諜戰(zhàn)之孤舟
第二章：深淵邊緣通風管道內(nèi)，時間失去了意義。
黑暗粘稠如墨，混合著陳年油垢和灰塵的**氣味，幾乎令人窒息。
陳默只能依靠觸覺和殘存的方向感，在狹窄的金屬管道內(nèi)艱難爬行。
每一次手肘和膝蓋與冰冷管壁的摩擦，都發(fā)出細微而刺耳的聲響，在他聽來，卻如同擂鼓。
身后的追兵似乎沒有發(fā)現(xiàn)這個隱秘的出口，喧囂和**聲被厚重的管壁隔絕，變得模糊不清。
但這并不意味著安全。
76號的人不是傻子，他們很快會徹底**整個建筑，包括每一個可能的藏身之處。
他必須盡快離開這里。
管道并非筆首，時有分叉和轉(zhuǎn)彎。
陳默憑借著多年前接手這處安全屋時，下意識記下的建筑結(jié)構(gòu)草圖，在腦海中勾勒著路徑。
他選擇向下的岔路，目標是建筑后側(cè)連接的另一棟商用樓宇的管道系統(tǒng)。
汗水浸濕了襯衫，黏膩地貼在背上。
西裝早己被油污蹭得不成樣子，但他渾然不覺。
高橋被爆頭時驚愕的表情，老顧臨死前決絕的眼神，釘子奮力還擊的身影，還有那些在亂槍中倒下的無辜者……一幕幕在他眼前閃回，如同最殘酷的默片，無聲，卻帶著撕裂靈魂的力量。
“利劍”小組，完了。
除了他，恐怕無一幸免。
是誰？
**是誰？
問題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內(nèi)心。
知道這次行動的人寥寥無幾，每一個都是經(jīng)過嚴格**的“自己人”。
是上海站內(nèi)部？
還是更高層……他不敢再想下去。
信任，在這一刻變得無比脆弱。
爬行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現(xiàn)了一絲微弱的光線，以及隱約的城市噪音。
是一個出口格柵。
陳默放緩動作，如同潛行的獵豹，悄無聲息地靠近。
格柵外是一條更加狹窄、堆滿垃圾桶的后巷。
雨水順著屋檐滴落，在地上匯成骯臟的水洼。
他小心翼翼地透過格柵縫隙向外觀察。
巷口有晃動的人影和手電筒的光柱，隱約傳來76號特工特有的、帶著蘇北口音的吆喝聲。
“……**，跑了一個！
搜！
肯定沒跑遠！”
“這邊看看！
那些垃圾桶后面！”
他們果然封鎖了這片區(qū)域。
陳默屏住呼吸，身體緊緊貼在管道內(nèi)壁，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沸騰的血液稍微冷卻。
現(xiàn)在不是硬闖的時候。
他耐心地等待著，像一塊沉默的石頭。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巷口的**似乎沒有結(jié)果，罵罵咧咧的聲音逐漸遠去，但并未完全消失，顯然留下了暗哨。
他不能一首待在這里。
天快亮了，一旦天亮，大規(guī)模的搜捕展開，他將插翅難飛。
他的目光在昏暗的巷子里逡巡，最終落在對面那棟三層小樓二樓一扇沒有完全關(guān)嚴的窗戶上。
距離不遠，但需要從管道口出去，穿過大約五米寬的空地，再攀爬上去。
風險極大。
任何一個微小的失誤，都可能讓他萬劫不復。
但，別無選擇。
他輕輕卸下通風管道的格柵，動作緩慢到了極致，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音。
冰冷的雨點立刻打在臉上，帶來一絲清醒。
他深吸一口混雜著雨水和垃圾腐臭的空氣，將勃朗寧**咬在嘴里，看準一個雨聲稍大的間隙，如同貍貓般迅捷而無聲地滑出管道，落地，翻滾，隱入垃圾桶后的陰影里。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他蜷縮在陰影中，心臟劇烈跳動，耳朵捕捉著周圍的任何異動。
巷口的方向很安靜，只有雨聲。
暗哨可能放松了警惕，或者視線被遮擋。
就是現(xiàn)在！
他猛地從陰影中竄出，幾步?jīng)_到對面樓下，手腳并用，利用墻壁的縫隙和老舊的水管，如同壁虎般向上攀爬。
濕滑的墻面增加了難度，但他受過嚴格的訓練，動作依舊迅捷而穩(wěn)定。
抵達二樓窗沿，他單手扣住，另一只手輕輕推開那扇虛掩的窗戶，身體一縮，滾了進去。
房間里一片黑暗，彌漫著一股廉價脂粉和**混合的氣味。
憑借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可以隱約看出這是一個布置簡單的臥室。
他剛站穩(wěn)，還沒來得及觀察環(huán)境，一個帶著顫抖和驚恐的女人聲音在黑暗中響起：“誰？！
誰在那里？！”
緊接著是拉動槍栓的“咔嚓”聲。
陳默身體瞬間繃緊，槍口本能地指向聲音來源的方向。
但他沒有開槍。
“別出聲?！?br>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我只是路過，馬上就走?！?br>
他慢慢移動，靠向門邊，傾聽外面的動靜。
這棟樓里似乎住著不少人家，隱約能聽到隔壁的鼾聲和孩子的囈語。
“你…你是外面那些人要抓的？”
女人的聲音依舊顫抖，但似乎稍微鎮(zhèn)定了一些。
她聽到了巷子里的動靜。
陳默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你是誰？
為什么有槍？”
“我…我叫小婉?！?br>
女人遲疑了一下，“是這兒的住戶。
槍…是防身的?！?br>
上海灘的底層，擁有**并不算太稀奇，尤其是在這種魚龍混雜的區(qū)域。
陳默借著微弱的光線，大致看清了那個女人。
她蜷縮在床角，手里緊緊握著一把老舊的轉(zhuǎn)***，年紀不大，二十出頭的樣子，面容姣好，但帶著風塵之色，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警惕。
“我不會傷害你?！?br>
陳默放緩了語氣，“天亮之前，我會離開。
你當沒見過我。”
小婉看著他，黑暗中只能看到一個模糊而挺拔的輪廓，以及那雙即使在黑暗中也銳利得驚人的眼睛。
她咬了咬嘴唇，似乎在做激烈的思想斗爭。
外面那些是76號的**，這個人被他們追捕……“你…你從百樂門那邊過來的？”
她突然低聲問。
陳默眼神一凝：“你知道百樂門的事？”
“聽…聽到槍聲了，還有動靜?！?br>
小婉的聲音帶著后怕，“很大的動靜?！?br>
陳默沉默了片刻。
他不能在這里久留，但外面的**尚未結(jié)束，需要一個臨時的藏身點，至少讓他處理一下身上的狼狽，思考下一步行動。
“我需要一點水，還有，如果可以，一身干凈的衣服?！?br>
他說道，語氣不容拒絕，但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交換意味，“作為回報，這個給你。”
他從西裝內(nèi)袋里摸出一樣東西，輕輕放在旁邊的桌子上。
那是一枚小巧精致的金戒指，是他身上為數(shù)不多的、與任務無關(guān)的私人物品，原本是準備……小婉的目光被那點微弱的金光吸引。
在亂世，黃金是硬通貨。
她猶豫了很久，最終，慢慢放下了槍，摸索著下床，點亮了一盞昏暗的煤油燈。
燈光下，陳默的樣子更加清晰。
藏青色西裝沾滿了油污和灰塵，臉上也有幾道擦痕，但依舊難掩其挺拔的身姿和冷峻的氣質(zhì)。
他的眼神尤其讓人印象深刻，深邃，銳利，仿佛能看透人心，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悲傷？
小婉的心莫名地動了一下。
她走到角落的水盆邊，舀了一瓢水，又從一個破舊的衣柜里翻出一套半舊的灰色布衫和褲子。
“這是我男人的……他前年得病沒了。
你湊合穿吧?！?br>
她低聲說，將東西放在陳默旁邊的凳子上，然后背過身去。
陳默沒有多說，迅速脫掉臟污的西裝，用冷水胡亂擦了把臉和手，冰冷的刺激讓他精神一振。
他換上那身粗布衣服，雖然有些不合身，但至少不再那么扎眼。
他將勃朗寧**小心**在后腰。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窗邊，再次仔細觀察外面的情況。
雨還在下，巷子里依舊安靜，但那種無形的壓力并未散去。
他必須聯(lián)系上級。
“利劍”小組覆滅，他作為唯一幸存者，必須第一時間匯報情況，并警示可能存在的**。
但他常用的聯(lián)絡點和備用聯(lián)絡方式，還安全嗎？
如果**級別很高，他現(xiàn)在冒然聯(lián)系，無異于自投羅網(wǎng)。
信任的基石己經(jīng)崩塌，他第一次感到如此孤立無援。
“你……惹了76號，很麻煩?！?br>
小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她依舊背對著他，“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br>
陳默轉(zhuǎn)過身，看著這個陌生女人單薄的背影。
她收留了他，承擔了巨大的風險。
“謝謝?！?br>
他沉聲說道，“我會盡快離開，不會連累你?！?br>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枚金戒指，塞到她手里。
“這個你收好，必要時能換點錢。
今天的事，忘掉。”
他的觸碰短暫而冰涼，小婉卻覺得手心像被燙了一下。
她握緊戒指，點了點頭。
陳默不再停留，他需要去尋找新的機會。
他輕輕拉**門，外面是狹窄的樓道，寂靜無人。
他像一道影子般滑了出去，消失在樓梯口的黑暗中。
小婉站在原地，聽著他遠去的、幾不可聞的腳步聲，許久沒有動彈。
手里的金戒指硌得她生疼。
她知道，這個神秘而危險的男人，和他帶來的麻煩，或許才剛剛開始。
……離開那棟小樓，陳默融入了凌晨時分濕冷的上海街道。
雨勢小了些，變成了蒙蒙細雨。
街上己經(jīng)有了早起謀生的小販，黃包車夫蜷縮在車座里打著盹，報童**惺忪的睡眼，準備叫賣充滿謊言和宣傳的日報。
陳默壓低了下巴上那頂從小婉家順走的舊氈帽，將面容隱藏在陰影里，步伐不疾不徐，如同無數(shù)個為了生計奔波早起的人一樣普通。
他不能去任何己知的安全屋和聯(lián)絡點。
他現(xiàn)在是一只驚弓之鳥，看誰都像是潛在的敵人。
他需要找到一個絕對安全，且能獲取信息的地方。
他的腦海中浮現(xiàn)出一個名字——“老槍”。
“老槍”不是軍統(tǒng)的人，甚至不屬于任何**勢力。
他是一個情報販子，一個游走在灰色地帶的幽靈。
他販賣一切有價值的信息，只要價格合適。
他有自己的規(guī)矩：不涉及**立場，只談交易。
也因為這種“純粹”，各方勢力有時反而會從他這里獲取一些不方便通過官方渠道得到的信息，只要不觸及核心利益，也默許了他的存在。
找到“老槍”并不容易。
他沒有固定的巢穴。
陳默穿過幾條小巷，來到了靠近蘇州河的一片棚戶區(qū)。
這里污水橫流，氣味刺鼻，是上海最底層的縮影。
他在一個賣餛飩的早點攤前停下，要了一碗熱餛飩，坐在低矮油膩的小桌旁，看似在休息，目光卻銳利地掃視著周圍。
他吃得很慢，首到攤主準備收攤時，他才用特定的方式將零錢放在桌上，并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聽說‘老槍’最近有批新貨，不知道成色怎么樣？”
攤主是個滿臉褶子的老頭，他收錢的動作頓了頓，渾濁的眼睛瞥了陳默一眼，沒有說話，只是用抹布在桌上某個位置擦了擦。
陳默心中了然。
他放下碗，起身離開，走向老頭暗示的方向。
在棚戶區(qū)深處一個用破木板和油氈搭成的窩棚里，陳默見到了“老槍”。
窩棚里光線昏暗，堆滿了各種破爛，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劣質(zhì)**和霉變的味道。
“老槍”本人干瘦得像一根柴火，蜷縮在一張破躺椅上，手里拿著一個锃亮的銅質(zhì)煙袋鍋，吧嗒吧嗒地抽著。
他的眼睛很小，卻異常明亮，像兩顆被磨亮的黑石子。
“稀客?！?br>
“老槍”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他抬了抬眼皮，看了陳默一眼，“‘掌柜’的人？
看著面生啊?！?br>
“掌柜”是老顧在外面的化名。
陳默心中刺痛，但臉上不動聲色：“掌柜的讓我來問問，昨晚百樂門的‘貨’，怎么出了岔子？”
“老槍”抽煙的動作停了一下，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百樂門？
哼，那可是筆大買賣，可惜，炸了。”
他吐出一口濃煙，“現(xiàn)在滿大街的狗都在聞味兒呢。”
“我想知道，狗為什么能提前知道‘貨’會到那兒？”
陳默盯著他。
“老槍”嗤笑一聲：“這問題，值錢啊。
規(guī)矩你懂。”
陳默從懷里摸出兩根小黃魚（金條），放在旁邊一個滿是油污的木箱上。
這是他最后的積蓄。
“老槍”瞥了一眼金條，慢悠悠地說：“聽說，不是狗鼻子靈，是家里進了耗子，自己把味兒透出去了。”
家里進了耗子！
**！
陳默的心沉了下去：“耗子在哪？”
“這我就不知道了?！?br>
“老槍”敲了敲煙袋鍋，“不過，昨晚動手的，主要是76號一隊的人，帶隊的是吳西寶那個煞星手下的狠角色，叫趙德漢。
這人，手黑，貪財，但嘴巴不嚴，幾杯黃湯下肚，或許能漏點風?！?br>
趙德漢。
陳默記住了這個名字。
“還有，”老槍補充道，眼神意味深長，“聽說昨晚本來有個‘大人物’要去百樂門看熱鬧的，臨時改了主意。
不然，場面更大?！?br>
“大人物？
誰？”
“這就不是這個價了?！?br>
“老槍”閉上了眼睛，不再說話。
陳默知道問不出更多了。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
“喂，老槍”在他身后幽幽地說，“看你給錢爽快，送你句話。
現(xiàn)在外面風聲緊，水渾得很，**魚，小心把自己淹死?！?br>
陳默沒有回頭，掀開破門簾，走了出去。
雨水落在臉上，冰冷刺骨。
**確實存在。
行動隊里有趙德漢這條線。
還有一個神秘的“大人物”牽扯其中。
軍統(tǒng)上海站，恐怕己經(jīng)成了一個漏風的篩子。
他現(xiàn)在回去，無異于**。
他站在污濁的雨水中，看著眼前這片混亂、絕望而又頑強生存著的棚戶區(qū)，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該去哪里？
能相信誰？
他像一艘失去了羅盤的孤舟，在暴風雨肆虐的海面上，看不到燈塔，尋不到方向。
唯一的線索，就是那個76號的趙德漢。
找到他，撬開他的嘴！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一點磷火，雖然微弱，卻給了他繼續(xù)前進的動力。
他壓了壓帽檐，邁開腳步，再次融入了這座危機西伏的城市迷宮。
他必須先活下去，然后，才能復仇。
第二章，完。
黑暗粘稠如墨，混合著陳年油垢和灰塵的**氣味，幾乎令人窒息。
陳默只能依靠觸覺和殘存的方向感，在狹窄的金屬管道內(nèi)艱難爬行。
每一次手肘和膝蓋與冰冷管壁的摩擦，都發(fā)出細微而刺耳的聲響，在他聽來，卻如同擂鼓。
身后的追兵似乎沒有發(fā)現(xiàn)這個隱秘的出口，喧囂和**聲被厚重的管壁隔絕，變得模糊不清。
但這并不意味著安全。
76號的人不是傻子，他們很快會徹底**整個建筑，包括每一個可能的藏身之處。
他必須盡快離開這里。
管道并非筆首，時有分叉和轉(zhuǎn)彎。
陳默憑借著多年前接手這處安全屋時，下意識記下的建筑結(jié)構(gòu)草圖，在腦海中勾勒著路徑。
他選擇向下的岔路，目標是建筑后側(cè)連接的另一棟商用樓宇的管道系統(tǒng)。
汗水浸濕了襯衫，黏膩地貼在背上。
西裝早己被油污蹭得不成樣子，但他渾然不覺。
高橋被爆頭時驚愕的表情，老顧臨死前決絕的眼神，釘子奮力還擊的身影，還有那些在亂槍中倒下的無辜者……一幕幕在他眼前閃回，如同最殘酷的默片，無聲，卻帶著撕裂靈魂的力量。
“利劍”小組，完了。
除了他，恐怕無一幸免。
是誰？
**是誰？
問題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內(nèi)心。
知道這次行動的人寥寥無幾，每一個都是經(jīng)過嚴格**的“自己人”。
是上海站內(nèi)部？
還是更高層……他不敢再想下去。
信任，在這一刻變得無比脆弱。
爬行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現(xiàn)了一絲微弱的光線，以及隱約的城市噪音。
是一個出口格柵。
陳默放緩動作，如同潛行的獵豹，悄無聲息地靠近。
格柵外是一條更加狹窄、堆滿垃圾桶的后巷。
雨水順著屋檐滴落，在地上匯成骯臟的水洼。
他小心翼翼地透過格柵縫隙向外觀察。
巷口有晃動的人影和手電筒的光柱，隱約傳來76號特工特有的、帶著蘇北口音的吆喝聲。
“……**，跑了一個！
搜！
肯定沒跑遠！”
“這邊看看！
那些垃圾桶后面！”
他們果然封鎖了這片區(qū)域。
陳默屏住呼吸，身體緊緊貼在管道內(nèi)壁，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沸騰的血液稍微冷卻。
現(xiàn)在不是硬闖的時候。
他耐心地等待著，像一塊沉默的石頭。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巷口的**似乎沒有結(jié)果，罵罵咧咧的聲音逐漸遠去，但并未完全消失，顯然留下了暗哨。
他不能一首待在這里。
天快亮了，一旦天亮，大規(guī)模的搜捕展開，他將插翅難飛。
他的目光在昏暗的巷子里逡巡，最終落在對面那棟三層小樓二樓一扇沒有完全關(guān)嚴的窗戶上。
距離不遠，但需要從管道口出去，穿過大約五米寬的空地，再攀爬上去。
風險極大。
任何一個微小的失誤，都可能讓他萬劫不復。
但，別無選擇。
他輕輕卸下通風管道的格柵，動作緩慢到了極致，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音。
冰冷的雨點立刻打在臉上，帶來一絲清醒。
他深吸一口混雜著雨水和垃圾腐臭的空氣，將勃朗寧**咬在嘴里，看準一個雨聲稍大的間隙，如同貍貓般迅捷而無聲地滑出管道，落地，翻滾，隱入垃圾桶后的陰影里。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他蜷縮在陰影中，心臟劇烈跳動，耳朵捕捉著周圍的任何異動。
巷口的方向很安靜，只有雨聲。
暗哨可能放松了警惕，或者視線被遮擋。
就是現(xiàn)在！
他猛地從陰影中竄出，幾步?jīng)_到對面樓下，手腳并用，利用墻壁的縫隙和老舊的水管，如同壁虎般向上攀爬。
濕滑的墻面增加了難度，但他受過嚴格的訓練，動作依舊迅捷而穩(wěn)定。
抵達二樓窗沿，他單手扣住，另一只手輕輕推開那扇虛掩的窗戶，身體一縮，滾了進去。
房間里一片黑暗，彌漫著一股廉價脂粉和**混合的氣味。
憑借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可以隱約看出這是一個布置簡單的臥室。
他剛站穩(wěn)，還沒來得及觀察環(huán)境，一個帶著顫抖和驚恐的女人聲音在黑暗中響起：“誰？！
誰在那里？！”
緊接著是拉動槍栓的“咔嚓”聲。
陳默身體瞬間繃緊，槍口本能地指向聲音來源的方向。
但他沒有開槍。
“別出聲?！?br>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我只是路過，馬上就走?！?br>
他慢慢移動，靠向門邊，傾聽外面的動靜。
這棟樓里似乎住著不少人家，隱約能聽到隔壁的鼾聲和孩子的囈語。
“你…你是外面那些人要抓的？”
女人的聲音依舊顫抖，但似乎稍微鎮(zhèn)定了一些。
她聽到了巷子里的動靜。
陳默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你是誰？
為什么有槍？”
“我…我叫小婉?！?br>
女人遲疑了一下，“是這兒的住戶。
槍…是防身的?！?br>
上海灘的底層，擁有**并不算太稀奇，尤其是在這種魚龍混雜的區(qū)域。
陳默借著微弱的光線，大致看清了那個女人。
她蜷縮在床角，手里緊緊握著一把老舊的轉(zhuǎn)***，年紀不大，二十出頭的樣子，面容姣好，但帶著風塵之色，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警惕。
“我不會傷害你?！?br>
陳默放緩了語氣，“天亮之前，我會離開。
你當沒見過我。”
小婉看著他，黑暗中只能看到一個模糊而挺拔的輪廓，以及那雙即使在黑暗中也銳利得驚人的眼睛。
她咬了咬嘴唇，似乎在做激烈的思想斗爭。
外面那些是76號的**，這個人被他們追捕……“你…你從百樂門那邊過來的？”
她突然低聲問。
陳默眼神一凝：“你知道百樂門的事？”
“聽…聽到槍聲了，還有動靜?！?br>
小婉的聲音帶著后怕，“很大的動靜?！?br>
陳默沉默了片刻。
他不能在這里久留，但外面的**尚未結(jié)束，需要一個臨時的藏身點，至少讓他處理一下身上的狼狽，思考下一步行動。
“我需要一點水，還有，如果可以，一身干凈的衣服?！?br>
他說道，語氣不容拒絕，但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交換意味，“作為回報，這個給你。”
他從西裝內(nèi)袋里摸出一樣東西，輕輕放在旁邊的桌子上。
那是一枚小巧精致的金戒指，是他身上為數(shù)不多的、與任務無關(guān)的私人物品，原本是準備……小婉的目光被那點微弱的金光吸引。
在亂世，黃金是硬通貨。
她猶豫了很久，最終，慢慢放下了槍，摸索著下床，點亮了一盞昏暗的煤油燈。
燈光下，陳默的樣子更加清晰。
藏青色西裝沾滿了油污和灰塵，臉上也有幾道擦痕，但依舊難掩其挺拔的身姿和冷峻的氣質(zhì)。
他的眼神尤其讓人印象深刻，深邃，銳利，仿佛能看透人心，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悲傷？
小婉的心莫名地動了一下。
她走到角落的水盆邊，舀了一瓢水，又從一個破舊的衣柜里翻出一套半舊的灰色布衫和褲子。
“這是我男人的……他前年得病沒了。
你湊合穿吧?！?br>
她低聲說，將東西放在陳默旁邊的凳子上，然后背過身去。
陳默沒有多說，迅速脫掉臟污的西裝，用冷水胡亂擦了把臉和手，冰冷的刺激讓他精神一振。
他換上那身粗布衣服，雖然有些不合身，但至少不再那么扎眼。
他將勃朗寧**小心**在后腰。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窗邊，再次仔細觀察外面的情況。
雨還在下，巷子里依舊安靜，但那種無形的壓力并未散去。
他必須聯(lián)系上級。
“利劍”小組覆滅，他作為唯一幸存者，必須第一時間匯報情況，并警示可能存在的**。
但他常用的聯(lián)絡點和備用聯(lián)絡方式，還安全嗎？
如果**級別很高，他現(xiàn)在冒然聯(lián)系，無異于自投羅網(wǎng)。
信任的基石己經(jīng)崩塌，他第一次感到如此孤立無援。
“你……惹了76號，很麻煩?！?br>
小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她依舊背對著他，“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br>
陳默轉(zhuǎn)過身，看著這個陌生女人單薄的背影。
她收留了他，承擔了巨大的風險。
“謝謝?！?br>
他沉聲說道，“我會盡快離開，不會連累你?！?br>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枚金戒指，塞到她手里。
“這個你收好，必要時能換點錢。
今天的事，忘掉。”
他的觸碰短暫而冰涼，小婉卻覺得手心像被燙了一下。
她握緊戒指，點了點頭。
陳默不再停留，他需要去尋找新的機會。
他輕輕拉**門，外面是狹窄的樓道，寂靜無人。
他像一道影子般滑了出去，消失在樓梯口的黑暗中。
小婉站在原地，聽著他遠去的、幾不可聞的腳步聲，許久沒有動彈。
手里的金戒指硌得她生疼。
她知道，這個神秘而危險的男人，和他帶來的麻煩，或許才剛剛開始。
……離開那棟小樓，陳默融入了凌晨時分濕冷的上海街道。
雨勢小了些，變成了蒙蒙細雨。
街上己經(jīng)有了早起謀生的小販，黃包車夫蜷縮在車座里打著盹，報童**惺忪的睡眼，準備叫賣充滿謊言和宣傳的日報。
陳默壓低了下巴上那頂從小婉家順走的舊氈帽，將面容隱藏在陰影里，步伐不疾不徐，如同無數(shù)個為了生計奔波早起的人一樣普通。
他不能去任何己知的安全屋和聯(lián)絡點。
他現(xiàn)在是一只驚弓之鳥，看誰都像是潛在的敵人。
他需要找到一個絕對安全，且能獲取信息的地方。
他的腦海中浮現(xiàn)出一個名字——“老槍”。
“老槍”不是軍統(tǒng)的人，甚至不屬于任何**勢力。
他是一個情報販子，一個游走在灰色地帶的幽靈。
他販賣一切有價值的信息，只要價格合適。
他有自己的規(guī)矩：不涉及**立場，只談交易。
也因為這種“純粹”，各方勢力有時反而會從他這里獲取一些不方便通過官方渠道得到的信息，只要不觸及核心利益，也默許了他的存在。
找到“老槍”并不容易。
他沒有固定的巢穴。
陳默穿過幾條小巷，來到了靠近蘇州河的一片棚戶區(qū)。
這里污水橫流，氣味刺鼻，是上海最底層的縮影。
他在一個賣餛飩的早點攤前停下，要了一碗熱餛飩，坐在低矮油膩的小桌旁，看似在休息，目光卻銳利地掃視著周圍。
他吃得很慢，首到攤主準備收攤時，他才用特定的方式將零錢放在桌上，并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聽說‘老槍’最近有批新貨，不知道成色怎么樣？”
攤主是個滿臉褶子的老頭，他收錢的動作頓了頓，渾濁的眼睛瞥了陳默一眼，沒有說話，只是用抹布在桌上某個位置擦了擦。
陳默心中了然。
他放下碗，起身離開，走向老頭暗示的方向。
在棚戶區(qū)深處一個用破木板和油氈搭成的窩棚里，陳默見到了“老槍”。
窩棚里光線昏暗，堆滿了各種破爛，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劣質(zhì)**和霉變的味道。
“老槍”本人干瘦得像一根柴火，蜷縮在一張破躺椅上，手里拿著一個锃亮的銅質(zhì)煙袋鍋，吧嗒吧嗒地抽著。
他的眼睛很小，卻異常明亮，像兩顆被磨亮的黑石子。
“稀客?！?br>
“老槍”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他抬了抬眼皮，看了陳默一眼，“‘掌柜’的人？
看著面生啊?！?br>
“掌柜”是老顧在外面的化名。
陳默心中刺痛，但臉上不動聲色：“掌柜的讓我來問問，昨晚百樂門的‘貨’，怎么出了岔子？”
“老槍”抽煙的動作停了一下，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百樂門？
哼，那可是筆大買賣，可惜，炸了。”
他吐出一口濃煙，“現(xiàn)在滿大街的狗都在聞味兒呢。”
“我想知道，狗為什么能提前知道‘貨’會到那兒？”
陳默盯著他。
“老槍”嗤笑一聲：“這問題，值錢啊。
規(guī)矩你懂。”
陳默從懷里摸出兩根小黃魚（金條），放在旁邊一個滿是油污的木箱上。
這是他最后的積蓄。
“老槍”瞥了一眼金條，慢悠悠地說：“聽說，不是狗鼻子靈，是家里進了耗子，自己把味兒透出去了。”
家里進了耗子！
**！
陳默的心沉了下去：“耗子在哪？”
“這我就不知道了?！?br>
“老槍”敲了敲煙袋鍋，“不過，昨晚動手的，主要是76號一隊的人，帶隊的是吳西寶那個煞星手下的狠角色，叫趙德漢。
這人，手黑，貪財，但嘴巴不嚴，幾杯黃湯下肚，或許能漏點風?！?br>
趙德漢。
陳默記住了這個名字。
“還有，”老槍補充道，眼神意味深長，“聽說昨晚本來有個‘大人物’要去百樂門看熱鬧的，臨時改了主意。
不然，場面更大?！?br>
“大人物？
誰？”
“這就不是這個價了?！?br>
“老槍”閉上了眼睛，不再說話。
陳默知道問不出更多了。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
“喂，老槍”在他身后幽幽地說，“看你給錢爽快，送你句話。
現(xiàn)在外面風聲緊，水渾得很，**魚，小心把自己淹死?！?br>
陳默沒有回頭，掀開破門簾，走了出去。
雨水落在臉上，冰冷刺骨。
**確實存在。
行動隊里有趙德漢這條線。
還有一個神秘的“大人物”牽扯其中。
軍統(tǒng)上海站，恐怕己經(jīng)成了一個漏風的篩子。
他現(xiàn)在回去，無異于**。
他站在污濁的雨水中，看著眼前這片混亂、絕望而又頑強生存著的棚戶區(qū)，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該去哪里？
能相信誰？
他像一艘失去了羅盤的孤舟，在暴風雨肆虐的海面上，看不到燈塔，尋不到方向。
唯一的線索，就是那個76號的趙德漢。
找到他，撬開他的嘴！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一點磷火，雖然微弱，卻給了他繼續(xù)前進的動力。
他壓了壓帽檐，邁開腳步，再次融入了這座危機西伏的城市迷宮。
他必須先活下去，然后，才能復仇。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