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破廟后，路途愈發(fā)艱難。

前幾天接的雨水喝完了，太陽重新變得毒辣。

陳智的嘴唇干裂出血，嗓子眼像塞了一把沙子，每一次吞咽都帶著刺痛。

他胳膊上的傷口只是簡單用破布條捆著，在汗水和灰塵的浸泡下，開始發(fā)紅發(fā)燙，一陣陣跳著疼。

最要命的是，最后一個窩頭在早上分給了母親大半，他自己只啃了一小口，那點(diǎn)食物下肚，反而勾起了更強(qiáng)烈的饑餓感。

肚子空空地絞著，眼前時不時冒出金星。

板車吱呀吱呀地響，聲音枯燥而沉重。

李秀蘭的狀態(tài)越來越差，咳嗽幾乎不停，咯血的次數(shù)也多了起來。

她大部分時間都處于昏睡狀態(tài)，偶爾清醒，也只是無力地看著兒子弓背拉車的背影，眼淚無聲地滑落。

“水……智兒……”李秀蘭發(fā)出微弱的**。

陳智趕緊停下車子，拿起瓦罐，晃了晃，里面只剩瓶底一點(diǎn)點(diǎn)渾水。

他小心地扶起母親的頭，把瓦罐湊到她嘴邊。

李秀蘭只抿了一小口，就推開了：“你……你也喝……娘，我喝過了。”

陳智撒謊道，喉結(jié)卻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他把瓦罐小心放好，心里像壓著一塊巨石。

必須盡快找到水和食物。

中午時分，他們路過一個看起來稍微富裕些的村莊。

陳智猶豫了一下，把板車?yán)酱蹇谝豢么蠡睒湎拢屇赣H等著。

他整理了一下破舊的衣裳，鼓起勇氣，走向最近的一戶有著土坯院墻的人家。

院門開著，一個穿著打補(bǔ)丁但還算干凈衣服的大嬸正在院里喂雞。

陳智站在門口，怯生生地開口：“大嬸……行行好，能給口水喝嗎？

我娘……我娘病得厲害……”那大嬸抬起頭，打量了一下陳智。

見他渾身塵土，面黃肌瘦，衣服破爛，眉頭皺了起來，眼神里帶著警惕和一絲嫌棄。

她沒說話，轉(zhuǎn)身進(jìn)了屋，然后端出來半碗渾濁的水，隔著幾步遠(yuǎn)放在門口的石墩上。

“喝了快走吧?！?br>
大嬸的語氣冷淡，說完就轉(zhuǎn)身回院，還把院子門掩上了一半。

陳智心里一陣難受，但還是走過去，端起那碗水。

水確實(shí)不干凈，但他顧不上了，先仰頭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半，干灼的喉嚨總算得到了一絲緩解。

他留下小半碗，小心翼翼地端回板車邊，喂給母親。

李秀蘭喝下水，精神似乎好了一點(diǎn)點(diǎn)。

她看著兒子干裂的嘴唇，輕聲問：“智兒，你喝了嗎？”

“喝了，娘，我喝了一大碗。”

陳智努力擠出一點(diǎn)笑容。

接著，他又嘗試著向村里其他幾戶人家乞討點(diǎn)吃的，但得到的不是搖頭就是首接關(guān)門。

有人甚至在他還沒靠近時就呵斥他離開，怕他帶著病氣。

世道艱難，誰家也沒有余糧接濟(jì)一個來歷不明的外鄉(xiāng)人。

希望一次次破滅，陳智的心也一點(diǎn)點(diǎn)沉下去。

他回到板車邊，看著母親奄奄一息的樣子，一種前所未有的絕望籠罩了他。

怎么辦？

難道要和娘一起**、渴死在這路上嗎？

就在這時，他看到村口另一邊，有個稍微寬敞的平地，幾個光著膀子的漢子正在那里修路，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那么蛑^。

一個穿著體面、像是管事模樣的人，坐在樹蔭下的板凳上，喝著茶，**著他們。

一個念頭突然冒了出來：去干活，換點(diǎn)吃的！

陳智深吸一口氣，對母親說：“娘，你在這兒等我一下，我馬上回來?！?br>
他快步走到那個管事模樣的人面前，學(xué)著村里大人的樣子，笨拙地鞠了個躬：“大叔，您……您這里還要人干活嗎？

我什么都能干，我有力氣！

我不要工錢，就給點(diǎn)吃的，或者給口水喝就行！”

那管事抬起眼皮，上下掃了陳智幾眼，嗤笑一聲：“就你？

瘦得跟麻桿似的，能掄得動大錘？

一邊去，別在這兒礙事！”

陳智急了，撲通一聲跪了下來，眼圈發(fā)紅：“大叔，求求您了！

我娘病得快不行了，就在那邊板車上，我們幾天沒吃像樣的東西了。

您就行行好，給點(diǎn)活干，給口吃的吧！

我肯定好好干！”

他指著遠(yuǎn)處的板車，聲音帶著哭腔。

管事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確實(shí)看到一輛破板車和一個躺著的人影。

他皺了皺眉，似乎有點(diǎn)松動。

他看了看毒辣的日頭，又看了看眼前這個苦苦哀求的半大孩子，最終不耐煩地?fù)]揮手：“行了行了，起來吧！

看見那邊堆的小石頭了嗎？

去，把它們搬到那邊路口，堆整齊了。

干完了，給你半個窩頭?！?br>
“謝謝大叔！

謝謝大叔！”

陳智喜出望外，連忙磕了個頭，爬起來就沖向那堆石頭。

那石頭雖然不大，但對饑餓無力的小智來說，每一塊都沉重?zé)o比。

他咬緊牙關(guān)，搬起一塊，踉踉蹌蹌地走到幾十步外的路口放下，再跑回去搬第二塊。

汗水像小溪一樣從他額頭流下，滴進(jìn)眼睛里，澀得生疼。

胳膊上的傷口被汗水一浸，更是疼得鉆心。

他覺得自己隨時會暈倒，但一想到那半個窩頭，想到能換點(diǎn)東西給母親吃，他就又生出一股力氣。

他腦子里什么都不想，只剩下“搬石頭、換窩頭”這個簡單的念頭。

不知過了多久，感覺像一個世紀(jì)那么長，他終于把那堆石頭搬完了。

他渾身像散了架一樣，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眼前陣陣發(fā)黑。

管事過來看了看，還算滿意，從隨身帶的布兜里掏出半個黑**的窩頭，扔給陳智：“喏，拿去吧。”

陳智如同接到了珍寶，雙手緊緊攥住那半個窩頭，連滾帶爬地跑回板車邊。

“娘！

娘！

有吃的了！”

他興奮地叫著，把窩頭遞到母親眼前。

李秀蘭微微睜開眼，看到兒子手里那半個窩頭，又看到他滿身的汗水、塵土和胳膊上滲血的布條，再看看他因?yàn)檫^度勞累而煞白的臉，瞬間明白了一切。

她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像斷了線的珠子。

她伸出顫抖的手，不是去接窩頭，而是輕輕**兒子受傷的胳膊和疲憊的臉頰。

“傻孩子……我的傻孩子……”她泣不成聲，心像是被撕成了碎片。

這半個窩頭，是兒子用命換來的??！

“娘，你快吃，吃了就有力氣了！”

陳智把窩頭往母親嘴邊送，自己的肚子卻不爭氣地咕嚕嚕叫了起來。

李秀蘭搖搖頭，推開兒子的手，聲音虛弱卻異常堅(jiān)定：“智兒……你吃……你吃了……才有力氣拉車……娘……娘不餓……不，娘，你病了，你吃！”

陳智執(zhí)拗地不肯。

母子倆就這樣僵持著，誰也不肯先吃那半個救命的窩頭。

最后，李秀蘭猛地咳嗽起來，咳得上氣不接下氣，仿佛下一刻就要背過氣去。

陳智嚇壞了，趕緊拍著母親的后背。

趁著他分神，李秀蘭用盡最后一點(diǎn)力氣，奪過窩頭，掰下一小塊，塞進(jìn)自己嘴里，然后把剩下的大半塊，死死塞回兒子手里。

“吃……”她看著兒子，眼神里充滿了哀求和不舍，“你不吃……娘……娘現(xiàn)在就死在你面前……”陳智的眼淚終于決堤而出。

他看著母親決絕的眼神，知道不能再違逆。

他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啃著那半塊混雜著母親淚水和兒子鮮血的窩頭。

窩頭粗糙剌嗓子，但他嚼得異常用力，咸澀的淚水流進(jìn)嘴里，和窩頭的味道混在一起，成了他這輩子永遠(yuǎn)忘不掉的味道。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著生活的苦澀和母親沉甸甸的愛。

李秀蘭看著兒子吃下窩頭，臉上露出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欣慰的笑容。

她輕輕握住兒子的手，氣若游絲地說：“智兒……別怪你爹……他……他也許有難處……找到他……問清楚……但……別學(xué)壞……要照顧好……弟弟妹妹……”她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神開始渙散，握著陳智的手也漸漸失去了力氣。

“娘？

娘！”

陳智驚恐地呼喚著，搖晃著母親的身體。

但李秀蘭沒有再回應(yīng)他。

她靜靜地躺在破板車上，像是睡著了，只是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蠟黃的臉上帶著一絲解脫般的平靜。

夕陽的余暉灑落下來，把母子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空曠的荒野里，只剩下十六歲的少年絕望而孤獨(dú)的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