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漫過顧府的飛檐，靈汐己提著水桶站在藥圃邊。

桶沿晃出的水珠落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像她昨夜沒睡安穩(wěn)的心事。

她彎腰給止血草澆水，指尖剛觸到土壤，就瞥見不遠處的竹筐里堆著些陌生的草藥 —— 葉片呈淡紫色，邊緣帶著細(xì)小的鋸齒，湊近聞還有股清苦的香氣。

“這是‘紫絨草’，能緩解妖氣紊亂?！?br>
熟悉的溫和嗓音自身后傳來，靈汐手一頓，水桶差點脫手。

她轉(zhuǎn)過身時，顧衍之己走到竹筐旁，指尖捏起一片紫絨草葉片，陽光落在他睫羽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前些天在西郊的山洞里發(fā)現(xiàn)的，那里住著只受傷的松鼠妖，靠這草穩(wěn)住了傷勢?！?br>
靈汐的心跳漏了半拍。

除妖師竟會為妖族尋草藥？

大長老說的 “顧家除妖師嗜殺成性”，在顧衍之身上連半點影子都尋不到。

她攥緊水桶的提手，指節(jié)泛白：“二公子…… 您為何要幫妖族？”

話一出口就悔了 —— 侍女哪有資格問主子的事，更何況是這種 “離經(jīng)叛道” 的問題。

顧衍之卻沒在意她的僭越，反而笑了笑。

那笑意很輕，卻像春風(fēng)拂過湖面，在他眼底漾開細(xì)碎的光：“除妖師的職責(zé)是斬惡護善，不是濫殺。

若只因?qū)Ψ绞茄屯聪職⑹?，與那些作惡的妖又有何異？”

這話像顆石子，狠狠砸進靈汐的心湖。

她想起青丘的族人，想起他們從未害過人，卻因 “妖” 的身份被除妖師追殺；想起顧衍之明明握著斬妖劍，卻愿意蹲下身，為受傷的小妖尋草藥。

她突然不敢看他的眼睛，怕那溫潤的目光里，映出自己藏在粗布衣裙下的狐尾，映出自己此行的目的。

“奴婢失言了?！?br>
靈汐慌忙低下頭，避開他的視線。

顧衍之沒再追問，只是將紫絨草放進她的竹筐：“這草嬌貴，得用溫水澆，你多留意些。

若是遇到不懂的，也可以來書房問我。”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必怕，我書房里沒有傷妖的法器?！?br>
靈汐僵在原地，首到顧衍之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盡頭，才緩緩抬起頭。

竹筐里的紫絨草泛著淡紫色的光，清苦的香氣縈繞鼻尖，竟讓她想起青丘后山的紫羅蘭。

她摸了摸衣襟里的斂氣佩，玉佩似乎比昨日更涼了些，像是在提醒她 —— 眼前的溫和都是假象，顧衍之是除妖師，是她必須取血的對象。

可心頭那點異樣的悸動，卻像藤蔓般悄悄滋長。

午后的陽光漸漸烈了，靈汐蹲在藥圃里拔草，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進土壤里。

她剛首起身想歇口氣，就聽見院門口傳來爭執(zhí)聲。

“二公子！

您怎能讓妖物留在府外？

長老們要是知道了，又要罰您禁足！”

是顧府大公子顧衍風(fēng)的聲音，帶著幾分急躁。

靈汐連忙躲到桃樹后，透過枝葉的縫隙往外看。

顧衍之站在石階上，手里還拿著那本草藥書，眉頭微蹙：“那只松鼠妖只是腿受了傷，并未傷人，我為何不能讓它在府外的柴房養(yǎng)傷？”

“妖就是妖！

本性難移！”

顧衍風(fēng)提高了聲音，“三百年前青丘狐族殺了我們顧家多少人？

您忘了先祖的仇了嗎？

現(xiàn)在倒好，您不僅不斬妖，還護著它們，要是讓長老們知道，定會重罰您！”

“先祖的仇我沒忘，但冤冤相報何時了？”

顧衍之的聲音也沉了些，“若我們一味地斬盡殺絕，與當(dāng)年作惡的狐妖又有何區(qū)別？”

兩人爭執(zhí)不下，最后顧衍風(fēng)甩了甩袖子，怒氣沖沖地走了。

顧衍之站在原地，望著顧衍風(fēng)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卻像羽毛般落在靈汐心上，讓她莫名的心疼。

原來他并非沒有壓力，只是不愿像其他除妖師那樣，被仇恨蒙蔽雙眼。

靈汐悄悄退回藥圃，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紫絨草的葉片。

顧衍風(fēng)提到了三百年前的仇 —— 大長老說過，那場大戰(zhàn)是顧家先挑起的，他們?yōu)榱藠Z取青丘的 “狐心石”，**了無數(shù)狐族。

可顧衍風(fēng)卻說，是狐族殺了顧家的人。

到底誰在說謊？

正想著，衣襟里的斂氣佩突然發(fā)燙，靈汐臉色一變，連忙捂住玉佩。

她能感覺到，體內(nèi)的妖氣在躁動，像是被什么東西刺激到了。

難道是顧衍風(fēng)身上的除妖符？

她慌忙躲到藥圃深處，運轉(zhuǎn)狐族法術(shù)壓制妖氣，首到玉佩的溫度漸漸降下來，才松了口氣。

還好沒被發(fā)現(xiàn)。

傍晚時分，靈汐正收拾藥圃，春桃提著食盒走了過來，臉上帶著幾分神秘：“阿汐，我偷偷給你留了塊桂花糕，二公子書房里的，可甜了?！?br>
靈汐接過食盒，打開一看，里面果然放著塊裹著糖霜的桂花糕，香氣撲鼻。

“二公子…… 怎么會有桂花糕？”

“還不是因為二公子心善?！?br>
春桃坐在石階上，一邊幫她收拾工具，一邊說道，“前幾天廚房的張嬸生病，二公子還親自給她熬了藥，張嬸過意不去，就做了桂花糕送給他。

他吃不完，就分給我們這些下人了?！?br>
靈汐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小口。

甜膩的桂花味在舌尖散開，卻讓她想起青丘的桂花釀 —— 每年秋天，族人們會摘下桂花，釀成甜酒，她和小伙伴們總偷著喝，被大長老發(fā)現(xiàn)了，也只是笑著罵兩句。

可現(xiàn)在，青丘的桂花應(yīng)該還開著，族人們卻連喝口酒的力氣都沒有了。

靈汐的眼眶突然有些發(fā)酸。

她放下桂花糕，從袖中取出那枚狐族令牌，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面的圖騰。

令牌的溫度比白天更涼了，像是在傳遞著青丘的寒意。

她能隱約感覺到，族叔的靈力又衰弱了些，大長老的聲音在腦海里回響：“靈汐，記住你的使命，青丘不能沒有你?！?br>
“我沒忘。”

靈汐對著令牌輕聲說，聲音帶著幾分顫抖，“我只是…… 有點亂?！?br>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開了，顧衍之走了出來。

他看到靈汐手里的令牌，愣了愣，隨即溫和地問道：“這是你的東西？

看起來倒是別致。”

靈汐嚇得手一抖，連忙將令牌藏進袖中，臉色發(fā)白：“沒…… 沒什么，只是家鄉(xiāng)的小玩意兒。”

顧衍之沒有追問，只是指了指她手里的桂花糕：“不合胃口嗎？

要是不愛吃甜的，我讓廚房給你換些別的?！?br>
“不是！

很好吃！”

靈汐慌忙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大口，甜得她嗓子發(fā)緊，卻還是強笑著說，“謝謝二公子?！?br>
顧衍之看著她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疑惑，卻沒再多問，只是轉(zhuǎn)身回了書房。

靈汐站在原地，手里的桂花糕漸漸涼了。

她望著書房的窗戶，里面透出昏黃的燈光，映出顧衍之伏案的身影。

她想起顧衍之為松鼠妖尋草藥的模樣，想起他說 “除妖師的職責(zé)是斬惡護善” 的模樣，又想起族叔枯灰色的狐尾，想起青丘**上快要熄滅的狐火。

心，像被兩股力量狠狠拉扯著，又疼又亂。

夜色漸濃，靈汐回到住處，將桂花糕放在桌上。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海里全是顧衍之的身影。

她知道，自己不該對一個除妖師動心，不該忘記族人的苦難。

可顧衍之的溫和，像一束光，照進了她原本只有仇恨和使命的世界，讓她忍不住想要靠近。

“取他的心頭血，就能救族人?！?br>
靈汐對著黑暗喃喃自語，“只要拿到血，我就走，再也不回來?！?br>
可這話，連她自己都不信。

她摸了摸衣襟里的斂氣佩，玉佩的溫度冰涼，卻壓不住心底那點正在滋長的悸動。

她不知道，這份不該有的心動，將會把她和顧衍之，拖進一場怎樣的劫難里。

而那隱藏在三百年前恩怨背后的詛咒真相，也正悄然向他們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