消失，但他可以選擇怎么面對它們。

午夜的咳嗽聲在沈家大宅的走廊里回蕩著，像是過去與現(xiàn)在的對話。

沈司辰深吸一口氣，決定明天去打印一份“靈異旅游公司企劃書”，反正人生己成詛咒，不如做點能讓自己笑出來的事。

這一夜，沈家祖先們終于安靜下來。

沈司辰的手機屏幕上，彈出一條新消息：“家族群聊邀請：沈家靈異大會議?！?br>
他點開消息，嘴角微微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