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晚風告白
清晨六點半，宿舍的起床鈴響起，準時劃破了309室的寧靜。
謝祈安幾乎是鈴聲響起的那一刻便睜開了眼睛。
他利落地翻身下床，沒有發(fā)出多余的聲響。
洗漱臺前，冰涼的水撲在臉上，驅散了最后一絲倦意。
他看著鏡子里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額前微分的碎發(fā)還帶著濕意，眼神沉寂。
換上藍白相間的校服，他仔細撫平了衣角的每一處褶皺。
對面床鋪的劉洋還在睡夢中，含糊地嘟囔著什么。
王睿則掙扎著坐起身，**惺忪的睡眼。
謝祈安己經(jīng)收拾妥當，拿起昨晚就準備好的課本，輕輕帶上了宿舍門，將身后的困頓與嘈雜隔絕。
早讀課的教室里書聲瑯瑯，帶著新學期伊始特有的、尚不熟練的蓬勃。
葉老師踩著清脆的高跟鞋聲走進來時，教室里不自覺安靜了幾分。
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襯衫裙，顯得既精神又柔和。
“同學們，安靜一下?！?br>
她拍了拍手，笑容親切，“一會兒廠家會把我們的秋季校服送過來，需要幾個男生去行政樓幫忙搬一下?！?br>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掃過，最后精準地定格在幾個高個子男生身上，“謝祈安，梁輝，還有王睿，你們幾個，跟我來一趟吧。”
被點名的梁輝立刻挺首了腰板，臉上露出“終于輪到我了”的興奮表情，他用手肘碰了碰旁邊依舊沒什么反應的謝祈安，壓低聲音，帶著點江湖氣：“嘿，同桌，正好活動活動筋骨，比傻坐著早讀強！”
謝祈安只是默默地合上手中的英語書，站起身，跟在葉老師身后，步履平穩(wěn)，陽光從走廊的窗戶斜**來，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長長的、安靜的影子。
行政樓離教學樓有一段距離，穿過栽滿香樟樹的中心大道。
清晨的陽光透過濃密的枝葉，在地上灑下細碎的光斑。
葉老師邊走邊隨口問著他們是否適應學校生活，梁輝和王睿積極地應答著，只有謝祈安，大多時候只是沉默地聽著，偶爾在葉老師目光掃過來時，才簡短地回一兩個“嗯”、“還好”。
到了行政樓倉庫，地上堆著好幾個碩大的、土**的硬紙板箱。
葉老師指了指其中標注著“高一（三）班”的兩箱，笑道：“辛苦你們?nèi)齻€了，就是這幾箱，搬**室就好?！?br>
梁輝自詡力氣大，二話不說，彎腰就用一個標準的硬拉姿勢去抱紙箱。
箱子體積龐大，他猛地一發(fā)力，箱子是離地了，他人也跟著晃了一下，臉憋得有點紅。
“嚯，看著不大，還挺有分量！”
他齜了齜牙。
王睿也嘗試著抱起另一箱，顯然也不輕松，調整了好幾次姿勢才勉強抱穩(wěn)。
謝祈安沒有說話，他走到箱子側面，蹲下身，先是試探性地晃了晃箱子，估摸了一下重量，然后才將雙臂穿過紙箱兩側特意留出的搬運空隙，穩(wěn)穩(wěn)當當?shù)貙⑾渥颖щx了地面。
他站首身體，一米八幾的身高抱著這個大箱子，雖然也擋住了部分視線，但步伐依舊穩(wěn)健，呼吸都未見絲毫紊亂。
梁輝看著謝祈安那舉重若輕的樣子，再看看自己懷里這抱得歪歪扭扭的箱子，忍不住又開口道：“同桌，看你挺瘦的，沒想到勁兒不小??？
要不要我?guī)湍惴謸c？
這路還挺遠的?！?br>
謝祈安腳步未停，目光平靜地落在前方被陽光照得發(fā)亮的石板路上，語氣淡得像清晨的薄霧：“謝謝，我自己可以。”
他的拒絕干脆利落，沒有多余的客套，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如同“今天天氣很好”這樣簡單的事實。
梁輝愣了一下，看著謝祈安清瘦卻挺首的背影，非但沒有覺得被冒犯，反而咧嘴笑了，帶著點自嘲和豁達：“行吧，**我知道了，你有勁兒！”
他干脆自封了“**”的名號，語氣里全是爽朗，也不再勉強，重新調整了一下姿勢，吭哧吭哧地抱著自己的箱子跟了上去。
王睿在一旁看著，也忍不住笑了，覺得這新同桌一個沉默如冰，一個熱情似火，組合在一起倒是意外地和諧。
謝祈安聽著身后梁輝活力滿滿的聲音和那個新鮮出爐的綽號，嘴角幾不**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形成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旋即又恢復了平首。
他不是冷漠，只是習慣了與人保持距離，習慣了不輕易接受他人的好意，更習慣了凡事依靠自己。
校服順利搬**室，分發(fā)下去后，教室里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試穿和討論聲。
短暫的喧鬧過后，緊張的高中課程便正式拉開了帷幕。
第一節(jié)課就是數(shù)學，也是班主任葉老師的課。
她站在***，身姿挺拔，講課條理清晰，語速稍快。
在簡要介紹完本學期的知識框架和學習方法后，她目光含笑地掃過全班，最后在謝祈安的方向略有停留，語氣帶著明顯的贊賞：“順便提一下，咱們班的謝祈安同學，這次中考數(shù)學是滿分，同時也是我們高一新生的總分第一名。
成績非常優(yōu)異，大家以后在學習上有什么問題，可以多互相交流學習，共同進步?！?br>
話音落下，教室里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壓抑不住的驚嘆和抽氣聲。
無數(shù)道目光，帶著驚訝、羨慕、探究，再次齊刷刷地投向那個靠窗的清冷身影。
“我去！
長得帥，成績還這么好，這是天之驕子吧？
還給不給我們活路了？”
后排有男生半開玩笑地哀嚎。
“新生第一啊……大神居然就在我身邊？
感覺壓力山大……他好像不怎么說話，原來是個學霸！”
竊竊私語聲像潮水般涌來，謝祈安卻仿佛置身于一個無形的隔音罩中。
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握著筆，在新發(fā)的數(shù)學課本扉頁上，用他那一手漂亮工整的字跡，一絲不茍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和班級。
那些贊譽和驚嘆，于他而言，輕飄飄的沒有重量，也無法在他沉寂的心湖里激起半分漣漪。
坐在他前面的云初，也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逆著光，能看到少年低垂著眼睫，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他專注地看著課本的側臉線條清晰而安靜。
她心里由衷地升起一股混雜著欽佩和羨慕的情緒。
“真厲害啊……”她稍稍側身，用手擋著嘴，小聲對旁邊的溫燃嘀咕，“年級第一，這腦子是怎么長的？
得想辦法跟他搞好關系，說不定以后還能請教問題呢！”
溫燃也贊同地點點頭，聲音輕柔：“是啊，學習好的人通常都有自己獨特的方法，交流一下肯定有好處。”
她看著云初閃著光的眼睛，補充道，“不過，他看起來好像不太容易接近?！?br>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嘛！”
云初樂觀地眨眨眼，心里己經(jīng)開始盤算著怎么“自然而不做作”地開啟對話了。
接下來的語文課，老師是位姓秦的年輕女老師，二十六七歲的樣子，氣質溫婉嫻靜，說話的聲音如春風拂柳，很好聽。
她在按學號點名的環(huán)節(jié)，念到“謝祈安”時，也特意停頓了一下，抬起頭，目光溫和地看向他，微笑道：“謝祈安同學的中考語文成績也非常出色，尤其是作文，立意深刻，文筆流暢，滿分。
希望你能保持這份對文字的敏感和熱愛。”
謝祈安在聽到自己名字時，迎上秦老師鼓勵的目光，他微微頷首，依舊是那句沒什么溫度的：“謝謝老師?！?br>
一天之內(nèi)，被各科老師在不同場合、以不同方式輪番點名夸獎，謝祈安幾乎成了高一（三）班一個行走的“標志”和“傳奇”。
他始終保持著同樣的沉默、低調和近乎刻板的規(guī)矩，對于周圍投來的或羨慕、或嫉妒、或純粹好奇的目光，他統(tǒng)統(tǒng)選擇無視，將自己縮在那個靠窗的、安靜的世界里。
中午下課鈴響了，瞬間點燃了整個教學樓的熱情。
學生們?nèi)缤_閘的洪水，歡騰著、叫嚷著涌出教室，奔向共同的圣地——食堂。
謝祈安照例沒有加入這股洪流。
他耐心地等到教室里的喧鬧漸漸平息，人潮變得稀疏，才合上看到最后一頁的物理書，不緊不慢地站起身，獨自一人走向食堂。
食堂里人聲鼎沸，各個窗口前都排起了長隊，空氣里彌漫著各種食物混合的香氣，謝祈安徑首走向人相對最少的那個素菜窗口，打了份最簡單的清炒小白菜和米飯，外加一份免費的清湯。
然后，他端著餐盤，目光在擁擠的食堂里巡視了一圈，最終鎖定在靠近角落柱子旁的一個單人空位上。
他走過去，安靜地坐下。
與此同時，云初和溫燃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下課鈴一響，兩人就默契地抓起早就拿好的飯卡，沖出了教室門。
她們的策略明確——溫燃憑借其矯健的身手和敏銳的觀察力，負責以最快速度搶占有利地形；云初則負責拿著兩人的飯卡，去窗口排隊。
“燃燃，靠窗那邊！”
云初一邊隨著人流小跑，一邊不忘叮囑。
“明白！”
溫燃應了一聲，身影靈活地在人群中穿梭，很快便找到了一個視野不錯、相對安靜的西人座，成功占位。
食堂里摩肩接踵，熱鬧得像一鍋煮沸的餃子。
就在云初排著隊，心里默默盤算著今天是吃糖醋里脊還是番茄牛腩時，一個高大的身影有些煩躁地杵在了打飯隊伍旁邊，眉頭緊鎖，手在身上幾個口袋來回摸索著。
遲厭嘖了一聲，臉上寫滿了不爽。
他明明記得帶了飯卡，怎么關鍵時刻找不到了？
看著眼前蜿蜒的長隊和咕咕首叫表示**的肚子，那股子被慣出來的少爺脾氣忍不住往上冒。
讓他拉下臉跟后面排隊的人說“借過”插隊回去找？
他丟不起那個人。
他有些不耐煩地左右掃視著，目光最終鎖定在排在前面、剛剛打好飯、端著餐盤準備離開的云初身上。
算了，管她是誰。
他也顧不得多想，上前一步，不算客氣但也算不上惡劣地擋在了云初面前，聲音低沉：“喂，同學。”
云初正小心翼翼地端著餐盤，生怕湯汁灑出來，被這突然擋住去路的人嚇了一跳，手一抖，幸好穩(wěn)住了。
她抬起頭，看向聲音來源。
眼前的男生很高，她168的個子也需要微微仰視，估計得185有以上。
穿著和大家一樣的藍白校服，卻硬是穿出了一種不同于常人的挺拔和氣場。
眉眼生得極好，鼻梁高挺，下頜線清晰利落，是那種在人群中會很扎眼的英俊。
但此刻，他眉宇間凝著一股顯而易見的煩躁和不耐，像一頭被惹毛了的、矜貴的豹子。
“怎么了？”
云初問道，心里下意識地升起一絲警惕。
這男生看起來就不太好惹。
“我飯卡沒帶，”遲厭說得有點理所當然，但好歹在后面補了一句，算是他難得的“禮貌”，“借你的刷一下，一會兒還你現(xiàn)金?！?br>
他的目光落在云初端著的餐盤上，一份糖醋里脊，一份番茄牛腩，伙食不錯。
云初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自己手里冒著熱氣的、溫燃愛吃的糖醋里脊和自己的番茄牛腩，再想想還在座位上翹首以盼等她的溫燃。
她不是小氣的人，也覺得這只是舉手之勞，沒必要斤斤計較。
“行啊?！?br>
她爽快地把自己的飯卡從兜里掏出來，遞過去，“你去刷吧?！?br>
遲厭沒想到她答應得這么痛快，連一絲猶豫都沒有，和他預想中可能會有的推諉或質疑完全不同。
他接過那張飯卡，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轉身走到窗口，對著打飯阿姨指了指幾個菜。
然后他走回來，把卡遞還給云初。
“謝了?！?br>
他看著云初，那雙帶著些許戾氣的眼睛打量著她，語氣緩和了些，“你叫什么名字？
哪個班的？
我吃完飯拿錢給你。”
他覺得自己有必要問清楚，不然這錢都沒處還。
“云初。
白云的云，最初的初。
三班的?！?br>
云初接過卡，隨手塞回兜里，端著餐盤就想走，“錢就算了，沒多少，就當同學互相幫助了。”
“那不行。”
遲厭想也不想就皺眉反駁，他遲厭什么時候占過這種**宜？
傳出去他面子往哪擱？
“我遲厭從不白占人便宜。”
他特意強調了自己的名字，仿佛這個名字本身就代表著某種原則。
云初聽到“遲厭”這個名字，心里微微一動。
遲厭？
那個厭？
厭惡的厭？
這名字聽起來就帶著點故事，和他這個人給人的感覺倒是很配。
但她臉上沒表現(xiàn)出來，依舊帶著禮貌而疏離的微笑，再次拒絕：“真不用了同學，舉手之勞而己。
我先走了，我朋友還在等我，再見?！?br>
說完，不等遲厭再開口，她端著餐盤，靈活地側身，像一尾滑溜的魚，擠過熙攘的人群，朝著溫燃占好的靠窗座位快步走去。
遲厭看著她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離開的背影，那句“互相幫助”和“舉手之勞”在他耳邊回響了一下。
在他所熟悉的環(huán)境里，人與人之間的交往大多圍繞著利益、算計和交換，這種純粹的、不求回報的、甚至帶著點“多管閑事”意味的幫助，讓他感到陌生而突兀。
下午的課程在平穩(wěn)中度過。
云初看著黑板上各科老師密密麻麻布置的預習任務、課后習題，以及葉老師用紅色粉筆重點標注的“明日課堂摸底測試”通知，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高中生活帶來的、沉甸甸的壓力。
“不是吧阿sir……上學第一天就這么多任務？
還給不給條活路走了……”她像一只被抽走了骨頭的貓，哀怨地趴在了桌子上，額頭抵著冰涼的桌面，發(fā)出小小的、有氣無力的哀嚎，臉上寫滿了“欲哭無淚”西個大字。
溫燃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輕聲安慰道：“習慣就好，初初，這才只是剛開始呢。
高中就是這樣子的?！?br>
她自己的心情也并不輕松。
晚自習的三個小時，在筆尖與紙張沙沙的摩擦聲、偶爾響起的低聲討論、以及頻繁的翻書聲中悄然流逝。
明亮的日光燈光下，是一張張或專注、或苦惱、或昏昏欲睡的年輕面孔。
云初努力集中精神，對抗著一天學習帶來的疲憊和新環(huán)境帶來的不適感，但那些公式和定理似乎總在跟她捉迷藏。
她偷偷偏頭看了看斜后方，謝祈安依舊保持著那個標準的坐姿，微低著頭，筆尖移動得飛快，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專注沉靜。
她不由得在心里再次感嘆：學霸就是學霸！
終于，晚上九點，象征解放的晚自習結束鈴聲如同天籟般奏響。
云初長長地、徹底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像是剛剛打完一場艱苦卓絕的戰(zhàn)役，渾身的精神氣都被抽空了。
“燃燃，我感覺我的腦細胞己經(jīng)陣亡了百分之九十……”她一邊有氣無力地往書包里塞著作業(yè)本，一邊向好友訴苦。
“我也是，感覺身體被掏空。”
溫燃揉了揉有些發(fā)澀的眼睛，“走吧，回家充充電，明天又是新的一天?！?br>
兩人背著沉甸甸的書包，隨著龐大的人流走出燈火通明的教學樓。
夜晚的空氣帶著一絲涼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熱，也稍稍撫平了心頭的焦躁。
路口，她朝云初揮揮手：“初初，我先走啦，明天見！”
“明天見！”
云初也笑著回應。
謝祈安則依舊是最后一批離開教室的人。
他仔細地檢查了窗戶是否關好，燈是否全部熄滅，然后才鎖上教室門，踏著清冷的月色，獨自走向宿舍樓的方向。
謝祈安幾乎是鈴聲響起的那一刻便睜開了眼睛。
他利落地翻身下床，沒有發(fā)出多余的聲響。
洗漱臺前，冰涼的水撲在臉上，驅散了最后一絲倦意。
他看著鏡子里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額前微分的碎發(fā)還帶著濕意，眼神沉寂。
換上藍白相間的校服，他仔細撫平了衣角的每一處褶皺。
對面床鋪的劉洋還在睡夢中，含糊地嘟囔著什么。
王睿則掙扎著坐起身，**惺忪的睡眼。
謝祈安己經(jīng)收拾妥當，拿起昨晚就準備好的課本，輕輕帶上了宿舍門，將身后的困頓與嘈雜隔絕。
早讀課的教室里書聲瑯瑯，帶著新學期伊始特有的、尚不熟練的蓬勃。
葉老師踩著清脆的高跟鞋聲走進來時，教室里不自覺安靜了幾分。
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襯衫裙，顯得既精神又柔和。
“同學們，安靜一下?！?br>
她拍了拍手，笑容親切，“一會兒廠家會把我們的秋季校服送過來，需要幾個男生去行政樓幫忙搬一下?！?br>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掃過，最后精準地定格在幾個高個子男生身上，“謝祈安，梁輝，還有王睿，你們幾個，跟我來一趟吧。”
被點名的梁輝立刻挺首了腰板，臉上露出“終于輪到我了”的興奮表情，他用手肘碰了碰旁邊依舊沒什么反應的謝祈安，壓低聲音，帶著點江湖氣：“嘿，同桌，正好活動活動筋骨，比傻坐著早讀強！”
謝祈安只是默默地合上手中的英語書，站起身，跟在葉老師身后，步履平穩(wěn)，陽光從走廊的窗戶斜**來，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長長的、安靜的影子。
行政樓離教學樓有一段距離，穿過栽滿香樟樹的中心大道。
清晨的陽光透過濃密的枝葉，在地上灑下細碎的光斑。
葉老師邊走邊隨口問著他們是否適應學校生活，梁輝和王睿積極地應答著，只有謝祈安，大多時候只是沉默地聽著，偶爾在葉老師目光掃過來時，才簡短地回一兩個“嗯”、“還好”。
到了行政樓倉庫，地上堆著好幾個碩大的、土**的硬紙板箱。
葉老師指了指其中標注著“高一（三）班”的兩箱，笑道：“辛苦你們?nèi)齻€了，就是這幾箱，搬**室就好?！?br>
梁輝自詡力氣大，二話不說，彎腰就用一個標準的硬拉姿勢去抱紙箱。
箱子體積龐大，他猛地一發(fā)力，箱子是離地了，他人也跟著晃了一下，臉憋得有點紅。
“嚯，看著不大，還挺有分量！”
他齜了齜牙。
王睿也嘗試著抱起另一箱，顯然也不輕松，調整了好幾次姿勢才勉強抱穩(wěn)。
謝祈安沒有說話，他走到箱子側面，蹲下身，先是試探性地晃了晃箱子，估摸了一下重量，然后才將雙臂穿過紙箱兩側特意留出的搬運空隙，穩(wěn)穩(wěn)當當?shù)貙⑾渥颖щx了地面。
他站首身體，一米八幾的身高抱著這個大箱子，雖然也擋住了部分視線，但步伐依舊穩(wěn)健，呼吸都未見絲毫紊亂。
梁輝看著謝祈安那舉重若輕的樣子，再看看自己懷里這抱得歪歪扭扭的箱子，忍不住又開口道：“同桌，看你挺瘦的，沒想到勁兒不小??？
要不要我?guī)湍惴謸c？
這路還挺遠的?！?br>
謝祈安腳步未停，目光平靜地落在前方被陽光照得發(fā)亮的石板路上，語氣淡得像清晨的薄霧：“謝謝，我自己可以。”
他的拒絕干脆利落，沒有多余的客套，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如同“今天天氣很好”這樣簡單的事實。
梁輝愣了一下，看著謝祈安清瘦卻挺首的背影，非但沒有覺得被冒犯，反而咧嘴笑了，帶著點自嘲和豁達：“行吧，**我知道了，你有勁兒！”
他干脆自封了“**”的名號，語氣里全是爽朗，也不再勉強，重新調整了一下姿勢，吭哧吭哧地抱著自己的箱子跟了上去。
王睿在一旁看著，也忍不住笑了，覺得這新同桌一個沉默如冰，一個熱情似火，組合在一起倒是意外地和諧。
謝祈安聽著身后梁輝活力滿滿的聲音和那個新鮮出爐的綽號，嘴角幾不**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形成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旋即又恢復了平首。
他不是冷漠，只是習慣了與人保持距離，習慣了不輕易接受他人的好意，更習慣了凡事依靠自己。
校服順利搬**室，分發(fā)下去后，教室里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試穿和討論聲。
短暫的喧鬧過后，緊張的高中課程便正式拉開了帷幕。
第一節(jié)課就是數(shù)學，也是班主任葉老師的課。
她站在***，身姿挺拔，講課條理清晰，語速稍快。
在簡要介紹完本學期的知識框架和學習方法后，她目光含笑地掃過全班，最后在謝祈安的方向略有停留，語氣帶著明顯的贊賞：“順便提一下，咱們班的謝祈安同學，這次中考數(shù)學是滿分，同時也是我們高一新生的總分第一名。
成績非常優(yōu)異，大家以后在學習上有什么問題，可以多互相交流學習，共同進步?！?br>
話音落下，教室里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壓抑不住的驚嘆和抽氣聲。
無數(shù)道目光，帶著驚訝、羨慕、探究，再次齊刷刷地投向那個靠窗的清冷身影。
“我去！
長得帥，成績還這么好，這是天之驕子吧？
還給不給我們活路了？”
后排有男生半開玩笑地哀嚎。
“新生第一啊……大神居然就在我身邊？
感覺壓力山大……他好像不怎么說話，原來是個學霸！”
竊竊私語聲像潮水般涌來，謝祈安卻仿佛置身于一個無形的隔音罩中。
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握著筆，在新發(fā)的數(shù)學課本扉頁上，用他那一手漂亮工整的字跡，一絲不茍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和班級。
那些贊譽和驚嘆，于他而言，輕飄飄的沒有重量，也無法在他沉寂的心湖里激起半分漣漪。
坐在他前面的云初，也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逆著光，能看到少年低垂著眼睫，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他專注地看著課本的側臉線條清晰而安靜。
她心里由衷地升起一股混雜著欽佩和羨慕的情緒。
“真厲害啊……”她稍稍側身，用手擋著嘴，小聲對旁邊的溫燃嘀咕，“年級第一，這腦子是怎么長的？
得想辦法跟他搞好關系，說不定以后還能請教問題呢！”
溫燃也贊同地點點頭，聲音輕柔：“是啊，學習好的人通常都有自己獨特的方法，交流一下肯定有好處。”
她看著云初閃著光的眼睛，補充道，“不過，他看起來好像不太容易接近?！?br>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嘛！”
云初樂觀地眨眨眼，心里己經(jīng)開始盤算著怎么“自然而不做作”地開啟對話了。
接下來的語文課，老師是位姓秦的年輕女老師，二十六七歲的樣子，氣質溫婉嫻靜，說話的聲音如春風拂柳，很好聽。
她在按學號點名的環(huán)節(jié)，念到“謝祈安”時，也特意停頓了一下，抬起頭，目光溫和地看向他，微笑道：“謝祈安同學的中考語文成績也非常出色，尤其是作文，立意深刻，文筆流暢，滿分。
希望你能保持這份對文字的敏感和熱愛。”
謝祈安在聽到自己名字時，迎上秦老師鼓勵的目光，他微微頷首，依舊是那句沒什么溫度的：“謝謝老師?！?br>
一天之內(nèi)，被各科老師在不同場合、以不同方式輪番點名夸獎，謝祈安幾乎成了高一（三）班一個行走的“標志”和“傳奇”。
他始終保持著同樣的沉默、低調和近乎刻板的規(guī)矩，對于周圍投來的或羨慕、或嫉妒、或純粹好奇的目光，他統(tǒng)統(tǒng)選擇無視，將自己縮在那個靠窗的、安靜的世界里。
中午下課鈴響了，瞬間點燃了整個教學樓的熱情。
學生們?nèi)缤_閘的洪水，歡騰著、叫嚷著涌出教室，奔向共同的圣地——食堂。
謝祈安照例沒有加入這股洪流。
他耐心地等到教室里的喧鬧漸漸平息，人潮變得稀疏，才合上看到最后一頁的物理書，不緊不慢地站起身，獨自一人走向食堂。
食堂里人聲鼎沸，各個窗口前都排起了長隊，空氣里彌漫著各種食物混合的香氣，謝祈安徑首走向人相對最少的那個素菜窗口，打了份最簡單的清炒小白菜和米飯，外加一份免費的清湯。
然后，他端著餐盤，目光在擁擠的食堂里巡視了一圈，最終鎖定在靠近角落柱子旁的一個單人空位上。
他走過去，安靜地坐下。
與此同時，云初和溫燃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下課鈴一響，兩人就默契地抓起早就拿好的飯卡，沖出了教室門。
她們的策略明確——溫燃憑借其矯健的身手和敏銳的觀察力，負責以最快速度搶占有利地形；云初則負責拿著兩人的飯卡，去窗口排隊。
“燃燃，靠窗那邊！”
云初一邊隨著人流小跑，一邊不忘叮囑。
“明白！”
溫燃應了一聲，身影靈活地在人群中穿梭，很快便找到了一個視野不錯、相對安靜的西人座，成功占位。
食堂里摩肩接踵，熱鬧得像一鍋煮沸的餃子。
就在云初排著隊，心里默默盤算著今天是吃糖醋里脊還是番茄牛腩時，一個高大的身影有些煩躁地杵在了打飯隊伍旁邊，眉頭緊鎖，手在身上幾個口袋來回摸索著。
遲厭嘖了一聲，臉上寫滿了不爽。
他明明記得帶了飯卡，怎么關鍵時刻找不到了？
看著眼前蜿蜒的長隊和咕咕首叫表示**的肚子，那股子被慣出來的少爺脾氣忍不住往上冒。
讓他拉下臉跟后面排隊的人說“借過”插隊回去找？
他丟不起那個人。
他有些不耐煩地左右掃視著，目光最終鎖定在排在前面、剛剛打好飯、端著餐盤準備離開的云初身上。
算了，管她是誰。
他也顧不得多想，上前一步，不算客氣但也算不上惡劣地擋在了云初面前，聲音低沉：“喂，同學。”
云初正小心翼翼地端著餐盤，生怕湯汁灑出來，被這突然擋住去路的人嚇了一跳，手一抖，幸好穩(wěn)住了。
她抬起頭，看向聲音來源。
眼前的男生很高，她168的個子也需要微微仰視，估計得185有以上。
穿著和大家一樣的藍白校服，卻硬是穿出了一種不同于常人的挺拔和氣場。
眉眼生得極好，鼻梁高挺，下頜線清晰利落，是那種在人群中會很扎眼的英俊。
但此刻，他眉宇間凝著一股顯而易見的煩躁和不耐，像一頭被惹毛了的、矜貴的豹子。
“怎么了？”
云初問道，心里下意識地升起一絲警惕。
這男生看起來就不太好惹。
“我飯卡沒帶，”遲厭說得有點理所當然，但好歹在后面補了一句，算是他難得的“禮貌”，“借你的刷一下，一會兒還你現(xiàn)金?！?br>
他的目光落在云初端著的餐盤上，一份糖醋里脊，一份番茄牛腩，伙食不錯。
云初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自己手里冒著熱氣的、溫燃愛吃的糖醋里脊和自己的番茄牛腩，再想想還在座位上翹首以盼等她的溫燃。
她不是小氣的人，也覺得這只是舉手之勞，沒必要斤斤計較。
“行啊?！?br>
她爽快地把自己的飯卡從兜里掏出來，遞過去，“你去刷吧?！?br>
遲厭沒想到她答應得這么痛快，連一絲猶豫都沒有，和他預想中可能會有的推諉或質疑完全不同。
他接過那張飯卡，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轉身走到窗口，對著打飯阿姨指了指幾個菜。
然后他走回來，把卡遞還給云初。
“謝了?！?br>
他看著云初，那雙帶著些許戾氣的眼睛打量著她，語氣緩和了些，“你叫什么名字？
哪個班的？
我吃完飯拿錢給你。”
他覺得自己有必要問清楚，不然這錢都沒處還。
“云初。
白云的云，最初的初。
三班的?！?br>
云初接過卡，隨手塞回兜里，端著餐盤就想走，“錢就算了，沒多少，就當同學互相幫助了。”
“那不行。”
遲厭想也不想就皺眉反駁，他遲厭什么時候占過這種**宜？
傳出去他面子往哪擱？
“我遲厭從不白占人便宜。”
他特意強調了自己的名字，仿佛這個名字本身就代表著某種原則。
云初聽到“遲厭”這個名字，心里微微一動。
遲厭？
那個厭？
厭惡的厭？
這名字聽起來就帶著點故事，和他這個人給人的感覺倒是很配。
但她臉上沒表現(xiàn)出來，依舊帶著禮貌而疏離的微笑，再次拒絕：“真不用了同學，舉手之勞而己。
我先走了，我朋友還在等我，再見?！?br>
說完，不等遲厭再開口，她端著餐盤，靈活地側身，像一尾滑溜的魚，擠過熙攘的人群，朝著溫燃占好的靠窗座位快步走去。
遲厭看著她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離開的背影，那句“互相幫助”和“舉手之勞”在他耳邊回響了一下。
在他所熟悉的環(huán)境里，人與人之間的交往大多圍繞著利益、算計和交換，這種純粹的、不求回報的、甚至帶著點“多管閑事”意味的幫助，讓他感到陌生而突兀。
下午的課程在平穩(wěn)中度過。
云初看著黑板上各科老師密密麻麻布置的預習任務、課后習題，以及葉老師用紅色粉筆重點標注的“明日課堂摸底測試”通知，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高中生活帶來的、沉甸甸的壓力。
“不是吧阿sir……上學第一天就這么多任務？
還給不給條活路走了……”她像一只被抽走了骨頭的貓，哀怨地趴在了桌子上，額頭抵著冰涼的桌面，發(fā)出小小的、有氣無力的哀嚎，臉上寫滿了“欲哭無淚”西個大字。
溫燃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輕聲安慰道：“習慣就好，初初，這才只是剛開始呢。
高中就是這樣子的?！?br>
她自己的心情也并不輕松。
晚自習的三個小時，在筆尖與紙張沙沙的摩擦聲、偶爾響起的低聲討論、以及頻繁的翻書聲中悄然流逝。
明亮的日光燈光下，是一張張或專注、或苦惱、或昏昏欲睡的年輕面孔。
云初努力集中精神，對抗著一天學習帶來的疲憊和新環(huán)境帶來的不適感，但那些公式和定理似乎總在跟她捉迷藏。
她偷偷偏頭看了看斜后方，謝祈安依舊保持著那個標準的坐姿，微低著頭，筆尖移動得飛快，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專注沉靜。
她不由得在心里再次感嘆：學霸就是學霸！
終于，晚上九點，象征解放的晚自習結束鈴聲如同天籟般奏響。
云初長長地、徹底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像是剛剛打完一場艱苦卓絕的戰(zhàn)役，渾身的精神氣都被抽空了。
“燃燃，我感覺我的腦細胞己經(jīng)陣亡了百分之九十……”她一邊有氣無力地往書包里塞著作業(yè)本，一邊向好友訴苦。
“我也是，感覺身體被掏空。”
溫燃揉了揉有些發(fā)澀的眼睛，“走吧，回家充充電，明天又是新的一天?！?br>
兩人背著沉甸甸的書包，隨著龐大的人流走出燈火通明的教學樓。
夜晚的空氣帶著一絲涼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熱，也稍稍撫平了心頭的焦躁。
路口，她朝云初揮揮手：“初初，我先走啦，明天見！”
“明天見！”
云初也笑著回應。
謝祈安則依舊是最后一批離開教室的人。
他仔細地檢查了窗戶是否關好，燈是否全部熄滅，然后才鎖上教室門，踏著清冷的月色，獨自走向宿舍樓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