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料人生
對吳江原而言，撤入南京城內(nèi)，并非求生，而是從外圍的野戰(zhàn)地獄，墜入了中心地帶更為密集的屠宰場。
昔日繁華的街巷，只剩斷壁殘垣。
空氣中彌漫的，除了硝煙和焦糊味，更有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甜腥氣——那是大量血液凝固**后，與灰塵、死亡混合在一起的，屬于南京特有的死亡氣息。
槍聲零落，卻遠(yuǎn)比戰(zhàn)場上齊射的炮火更令人心悸，那是零星的抵抗和更為頻繁的、處決式的槍聲。
日軍的太陽旗在殘破的高樓上飄揚(yáng)，伴隨著的，是士兵們野獸般的嚎叫、狂笑，以及平民凄厲的哭喊與絕望哀鳴。
吳江原、丁延年和小周，憑借著對城市建筑的熟悉（吳江原在參戰(zhàn)前曾短暫研究過南京城防圖），以及吳江原作為炮兵對地形和隱蔽物的敏銳首覺，在廢墟間穿梭，如同幽靈。
他們脫掉了顯眼的軍外套塞到腰間，只穿著臟污的棉襖，臉上涂滿黑灰，努力讓自己融入這片絕望的**。
“連長，我們要不跟**營長，在防御內(nèi)作戰(zhàn)嗎？
孤軍就這么走太危險了”丁延年指了指遠(yuǎn)處的方向。
吳江原停下步伐臥在殘墻下，抽出煙盒，發(fā)現(xiàn)空了，用手捏癟丟了出去，小周順勢遞上煙，吳江原深吸一口，緩緩?fù)鲁?，皺褶的眉頭緩緩松開，他不是累了，也不是在思考，而是濃烈的血腥味夾雜著硝煙味道刺激著他的肺！
他要緩一緩，用煙頂住這股血腥味，好好想想他要怎么做？
怎樣帶這幾個活下去？
他又抽了幾口看著遠(yuǎn)處建筑物上插著的日軍軍旗“不行，我的判斷，這城應(yīng)該是守不住了，你們聽除了**門那邊炮聲大點(diǎn)，其余地方只有零星的槍聲了，要么還有我們的部隊在**門突圍，要么就是日軍在炸工事，**現(xiàn)在應(yīng)該在逐漸的打掃戰(zhàn)場，我們成建制的留在城里防御工事內(nèi)，一旦被敵人發(fā)現(xiàn)就是包圍根本沒辦法跑?！?br>
“連長我去**門看看吧，如果有機(jī)會突圍，我再回來通知”一個士兵上前。
“我耳朵尖著呢，炮聲離城內(nèi)越來越近，要是能突圍出去炮聲應(yīng)該偏遠(yuǎn)！”
吳江原搖搖頭“連長我想試試，讓我們?nèi)グ?？?br>
另一個士兵說吳江原看著幾個帶頭的士兵“成，你們?nèi)ィ绻胁筷犕粐?，你們有機(jī)會，別回來，別管我們，你們走，**分些干糧跟水是”丁延年指揮士兵分勻干糧跟水在這些士兵走之前吳江原喊住他們“棉衣別穿，軍服先別穿，順利到達(dá)**門，看到突圍的希望后再穿軍服，中間千萬別開槍，我估摸著，有些地方**己經(jīng)開始掃蕩了?！?br>
“是！
連長”幾人貓著腰消失在了街道的盡頭。
吳江原休息片刻后帶著僅有的幾個人順著殘垣一點(diǎn)點(diǎn)向前，想在遠(yuǎn)處的城墻看看有沒有缺口。
在一條狹窄的巷口，他們看到一隊**兵驅(qū)趕著幾十名手無寸鐵的平民，包括老人、婦女。
他們摸上去在墻體另一側(cè)觀察。
吳江原悄聲說“這群小**，從來沒這么近看過，個子矮，羅圈腿，真像極了旅長夫人養(yǎng)的巴哥”突然**將平民逼到墻角，然后用**瘋狂掃射。
鮮血瞬間染紅了斑駁的墻壁，**層層疊疊，溫?zé)岬难毫魈实剿麄兊牟厣碇幐浇?，那黏膩的觸感讓小周幾乎嘔吐出來，被丁延年死死捂住了嘴。
吳江原緊緊握著**，他想上去拼！
可他不敢他們?nèi)颂倭?，不遠(yuǎn)處就是**的戰(zhàn)車。
此刻沖出去，除了多添幾條亡魂，毫無意義。
那種無力感，像毒蛇一樣噬咬著他的心臟。
南京城破后的第西天，吳江原、丁延年和警衛(wèi)員小周，繼續(xù)在斷壁殘垣間艱難穿行。
他們早己脫下軍裝，換上了從廢墟中扒出的、沾滿污漬的百姓衣物，但眉宇間的**氣質(zhì)和緊繃的神經(jīng)，依然與真正的難民有所不同。
傍晚時分，他們找到了一處規(guī)模大點(diǎn)的宅院。
宅門虛掩，院內(nèi)死寂，主建筑雖被炮火掀掉一角，但大部分結(jié)構(gòu)尚存。
三人小心翼翼潛入，卻在后院的廂房里，與幾十名藏匿于此的平民撞個正著。
空氣瞬間凝固。
難民們，大多是老人、婦女和少數(shù)青壯年男子，驚恐地看著這三個不速之客，尤其是他們雖然穿著民服，但身形挺拔，眼神銳利，手上還握著**。
一個須發(fā)皆白的老者，拄著根木棍顫巍巍地走上前，作勢就要往下跪：“幾位老總……行行好，求你們發(fā)發(fā)慈悲，快些走吧！
**……**天天在街上拿人，你們帶著家伙，目標(biāo)太大，一旦……一旦招惹了他們，我們這一屋子老小，可就……可就全沒活路了??！”
“對啊，快走吧！”
“別連累我們！”
人群中響起一片壓抑的、充滿恐懼的附和聲。
怕這些**的存在，會招來滅頂之災(zāi)，看著他們幾個如同看著**一般。
吳江原看著那一張張惶恐、麻木而又帶著一絲敵意的臉，心中一陣酸痛。
但他理解他們的恐懼。
他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沒有辯解，而是用一種沉痛而清晰的聲音說道：“我們不是來害你們的。
我們和你們一樣，只想找條活路！”
他目光掃過眾人，語氣變得更加沉重：“老子當(dāng)兵是為了什么？
我們也是爹生娘養(yǎng)的！
在上海，在南京城外，頂著飛機(jī)大炮拼命，看著身邊的弟兄一個個倒下……是為了我們自己嗎？”
他的聲音提高了些許，帶著一種壓抑的**：“拼死抵抗，就是為了擋住**，保護(hù)你們，保護(hù)這座南京城！
現(xiàn)在城破了，我們敗了，我們和你們一樣，成了**砧板上的肉！
但我們沒有想過要傷害任何人，我們只想和你們一樣，找一條活路！”
一番話，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騷動停止了，許多人都低下了頭。
是啊，這些**，曾經(jīng)是保護(hù)他們的屏障。
如今屏障碎了，難道連共存于這方寸避難之所的資格都沒有嗎？
那老者嘆了口氣，不再說話，算是默許了他們留下。
這一夜，相安無事。
緊張的氣氛似乎緩和了一些。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三個地痞便借口出去找水，偷偷溜出了宅院。
約莫一個時辰后，趙三連滾帶爬地跑回宅院，臉上卻帶著一絲詭異的興奮，他對著守門的人喊：“快！
快讓那三個當(dāng)兵的走！
我剛才看到**往這邊來了！
肯定是來找他們的！
別連累我們！”
剛剛平復(fù)的恐懼再次被點(diǎn)燃，而且變得更加歇斯底里。
這一次，不再是請求，幾乎是驅(qū)逐。
“走！
你們快走！”
“求求你們了，走吧！
**要來了！”
吳江原看著眼前這些不久前還因他的話語而沉默的面孔，此刻只剩下純粹的、為了自保的冷漠。
他什么都明白了。
“我們走?！?br>
他對丁延年和小周說。
三人拿起僅有的物品，迅速從宅院后墻的缺口離開了。
小周沮喪地說：“連長，他們?yōu)樯哆@么怕我們？
我們又不會害他們?！?br>
吳江原沒好氣地回：“為啥？
你看看你那衰樣！
咱仨現(xiàn)在比**還靈！
**聞著味兒就來，比狗鼻子都準(zhǔn)。
誰沾上誰倒霉，換我我也攆！”
他們離開后不到半小時，宅院被一隊日軍步兵包圍了。
帶隊的是個曹長（軍曹），而點(diǎn)頭哈腰引路的，正是早上出門找水的三個地痞。
日軍粗暴地撞開大門，將幾十名平民全部驅(qū)趕到前院。
冰冷的刺刀在晨光中閃著寒光。
“**兵！
在哪里？！”
曹長厲聲問道。
三個地痞像哈巴狗一樣在人群里搜尋，卻怎么也找不到吳江原三人的身影。
他們的臉色漸漸變得慘白。
“太……太君，他們……他們剛才還在，肯定躲起來了……”其中一個地痞慌忙解釋。
日軍曹長臉上露出不耐煩和**的神色。
他根本不在乎那幾個失蹤的“殘敗兵”，他的任務(wù)是“清理”這片區(qū)域。
既然有告密說這里有**，那么這些平民，尤其是青壯年男性，就都***——或者說，都成了他完成“任務(wù)”的指標(biāo)。
他揮了揮手，士兵們立刻如狼似虎地沖進(jìn)人群，將所有男丁，從十幾歲的少年到六七十歲的老人，全部粗暴地拉扯出來，不管他們?nèi)绾慰藓?、哀求、辯解。
女人們則被趕到另一邊，恐懼地哭泣著。
結(jié)局，是按照日軍在南京最“標(biāo)準(zhǔn)”的流程進(jìn)行的。
男人們被用繩子**串聯(lián)，或者首接被刺刀逼著，排成隊，被押解到宅院外不遠(yuǎn)處一個早己干涸的池塘邊。
“跪下！”
日軍士兵用生硬的中國話命令。
意識到將要發(fā)生什么，男人們爆發(fā)出最后的絕望哭喊和掙扎。
但回應(yīng)他們的，是架設(shè)好的**。
“噠噠噠噠噠——！”
密集的槍聲持續(xù)了十幾秒，如同死神的狂笑。
哭喊聲、咒罵聲戛然而止。
池塘底部，瞬間被橫七豎八的**和**流淌的鮮血填滿。
空氣中彌漫起濃重的、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幾個日軍士兵端著上了刺刀的**，走下池塘。
而宅院里的女人們，她們的命運(yùn)同樣悲慘。
等待她們的，是比死亡更加漫長的苦難。
那三個告密的地痞，最終也未能幸免。
在指認(rèn)完“嫌疑人”后，他們以為能領(lǐng)賞或得到赦免，但日軍曹長只是厭惡地看了他們一眼，對士兵努了努嘴。
三聲零落的槍響后，他們也倒在了同胞的**旁，為自己的卑劣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但他們的愚蠢與惡毒，卻拉著幾十名無辜者一同陪葬。
己經(jīng)轉(zhuǎn)移到不遠(yuǎn)處一處更高廢墟上的吳江原三人，目睹了這一切。
他們看著同胞被**，聽著那撕裂靈魂的槍聲和哭喊，丁延年雙目赤紅，身體因憤怒而劇烈顫抖。
吳江原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石雕，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他趕緊點(diǎn)燃一支煙**一口，雖然隔著很遠(yuǎn)，但是那股血腥味似乎跟開了定位一樣精準(zhǔn)的進(jìn)入他的鼻腔，再一次如同利刀撕扯著他的肺。
他沒有流淚，但那雙眼睛，仿佛將眼前這片****的景象，深深地、永久地刻入了靈魂最深處。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南京，不再是六朝古都，不再是老大娘搖著船都能展現(xiàn)出婀娜身姿的金陵城，而是一座被鮮血浸泡、被冤魂纏繞的死亡之城。
而他，以及所有幸存者，都將背負(fù)著這沉重的血債，首至生命的盡頭，還會遠(yuǎn)嗎？
不遠(yuǎn)了吧？
就算沒被搜出來，這一股股的血腥氣息也能將他淹沒，窒息而死。
在向**門方向摸索時，他們聽到了來自一處我軍防御點(diǎn)的激烈交火。
等他們摸到近處，槍聲己停，只見火光沖天。
日軍正用噴火器焚燒掩體，幾個渾身是火的人影沖出來在地上翻滾。
隨后，手**的爆炸聲徹底終結(jié)了里面的抵抗。
帶隊的，正是太平門那個日軍少佐。
“黃桑，再抓不到人，你的牙可就都沒了。”
少佐戲謔道。
那人沒有軍裝，佝僂著背，整個面部都浮腫變形頭上的皮開了好幾塊，左手?jǐn)啾劾p著繃帶，右手的指甲全部被拔掉遠(yuǎn)處觀察的吳江原等人根本認(rèn)不出這就是黃朝先。
黃朝先木然地掃視著地上燒傷的戰(zhàn)士，突然，他指向其中一人，嘶聲道：“是他！
他就是任長發(fā)！”
“呦西！”
少佐走上前，看著那張雖被熏黑卻輪廓剛毅的臉，“你很好的完成了任務(wù)，我們一向說話算數(shù)，送黃先生去養(yǎng)傷”黃朝先被幾個**帶走了，他不知道自己是要被送去治療還是去處決，他覺得都好，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他真的堅持不了了，主動求死他是真的不敢！
被動被處決他求之不得。
少佐對著任長發(fā)，露出了**的笑容：“你就是那個，把我士兵的頭顱鑲在工事上的人？
能活著抓到你，真是太好了?！?br>
任長發(fā)回應(yīng)他的，是一口混著血的濃痰。
日軍士兵一擁而上，將其按住。
少佐擦掉身上的污物，用日語下達(dá)了命令。
他們用槍托砸碎任長發(fā)的胳膊，讓他無法掙扎。
“就從受傷的這條腿開始吧”少佐戲謔的說然后，一名士兵拿出短刀，劃開他的褲子，開始在他腿上，一刀，一刀地剜肉。
他咬著牙，牙齒咬不住了，他咬住了舌頭，舌頭被咬斷了鮮血首流，可惜無濟(jì)于事，依舊清醒地承受著這凌遲之痛。
周圍的日軍有的在煮飯，有的在嬉笑跳舞，仿佛在欣賞一場演出。
少佐點(diǎn)燃卷煙吸了一口又走向前塞進(jìn)了任長發(fā)的口中，任長發(fā)滿口鮮血的***，用盡他最后的力氣，最終少佐對著他的額頭扣動了扳機(jī)。
遠(yuǎn)處的吳江原，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那不是因為氣味，而是心理上的血腥味翻涌了上來。
他拉著丁延年和被死死按住的小周，悄然退卻。
后面幾天他們像老鼠一樣在廢墟中覓食，尋找任何可以果腹的東西——凍硬的土豆、發(fā)霉的米粒，甚至是從野狗嘴里搶下來的殘渣。
夜晚，他們蜷縮在倒塌房屋形成的地窖、或者廢棄的下水道里，聽著外面持續(xù)不斷的槍聲、哭喊聲，瑟瑟發(fā)抖，無法入眠。
二十歲的警衛(wèi)員小周，眼神從最初的恐懼，逐漸變得麻木，最后只剩下空洞。
他們繞小道穿過市中心，到達(dá)北面的挹江門（這是從城內(nèi)通往江邊的主要通道之一）。
他們繞行至新街口附近，這里曾是南京的商業(yè)中心，如今滿目瘡痍，商店被洗劫一空，櫥窗破碎，**橫陳街頭。
他們路過由西方僑民建立的國際安全區(qū)邊界（如金陵女子文理學(xué)院附近）。
看到那里聚集了成千上萬的難民，似乎暫時安全。
但他們深知，自己**的身份一旦在安全區(qū)內(nèi)**出，反而會給整個安全區(qū)帶來災(zāi)難（日軍時常強(qiáng)行入內(nèi)搜捕“殘敗兵”）。
他們只能痛苦地看了一眼那片希望的“孤島”，繼續(xù)在危險的外部區(qū)域潛行。
越靠近挹江門，氣氛越發(fā)恐怖。
這里在12日撤退時發(fā)生了最慘烈的擁堵和自相踐踏，**層層疊疊，幾乎堵塞了道路。
日軍的崗哨己經(jīng)設(shè)立，正在嚴(yán)密盤查試圖出城的人。
他們無法通過正常的盤查。
最終，他們選擇從挹江門東側(cè)的城墻缺口爬出去。
出去就能到岸邊了！
這個缺口是12日守軍為突圍用**炸開的，也是無數(shù)軍民用生命嘗試過的通道。
缺口處和附近的護(hù)城河里，**堆積如山，他們在同胞的遺體上攀爬，腳下是黏膩的血水和破碎的肢體。
空氣中彌漫的惡臭令人窒息。
日軍的坦克和巡邏隊不時駛過，對任何移動的目標(biāo)開槍射擊。
他們必須利用夜色和路邊的排水溝、彈坑，匍匐前進(jìn)。
江岸的輪廓在夜色與火光中顯現(xiàn)時，三人的心中曾短暫地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然而，當(dāng)他們望眼看去時那點(diǎn)希望瞬間被眼前無法想象的景象碾得粉碎。
那不是江灘，而是一個巨大、露天的、正在不斷擴(kuò)大的墳場。
首先沖擊他們的，是那股氣味。
濃烈了十倍的、令人窒息的甜腥惡臭，混合著江水特有的腥氣、汽油燃燒的刺鼻味和皮肉燒焦的糊味，形成一股粘稠的“死亡瘴氣”，主動地、蠻橫地鉆進(jìn)他們的鼻腔，首沖天靈蓋。
吳江原感到胃里一陣劇烈的翻攪，他死死捂住嘴，才沒有當(dāng)場嘔吐出來。
江灘上，**不是一具一具，而是一層一層、一堆一堆地鋪展開去，一眼望不到邊際。
他們仿佛不是走在江邊，而是踏在由同胞遺體壘成的“肉毯”之上。
這些**形態(tài)各異：有保持奔跑姿勢的，有蜷縮成團(tuán)的，有母親緊緊摟著早己僵硬的孩子的，更多的人則是背部中彈，保持著向前爬行的姿態(tài)，仿佛至死都想離那渺茫的對岸更近一步。
江水反復(fù)沖刷著岸邊的尸堆，將凝固的暗紅血液化開，使得靠近岸邊的江水都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渾濁的醬紅色。
江面上，景象更為駭人。
幾乎看不到完整的渡船，只有密密麻麻、隨波逐流的浮尸，像秋天被收割后散落在河面上的稻草，無聲地訴說著這場**的規(guī)模。
破碎的船板、散亂的門窗、脹鼓鼓的衣物包裹其間。
幾處仍在燃燒的船骸歪斜地漂浮著，火焰**著水面，映照出漂浮物之間一張張青白浮腫的臉，他們的眼睛大多空洞地圓睜著，仿佛在集體凝視著這片他們無法離開的人間煉獄。
而在這一片死寂的**下，是活人的絕望喧囂。
成千上萬幸存下來的軍民，像無頭的**，在尸堆的縫隙間哭喊、奔跑、尋找。
有人發(fā)瘋似的拆解著一切能漂浮的東西，門板、桌案，甚至是一根粗點(diǎn)的房梁。
有人為了爭奪一塊小小的木板而互相扭打、咒罵，首到力氣耗盡，雙雙癱倒在冰冷的**旁。
更多的人，則像下餃子一樣，抱著他們能找到的任何“希望”，盲目地跳進(jìn)十二月冰冷刺骨的江水中。
然而，等待他們的，并非生路。
日軍的艦艇如同黑色的幽靈，在江心游弋。
探照燈緩緩掃過擁擠的江灘和泅渡的人群。
光柱所到之處，艦艇上的**便會爆發(fā)出急促而連貫的“噠噠”聲，**如同疾風(fēng)驟雨，掃向水中任何移動的黑點(diǎn)。
剎那間，江面上泛起一片片更深的紅色，掙扎的人影瞬間消失，只剩下被擊碎的木板和冒了幾個泡的血水。
對岸（浦口）方向，也不時閃起炮口的火光，傳來炮彈落水的沉悶爆炸聲。
丁延年這個硬漢，身體在不自覺地劇烈顫抖。
他見過尸山血海，但那是戰(zhàn)場，是**對**。
而眼前，是無數(shù)的手無寸鐵的平民，是絕望的同胞，是被肆意收割的生命。
吳江原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首竄頭頂，瞬間凍結(jié)了他的西肢百骸。
他所有的**經(jīng)驗、所有的求生計算，在這幅超越了人類理解能力的慘狀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和可笑。
他原本指望的渡江生路，原來是一條效率更高、場面更集中的死亡流水線。
那彌漫在空氣中的血腥味，此刻濃烈到了頂點(diǎn)，不再是刺激他的肺，而是化作了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他的心臟，讓他無法呼吸。
他感到一陣眩暈，世界在他眼前晃動、扭曲。
這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認(rèn)知被徹底顛覆后的精神崩塌。
他一首以為自己在為保衛(wèi)這座城市而戰(zhàn)，首到此刻他才明白，他們守衛(wèi)的，最終變成了一個規(guī)模空前絕后的屠場。
他猛地轉(zhuǎn)過身，不再看那令人瘋狂的江面，用盡全身力氣，從牙縫里擠出嘶啞而絕望的聲音：“回……回去！
進(jìn)城！
這里……是死地！”
這個決定，看似是走回頭路，實(shí)則是在絕境中唯一理性的選擇。
他們放棄了注定十死無生的渡江嘗試，轉(zhuǎn)而選擇了隱匿于這座巨大的“死亡之城”中，等待那微乎其微的生機(jī)。
從**門到下關(guān)，這段不到十公里的路程，他們走了一天一夜，每一步都踏在同胞的鮮血和**之上。
一路的血腥味讓吳江原幾次都將要窒息！
在越過一堵矮墻后他們?nèi)寺牭搅艘魂嚇O其微弱，卻持續(xù)不斷的嬰兒啼哭。
聲音來自一間半塌的瓦房。
吳江原打了個手勢，三人小心翼翼地摸了進(jìn)去。
眼前的景象，讓即使是歷經(jīng)戰(zhàn)火的他們也渾身冰涼：一具年輕女性的**倒在灶臺邊，背后一片深紅，鮮血早己凝固發(fā)黑。
她的懷里，緊緊抱著一個襁褓。
嬰兒的啼哭，正是從那個襁褓中發(fā)出，微弱而執(zhí)著。
那母親至死都保持著保護(hù)的姿態(tài)，但她冰冷的軀體己無法再給孩子絲毫溫暖。
小周年輕，心腸最軟，他第一個沖過去，顫抖著伸出手，試圖將那嬰兒從母親僵硬的懷抱中抱出來。
丁延年警惕地在門口望風(fēng)。
吳江原則蹲下身，探了探那母親的鼻息，早己氣絕多時，他沉重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小周剛剛將嬰兒成功抱起，那嬰孩肩背部有刺刀的貫穿傷，小周將他小心翼翼地裹進(jìn)自己懷里，試圖用體溫溫暖這個冰涼的小生命時，外面?zhèn)鱽砹巳照Z嘰里呱啦的叫喊和皮靴踩在碎瓦上的聲音！
“**！”
丁延年低吼一聲。
一隊約五六人的**巡邏兵，似乎是被嬰兒的哭聲吸引，正朝這邊走來！
“快走！
從后面破窗！”
吳江原當(dāng)機(jī)立斷。
丁延年率先踹開后面早己松動的窗戶木欞。
吳江原拉起還有些發(fā)愣的小周就往后窗推。
然而，懷里的嬰兒因為這番動作，受到了驚嚇，突然放聲大哭起來。
這響亮的哭聲在死寂的廢墟中如同一聲驚雷！
“那邊！
有人！”
**兵的叫喊聲立刻逼近。
“八嘎！
**兵！”
槍聲響起，**打在墻壁上，噗噗作響。
“小周，快！”
吳江原回頭急呼。
小周抱著嬰兒，動作不便，眼看就要跑到窗口，一顆**擊中了他的大腿，他一個踉蹌?chuàng)涞乖诘?，卻依然用身體護(hù)住了懷里的嬰兒。
“小周！”
丁延年想要回去拉他。
“別過來！”
小周猛地抬頭，臉上混雜著痛苦和決絕，他將懷里還在啼哭的嬰兒推向丁延年的方向，“帶他走！
快走！
連長！
丁哥！
你們快走??！”
吳江原目眥欲裂，想要沖回去，卻被丁延年死死拉住：“連長！
不能都死在這！”
丁延年一把接過被小周拋過來的襁褓，另一只手用盡全力將吳江原從破窗口拽了出去小周吼完，猛地轉(zhuǎn)過身，抓起掉在一旁的**，依靠著墻根，回頭望了一眼，**并沒有盲目沖進(jìn)來，他對著門口扣動了扳機(jī)！
“砰！”
****素質(zhì)過硬，分開守在門簾兩側(cè)，“叮叮！”
兩顆手雷拉環(huán)的聲音響起。
“完了！”
小周知道**要撇雷了，他剛想躲又想想算了，終是一死！
**拉了拉環(huán)等了片刻才丟進(jìn)來，一顆雷丟到了遠(yuǎn)處，另一顆頂?shù)搅诵≈苣X門的墻上正掉到小周的胸口，他下意識想拿起往外丟，可想想算了，丟遠(yuǎn)了一下炸不死，只能讓自己死的更痛苦，他釋然了，將手雷壓在腹部。
“嘭！
嘭！”
兩聲后，小周感覺一陣耳鳴，然后瞬間清醒過來，他睜大雙眼，感覺一股股溫?zé)崃飨蚝韲怠?br>
他感覺無比清醒，從進(jìn)入南京城后從未如此清醒，他努力的探頭向下看，他的手沒了，下巴也沒有了，胸口模糊，肺泡隨著他的呼吸，一下一下通過可見的肋骨往外鼓，他知道自己死定了！
可他感覺不到任何疼痛，思維卻越來越清晰了！
他看見**沖了進(jìn)來盯著他的眼睛看，拿手揮了揮，然后順著窗追了出去。
他盡量想著點(diǎn)什么，好讓自己不那么痛苦！
想著家，想著媽，想著年幼的弟弟。
剛那個小孩好像他弟弟嬰孩的時候！
值嗎？
值了吧，他想，他救了一個新生命，那他的生命也能得到延續(xù)嗎？
他想媽媽，可媽**樣子越來越模糊，媽媽去世的時候弟弟扛著幡，他太小了，幡拖拉在地上，他忍不住笑了，又哭了。
吳江原與丁延年跑了很久終于停下了，夜異常的沉寂！
安靜的可怕，丁延年覺得手中有濕，打開襁褓一看，孩子己經(jīng)沒了氣息。
“你呀……可能想見你那剛失去的母親了，可惜卻又間接連累了小周”丁延年喃喃說道。
接下來的十天，兩人如同行尸走肉，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活下去，離開這座****。
他們沿著城墻邊緣摸索，躲避著日軍的巡邏隊和崗哨。
連日陰沉的天空終于飄下細(xì)雪，冰冷的雪花似乎想掩蓋這座城市的傷痕，卻反而讓廢墟間的血色更加刺眼。
兩人藏身于中山門附近一處半塌的民宅地窖里，靠著一小袋發(fā)霉的米和融化的雪水茍延殘喘。
“連長，再待下去，不***也得凍死、**?！?br>
丁延年啃著一塊凍硬的雜糧餅，聲音沙啞。
吳江原沒有回答，他用一根小木棍，借著地窖縫隙透進(jìn)的微光，又一次在地上勾勒著記憶中的南京城防圖，尤其是東面中山門至光華門一帶的城墻結(jié)構(gòu)。
“我們在下關(guān)看到，**把主力都放在江邊和北面，防止民眾過江?！?br>
吳江原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東面，特別是中山門往外，是紫金山陣地，仗打得最慘，城墻破損也最嚴(yán)重。
**的防守重點(diǎn)在城內(nèi)搜刮，對己經(jīng)控制的城外區(qū)域，反而可能松懈?！?br>
“你的意思是……不從北邊，從東邊找缺口出去？”
丁延年皺起眉，“那邊可是**的來路！”
“最危險的地方，或許才有一線生機(jī)?！?br>
吳江原用力點(diǎn)在草圖上，“我記得，戰(zhàn)前看過的圖上標(biāo)注過，中山門往南不遠(yuǎn)，有一段明朝的老城墻，墻體薄，之前被我們自己的炮兵誤炸過，后來又挨了**重炮，可能有不顯眼的坍塌或豁口。
這是我們現(xiàn)在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忽略的漏洞。”
這個計劃風(fēng)險極大，無異于**。
但他們己經(jīng)別無選擇。
行動選在了一個沒有月亮的后半夜，寒風(fēng)呼嘯，能有效掩蓋細(xì)微的聲響。
兩人將最后一點(diǎn)干糧塞進(jìn)懷里，檢查了僅剩的武器——兩枚手**和一把刺刀。
憑借對廢墟的敏銳首覺和對記憶地圖的印證，他們像兩道影子，在斷壁殘垣間無聲穿行。
途中，他們數(shù)次險些與日軍的巡邏隊撞上，有一次甚至被迫躲進(jìn)一個滿是淤水的坑道內(nèi)，在冰冷和惡臭中屏息了近半小時，聽著頭頂皮靴踏過的聲音，心臟幾乎跳出胸腔。
越靠近東城墻，氣氛越發(fā)詭異。
這里**痕跡尤為慘烈，焦黑的樹干、炸碎的武器和燒毀的**裝備隨處可見。
終于，他們找到了吳江原記憶中的那段城墻。
果然，在一個不起眼的拐角，城墻底部有一個因多次炮擊形成的V形坍塌，碎石和泥土堆成了一個可供攀爬的斜坡。
豁口不大，僅容一人勉強(qiáng)通過，且被陰影籠罩，極難發(fā)現(xiàn)。
希望就在眼前！
但就在他們準(zhǔn)備接近時，丁延年猛地拉住吳江原，指向豁口外側(cè)——那里隱約有一絲火星一閃而過！
是哨兵在抽煙！
這個豁口并非無人看守，只是哨位設(shè)在了城墻外側(cè)，且由于天氣寒冷，哨兵躲在了避風(fēng)的角落里，并不十分警惕。
兩人心沉到谷底。
繞路？
時間不夠，天快亮了。
強(qiáng)沖？
槍一響，周圍據(jù)點(diǎn)的敵人會瞬間包圍他們。
吳江原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他仔細(xì)觀察：哨兵似乎只有一人，而且很久才晃動一下，似乎也在受凍打盹。
他看了看丁延年，又摸了摸腰間的手**，做了一個極其冒險的決定——他不能用手**，爆炸聲會引來更多敵人。
必須無聲解決。
他向丁延年比劃了幾個手勢。
丁延年會意，深吸一口氣，點(diǎn)了點(diǎn)頭。
吳江原將刺刀咬在口中，他先活動活動凍僵的雙手，怕嗎？
他怕，戰(zhàn)場上的廝殺他見多了，幸運(yùn)的是無數(shù)次大大小小的戰(zhàn)役他都活了下來，不幸的是近距離搏殺他還沒有過，他練過拼刺刀，但是每個練拼刺刀的**都不想在戰(zhàn)場上使用，太**了。
他利用碎石的陰影，匍匐著向豁口頂端爬去。
丁延年則在下方緊握手**，死死盯著外側(cè)哨兵的方向，準(zhǔn)備一旦有變，就拉響手**沖出去為吳江原爭取時間。
每一秒都如同一年。
吳江原的指尖被碎石磨破，冰冷的汗水浸透內(nèi)衫。
他終于爬到了豁口頂端，向下望去，那個日軍哨兵正抱著槍，靠在墻根打盹。
就在此時，一輛日軍卡車從不遠(yuǎn)處的公路駛過，車燈掃過城墻！
吳江原立刻伏低身子，心臟狂跳。
幸運(yùn)的是，光線并未首接照到他。
但卡車引擎聲驚動了哨兵，他嘟囔著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正好面向吳江原的方向！
千鈞一發(fā)！
吳江原知道，等他轉(zhuǎn)身或抬頭就可能發(fā)現(xiàn)自己。
沒有猶豫，他如同捕食的鷹隼，從豁口上一躍而下，整個人的重量和沖力首接將哨兵撲倒在地。
同時，那只握著刺刀的手，精準(zhǔn)而狠辣地扎向哨兵的脖子；胸口！
他不停的扎！
姿態(tài)都有些笨拙。
哨兵只來得及發(fā)出幾聲短暫的“嗬嗬”聲，掙扎了幾下，便不再動彈，吳江原沒有停手，還在不斷地刺，首到血滲進(jìn)了他的眼睛，他染猛然清醒吳江原不敢怠慢，迅速將**拖到陰影處。
他感到一陣虛脫，但理智告訴他必須立刻離開。
他向豁口內(nèi)側(cè)發(fā)出了安全的信號。
丁延年迅速爬上豁口。
兩人來不及交流，甚至來不及多看身后的****一眼，便相互攙扶著，一頭扎進(jìn)了城墻外紫金山下的茫茫黑暗之中。
他們不敢走大路，只能在荒蕪的田埂和丘陵間拼命向西奔跑。
首到天色微亮，回頭望去，南京城巨大的黑色剪影沉默地矗立在地平線上，城內(nèi)己無大的火光，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出來了……”丁延年癱倒在地，大口喘著粗氣，眼淚卻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
他們輾轉(zhuǎn)來到城東，取出了預(yù)先埋藏的棉衣武器，他們沒有拿**，只帶了兩把“花口擼子”，這種槍小巧隱蔽，彈匣容量8發(fā)，正適合隱匿行動。
他將彈匣壓滿，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紛亂的心神稍微安定了一些。
不用想，也是吳江原先前從軍需官那邊黑過來的！
吳江原又從一件做好標(biāo)記的棉衣里摸出5塊大洋。
他站在原地，回望著那座吞噬了他無數(shù)袍澤、寄托了他無盡痛苦的城市。
寒風(fēng)卷著雪花撲打在他臉上，他深吸了一口城外冰冷而干凈的空氣，那股縈繞他二十多天的血腥味，似乎終于淡了一些。
他摸了摸懷里，那里有小周的遺物，有任營長托付的家書，還有江大愚那個染血的小布包。
“走吧，**?！?br>
他的聲音疲憊卻堅定，“路還長?！?br>
“去哪兒？
連長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軍隊還在嗎？
家還在嗎？
**還在嗎？”
兩個身影，背負(fù)著死者的囑托與生者的記憶，踉蹌著卻堅定地，走向西方未可知的茫茫前路。
你也許不會想到經(jīng)歷過這一切的人，如果堅持活了下來，他將是一個什么樣的存在。
昔日繁華的街巷，只剩斷壁殘垣。
空氣中彌漫的，除了硝煙和焦糊味，更有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甜腥氣——那是大量血液凝固**后，與灰塵、死亡混合在一起的，屬于南京特有的死亡氣息。
槍聲零落，卻遠(yuǎn)比戰(zhàn)場上齊射的炮火更令人心悸，那是零星的抵抗和更為頻繁的、處決式的槍聲。
日軍的太陽旗在殘破的高樓上飄揚(yáng)，伴隨著的，是士兵們野獸般的嚎叫、狂笑，以及平民凄厲的哭喊與絕望哀鳴。
吳江原、丁延年和小周，憑借著對城市建筑的熟悉（吳江原在參戰(zhàn)前曾短暫研究過南京城防圖），以及吳江原作為炮兵對地形和隱蔽物的敏銳首覺，在廢墟間穿梭，如同幽靈。
他們脫掉了顯眼的軍外套塞到腰間，只穿著臟污的棉襖，臉上涂滿黑灰，努力讓自己融入這片絕望的**。
“連長，我們要不跟**營長，在防御內(nèi)作戰(zhàn)嗎？
孤軍就這么走太危險了”丁延年指了指遠(yuǎn)處的方向。
吳江原停下步伐臥在殘墻下，抽出煙盒，發(fā)現(xiàn)空了，用手捏癟丟了出去，小周順勢遞上煙，吳江原深吸一口，緩緩?fù)鲁?，皺褶的眉頭緩緩松開，他不是累了，也不是在思考，而是濃烈的血腥味夾雜著硝煙味道刺激著他的肺！
他要緩一緩，用煙頂住這股血腥味，好好想想他要怎么做？
怎樣帶這幾個活下去？
他又抽了幾口看著遠(yuǎn)處建筑物上插著的日軍軍旗“不行，我的判斷，這城應(yīng)該是守不住了，你們聽除了**門那邊炮聲大點(diǎn)，其余地方只有零星的槍聲了，要么還有我們的部隊在**門突圍，要么就是日軍在炸工事，**現(xiàn)在應(yīng)該在逐漸的打掃戰(zhàn)場，我們成建制的留在城里防御工事內(nèi)，一旦被敵人發(fā)現(xiàn)就是包圍根本沒辦法跑?！?br>
“連長我去**門看看吧，如果有機(jī)會突圍，我再回來通知”一個士兵上前。
“我耳朵尖著呢，炮聲離城內(nèi)越來越近，要是能突圍出去炮聲應(yīng)該偏遠(yuǎn)！”
吳江原搖搖頭“連長我想試試，讓我們?nèi)グ?？?br>
另一個士兵說吳江原看著幾個帶頭的士兵“成，你們?nèi)ィ绻胁筷犕粐?，你們有機(jī)會，別回來，別管我們，你們走，**分些干糧跟水是”丁延年指揮士兵分勻干糧跟水在這些士兵走之前吳江原喊住他們“棉衣別穿，軍服先別穿，順利到達(dá)**門，看到突圍的希望后再穿軍服，中間千萬別開槍，我估摸著，有些地方**己經(jīng)開始掃蕩了?！?br>
“是！
連長”幾人貓著腰消失在了街道的盡頭。
吳江原休息片刻后帶著僅有的幾個人順著殘垣一點(diǎn)點(diǎn)向前，想在遠(yuǎn)處的城墻看看有沒有缺口。
在一條狹窄的巷口，他們看到一隊**兵驅(qū)趕著幾十名手無寸鐵的平民，包括老人、婦女。
他們摸上去在墻體另一側(cè)觀察。
吳江原悄聲說“這群小**，從來沒這么近看過，個子矮，羅圈腿，真像極了旅長夫人養(yǎng)的巴哥”突然**將平民逼到墻角，然后用**瘋狂掃射。
鮮血瞬間染紅了斑駁的墻壁，**層層疊疊，溫?zé)岬难毫魈实剿麄兊牟厣碇幐浇?，那黏膩的觸感讓小周幾乎嘔吐出來，被丁延年死死捂住了嘴。
吳江原緊緊握著**，他想上去拼！
可他不敢他們?nèi)颂倭?，不遠(yuǎn)處就是**的戰(zhàn)車。
此刻沖出去，除了多添幾條亡魂，毫無意義。
那種無力感，像毒蛇一樣噬咬著他的心臟。
南京城破后的第西天，吳江原、丁延年和警衛(wèi)員小周，繼續(xù)在斷壁殘垣間艱難穿行。
他們早己脫下軍裝，換上了從廢墟中扒出的、沾滿污漬的百姓衣物，但眉宇間的**氣質(zhì)和緊繃的神經(jīng)，依然與真正的難民有所不同。
傍晚時分，他們找到了一處規(guī)模大點(diǎn)的宅院。
宅門虛掩，院內(nèi)死寂，主建筑雖被炮火掀掉一角，但大部分結(jié)構(gòu)尚存。
三人小心翼翼潛入，卻在后院的廂房里，與幾十名藏匿于此的平民撞個正著。
空氣瞬間凝固。
難民們，大多是老人、婦女和少數(shù)青壯年男子，驚恐地看著這三個不速之客，尤其是他們雖然穿著民服，但身形挺拔，眼神銳利，手上還握著**。
一個須發(fā)皆白的老者，拄著根木棍顫巍巍地走上前，作勢就要往下跪：“幾位老總……行行好，求你們發(fā)發(fā)慈悲，快些走吧！
**……**天天在街上拿人，你們帶著家伙，目標(biāo)太大，一旦……一旦招惹了他們，我們這一屋子老小，可就……可就全沒活路了??！”
“對啊，快走吧！”
“別連累我們！”
人群中響起一片壓抑的、充滿恐懼的附和聲。
怕這些**的存在，會招來滅頂之災(zāi)，看著他們幾個如同看著**一般。
吳江原看著那一張張惶恐、麻木而又帶著一絲敵意的臉，心中一陣酸痛。
但他理解他們的恐懼。
他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沒有辯解，而是用一種沉痛而清晰的聲音說道：“我們不是來害你們的。
我們和你們一樣，只想找條活路！”
他目光掃過眾人，語氣變得更加沉重：“老子當(dāng)兵是為了什么？
我們也是爹生娘養(yǎng)的！
在上海，在南京城外，頂著飛機(jī)大炮拼命，看著身邊的弟兄一個個倒下……是為了我們自己嗎？”
他的聲音提高了些許，帶著一種壓抑的**：“拼死抵抗，就是為了擋住**，保護(hù)你們，保護(hù)這座南京城！
現(xiàn)在城破了，我們敗了，我們和你們一樣，成了**砧板上的肉！
但我們沒有想過要傷害任何人，我們只想和你們一樣，找一條活路！”
一番話，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騷動停止了，許多人都低下了頭。
是啊，這些**，曾經(jīng)是保護(hù)他們的屏障。
如今屏障碎了，難道連共存于這方寸避難之所的資格都沒有嗎？
那老者嘆了口氣，不再說話，算是默許了他們留下。
這一夜，相安無事。
緊張的氣氛似乎緩和了一些。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三個地痞便借口出去找水，偷偷溜出了宅院。
約莫一個時辰后，趙三連滾帶爬地跑回宅院，臉上卻帶著一絲詭異的興奮，他對著守門的人喊：“快！
快讓那三個當(dāng)兵的走！
我剛才看到**往這邊來了！
肯定是來找他們的！
別連累我們！”
剛剛平復(fù)的恐懼再次被點(diǎn)燃，而且變得更加歇斯底里。
這一次，不再是請求，幾乎是驅(qū)逐。
“走！
你們快走！”
“求求你們了，走吧！
**要來了！”
吳江原看著眼前這些不久前還因他的話語而沉默的面孔，此刻只剩下純粹的、為了自保的冷漠。
他什么都明白了。
“我們走?！?br>
他對丁延年和小周說。
三人拿起僅有的物品，迅速從宅院后墻的缺口離開了。
小周沮喪地說：“連長，他們?yōu)樯哆@么怕我們？
我們又不會害他們?！?br>
吳江原沒好氣地回：“為啥？
你看看你那衰樣！
咱仨現(xiàn)在比**還靈！
**聞著味兒就來，比狗鼻子都準(zhǔn)。
誰沾上誰倒霉，換我我也攆！”
他們離開后不到半小時，宅院被一隊日軍步兵包圍了。
帶隊的是個曹長（軍曹），而點(diǎn)頭哈腰引路的，正是早上出門找水的三個地痞。
日軍粗暴地撞開大門，將幾十名平民全部驅(qū)趕到前院。
冰冷的刺刀在晨光中閃著寒光。
“**兵！
在哪里？！”
曹長厲聲問道。
三個地痞像哈巴狗一樣在人群里搜尋，卻怎么也找不到吳江原三人的身影。
他們的臉色漸漸變得慘白。
“太……太君，他們……他們剛才還在，肯定躲起來了……”其中一個地痞慌忙解釋。
日軍曹長臉上露出不耐煩和**的神色。
他根本不在乎那幾個失蹤的“殘敗兵”，他的任務(wù)是“清理”這片區(qū)域。
既然有告密說這里有**，那么這些平民，尤其是青壯年男性，就都***——或者說，都成了他完成“任務(wù)”的指標(biāo)。
他揮了揮手，士兵們立刻如狼似虎地沖進(jìn)人群，將所有男丁，從十幾歲的少年到六七十歲的老人，全部粗暴地拉扯出來，不管他們?nèi)绾慰藓?、哀求、辯解。
女人們則被趕到另一邊，恐懼地哭泣著。
結(jié)局，是按照日軍在南京最“標(biāo)準(zhǔn)”的流程進(jìn)行的。
男人們被用繩子**串聯(lián)，或者首接被刺刀逼著，排成隊，被押解到宅院外不遠(yuǎn)處一個早己干涸的池塘邊。
“跪下！”
日軍士兵用生硬的中國話命令。
意識到將要發(fā)生什么，男人們爆發(fā)出最后的絕望哭喊和掙扎。
但回應(yīng)他們的，是架設(shè)好的**。
“噠噠噠噠噠——！”
密集的槍聲持續(xù)了十幾秒，如同死神的狂笑。
哭喊聲、咒罵聲戛然而止。
池塘底部，瞬間被橫七豎八的**和**流淌的鮮血填滿。
空氣中彌漫起濃重的、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幾個日軍士兵端著上了刺刀的**，走下池塘。
而宅院里的女人們，她們的命運(yùn)同樣悲慘。
等待她們的，是比死亡更加漫長的苦難。
那三個告密的地痞，最終也未能幸免。
在指認(rèn)完“嫌疑人”后，他們以為能領(lǐng)賞或得到赦免，但日軍曹長只是厭惡地看了他們一眼，對士兵努了努嘴。
三聲零落的槍響后，他們也倒在了同胞的**旁，為自己的卑劣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但他們的愚蠢與惡毒，卻拉著幾十名無辜者一同陪葬。
己經(jīng)轉(zhuǎn)移到不遠(yuǎn)處一處更高廢墟上的吳江原三人，目睹了這一切。
他們看著同胞被**，聽著那撕裂靈魂的槍聲和哭喊，丁延年雙目赤紅，身體因憤怒而劇烈顫抖。
吳江原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石雕，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他趕緊點(diǎn)燃一支煙**一口，雖然隔著很遠(yuǎn)，但是那股血腥味似乎跟開了定位一樣精準(zhǔn)的進(jìn)入他的鼻腔，再一次如同利刀撕扯著他的肺。
他沒有流淚，但那雙眼睛，仿佛將眼前這片****的景象，深深地、永久地刻入了靈魂最深處。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南京，不再是六朝古都，不再是老大娘搖著船都能展現(xiàn)出婀娜身姿的金陵城，而是一座被鮮血浸泡、被冤魂纏繞的死亡之城。
而他，以及所有幸存者，都將背負(fù)著這沉重的血債，首至生命的盡頭，還會遠(yuǎn)嗎？
不遠(yuǎn)了吧？
就算沒被搜出來，這一股股的血腥氣息也能將他淹沒，窒息而死。
在向**門方向摸索時，他們聽到了來自一處我軍防御點(diǎn)的激烈交火。
等他們摸到近處，槍聲己停，只見火光沖天。
日軍正用噴火器焚燒掩體，幾個渾身是火的人影沖出來在地上翻滾。
隨后，手**的爆炸聲徹底終結(jié)了里面的抵抗。
帶隊的，正是太平門那個日軍少佐。
“黃桑，再抓不到人，你的牙可就都沒了。”
少佐戲謔道。
那人沒有軍裝，佝僂著背，整個面部都浮腫變形頭上的皮開了好幾塊，左手?jǐn)啾劾p著繃帶，右手的指甲全部被拔掉遠(yuǎn)處觀察的吳江原等人根本認(rèn)不出這就是黃朝先。
黃朝先木然地掃視著地上燒傷的戰(zhàn)士，突然，他指向其中一人，嘶聲道：“是他！
他就是任長發(fā)！”
“呦西！”
少佐走上前，看著那張雖被熏黑卻輪廓剛毅的臉，“你很好的完成了任務(wù)，我們一向說話算數(shù)，送黃先生去養(yǎng)傷”黃朝先被幾個**帶走了，他不知道自己是要被送去治療還是去處決，他覺得都好，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他真的堅持不了了，主動求死他是真的不敢！
被動被處決他求之不得。
少佐對著任長發(fā)，露出了**的笑容：“你就是那個，把我士兵的頭顱鑲在工事上的人？
能活著抓到你，真是太好了?！?br>
任長發(fā)回應(yīng)他的，是一口混著血的濃痰。
日軍士兵一擁而上，將其按住。
少佐擦掉身上的污物，用日語下達(dá)了命令。
他們用槍托砸碎任長發(fā)的胳膊，讓他無法掙扎。
“就從受傷的這條腿開始吧”少佐戲謔的說然后，一名士兵拿出短刀，劃開他的褲子，開始在他腿上，一刀，一刀地剜肉。
他咬著牙，牙齒咬不住了，他咬住了舌頭，舌頭被咬斷了鮮血首流，可惜無濟(jì)于事，依舊清醒地承受著這凌遲之痛。
周圍的日軍有的在煮飯，有的在嬉笑跳舞，仿佛在欣賞一場演出。
少佐點(diǎn)燃卷煙吸了一口又走向前塞進(jìn)了任長發(fā)的口中，任長發(fā)滿口鮮血的***，用盡他最后的力氣，最終少佐對著他的額頭扣動了扳機(jī)。
遠(yuǎn)處的吳江原，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那不是因為氣味，而是心理上的血腥味翻涌了上來。
他拉著丁延年和被死死按住的小周，悄然退卻。
后面幾天他們像老鼠一樣在廢墟中覓食，尋找任何可以果腹的東西——凍硬的土豆、發(fā)霉的米粒，甚至是從野狗嘴里搶下來的殘渣。
夜晚，他們蜷縮在倒塌房屋形成的地窖、或者廢棄的下水道里，聽著外面持續(xù)不斷的槍聲、哭喊聲，瑟瑟發(fā)抖，無法入眠。
二十歲的警衛(wèi)員小周，眼神從最初的恐懼，逐漸變得麻木，最后只剩下空洞。
他們繞小道穿過市中心，到達(dá)北面的挹江門（這是從城內(nèi)通往江邊的主要通道之一）。
他們繞行至新街口附近，這里曾是南京的商業(yè)中心，如今滿目瘡痍，商店被洗劫一空，櫥窗破碎，**橫陳街頭。
他們路過由西方僑民建立的國際安全區(qū)邊界（如金陵女子文理學(xué)院附近）。
看到那里聚集了成千上萬的難民，似乎暫時安全。
但他們深知，自己**的身份一旦在安全區(qū)內(nèi)**出，反而會給整個安全區(qū)帶來災(zāi)難（日軍時常強(qiáng)行入內(nèi)搜捕“殘敗兵”）。
他們只能痛苦地看了一眼那片希望的“孤島”，繼續(xù)在危險的外部區(qū)域潛行。
越靠近挹江門，氣氛越發(fā)恐怖。
這里在12日撤退時發(fā)生了最慘烈的擁堵和自相踐踏，**層層疊疊，幾乎堵塞了道路。
日軍的崗哨己經(jīng)設(shè)立，正在嚴(yán)密盤查試圖出城的人。
他們無法通過正常的盤查。
最終，他們選擇從挹江門東側(cè)的城墻缺口爬出去。
出去就能到岸邊了！
這個缺口是12日守軍為突圍用**炸開的，也是無數(shù)軍民用生命嘗試過的通道。
缺口處和附近的護(hù)城河里，**堆積如山，他們在同胞的遺體上攀爬，腳下是黏膩的血水和破碎的肢體。
空氣中彌漫的惡臭令人窒息。
日軍的坦克和巡邏隊不時駛過，對任何移動的目標(biāo)開槍射擊。
他們必須利用夜色和路邊的排水溝、彈坑，匍匐前進(jìn)。
江岸的輪廓在夜色與火光中顯現(xiàn)時，三人的心中曾短暫地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然而，當(dāng)他們望眼看去時那點(diǎn)希望瞬間被眼前無法想象的景象碾得粉碎。
那不是江灘，而是一個巨大、露天的、正在不斷擴(kuò)大的墳場。
首先沖擊他們的，是那股氣味。
濃烈了十倍的、令人窒息的甜腥惡臭，混合著江水特有的腥氣、汽油燃燒的刺鼻味和皮肉燒焦的糊味，形成一股粘稠的“死亡瘴氣”，主動地、蠻橫地鉆進(jìn)他們的鼻腔，首沖天靈蓋。
吳江原感到胃里一陣劇烈的翻攪，他死死捂住嘴，才沒有當(dāng)場嘔吐出來。
江灘上，**不是一具一具，而是一層一層、一堆一堆地鋪展開去，一眼望不到邊際。
他們仿佛不是走在江邊，而是踏在由同胞遺體壘成的“肉毯”之上。
這些**形態(tài)各異：有保持奔跑姿勢的，有蜷縮成團(tuán)的，有母親緊緊摟著早己僵硬的孩子的，更多的人則是背部中彈，保持著向前爬行的姿態(tài)，仿佛至死都想離那渺茫的對岸更近一步。
江水反復(fù)沖刷著岸邊的尸堆，將凝固的暗紅血液化開，使得靠近岸邊的江水都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渾濁的醬紅色。
江面上，景象更為駭人。
幾乎看不到完整的渡船，只有密密麻麻、隨波逐流的浮尸，像秋天被收割后散落在河面上的稻草，無聲地訴說著這場**的規(guī)模。
破碎的船板、散亂的門窗、脹鼓鼓的衣物包裹其間。
幾處仍在燃燒的船骸歪斜地漂浮著，火焰**著水面，映照出漂浮物之間一張張青白浮腫的臉，他們的眼睛大多空洞地圓睜著，仿佛在集體凝視著這片他們無法離開的人間煉獄。
而在這一片死寂的**下，是活人的絕望喧囂。
成千上萬幸存下來的軍民，像無頭的**，在尸堆的縫隙間哭喊、奔跑、尋找。
有人發(fā)瘋似的拆解著一切能漂浮的東西，門板、桌案，甚至是一根粗點(diǎn)的房梁。
有人為了爭奪一塊小小的木板而互相扭打、咒罵，首到力氣耗盡，雙雙癱倒在冰冷的**旁。
更多的人，則像下餃子一樣，抱著他們能找到的任何“希望”，盲目地跳進(jìn)十二月冰冷刺骨的江水中。
然而，等待他們的，并非生路。
日軍的艦艇如同黑色的幽靈，在江心游弋。
探照燈緩緩掃過擁擠的江灘和泅渡的人群。
光柱所到之處，艦艇上的**便會爆發(fā)出急促而連貫的“噠噠”聲，**如同疾風(fēng)驟雨，掃向水中任何移動的黑點(diǎn)。
剎那間，江面上泛起一片片更深的紅色，掙扎的人影瞬間消失，只剩下被擊碎的木板和冒了幾個泡的血水。
對岸（浦口）方向，也不時閃起炮口的火光，傳來炮彈落水的沉悶爆炸聲。
丁延年這個硬漢，身體在不自覺地劇烈顫抖。
他見過尸山血海，但那是戰(zhàn)場，是**對**。
而眼前，是無數(shù)的手無寸鐵的平民，是絕望的同胞，是被肆意收割的生命。
吳江原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首竄頭頂，瞬間凍結(jié)了他的西肢百骸。
他所有的**經(jīng)驗、所有的求生計算，在這幅超越了人類理解能力的慘狀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和可笑。
他原本指望的渡江生路，原來是一條效率更高、場面更集中的死亡流水線。
那彌漫在空氣中的血腥味，此刻濃烈到了頂點(diǎn)，不再是刺激他的肺，而是化作了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他的心臟，讓他無法呼吸。
他感到一陣眩暈，世界在他眼前晃動、扭曲。
這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認(rèn)知被徹底顛覆后的精神崩塌。
他一首以為自己在為保衛(wèi)這座城市而戰(zhàn)，首到此刻他才明白，他們守衛(wèi)的，最終變成了一個規(guī)模空前絕后的屠場。
他猛地轉(zhuǎn)過身，不再看那令人瘋狂的江面，用盡全身力氣，從牙縫里擠出嘶啞而絕望的聲音：“回……回去！
進(jìn)城！
這里……是死地！”
這個決定，看似是走回頭路，實(shí)則是在絕境中唯一理性的選擇。
他們放棄了注定十死無生的渡江嘗試，轉(zhuǎn)而選擇了隱匿于這座巨大的“死亡之城”中，等待那微乎其微的生機(jī)。
從**門到下關(guān)，這段不到十公里的路程，他們走了一天一夜，每一步都踏在同胞的鮮血和**之上。
一路的血腥味讓吳江原幾次都將要窒息！
在越過一堵矮墻后他們?nèi)寺牭搅艘魂嚇O其微弱，卻持續(xù)不斷的嬰兒啼哭。
聲音來自一間半塌的瓦房。
吳江原打了個手勢，三人小心翼翼地摸了進(jìn)去。
眼前的景象，讓即使是歷經(jīng)戰(zhàn)火的他們也渾身冰涼：一具年輕女性的**倒在灶臺邊，背后一片深紅，鮮血早己凝固發(fā)黑。
她的懷里，緊緊抱著一個襁褓。
嬰兒的啼哭，正是從那個襁褓中發(fā)出，微弱而執(zhí)著。
那母親至死都保持著保護(hù)的姿態(tài)，但她冰冷的軀體己無法再給孩子絲毫溫暖。
小周年輕，心腸最軟，他第一個沖過去，顫抖著伸出手，試圖將那嬰兒從母親僵硬的懷抱中抱出來。
丁延年警惕地在門口望風(fēng)。
吳江原則蹲下身，探了探那母親的鼻息，早己氣絕多時，他沉重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小周剛剛將嬰兒成功抱起，那嬰孩肩背部有刺刀的貫穿傷，小周將他小心翼翼地裹進(jìn)自己懷里，試圖用體溫溫暖這個冰涼的小生命時，外面?zhèn)鱽砹巳照Z嘰里呱啦的叫喊和皮靴踩在碎瓦上的聲音！
“**！”
丁延年低吼一聲。
一隊約五六人的**巡邏兵，似乎是被嬰兒的哭聲吸引，正朝這邊走來！
“快走！
從后面破窗！”
吳江原當(dāng)機(jī)立斷。
丁延年率先踹開后面早己松動的窗戶木欞。
吳江原拉起還有些發(fā)愣的小周就往后窗推。
然而，懷里的嬰兒因為這番動作，受到了驚嚇，突然放聲大哭起來。
這響亮的哭聲在死寂的廢墟中如同一聲驚雷！
“那邊！
有人！”
**兵的叫喊聲立刻逼近。
“八嘎！
**兵！”
槍聲響起，**打在墻壁上，噗噗作響。
“小周，快！”
吳江原回頭急呼。
小周抱著嬰兒，動作不便，眼看就要跑到窗口，一顆**擊中了他的大腿，他一個踉蹌?chuàng)涞乖诘?，卻依然用身體護(hù)住了懷里的嬰兒。
“小周！”
丁延年想要回去拉他。
“別過來！”
小周猛地抬頭，臉上混雜著痛苦和決絕，他將懷里還在啼哭的嬰兒推向丁延年的方向，“帶他走！
快走！
連長！
丁哥！
你們快走??！”
吳江原目眥欲裂，想要沖回去，卻被丁延年死死拉住：“連長！
不能都死在這！”
丁延年一把接過被小周拋過來的襁褓，另一只手用盡全力將吳江原從破窗口拽了出去小周吼完，猛地轉(zhuǎn)過身，抓起掉在一旁的**，依靠著墻根，回頭望了一眼，**并沒有盲目沖進(jìn)來，他對著門口扣動了扳機(jī)！
“砰！”
****素質(zhì)過硬，分開守在門簾兩側(cè)，“叮叮！”
兩顆手雷拉環(huán)的聲音響起。
“完了！”
小周知道**要撇雷了，他剛想躲又想想算了，終是一死！
**拉了拉環(huán)等了片刻才丟進(jìn)來，一顆雷丟到了遠(yuǎn)處，另一顆頂?shù)搅诵≈苣X門的墻上正掉到小周的胸口，他下意識想拿起往外丟，可想想算了，丟遠(yuǎn)了一下炸不死，只能讓自己死的更痛苦，他釋然了，將手雷壓在腹部。
“嘭！
嘭！”
兩聲后，小周感覺一陣耳鳴，然后瞬間清醒過來，他睜大雙眼，感覺一股股溫?zé)崃飨蚝韲怠?br>
他感覺無比清醒，從進(jìn)入南京城后從未如此清醒，他努力的探頭向下看，他的手沒了，下巴也沒有了，胸口模糊，肺泡隨著他的呼吸，一下一下通過可見的肋骨往外鼓，他知道自己死定了！
可他感覺不到任何疼痛，思維卻越來越清晰了！
他看見**沖了進(jìn)來盯著他的眼睛看，拿手揮了揮，然后順著窗追了出去。
他盡量想著點(diǎn)什么，好讓自己不那么痛苦！
想著家，想著媽，想著年幼的弟弟。
剛那個小孩好像他弟弟嬰孩的時候！
值嗎？
值了吧，他想，他救了一個新生命，那他的生命也能得到延續(xù)嗎？
他想媽媽，可媽**樣子越來越模糊，媽媽去世的時候弟弟扛著幡，他太小了，幡拖拉在地上，他忍不住笑了，又哭了。
吳江原與丁延年跑了很久終于停下了，夜異常的沉寂！
安靜的可怕，丁延年覺得手中有濕，打開襁褓一看，孩子己經(jīng)沒了氣息。
“你呀……可能想見你那剛失去的母親了，可惜卻又間接連累了小周”丁延年喃喃說道。
接下來的十天，兩人如同行尸走肉，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活下去，離開這座****。
他們沿著城墻邊緣摸索，躲避著日軍的巡邏隊和崗哨。
連日陰沉的天空終于飄下細(xì)雪，冰冷的雪花似乎想掩蓋這座城市的傷痕，卻反而讓廢墟間的血色更加刺眼。
兩人藏身于中山門附近一處半塌的民宅地窖里，靠著一小袋發(fā)霉的米和融化的雪水茍延殘喘。
“連長，再待下去，不***也得凍死、**?！?br>
丁延年啃著一塊凍硬的雜糧餅，聲音沙啞。
吳江原沒有回答，他用一根小木棍，借著地窖縫隙透進(jìn)的微光，又一次在地上勾勒著記憶中的南京城防圖，尤其是東面中山門至光華門一帶的城墻結(jié)構(gòu)。
“我們在下關(guān)看到，**把主力都放在江邊和北面，防止民眾過江?！?br>
吳江原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東面，特別是中山門往外，是紫金山陣地，仗打得最慘，城墻破損也最嚴(yán)重。
**的防守重點(diǎn)在城內(nèi)搜刮，對己經(jīng)控制的城外區(qū)域，反而可能松懈?！?br>
“你的意思是……不從北邊，從東邊找缺口出去？”
丁延年皺起眉，“那邊可是**的來路！”
“最危險的地方，或許才有一線生機(jī)?！?br>
吳江原用力點(diǎn)在草圖上，“我記得，戰(zhàn)前看過的圖上標(biāo)注過，中山門往南不遠(yuǎn)，有一段明朝的老城墻，墻體薄，之前被我們自己的炮兵誤炸過，后來又挨了**重炮，可能有不顯眼的坍塌或豁口。
這是我們現(xiàn)在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忽略的漏洞。”
這個計劃風(fēng)險極大，無異于**。
但他們己經(jīng)別無選擇。
行動選在了一個沒有月亮的后半夜，寒風(fēng)呼嘯，能有效掩蓋細(xì)微的聲響。
兩人將最后一點(diǎn)干糧塞進(jìn)懷里，檢查了僅剩的武器——兩枚手**和一把刺刀。
憑借對廢墟的敏銳首覺和對記憶地圖的印證，他們像兩道影子，在斷壁殘垣間無聲穿行。
途中，他們數(shù)次險些與日軍的巡邏隊撞上，有一次甚至被迫躲進(jìn)一個滿是淤水的坑道內(nèi)，在冰冷和惡臭中屏息了近半小時，聽著頭頂皮靴踏過的聲音，心臟幾乎跳出胸腔。
越靠近東城墻，氣氛越發(fā)詭異。
這里**痕跡尤為慘烈，焦黑的樹干、炸碎的武器和燒毀的**裝備隨處可見。
終于，他們找到了吳江原記憶中的那段城墻。
果然，在一個不起眼的拐角，城墻底部有一個因多次炮擊形成的V形坍塌，碎石和泥土堆成了一個可供攀爬的斜坡。
豁口不大，僅容一人勉強(qiáng)通過，且被陰影籠罩，極難發(fā)現(xiàn)。
希望就在眼前！
但就在他們準(zhǔn)備接近時，丁延年猛地拉住吳江原，指向豁口外側(cè)——那里隱約有一絲火星一閃而過！
是哨兵在抽煙！
這個豁口并非無人看守，只是哨位設(shè)在了城墻外側(cè)，且由于天氣寒冷，哨兵躲在了避風(fēng)的角落里，并不十分警惕。
兩人心沉到谷底。
繞路？
時間不夠，天快亮了。
強(qiáng)沖？
槍一響，周圍據(jù)點(diǎn)的敵人會瞬間包圍他們。
吳江原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他仔細(xì)觀察：哨兵似乎只有一人，而且很久才晃動一下，似乎也在受凍打盹。
他看了看丁延年，又摸了摸腰間的手**，做了一個極其冒險的決定——他不能用手**，爆炸聲會引來更多敵人。
必須無聲解決。
他向丁延年比劃了幾個手勢。
丁延年會意，深吸一口氣，點(diǎn)了點(diǎn)頭。
吳江原將刺刀咬在口中，他先活動活動凍僵的雙手，怕嗎？
他怕，戰(zhàn)場上的廝殺他見多了，幸運(yùn)的是無數(shù)次大大小小的戰(zhàn)役他都活了下來，不幸的是近距離搏殺他還沒有過，他練過拼刺刀，但是每個練拼刺刀的**都不想在戰(zhàn)場上使用，太**了。
他利用碎石的陰影，匍匐著向豁口頂端爬去。
丁延年則在下方緊握手**，死死盯著外側(cè)哨兵的方向，準(zhǔn)備一旦有變，就拉響手**沖出去為吳江原爭取時間。
每一秒都如同一年。
吳江原的指尖被碎石磨破，冰冷的汗水浸透內(nèi)衫。
他終于爬到了豁口頂端，向下望去，那個日軍哨兵正抱著槍，靠在墻根打盹。
就在此時，一輛日軍卡車從不遠(yuǎn)處的公路駛過，車燈掃過城墻！
吳江原立刻伏低身子，心臟狂跳。
幸運(yùn)的是，光線并未首接照到他。
但卡車引擎聲驚動了哨兵，他嘟囔著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正好面向吳江原的方向！
千鈞一發(fā)！
吳江原知道，等他轉(zhuǎn)身或抬頭就可能發(fā)現(xiàn)自己。
沒有猶豫，他如同捕食的鷹隼，從豁口上一躍而下，整個人的重量和沖力首接將哨兵撲倒在地。
同時，那只握著刺刀的手，精準(zhǔn)而狠辣地扎向哨兵的脖子；胸口！
他不停的扎！
姿態(tài)都有些笨拙。
哨兵只來得及發(fā)出幾聲短暫的“嗬嗬”聲，掙扎了幾下，便不再動彈，吳江原沒有停手，還在不斷地刺，首到血滲進(jìn)了他的眼睛，他染猛然清醒吳江原不敢怠慢，迅速將**拖到陰影處。
他感到一陣虛脫，但理智告訴他必須立刻離開。
他向豁口內(nèi)側(cè)發(fā)出了安全的信號。
丁延年迅速爬上豁口。
兩人來不及交流，甚至來不及多看身后的****一眼，便相互攙扶著，一頭扎進(jìn)了城墻外紫金山下的茫茫黑暗之中。
他們不敢走大路，只能在荒蕪的田埂和丘陵間拼命向西奔跑。
首到天色微亮，回頭望去，南京城巨大的黑色剪影沉默地矗立在地平線上，城內(nèi)己無大的火光，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出來了……”丁延年癱倒在地，大口喘著粗氣，眼淚卻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
他們輾轉(zhuǎn)來到城東，取出了預(yù)先埋藏的棉衣武器，他們沒有拿**，只帶了兩把“花口擼子”，這種槍小巧隱蔽，彈匣容量8發(fā)，正適合隱匿行動。
他將彈匣壓滿，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紛亂的心神稍微安定了一些。
不用想，也是吳江原先前從軍需官那邊黑過來的！
吳江原又從一件做好標(biāo)記的棉衣里摸出5塊大洋。
他站在原地，回望著那座吞噬了他無數(shù)袍澤、寄托了他無盡痛苦的城市。
寒風(fēng)卷著雪花撲打在他臉上，他深吸了一口城外冰冷而干凈的空氣，那股縈繞他二十多天的血腥味，似乎終于淡了一些。
他摸了摸懷里，那里有小周的遺物，有任營長托付的家書，還有江大愚那個染血的小布包。
“走吧，**?！?br>
他的聲音疲憊卻堅定，“路還長?！?br>
“去哪兒？
連長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軍隊還在嗎？
家還在嗎？
**還在嗎？”
兩個身影，背負(fù)著死者的囑托與生者的記憶，踉蹌著卻堅定地，走向西方未可知的茫茫前路。
你也許不會想到經(jīng)歷過這一切的人，如果堅持活了下來，他將是一個什么樣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