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九西七年1947年，北平。

交道口街道上，“閻記書齋”的牌匾在夜色里模糊不清。

“啪！

***！”

急促的拍門聲砸碎了夜的寂靜，一個年輕卻焦急的聲音緊隨其后：“閻家大嫂！

閻家大嫂！

快開開門??！

我是隔壁院的王石頭！

出事了，你家老閻……閻掌柜他讓人給打暈啦！”

呼喊聲和拍門聲穿透門板，一路撞進書鋪后的小院里。

不消片刻，后院簾子一挑，一個婦人趿拉著鞋，一手攥緊衣襟，一手拎著盞手提煤油燈，急急慌慌地小跑出來。

她舉高油燈，昏黃的光暈顫抖著，勉強透過門板之間的縫隙——那是舊時關(guān)板后留下的細長空隙，試圖看清外面的不速之客。

（舊時店鋪上門板，叫做“關(guān)板”。

那門板是長條木板豎著拼接，每塊都編了號，上下有槽，關(guān)門時得按順序一塊塊插上。

）“老閻？

老閻！

是你嗎？

掌柜的！

你應(yīng)我一聲?。　?br>
她的聲音起初又急又高，帶著哭腔，可門外除了那熟悉的碎嘴子聲音，并無丈夫的回應(yīng)，她的聲音便一點點低了下去，尾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

門外的小王趕緊把臉湊近門縫，壓著嗓子喊，話卻密得像炒豆子：“大嫂！

大嫂您別急！

您把燈舉高點兒，瞅瞅，是我！

隔壁院兒的王石頭，我爹是王老蔫！

錯不了！

閻掌柜是在鬼市出的事兒，我這不常在那邊干點窩脖的活兒，搬搬抬抬嘛……剛卸完貨，想去胡同口解個手，好家伙！

黑燈瞎火的，一腳就絆上個軟綿綿的物件兒，差點把我摔一跟頭！

我低頭這么一瞅——哎呦喂！

這不是咱閻掌柜嘛！

可把我魂兒都嚇飛了！

趕緊喊了個弟兄，我倆一口氣就把他給架回來了！

人沒事，就是暈乎著，您快開門吧！”

（您瞧，這未來的“隔壁老王”，此刻還是個熱心又話密的碎嘴子少年呢。

）小王一腳門里一腳門外，話音己經(jīng)搶先鉆了進來：“閻家大嫂！

您猜怎么著？

我懂！

我在鬼市干窩脖都有大半年了——整整二百三十天吶，見的事兒比閻掌柜的算盤珠子還多！

前兒個是東街米鋪陳老板半夜被麻袋套頭，昨兒個是西市布莊李掌柜的賬本不翼而飛……這世道啊，難！”

他邊說邊比劃，唾沫星子在油燈下亂飛：“您放心！

閻掌柜真沒大事，就是后腦勺讓人敲了個包——哎喲喂，還沒我昨兒搬的那壇老醋個頭大呢！

人是暈著了，可您猜怎么著？

出氣兒勻溜著呢！”

小王突然壓低聲音，像是要說什么天大的秘密：“我娘說過，只要沒見紅、有口氣兒，暈不暈的都不打緊！”

聲音忽又揚起來，“要我說啊，明兒個天一亮，保管跟沒事人似的，算盤照樣打得噼里啪啦——您是不曉得，去年臘月二十三我親眼瞧見，他一邊打著算盤一邊還能跟三個買主討價還價，好家伙！”

他說到這兒突然拍了下大腿：“哎呦喂！

您說這都**三十六年了，敢情閻掌柜這算盤精的名號，打47年就在城南傳開了不是？”

話出口才覺失言，趕緊捂住嘴，眼珠子滴溜溜轉(zhuǎn)了兩圈，最后**頭嘿嘿一笑：“您瞧我這張嘴，碎得跟碾盤上的芝麻似的——該不會是隨了我爹那個老蔫吧？

都說老王家祖?zhèn)魅厫灪J，怎么到我這兒就蹦出個話簍子來？”

楊瑞華被這碎嘴子噎得心口發(fā)堵，這才猛地想起當家的還生死不明，趕忙搶上前道：“石頭兄弟！

快，快搭把手，先把你閻大哥攙到里屋炕上去！”

她聲音里帶著哭腔，又轉(zhuǎn)向另一位幫忙的漢子，“這位兄弟，也勞您伸把手，嫂子……嫂子在這兒謝過您了！”

說著就要屈膝行禮，“您二位今兒真是救了咱當家的命，要不然……咱這一大家子可怎么活呦！

等明兒他醒了，定讓他帶著孩子登門磕頭，這恩情，咱記一輩子！”

兩人合力將昏迷不醒的閻埠貴抬進后院屋里，安置在冰冷的土炕上。

油燈如豆，昏黃的光暈在閻埠貴毫無血色的臉上跳動，更添了幾分凄惶。

王石頭喘了口氣，擺手笑道：“嫂子，您這話可就外道了！

街里街坊的，誰家還沒個難處？

總不能見死不救?！?br>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往后閻大哥若再去鬼市淘換什么，您讓他先跟我言語一聲，我好去尋摸尋摸門路。

今兒真是趕巧了，這臘月的天，在地上躺一宿，鐵打的人也扛不住??！

萬一染上風(fēng)寒、發(fā)熱，如今這光景，上哪兒抓藥去？”

“藥？！”

楊瑞華像被**了一樣，渾身一激靈，“對對對！

藥！

藥呢！”

她猛地撲到炕沿，雙手顫抖著在閻埠貴身上摸索起來。

棉襖、里襯、褲兜……每一個角落都翻了個遍，卻連個紙片都沒摸到。

“天老爺??！”

她雙腿一軟，順著炕沿滑坐在地上，枯瘦的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墻上，“我那婆婆還躺在炕上等著救命藥呢！

這挨千刀的劫道賊，天殺的啊！

這是要**我們?nèi)野。　?br>
她雙手拍打著地面，哭嚎著，“當家的狠心拿壓箱底的寶貝去鬼市，就為淘換那什么盤尼…盤尼西林，如今人傷了，藥沒了，錢也沒了……這可叫我怎么活?。　?br>
“盤尼西林？”

王石頭眉頭一擰，急忙追問，“嫂子，您說的是盤尼西林？”

楊瑞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王石頭的胳膊：“石頭兄弟！

你…你是不是見著了？

在哪兒？

快給嫂子！

我明兒一早就拉婆婆去醫(yī)院！”

王石頭頓時傻眼了，心里叫苦不迭（這碎嘴子碰上了急瘋的婆娘，真是有理說不清），連忙扶住她：“嫂子誒！

我見到閻大哥時，他渾身都被翻得底兒朝天了，褲兜子都扯破了，啥也沒有啊！

我估摸著，閻大哥今兒個壓根沒換到那玩意兒！

您是不知道，如今這盤尼西林金貴成啥樣了，全北平城都沒幾支，都攥在那些**的和有錢人手里！

鬼市上？

有價無市！

聽說一根小黃魚都未必能換到一支！”

他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被墻外的寒風(fēng)聽了去：“鬼市上跑道的朋友說，北邊打仗，吃緊！

全城的盤尼西林都被‘刮民黨’搜刮干凈，運往前線了。

嫂子，等閻大哥醒了，您再仔細問問……”楊瑞華眼神渙散，無力地喃喃：“是了…是了…前些日子，他跑遍了西九城的醫(yī)院藥鋪，嘴皮子都磨破了，都說沒藥，讓等著…等著…這世道，咱這平頭百姓的命，就不是命嗎？

小病小災(zāi)，咬咬牙挺過去；挺不過去的…唉，也只能怪自己命賤，不夠硬了……” 淚水順著她干瘦的臉頰滑落，滴在滿是塵土的地上。

王石頭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無力地嘆了口氣：“閻嫂子，您家底還算厚的，還能想著法子奔走。

像我們這樣的小門小戶，起早貪黑，能糊弄個肚兒圓，餓不死家小，就己經(jīng)是老天爺賞飯吃了?！?br>
他拽了拽旁邊一首沉默的同伴，“哥，咱得趕緊回了，鬼市那邊耽擱太久，回去不好交代?！?br>
說完，又對楊瑞華道，“等閻大哥好了，我們再來看他，到時候可得討杯酒喝！”

兩人轉(zhuǎn)身出了屋，腳步聲在寂靜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楊瑞華勉強撐起身子，小跑著跟到書鋪門口：“石頭兄弟，二位今兒受累了！

大恩不言謝，等老閻好了，一定登門拜訪！”

她倚著門框，看著那兩個身影縮著脖子，快速融入鬼市方向的黑暗中。

她默默地、費力地合上沉重的門板，插上門閂。

屋里，只剩下閻埠貴微弱的呼吸聲，和窗外嗚咽的風(fēng)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