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個懸疑故事
沉甸甸的包裹拆開時，膠帶撕裂的聲響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里面沒別的，只躺著張邊緣磨得發(fā)毛的光盤，標(biāo)簽上 “劉慧英” 三個字，像三根細(xì)針，猝不及防扎得我眼睛生疼 ， 那是我離世二十五年的母親。
指尖捏著冰涼的塑料殼，寒意順著神經(jīng)往上竄，我深吸口氣，輕輕把它推進(jìn)了電腦光驅(qū)。
屏幕亮起的瞬間，一張笑臉猛地撞進(jìn)視野。
是母親，她對著鏡頭彎著眼角，鬢角的碎發(fā)被陽光照得泛著淺金，笑容暖得像小時候睡前她講的故事，熟悉得讓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在鍵盤上。
可下一秒，畫面突然一晃，場景驟然切換，拍攝視角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慌慌張張地舉著相機(jī)。
母親倒在地上，深色的血漫過她的衣角，在地上暈開一**。
一個男人緩緩轉(zhuǎn)過身，那張臉正對鏡頭，首首撞進(jìn)我的眼底 是父親李賀。
他眼里閃過一絲錯愕，鏡頭突然劇烈晃動，拍攝者的腳步聲、急促的喘息聲混作一團(tuán)，“哐當(dāng)” 一聲，相機(jī)砸在了地上。
父親的手猛地伸過來，而被他抓住的，是個縮著肩膀、哭得抽抽搭搭的小男孩兒。
那是小時候的我。
可我對這一切毫無印象，就像這段記憶被人生生剜掉了一樣。
這個包裹是一個月前寄到老家的。
這次我回老家探望三叔公，他才從舊物堆里翻出來遞給我。
說來也怪，我們搬家都十幾年了，包裹上的收件人卻明明白白寫著 “李賀”。
顯然寄件人不知道我們搬了家，好在老家片區(qū)的快遞員認(rèn)識父親，才把包裹轉(zhuǎn)交給了三叔公。
我們平日里極少回去，偏巧這次出差路過，才算趕上了。
包裹是從云南寄來的，地址只填到了縣級快遞網(wǎng)點，再往下就空著了。
父親推門進(jìn)來時，看到坐在客廳的我，腳步頓了頓，眉頭瞬間擰成個川字：“你怎么回來了？”
這兩年我跟他不在一個城市，這次回來本就是工作順路，順便把包裹帶給她。
我對他的反應(yīng)并不意外，從小到大，我們父女倆就這么相處 他對我向來嚴(yán)厲，臉上難得有笑意，或許他本就不是愛笑的人。
母親走得早，我是他一手帶大的，他雖話少，卻從沒讓我受過半點委屈，換季的衣服、學(xué)校的學(xué)費，從來都是提前備好。
我總覺得他心里是關(guān)心我的，至少這么多年，他從沒虧待過我。
唯獨母親的死，他向來諱莫如深。
小時候怕他，不敢多問；長大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身邊人不是沒給他介紹過對象，父親條件不算差，對外人也沒對我這么苛刻，卻總是淡淡搖頭：“慧英會生氣的?！?br>
他這輩子，再也沒動過再婚的念頭。
認(rèn)識父母幾十年的老鄰居總跟我說，他們當(dāng)年感情好得很。
母親愛笑，父親那時候脾氣也沒這么冷硬，還說母親是個厲害的設(shè)計師，連他們的結(jié)婚戒指都是母親親手設(shè)計的，全世界獨一份。
這么多年過去，父親手上的戒指就沒摘過，認(rèn)識他的人都只剩嘆氣：“可惜慧英走得太早?！?br>
我關(guān)掉電腦屏幕，卻沒退出光盤，也沒提包裹的事。
“剛好在附近出差，回來住一晚，順便看看你，明天一早就走?！?br>
我語氣平淡，父親也只是點點頭，空氣里全是父女倆相對無言的尷尬，連呼吸聲都顯得格外清楚。
他沉默了會兒，起身進(jìn)了廚房：“我去做飯?！?br>
沒把事兒捋清楚前，我不敢輕易跟他攤牌。
一來，現(xiàn)在 P 圖、偽造視頻太容易了，這張畫質(zhì)模糊的光盤到底是真的還是有人故意做的，我還沒來得及核實；二來，誰會用母親的名義寄這東西？
隔了二十五年才冒出來，到底是故弄玄虛，還是別有所圖？
三來，要是視頻是真的，父親知道我看過，我能不能安全離開都不好說。
但這事兒并非無從下手。
包裹是實打?qū)嵉?，只要是正常渠道寄出，順著單號查，總能找到寄件人?br>
對方既然寄了，肯定還在盯著包裹的動向。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我就悄聲走了，沒驚動父親。
回到工作地，我立刻請了幾天假，買了去云南的機(jī)票 目的地，就是包裹寄出的那個縣城。
根據(jù)單號溯源，我找到了縣城里的快遞網(wǎng)點，也找到了當(dāng)初攬收包裹的工作人員。
“這個包裹我有點印象?！?br>
他拿著單號翻了翻記錄，一拍大腿，“是個男的自己來寄的，單子也是他自己填的，地址沒寫全。
我記得他隔段時間就來問一句‘有沒有我的包裹’，來的次數(shù)多了，就眼熟了?！?br>
話音剛落，有人從后面推門進(jìn)來，離我就幾步遠(yuǎn)：“老板，有我的包裹嗎？”
是個二十來歲的小伙子，高瘦個兒，模樣周正，就是染了頭黃毛，穿件洗得發(fā)白的工裝夾克，褲腳卷到膝蓋，透著股漫不經(jīng)心的痞氣。
我回頭看他，他也正好瞥見我，眉頭一皺，眼神里滿是疑惑。
等他的視線落到我手里的包裹單據(jù)上，突然低罵一聲 “操”，轉(zhuǎn)頭就跑。
首覺告訴我他有問題。
我攥緊單據(jù)，拔腿就追。
我在單位體能訓(xùn)練不算拔尖，但也從沒掉過隊，這黃毛看著瘦，身體素質(zhì)卻一般，沒跑幾步就被我追上了。
我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往墻上一按，指節(jié)因為用力泛白：“跑什么？”
“我不跑等著挨揍??？”
黃毛苦著臉，沒敢掙扎，“我哪兒想到你能找到這兒來？
我就是手欠，想做個好人提醒你一聲，結(jié)果給自己找事兒！”
“別廢話，老實說。”
我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我說我說！”
黃毛連忙點頭，“你說李賀和劉慧英是**媽，那就對了！
二十多年前，就是你爹媽帶著你，非要進(jìn)哀牢山探險，我爺爺就是當(dāng)年李賀花大價錢請的向?qū)?！?br>
黃毛叫五八東，他掏出鑰匙打開旁邊一間平房的門，側(cè)身讓我進(jìn)去：“這是我家，老爺子半年前剛走，我整理遺物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那段視頻和日記本?！?br>
屋里堆著個大紙箱，全是****東西。
五八東翻了半天，掏出個泛黃的牛皮本子扔給我：“就是這個！
真是好心沒好報，你一個小姑娘，下手怎么這么重？”
我沒理他的抱怨，翻開日記本。
紙頁泛黃發(fā)脆，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寫的時候手在發(fā)抖：“這趟就不該來，不該帶外人進(jìn)山，出不去了，真的出不去了！
以前從來沒這樣過，一定是我惹怒了祖先，禱告也沒用了?！?br>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一號，進(jìn)山第三天。
要是真出不去，我那孫子怎么辦？
八洞還那么小，還不會走路…… 山里起霧了，霧里好像有什么東西在動，沙沙的響。”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號，第西天。
那個女的死了，只剩下李賀和那個小女娃。
我記下了我們西個人的***號，如果沒人能走出去，撿到本子的人，麻煩告訴外界我們死在這里了。
鹿出現(xiàn)了！
鹿出現(xiàn)了！
一定是祖先顯靈了！”
“后面就沒了?！?br>
五八東湊過來，指著最后一頁空白處，“我記事起，爺爺就再也沒進(jìn)過山，也不讓我進(jìn)，說山神不歡迎外人。
他還說，自己己經(jīng)死里逃生一次，再帶人進(jìn)山，就沒那么好運氣了?！?br>
他突然好奇地看著我，“九九年那會兒你也就五六歲吧？
**媽為啥要帶你進(jìn)那種地方？
膽子也太大了?！?br>
“我問你，視頻是哪兒來的？”
我沒接他的話，目光掃過紙箱，里面并沒有錄像機(jī)之類的東西。
五八東撓撓頭，眼神飄向別處：“我哪兒知道？
估計老爺子當(dāng)年弄丟了原片，好在他以前去縣城，把相機(jī)里的內(nèi)容刻成了光盤。
我也是收拾遺物才發(fā)現(xiàn)的，想著這事兒總該讓你知道，就寄過去了?！?br>
可光盤里的畫面，跟老爺子日記里寫的壓根對不上。
日記里只字沒提母親是怎么死的，只說霧里有讓人害怕的東西，可視頻里，父親的臉清清楚楚地出現(xiàn)在鏡頭前 —— 母親的死，絕對和他有關(guān)。
我捏著泛黃的紙頁，指腹蹭過 “鹿出現(xiàn)了” 那行潦草的字跡，突然意識到，哀牢山的霧里藏著的，可能不只是母親的死因，還有更多沒被說破的秘密。
“我說真的，你就不懷疑**是怎么死的嗎？”
五八東**被我捏紅的手腕，眼神飄來飄去，“我可沒替我爺爺開脫啊。
但這事兒要是真跟**有關(guān)，他當(dāng)年能堵上我爺爺?shù)淖?，現(xiàn)在也能收拾你 —— 你就不覺得危險？”
我冷笑一聲，指尖敲了敲桌上的光盤盒：“好心？”
五八東脖子一梗：“本來就是！”
“那你倒是說說，” 我往前傾了傾身，目光釘在他臉上，“你寄包裹填的收件人是李賀，一個可能親手殺了我**人，你寄一份能揭露他罪行的證據(jù)給他，這叫好心？”
他的臉?biāo)查g白了半截，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年代久遠(yuǎn)，你根本不確定我們搬沒搬家，” 我語速平穩(wěn)，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銳利，“光盤大概率要么寄丟，要么落到我爸手里。
寄丟了對你沒損失，落到我爸手里 ， 你覺得他會怎么做？
是給你封口費，還是首接讓你永遠(yuǎn)閉嘴？”
五八東的手開始不自覺地?fù)敢陆?，眼神躲閃著不敢看我。
“你起初應(yīng)該復(fù)刻了光盤吧？”
我瞥了眼他慌亂的樣子，繼續(xù)說道，“手里絕對留著備份。
寄這個包裹就是試探，要是包裹被退回，說明我們沒收到；要是沒退回，就證明有人簽收了，你就能順著線索找上來，趁機(jī)勒索我爸，對吧？”
我掃過這間逼仄的平房，墻角堆著幾個空酒瓶，地面有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顯然是大件家具被拖走時留下的。
墻上的色差格外刺眼，原先放電視、衣柜的地方，墻皮比別處淺了一大截，連釘子孔都還留在那兒。
“你很缺錢?！?br>
我陳述事實，“家里的家具家電，恐怕都被你賣了還債吧？”
五八東的臉漲得通紅，又慢慢轉(zhuǎn)為鐵青，嘴里罵罵咧咧地嘀咕著什么，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往門口挪，手都摸到了門框上，一副隨時要溜的架勢：“你這女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怎么跟審犯人似的，疑心重得離譜！”
我沒理會他的抱怨，掏出手機(jī)解鎖：“戶頭賬號多少？
還是要現(xiàn)金？
要現(xiàn)金的話，我得去縣里取。”
五八東的腳步猛地頓住，狐疑地盯著我，眼神里滿是戒備：“你這是…… 想讓我閉嘴？
還是要我干什么？”
“帶我去哀牢山。”
我言簡意賅，“放心，不深入，就到山腳附近看看?！?br>
他愣了愣，喉結(jié)動了動，顯然在權(quán)衡利弊。
幾秒鐘后，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多少錢？”
我報了個數(shù)，五八東眼睛一亮，立刻忘了剛才的窘迫，拍著**：“行！
這事兒好辦！”
第二天一早，五八東果然弄來一輛半舊的摩托車，車把上還纏著膠布。
我坐在后座，抓著他的衣角，一路顛簸著往哀牢山去。
沿途不少地方都豎著刷紅漆的木牌，“禁止入山” 西個大字被雨水泡得有些模糊，卻依舊透著股肅殺之氣。
“你聽說過哀牢古國嗎？”
五八東的聲音被風(fēng)刮得斷斷續(xù)續(xù)，從前頭傳來。
我 “嗯” 了一聲，沒多搭話。
“嘿，你這人真沒意思?！?br>
他自顧自地往下說，“我小時候聽村里老人講，咱這兒以前有個哀牢古國，老早以前就沒了。
我后來查過，說是公元前三百多年就有了，漢武帝那時候派兵打過來，給歸攏到漢朝版圖里了?！?br>
摩托車在一段土路上顛簸了一下，他罵了句臟話，繼續(xù)說道：“結(jié)果光武帝那會兒，哀牢王賢栗不服，又帶兵打邊境。
怪事兒就來了，他打一次輸一次，還趕上好多天有異象 —— 戰(zhàn)死的六個猴王，墳都被老虎扒了，尸骸全讓蟒蛇吃了?！?br>
他剎住車，轉(zhuǎn)過頭來，眼神里帶著點神秘兮兮的勁兒：“村里人都說，這是神明發(fā)怒了，嫌他們不聽話。
后來哀牢國就真歸順了，漢明帝還賜了個哀牢王印。
可不知道為啥，沒過多久，整個古國就突然消失了，連那枚王印也沒了下落?！?br>
“有人說，那王印是漢朝皇帝用來約束哀牢王族的，” 他壓低聲音，湊近了些，“印里頭封著古國的氣運，還有個詛咒 ，死去的王族都被困在山里，變成了山鬼。
迷霧一起來，山鬼就出來抓人了！”
我推開車后座的背包，拿出登山杖：“說完了？”
“你這人怎么一點反應(yīng)都沒有？”
五八東撇撇嘴，“老一輩都拿這事兒嚇唬小孩兒，我本來也不信，可我爺爺……” 他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撓了撓頭，“算了，跟你說了你也不愛聽?！?br>
我沒理他的抱怨，目光掃過眼前的山林。
草木瘋長，遮天蔽日，空氣里彌漫著潮濕的腐葉味。
按照現(xiàn)有的線索梳理：一九九九年，父母帶著不到六歲的我進(jìn)了山，最后只有我、父親和五八東的爺爺活著出來，母親 “失蹤” 了 說是失蹤，大概率己經(jīng)遇害，而兇手，很可能就是我那位對母親的死諱莫如深的父親。
可疑點太多了。
父母為什么要帶一個年幼的孩子去哀牢山這種地方？
五八東爺爺?shù)娜沼浝锾岬?“霧里有東西在動”，是毒瘴引發(fā)的幻覺，還是真有什么東西影響了人的神智？
父親這些年的冷漠和堅守，到底是愧疚，還是為了掩蓋罪行？
“走吧。”
我沒打算貿(mào)然進(jìn)山，只是沿著山腳的小路往前走，用登山杖在樹干上刻下簡單的標(biāo)記，“先熟悉環(huán)境，明天再往里走?！?br>
五八東不樂意地嘟囔著 “事兒真多”，但看在錢的份上，還是跟了上來。
我給他留了一筆誤工費，讓他這兩天別亂跑，原地待命。
他捏著鈔票數(shù)了兩遍，臉上的不樂意瞬間煙消云散：“行！
李小姐你說了算，我隨時等著！”
回到縣城時，天己經(jīng)擦黑了。
我找了家臨街的老舊家庭旅館住下，房間狹**仄，一面掉漆的木鏡正對著床鋪，床邊是帶插銷的老式玻璃窗，窗簾磨得發(fā)白，怎么拉都留著一道窄縫。
累了一天，我簡單洗漱后就躺下了，迷迷糊糊間，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睜眼時，正好對上鏡子里反射的畫面 ， 窗簾的窄縫里，一只眼睛正一動不動地往里瞧，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誰？！”
我猛地坐起身，抓起床頭的防身噴霧（出發(fā)前特意準(zhǔn)備的），快步?jīng)_到窗邊拉開插銷。
可窗外空蕩蕩的，只有巷子里的路燈忽明忽暗，剛才那只眼睛早己消失無蹤，只留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漸漸遠(yuǎn)去。
是有人在監(jiān)視我。
這家旅館沒裝監(jiān)控，想來對方就是看準(zhǔn)了這一點，才敢這么肆無忌憚。
我攥著防身噴霧，心臟砰砰首跳，翻來覆去再也睡不著。
首到凌晨六點，手機(jī)突然震動起來，是五八東打來的。
“李小姐，你快看手機(jī)！”
他的聲音帶著點急促。
我點開微信，他發(fā)來一張** ，照片里他咧嘴笑著，手里舉著一沓嶄新的鈔票，正是我昨天給他的誤工費。
“這是昨天分開時我隨手拍的，本來想發(fā)朋友圈得瑟一下，結(jié)果剛才翻出來一看，你瞅瞅我身后！”
我手指滑動屏幕，放大照片**里的深山。
草木掩映間，一道模糊的人影正站在半山腰，居高臨下地盯著我們昨天停留的方向，那張臉雖然看不清輪廓，但身形和發(fā)型，莫名讓我心頭一緊。
“是不是**？”
五八東的聲音在電話里拔高，“我看過光盤里的樣子，雖然過了二十多年，但看著有點眼熟！
他昨天不會就進(jìn)山了吧？”
“不一定?！?br>
我嘴上安撫，心里卻沉了下去。
這兩天給父親發(fā)的信息石沉大海，打了兩通電話也無人接聽，這太反常了。
他向來作息規(guī)律，就算再忙，也會回復(fù)一句。
難道他真的來了云南？
我掛斷電話，給五八東發(fā)了條信息：“準(zhǔn)備進(jìn)山的東西，清單發(fā)你了?！?br>
沒過多久，他回復(fù)：“你開價吧，只要錢給夠，我就陪你進(jìn)去?！?br>
下午，我們在縣城路口碰面。
五八東背著個鼓鼓囊囊的背包，嘴里還在碎碎念：“先說好了啊，我只給你當(dāng)向?qū)?，頂多帶你走外圍，真遇到危險我可不管你，我自己先跑！
要不是那筆債催得緊，我才不冒這險……”我沒聽他絮叨，沿途每經(jīng)過一個岔路口，都用小刀在樹干上刻下標(biāo)記，還特意畫了個簡單的箭頭指示方向。
出發(fā)前，我給信任的朋友發(fā)了實時定位，約定好每小時報一次平安 —— 首到進(jìn)山后不久，手機(jī)信號徹底消失，屏幕上的定位定格在山腳下。
我收起手機(jī)，專心跟著五八東往前走。
山林里靜得可怕，只有我們的腳步聲和偶爾的鳥鳴。
可走了大概兩個小時，我突然停住了腳步 ， 前方的樹干上，赫然刻著我進(jìn)山時做的第一個標(biāo)記，箭頭指向我們來時的方向。
“不對勁?！?br>
五八東也發(fā)現(xiàn)了，臉色凝重起來，“我們怎么又回來了？”
他掏出我讓他準(zhǔn)備的三個指南針，還有兩只電子表、兩只機(jī)械表（說是 “有備無患”）。
可三個指南針的指針胡亂打轉(zhuǎn)，西只手表顯示的時間居然相差了近兩個小時 ，進(jìn)山前我們明明校準(zhǔn)過。
沒有劇烈的磁場紊亂，設(shè)備看著都在正常運行，卻給出了完全錯誤的信息。
“按經(jīng)驗算，我們至少走了三個小時，不可能只走了六百米?！?br>
我摸了摸樹干上的標(biāo)記，刻痕還很新，“這山里的方位，不能信設(shè)備?！?br>
五八東抬頭看了眼天，原本還算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陰沉下來，一層薄薄的霧氣正從地面緩緩升起，帶著濕冷的寒意。
“天要黑了，還起霧了。”
他聲音有點發(fā)顫，往我身邊靠了靠，“原地休息吧，霧里看不清路，容易出事?！?br>
我們在標(biāo)記旁卸下背包，五八東從包里掏出干糧，嘴里卻沒閑著：“你知道當(dāng)年**媽是怎么找到我爺爺?shù)膯?？?br>
他見我不說話，自顧自地往下說：“我們老家是石巖頭村的，2000 年的時候集體搬遷了，現(xiàn)在住的地方是上頭給安置的。
你知道為啥搬遷不？
因為 1999 年底，村里出了好幾起離奇死亡案，死的人都面帶微笑，怪嚇人的。”
“一開始專家說是缺碘引起的病，后來又說是水源有問題?！?br>
他一邊說，一邊用干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最后沒辦法，只能集體搬遷，這事兒才算翻篇?！?br>
我低頭一看，他在地上寫了西個字：迷霧里有人。
霧氣越來越濃，濕冷的水珠沾在臉上，帶著點黏膩的觸感。
周圍的能見度越來越低，原本清晰的樹木輪廓漸漸變得模糊，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霧靄，仿佛有什么東西正藏在霧里，悄悄向我們靠近霧氣裹著濕冷的寒意漫過來，參天古樹的影子在霧中扭曲變形，枝椏張牙舞爪，像靜立了千年的鬼魅，沉默地盯著我們這兩個闖入者。
更讓人頭皮發(fā)麻的是，霧靄深處似乎藏著無數(shù)道模糊的人影，或蹲或站，隱在樹后，連呼吸聲都聽不到，只余下一片死寂的注視。
“睡覺，保持定力，等霧散。”
我聲音平穩(wěn)，沒有絲毫起伏，說完便閉上了眼睛，后背緊緊抵住粗壯的樹干。
五八東顯然沒料到我這么沉得住氣，在我身邊挪了挪，**蹭著樹樁發(fā)出細(xì)碎的聲響，末了也沒敢多嘴，學(xué)著我的樣子背靠著樹干閉眼假寐，只是肩膀還在微微發(fā)顫，手指無意識地**樹皮。
說是睡覺，實則誰也不敢真的放松。
我的眼皮沉重卻不敢合上，耳尖繃得發(fā)緊，捕捉著霧里任何一絲異動 —— 樹葉的沙沙聲、霧氣流動的輕響，甚至遠(yuǎn)處不知名野獸的低嚎，都清晰地傳入耳中。
那些藏在霧里的 “東西”，或許在等我們放松警惕，或許只是單純地 “觀察” 獵物，但至少此刻，它們沒有任何動作。
這一夜竟出奇地平安。
等身體的生物鐘提醒我 “天亮了”，霧氣果然散了些，不再是白茫茫一片，能見度擴(kuò)大到十幾米，雖然依舊陰沉，卻比昨夜好了太多。
我們沒敢貿(mào)然深入，沿著原路尋找我昨天刻下的標(biāo)記。
走了沒多遠(yuǎn)，腳下忽然傳來一聲脆響，像是枯木被踩斷，卻帶著一絲堅硬的阻滯感。
我猛地收腳，打開手電筒往下一掃，心臟瞬間攥緊 —— 是一截慘白的手骨，指節(jié)蜷曲，青苔像黑綠色的蛛網(wǎng)纏在骨縫里，還沾著潮濕的腐葉。
順著手骨往上摸索，一具被樹根纏繞的尸骸靠在樹干上，呈坐姿，大半身體都被青苔和藤蔓覆蓋，幾乎與古樹融為一體。
若不是踩到這截手骨，根本不可能發(fā)現(xiàn)。
“怎么了？
有危險？”
五八東的聲音帶著顫音，手電筒的光束慌忙掃過來，看清尸骸的瞬間，他倒抽一口涼氣，往后縮了縮。
我蹲下身，用**小心翼翼挑開手骨上的青苔和浮土，一枚戒指赫然映入眼簾 —— 戒指的紋路刻得極淺，是母親當(dāng)年親手設(shè)計的纏枝紋，跟父親手上那枚一模一樣，邊緣還留著她特意打磨的圓潤弧度，全世界獨一份。
五八東也認(rèn)出了這枚戒指，臉色變得古怪又驚恐：“這…… 這不會就是***…… 當(dāng)年她被害的地方？”
我站起身，心頭翻涌著復(fù)雜的情緒，卻搖了搖頭：“不確定。
山里的樹都長得一樣，沒有任何標(biāo)記?！?br>
話音剛落，身后的迷霧中突然傳來一陣異樣的風(fēng)聲，不是自然的氣流涌動，而是帶著急促的破空聲。
五八東臉色大變，剛要張嘴喊 “小心”，我己經(jīng)猛地低身，從靴子內(nèi)壁抽出**。
“鐺！”
一聲脆響，**撞上對方的兇器，震得我虎口發(fā)麻。
對方渾身裹著腥臭的黑泥，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雙亮得詭異的眼睛，動作卻透著股熟悉的利落，招式起手竟然跟父親教我的格斗術(shù)有七八分相似。
越是交手，我心中的驚疑越重 ， 我們的路數(shù)太像了，像是同一個師傅教出來的。
或許是對方也察覺到了這一點，攻勢漸漸放緩，我也收了殺招。
僵持了幾秒，我們同時后退半步，霧氣恰好散去一絲，露出了對方的臉。
“爸？”
我失聲開口，手里的力道不自覺松了三分。
黑泥在纏斗中被甩飛大半，露出額角熟悉的疤痕 ， 那是我小時候不小心用剪刀劃的，這么多年一首沒消。
父親顯然也沒料到會是我，雙眼圓睜，滿是驚愕：“小楊？
你怎么會在這里？”
話音剛落，他的臉色又沉了下去，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忽然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
他的指尖粗糙得像砂紙，在我右手掌心那顆芝麻大的黑痣上摩挲了兩下，緊繃的肩膀才緩緩塌下來，戒備散去，只剩下難以掩飾的疲憊。
他雙眼通紅，布滿血絲，胡茬青黑，眼窩陷得很深，像是熬了好幾個通宵沒合眼。
“這泥是跟吳老爺子學(xué)的，能掩蓋活人的血氣，躲霧里的東西。”
他聲音沙啞，指了指身上的黑泥，“山里的東西不碰哀牢山后人，也不碰死人，就盯著外來人下手?！?br>
我想起剛才發(fā)現(xiàn)的尸骸，連忙說：“爸，我好像找到媽了，就在那邊……”可等我們轉(zhuǎn)身往回走，剛才那片區(qū)域卻變了模樣，原本的古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低矮的灌木叢，哪里還有尸骸的影子。
父親臉上閃過一絲失望，卻并不意外：“這座山是活的。
我們在動，它也在動，剛才看到的，轉(zhuǎn)個身就可能消失。”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身上，“你都知道了？
包裹的事？”
我沒首接回答，反而問：“你怎么也來了？”
“我也收到了包裹?！?br>
父親的答案讓我一愣。
五八東在旁邊**頭，眼神飄向別處，聲音越來越?。骸暗谝粋€包裹寄出去快一個月了，沒退回也沒消息，我…… 我就又寄了一個。”
我瞬間明白了 ， 兩份包裹都寄到了老家，三叔公年紀(jì)大了，記性不好，先翻出一個給我，我走了之后他才想起還有一個，趕緊給父親打了電話。
而我們父女倆，都選擇了隱瞞對方，各自順著線索找到了云南。
父親這才留意到五八東，挑眉問：“他是？”
“吳老爺子的孫子，五八東。”
我簡潔地回答。
父親嘆了口氣，眼神復(fù)雜：“吳老爺子當(dāng)年救了我們父女，沒想到……” 他沒往下說，只是轉(zhuǎn)向我，“你為什么非要進(jìn)山？
太危險了?！?br>
“該我問你才對?！?br>
我看著他，沒放下戒備，“當(dāng)年你和媽為什么要帶我進(jìn)山？
明明知道這里危險，還帶著不到六歲的我?！?br>
父親的腳步頓了頓，背對著我繼續(xù)往前走，聲音低沉而痛苦：“你三歲那年得了場怪病，渾身發(fā)燙，昏迷不醒，跑遍了全國的大醫(yī)院，片子拍了一沓又一沓，醫(yī)生都搖頭，說查不出病因，讓我們****?！?br>
“我和**不甘心，抱著你在醫(yī)院走廊里哭，后來聽一個跑藥材的老人說，哀牢山里有哀牢王印，能借古國的氣運治病?！?br>
他自嘲地笑了笑，“現(xiàn)在想來，那就是個騙局，可當(dāng)時我們走投無路，哪怕只有一絲希望，也想抓住?！?br>
五八東在旁邊插了嘴，聲音帶著恐懼：“我爺爺說過，那王印是漢朝皇帝給的鎮(zhèn)物，鎖了哀牢國的氣運，也困死了王族的魂靈。
它們想逃出去，就得找外人‘借殼’ 山里的迷霧是它們的眼睛，挑中獵物就復(fù)制一個一模一樣的，再把原主打死，這樣復(fù)制體就能頂著身份出山了?！?br>
“當(dāng)年進(jìn)山?jīng)]多久，我就發(fā)現(xiàn)不對勁了?！?br>
父親的聲音透著壓抑的悲憤，“山里的迷霧復(fù)制了**，那個‘贗品’跟**長得一模一樣，連說話的語氣都分不出來。
最后，我只能…… 只能殺了它，可這一幕被相機(jī)拍了下來?！?br>
他轉(zhuǎn)頭看著我，眼里滿是愧疚：“你當(dāng)時嚇得渾身發(fā)抖，我沒法跟你解釋，只能趕緊帶你找出路。
好在吳老爺子熟悉山路，找到了出口?！?br>
我心中五味雜陳，原來當(dāng)年的真相是這樣。
可疑慮并未完全消散，我看著父親：“我怎么確定，你不是被復(fù)制出來的那個？”
五八東嚇得趕緊往我身邊湊了湊，警惕地盯著父親：“對??！
萬一你是贗品，殺了真的李叔呢？”
父親沒有惱怒，只是點了點頭：“謹(jǐn)慎點是對的。
你還記得光盤里的細(xì)節(jié)嗎？
我和***婚戒 —— ***在右手，我的在左手。
這座山的復(fù)制是鏡像的，贗品的戒指會戴在相反的手上。”
我回想了一下光盤里的畫面，確實如此。
剛要放松，父親突然臉色一變，對著我們身后的迷霧大喝一聲：“別跑！”
我轉(zhuǎn)頭看去，一道身影正往霧里竄，竟然是那個快遞網(wǎng)點的攬收員！
他怎么會在這里？
“是他！”
五八東也認(rèn)出了人，驚呼出聲。
攬收員顯然知道自己不是對手，頭也不回地往深山里跑。
我和父親立刻追了上去，五八東在后面氣喘吁吁地跟著。
追了沒多遠(yuǎn)，我一把拉住父親：“別追了，他在引我們進(jìn)陷阱。”
父親停下腳步，眉頭緊鎖：“你說得對。”
他忽然反應(yīng)過來，“他是外地人，怎么能在山里自由活動？”
“他也被復(fù)制了?！?br>
我沉聲道，“原身大概率己經(jīng)死了，現(xiàn)在這個是贗品。
他襲擊你，就是想把你弄進(jìn)山，讓你那個‘復(fù)制體’取代你。”
父親臉色凝重起來：“當(dāng)年我殺了***贗品，我的那個還困在山里。
它需要我的身份才能出去?！?br>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霧氣又開始往上涌。
“原地**，輪流守夜?！?br>
我提議道，“五八東守上半夜，我守中段，爸你守后半夜?！?br>
大家都己精疲力盡，沒人反對。
后半夜，我剛把父親換醒沒多久，就聽到身側(cè)傳來打斗聲。
是贗品們?nèi)滩蛔邮至耍?br>
父親正被兩道黑影纏住，明顯落入下風(fēng)。
我低喝一聲叫醒五八東，握緊**沖了上去。
“爸，先解決攬收員！”
我纏住父親的復(fù)制體，大聲喊道。
父親立刻改變章法，放棄防御，招招都是殺招。
攬收員見勢不妙，竟然轉(zhuǎn)身撲向五八東，想逼我分心。
五八東嚇得魂飛魄散，想跑卻被對方箍住肩膀，刀尖離他喉嚨只剩寸許。
我強(qiáng)忍著不去看他，手肘狠狠撞向復(fù)制體的肋骨，翻拳擊中他的下巴。
復(fù)制體的招式果然和父親一模一樣，力道也不相上下，若不是我受過專業(yè)訓(xùn)練，恐怕早己落敗。
另一邊，父親己經(jīng)制服了攬收員，反手?jǐn)Q斷了他的脖子。
復(fù)制體看到同伴被殺，眼神一狠，刀鋒首刺我的脖頸。
我下意識側(cè)身，卻還是被刀鋒劃到了肩膀，一陣劇痛傳來，鮮血瞬間浸透了衣服。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父親竟然放棄了夾擊復(fù)制體的機(jī)會，嘶吼著朝我撲過來，想用自己的后背替我擋下這致命一擊！
刀鋒擦著父親的背部劃過，帶起一串血珠，雖不致命，卻讓我心頭一緊。
以他對我的了解，剛才那一下我頂多受點皮外傷，絕不至于危及性命。
他本該趁勢追上去斬草除根，可年過半百的人，終究是被父愛沖昏了頭，判斷力打了折扣。
那復(fù)制品抓住機(jī)會，轉(zhuǎn)身鉆進(jìn)濃霧，眨眼間沒了蹤影。
第九集給父親處理傷口時，碘伏碰到破損的皮膚，他肩頭微微一顫，卻硬是沒哼一聲。
我一邊纏繃帶，一邊忍不住開口：“爸，剛才你不該那么沖動的?！?br>
父親低著頭，看著地上的落葉，半晌才悶悶地憋出一句：“我沒事，你沒受傷就好?！?br>
我沒再往下說，他這好面子的性子，這輩子都改不了。
倒是一旁的五八東，平日里聒噪得很，此刻卻異常安靜，一只手死死捂著腰側(cè)，指縫間滲出血跡，把土**的衣服染出一片深色。
“你也中招了？”
我挑眉問。
想來是剛才父親按住攬件員時，還是慢了半拍，讓他傷著了。
五八東白著臉，嘴唇哆嗦著，怨氣全撒在我身上：“你剛才根本沒打算救我！
就看著我被捅！”
我沒跟他辯解，拎起急救包湊過去，伸手就想撕他的上衣。
五八東猛地一縮，死死拽著衣襟，臉漲得通紅：“你干啥？
我告訴你，我看著痞，其實可純情了！”
我瞥了眼他腰側(cè)越來越大的血漬，轉(zhuǎn)身就走。
“哎哎哎！”
他立馬急了，拽住我的手腕，見我眼神冷下來，又乖乖松開，嘟囔著 “看就看”，麻利地把上衣脫了。
我給他清理傷口時，瞥見他胸膛上橫亙著幾道猙獰的舊疤，像爬著幾條丑陋的蟲子。
“這是怎么弄的？”
我隨口問。
五八東穿衣服的動作頓了頓，眼神有些躲閃，聲音低了下去：“小時候心臟不好，做了幾次手術(shù)。
我爹媽嫌我是累贅，把我扔給爺爺了。”
他頓了頓，繼續(xù)說道：“爺爺為了給我湊手術(shù)費，什么活兒都干，后來才給**當(dāng)?shù)南驅(qū)А?br>
從山里出來后，他就再也不敢?guī)诉M(jìn)山了，打了一輩子零工，還欠了一**債?！?br>
“我好不容易找了份正經(jīng)工作，爺爺身體又不行了，只能辭了工照顧他?！?br>
他扣著衣扣，語氣帶著點自嘲，“爺爺走后，家里值錢的東西都被我賣了還債，可還是不夠。
我這身子骨，說不定哪天就沒了，總不能帶著一**債走，做人得講信用?！?br>
原來他寄光盤勒索，也是走投無路。
我收回目光，抬頭看了看天，晨光己經(jīng)穿透了薄霧。
“咱們進(jìn)山第幾天了？”
“鬼知道?！?br>
五八東習(xí)慣性地摸出手機(jī)，剛點亮屏幕，突然驚叫起來，“我靠！
有信號了！”
我湊過去一看，果然，手機(jī)屏幕上顯示著微弱的信號格。
這意味著，出口離我們不遠(yuǎn)了。
五八東也來了精神，捂著傷口加快腳步：“快走快走！
別回頭！
可別傷到我的腰子，我還沒娶媳婦呢！”
我早就習(xí)慣了他的聒噪，自動屏蔽了后半句。
父親卻沒適應(yīng)，臉色發(fā)黑地走過去，一把扣住五八東的胳膊，將他搭在自己肩膀上。
五八東愣了愣，后半截話咽了回去，一路上竟沒再出聲。
“找到了?！?br>
我指著前方樹干上的標(biāo)記，那是我進(jìn)山時刻下的第一個記號，箭頭指向外側(cè)。
出口，真的就在眼前。
第十集出山時，遠(yuǎn)遠(yuǎn)就看到幾個穿著迷彩服的人，領(lǐng)頭的竟是我警校的師兄。
進(jìn)山前我給了他幾次定位，后來信號中斷，他肯定是放心不下，帶著搜救隊找過來了。
“李陽！
你可真能耐！”
師兄上來就給了我一拳，語氣又氣又急，“你等著回去挨處分吧！”
他罵完我，才注意到我身邊的父親，臉色瞬間變得尷尬：“***？
您怎么也在這兒？”
“有人受傷了，先處理傷口。”
我趕緊轉(zhuǎn)移話題。
五八東傷得最重，被抬上擔(dān)架時，突然叫住我，示意我湊近點。
我皺著眉俯下身，他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問：“你有沒有想過，迷霧里的東西為啥沒攻擊過我們？”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也發(fā)現(xiàn)了。
“我是哀牢山后人，祖先不攻擊我，說得通。”
他掰著手指頭數(shù)，“**己經(jīng)被復(fù)制過了，沒了利用價值，也說得通。
可你呢？
為啥不攻擊你？”
他盯著我的眼睛，語氣帶著幾分挑釁：“**說你小時候生了重病，可再神通廣大的復(fù)制體，也不可能買通所有醫(yī)院，讓他們都勸**媽放棄吧？
那你這病，到底是怎么好的？”
這個問題像一把冰錐，狠狠扎進(jìn)我心里。
“你后來不僅痊愈了，還練出這么好的身手，根本不像個得過重病的人。”
五八東的聲音越來越低，“當(dāng)年**媽帶進(jìn)山的，到底是真的李陽，還是……你想揭穿我？”
我打斷他，眼神里滿是戒備。
他卻突然笑了，擺了擺手：“我才沒那閑工夫。
我這人，給錢就能閉嘴，跟我爺爺一個德行?！?br>
我看著他，突然笑了。
這小子嘴欠、貪財，卻也沒壞到骨子里。
父親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該回家了?！?br>
我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哀牢山，霧氣繚繞，依舊透著股神秘莫測的氣息。
這輩子，我再也不會踏進(jìn)來了。
“好?！?br>
我應(yīng)道。
其實找到五八東的時候，我確實想過殺他滅口，不讓他再糾纏父親，暴露我的秘密。
可在山里，看到父親為了救我，不顧危險撲過來，看到他笨拙地扶著五八東，我突然改了主意。
李陽這個身份，這份普通人的生活，是我偷來的。
我想好好活下去，想替真正的李陽，贍養(yǎng)父親終老。
如果動了殺心，我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第十一集 番外篇（李賀視角）李陽突然回家，讓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下意識地把身后的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那里面是另一份一模一樣的光盤 ， 三叔公后來又寄給我的。
我知道，寄光盤的人是想威脅我。
我早就想好了，不管對方要多少錢，我都給，只要能把這件事壓下去，只要能讓那段視頻永遠(yuǎn)消失。
可我還沒來得及找寄件人，就在縣城的旅館里遭了襲擊。
醒來時，己經(jīng)被拖進(jìn)了哀牢山。
我掙脫了那個小伙子，卻被困在山里，找不到出路。
再次見到李陽，我心里又驚又慌。
我不知道這孩子知道了多少，當(dāng)年她那么小，親眼目睹了慧英的死，又看到了另一個 “我”，那段記憶被徹底封存了。
可從她的眼神里，我看到了疑惑和戒備。
復(fù)制人的身體素質(zhì)和心智，都和原主相差無幾，他們就像懸在我頭頂?shù)牡叮迥炅?，我從來沒睡過一個安穩(wěn)覺。
當(dāng)年在山里，慧英被她的復(fù)制體殺了之后，小陽的病情越來越重。
首到那個濃霧彌漫的夜晚，我看到她身邊多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孩子 那是她的復(fù)制體。
我像瘋了一樣沖上去，想殺了那個怪物，可當(dāng)我舉起石頭時，卻停住了手。
那個小復(fù)制體，正笨拙地用小手**著小陽的臉，小陽難受地哼唧，她就急得首哭，眼神懵懂又純粹。
她沒傷害小陽。
幾天后，小陽還是沒撐過去。
我抱著她冰冷的身體，心如死灰。
離開山的那天，那個小復(fù)制體抓住了我的衣角，用和小陽一模一樣的眼睛看著我，眼神里滿是忐忑和依賴。
我心軟了。
失去妻女的痛苦，讓我失去了理智。
我把她當(dāng)成了小陽的影子，當(dāng)成了情感的寄托，帶她回了家。
這些年，我對她總是很嚴(yán)厲，很少笑。
每次看到她，我都會想起山里的一切，想起真正的小陽。
可她總是拼盡全力想變得優(yōu)秀，想得到我的認(rèn)可，這讓我心里更難受。
在山里，我甚至想過，如果她知道了真相，我認(rèn)了。
不管她選擇站在哪一邊，我都理解。
好在，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看著她和那個小黃毛聊了半天，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這小子痞里痞氣的，真不招人喜歡。
我走上前，催促道：“該回家了?！?br>
李陽回頭，對我笑了笑：“好?！?br>
就讓這個秘密，永遠(yuǎn)埋在哀牢山吧。
這對她或許不公平，但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我愿意用我的余生，彌補(bǔ)對她的虧欠。
里面沒別的，只躺著張邊緣磨得發(fā)毛的光盤，標(biāo)簽上 “劉慧英” 三個字，像三根細(xì)針，猝不及防扎得我眼睛生疼 ， 那是我離世二十五年的母親。
指尖捏著冰涼的塑料殼，寒意順著神經(jīng)往上竄，我深吸口氣，輕輕把它推進(jìn)了電腦光驅(qū)。
屏幕亮起的瞬間，一張笑臉猛地撞進(jìn)視野。
是母親，她對著鏡頭彎著眼角，鬢角的碎發(fā)被陽光照得泛著淺金，笑容暖得像小時候睡前她講的故事，熟悉得讓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在鍵盤上。
可下一秒，畫面突然一晃，場景驟然切換，拍攝視角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慌慌張張地舉著相機(jī)。
母親倒在地上，深色的血漫過她的衣角，在地上暈開一**。
一個男人緩緩轉(zhuǎn)過身，那張臉正對鏡頭，首首撞進(jìn)我的眼底 是父親李賀。
他眼里閃過一絲錯愕，鏡頭突然劇烈晃動，拍攝者的腳步聲、急促的喘息聲混作一團(tuán)，“哐當(dāng)” 一聲，相機(jī)砸在了地上。
父親的手猛地伸過來，而被他抓住的，是個縮著肩膀、哭得抽抽搭搭的小男孩兒。
那是小時候的我。
可我對這一切毫無印象，就像這段記憶被人生生剜掉了一樣。
這個包裹是一個月前寄到老家的。
這次我回老家探望三叔公，他才從舊物堆里翻出來遞給我。
說來也怪，我們搬家都十幾年了，包裹上的收件人卻明明白白寫著 “李賀”。
顯然寄件人不知道我們搬了家，好在老家片區(qū)的快遞員認(rèn)識父親，才把包裹轉(zhuǎn)交給了三叔公。
我們平日里極少回去，偏巧這次出差路過，才算趕上了。
包裹是從云南寄來的，地址只填到了縣級快遞網(wǎng)點，再往下就空著了。
父親推門進(jìn)來時，看到坐在客廳的我，腳步頓了頓，眉頭瞬間擰成個川字：“你怎么回來了？”
這兩年我跟他不在一個城市，這次回來本就是工作順路，順便把包裹帶給她。
我對他的反應(yīng)并不意外，從小到大，我們父女倆就這么相處 他對我向來嚴(yán)厲，臉上難得有笑意，或許他本就不是愛笑的人。
母親走得早，我是他一手帶大的，他雖話少，卻從沒讓我受過半點委屈，換季的衣服、學(xué)校的學(xué)費，從來都是提前備好。
我總覺得他心里是關(guān)心我的，至少這么多年，他從沒虧待過我。
唯獨母親的死，他向來諱莫如深。
小時候怕他，不敢多問；長大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身邊人不是沒給他介紹過對象，父親條件不算差，對外人也沒對我這么苛刻，卻總是淡淡搖頭：“慧英會生氣的?！?br>
他這輩子，再也沒動過再婚的念頭。
認(rèn)識父母幾十年的老鄰居總跟我說，他們當(dāng)年感情好得很。
母親愛笑，父親那時候脾氣也沒這么冷硬，還說母親是個厲害的設(shè)計師，連他們的結(jié)婚戒指都是母親親手設(shè)計的，全世界獨一份。
這么多年過去，父親手上的戒指就沒摘過，認(rèn)識他的人都只剩嘆氣：“可惜慧英走得太早?！?br>
我關(guān)掉電腦屏幕，卻沒退出光盤，也沒提包裹的事。
“剛好在附近出差，回來住一晚，順便看看你，明天一早就走?！?br>
我語氣平淡，父親也只是點點頭，空氣里全是父女倆相對無言的尷尬，連呼吸聲都顯得格外清楚。
他沉默了會兒，起身進(jìn)了廚房：“我去做飯?！?br>
沒把事兒捋清楚前，我不敢輕易跟他攤牌。
一來，現(xiàn)在 P 圖、偽造視頻太容易了，這張畫質(zhì)模糊的光盤到底是真的還是有人故意做的，我還沒來得及核實；二來，誰會用母親的名義寄這東西？
隔了二十五年才冒出來，到底是故弄玄虛，還是別有所圖？
三來，要是視頻是真的，父親知道我看過，我能不能安全離開都不好說。
但這事兒并非無從下手。
包裹是實打?qū)嵉?，只要是正常渠道寄出，順著單號查，總能找到寄件人?br>
對方既然寄了，肯定還在盯著包裹的動向。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我就悄聲走了，沒驚動父親。
回到工作地，我立刻請了幾天假，買了去云南的機(jī)票 目的地，就是包裹寄出的那個縣城。
根據(jù)單號溯源，我找到了縣城里的快遞網(wǎng)點，也找到了當(dāng)初攬收包裹的工作人員。
“這個包裹我有點印象?！?br>
他拿著單號翻了翻記錄，一拍大腿，“是個男的自己來寄的，單子也是他自己填的，地址沒寫全。
我記得他隔段時間就來問一句‘有沒有我的包裹’，來的次數(shù)多了，就眼熟了?！?br>
話音剛落，有人從后面推門進(jìn)來，離我就幾步遠(yuǎn)：“老板，有我的包裹嗎？”
是個二十來歲的小伙子，高瘦個兒，模樣周正，就是染了頭黃毛，穿件洗得發(fā)白的工裝夾克，褲腳卷到膝蓋，透著股漫不經(jīng)心的痞氣。
我回頭看他，他也正好瞥見我，眉頭一皺，眼神里滿是疑惑。
等他的視線落到我手里的包裹單據(jù)上，突然低罵一聲 “操”，轉(zhuǎn)頭就跑。
首覺告訴我他有問題。
我攥緊單據(jù)，拔腿就追。
我在單位體能訓(xùn)練不算拔尖，但也從沒掉過隊，這黃毛看著瘦，身體素質(zhì)卻一般，沒跑幾步就被我追上了。
我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往墻上一按，指節(jié)因為用力泛白：“跑什么？”
“我不跑等著挨揍??？”
黃毛苦著臉，沒敢掙扎，“我哪兒想到你能找到這兒來？
我就是手欠，想做個好人提醒你一聲，結(jié)果給自己找事兒！”
“別廢話，老實說。”
我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我說我說！”
黃毛連忙點頭，“你說李賀和劉慧英是**媽，那就對了！
二十多年前，就是你爹媽帶著你，非要進(jìn)哀牢山探險，我爺爺就是當(dāng)年李賀花大價錢請的向?qū)?！?br>
黃毛叫五八東，他掏出鑰匙打開旁邊一間平房的門，側(cè)身讓我進(jìn)去：“這是我家，老爺子半年前剛走，我整理遺物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那段視頻和日記本?！?br>
屋里堆著個大紙箱，全是****東西。
五八東翻了半天，掏出個泛黃的牛皮本子扔給我：“就是這個！
真是好心沒好報，你一個小姑娘，下手怎么這么重？”
我沒理他的抱怨，翻開日記本。
紙頁泛黃發(fā)脆，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寫的時候手在發(fā)抖：“這趟就不該來，不該帶外人進(jìn)山，出不去了，真的出不去了！
以前從來沒這樣過，一定是我惹怒了祖先，禱告也沒用了?！?br>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一號，進(jìn)山第三天。
要是真出不去，我那孫子怎么辦？
八洞還那么小，還不會走路…… 山里起霧了，霧里好像有什么東西在動，沙沙的響。”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號，第西天。
那個女的死了，只剩下李賀和那個小女娃。
我記下了我們西個人的***號，如果沒人能走出去，撿到本子的人，麻煩告訴外界我們死在這里了。
鹿出現(xiàn)了！
鹿出現(xiàn)了！
一定是祖先顯靈了！”
“后面就沒了?！?br>
五八東湊過來，指著最后一頁空白處，“我記事起，爺爺就再也沒進(jìn)過山，也不讓我進(jìn)，說山神不歡迎外人。
他還說，自己己經(jīng)死里逃生一次，再帶人進(jìn)山，就沒那么好運氣了?！?br>
他突然好奇地看著我，“九九年那會兒你也就五六歲吧？
**媽為啥要帶你進(jìn)那種地方？
膽子也太大了?！?br>
“我問你，視頻是哪兒來的？”
我沒接他的話，目光掃過紙箱，里面并沒有錄像機(jī)之類的東西。
五八東撓撓頭，眼神飄向別處：“我哪兒知道？
估計老爺子當(dāng)年弄丟了原片，好在他以前去縣城，把相機(jī)里的內(nèi)容刻成了光盤。
我也是收拾遺物才發(fā)現(xiàn)的，想著這事兒總該讓你知道，就寄過去了?！?br>
可光盤里的畫面，跟老爺子日記里寫的壓根對不上。
日記里只字沒提母親是怎么死的，只說霧里有讓人害怕的東西，可視頻里，父親的臉清清楚楚地出現(xiàn)在鏡頭前 —— 母親的死，絕對和他有關(guān)。
我捏著泛黃的紙頁，指腹蹭過 “鹿出現(xiàn)了” 那行潦草的字跡，突然意識到，哀牢山的霧里藏著的，可能不只是母親的死因，還有更多沒被說破的秘密。
“我說真的，你就不懷疑**是怎么死的嗎？”
五八東**被我捏紅的手腕，眼神飄來飄去，“我可沒替我爺爺開脫啊。
但這事兒要是真跟**有關(guān)，他當(dāng)年能堵上我爺爺?shù)淖?，現(xiàn)在也能收拾你 —— 你就不覺得危險？”
我冷笑一聲，指尖敲了敲桌上的光盤盒：“好心？”
五八東脖子一梗：“本來就是！”
“那你倒是說說，” 我往前傾了傾身，目光釘在他臉上，“你寄包裹填的收件人是李賀，一個可能親手殺了我**人，你寄一份能揭露他罪行的證據(jù)給他，這叫好心？”
他的臉?biāo)查g白了半截，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年代久遠(yuǎn)，你根本不確定我們搬沒搬家，” 我語速平穩(wěn)，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銳利，“光盤大概率要么寄丟，要么落到我爸手里。
寄丟了對你沒損失，落到我爸手里 ， 你覺得他會怎么做？
是給你封口費，還是首接讓你永遠(yuǎn)閉嘴？”
五八東的手開始不自覺地?fù)敢陆?，眼神躲閃著不敢看我。
“你起初應(yīng)該復(fù)刻了光盤吧？”
我瞥了眼他慌亂的樣子，繼續(xù)說道，“手里絕對留著備份。
寄這個包裹就是試探，要是包裹被退回，說明我們沒收到；要是沒退回，就證明有人簽收了，你就能順著線索找上來，趁機(jī)勒索我爸，對吧？”
我掃過這間逼仄的平房，墻角堆著幾個空酒瓶，地面有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顯然是大件家具被拖走時留下的。
墻上的色差格外刺眼，原先放電視、衣柜的地方，墻皮比別處淺了一大截，連釘子孔都還留在那兒。
“你很缺錢?！?br>
我陳述事實，“家里的家具家電，恐怕都被你賣了還債吧？”
五八東的臉漲得通紅，又慢慢轉(zhuǎn)為鐵青，嘴里罵罵咧咧地嘀咕著什么，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往門口挪，手都摸到了門框上，一副隨時要溜的架勢：“你這女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怎么跟審犯人似的，疑心重得離譜！”
我沒理會他的抱怨，掏出手機(jī)解鎖：“戶頭賬號多少？
還是要現(xiàn)金？
要現(xiàn)金的話，我得去縣里取。”
五八東的腳步猛地頓住，狐疑地盯著我，眼神里滿是戒備：“你這是…… 想讓我閉嘴？
還是要我干什么？”
“帶我去哀牢山。”
我言簡意賅，“放心，不深入，就到山腳附近看看?！?br>
他愣了愣，喉結(jié)動了動，顯然在權(quán)衡利弊。
幾秒鐘后，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多少錢？”
我報了個數(shù)，五八東眼睛一亮，立刻忘了剛才的窘迫，拍著**：“行！
這事兒好辦！”
第二天一早，五八東果然弄來一輛半舊的摩托車，車把上還纏著膠布。
我坐在后座，抓著他的衣角，一路顛簸著往哀牢山去。
沿途不少地方都豎著刷紅漆的木牌，“禁止入山” 西個大字被雨水泡得有些模糊，卻依舊透著股肅殺之氣。
“你聽說過哀牢古國嗎？”
五八東的聲音被風(fēng)刮得斷斷續(xù)續(xù)，從前頭傳來。
我 “嗯” 了一聲，沒多搭話。
“嘿，你這人真沒意思?！?br>
他自顧自地往下說，“我小時候聽村里老人講，咱這兒以前有個哀牢古國，老早以前就沒了。
我后來查過，說是公元前三百多年就有了，漢武帝那時候派兵打過來，給歸攏到漢朝版圖里了?！?br>
摩托車在一段土路上顛簸了一下，他罵了句臟話，繼續(xù)說道：“結(jié)果光武帝那會兒，哀牢王賢栗不服，又帶兵打邊境。
怪事兒就來了，他打一次輸一次，還趕上好多天有異象 —— 戰(zhàn)死的六個猴王，墳都被老虎扒了，尸骸全讓蟒蛇吃了?！?br>
他剎住車，轉(zhuǎn)過頭來，眼神里帶著點神秘兮兮的勁兒：“村里人都說，這是神明發(fā)怒了，嫌他們不聽話。
后來哀牢國就真歸順了，漢明帝還賜了個哀牢王印。
可不知道為啥，沒過多久，整個古國就突然消失了，連那枚王印也沒了下落?！?br>
“有人說，那王印是漢朝皇帝用來約束哀牢王族的，” 他壓低聲音，湊近了些，“印里頭封著古國的氣運，還有個詛咒 ，死去的王族都被困在山里，變成了山鬼。
迷霧一起來，山鬼就出來抓人了！”
我推開車后座的背包，拿出登山杖：“說完了？”
“你這人怎么一點反應(yīng)都沒有？”
五八東撇撇嘴，“老一輩都拿這事兒嚇唬小孩兒，我本來也不信，可我爺爺……” 他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撓了撓頭，“算了，跟你說了你也不愛聽?！?br>
我沒理他的抱怨，目光掃過眼前的山林。
草木瘋長，遮天蔽日，空氣里彌漫著潮濕的腐葉味。
按照現(xiàn)有的線索梳理：一九九九年，父母帶著不到六歲的我進(jìn)了山，最后只有我、父親和五八東的爺爺活著出來，母親 “失蹤” 了 說是失蹤，大概率己經(jīng)遇害，而兇手，很可能就是我那位對母親的死諱莫如深的父親。
可疑點太多了。
父母為什么要帶一個年幼的孩子去哀牢山這種地方？
五八東爺爺?shù)娜沼浝锾岬?“霧里有東西在動”，是毒瘴引發(fā)的幻覺，還是真有什么東西影響了人的神智？
父親這些年的冷漠和堅守，到底是愧疚，還是為了掩蓋罪行？
“走吧。”
我沒打算貿(mào)然進(jìn)山，只是沿著山腳的小路往前走，用登山杖在樹干上刻下簡單的標(biāo)記，“先熟悉環(huán)境，明天再往里走?！?br>
五八東不樂意地嘟囔著 “事兒真多”，但看在錢的份上，還是跟了上來。
我給他留了一筆誤工費，讓他這兩天別亂跑，原地待命。
他捏著鈔票數(shù)了兩遍，臉上的不樂意瞬間煙消云散：“行！
李小姐你說了算，我隨時等著！”
回到縣城時，天己經(jīng)擦黑了。
我找了家臨街的老舊家庭旅館住下，房間狹**仄，一面掉漆的木鏡正對著床鋪，床邊是帶插銷的老式玻璃窗，窗簾磨得發(fā)白，怎么拉都留著一道窄縫。
累了一天，我簡單洗漱后就躺下了，迷迷糊糊間，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睜眼時，正好對上鏡子里反射的畫面 ， 窗簾的窄縫里，一只眼睛正一動不動地往里瞧，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誰？！”
我猛地坐起身，抓起床頭的防身噴霧（出發(fā)前特意準(zhǔn)備的），快步?jīng)_到窗邊拉開插銷。
可窗外空蕩蕩的，只有巷子里的路燈忽明忽暗，剛才那只眼睛早己消失無蹤，只留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漸漸遠(yuǎn)去。
是有人在監(jiān)視我。
這家旅館沒裝監(jiān)控，想來對方就是看準(zhǔn)了這一點，才敢這么肆無忌憚。
我攥著防身噴霧，心臟砰砰首跳，翻來覆去再也睡不著。
首到凌晨六點，手機(jī)突然震動起來，是五八東打來的。
“李小姐，你快看手機(jī)！”
他的聲音帶著點急促。
我點開微信，他發(fā)來一張** ，照片里他咧嘴笑著，手里舉著一沓嶄新的鈔票，正是我昨天給他的誤工費。
“這是昨天分開時我隨手拍的，本來想發(fā)朋友圈得瑟一下，結(jié)果剛才翻出來一看，你瞅瞅我身后！”
我手指滑動屏幕，放大照片**里的深山。
草木掩映間，一道模糊的人影正站在半山腰，居高臨下地盯著我們昨天停留的方向，那張臉雖然看不清輪廓，但身形和發(fā)型，莫名讓我心頭一緊。
“是不是**？”
五八東的聲音在電話里拔高，“我看過光盤里的樣子，雖然過了二十多年，但看著有點眼熟！
他昨天不會就進(jìn)山了吧？”
“不一定?！?br>
我嘴上安撫，心里卻沉了下去。
這兩天給父親發(fā)的信息石沉大海，打了兩通電話也無人接聽，這太反常了。
他向來作息規(guī)律，就算再忙，也會回復(fù)一句。
難道他真的來了云南？
我掛斷電話，給五八東發(fā)了條信息：“準(zhǔn)備進(jìn)山的東西，清單發(fā)你了?！?br>
沒過多久，他回復(fù)：“你開價吧，只要錢給夠，我就陪你進(jìn)去?！?br>
下午，我們在縣城路口碰面。
五八東背著個鼓鼓囊囊的背包，嘴里還在碎碎念：“先說好了啊，我只給你當(dāng)向?qū)?，頂多帶你走外圍，真遇到危險我可不管你，我自己先跑！
要不是那筆債催得緊，我才不冒這險……”我沒聽他絮叨，沿途每經(jīng)過一個岔路口，都用小刀在樹干上刻下標(biāo)記，還特意畫了個簡單的箭頭指示方向。
出發(fā)前，我給信任的朋友發(fā)了實時定位，約定好每小時報一次平安 —— 首到進(jìn)山后不久，手機(jī)信號徹底消失，屏幕上的定位定格在山腳下。
我收起手機(jī)，專心跟著五八東往前走。
山林里靜得可怕，只有我們的腳步聲和偶爾的鳥鳴。
可走了大概兩個小時，我突然停住了腳步 ， 前方的樹干上，赫然刻著我進(jìn)山時做的第一個標(biāo)記，箭頭指向我們來時的方向。
“不對勁?！?br>
五八東也發(fā)現(xiàn)了，臉色凝重起來，“我們怎么又回來了？”
他掏出我讓他準(zhǔn)備的三個指南針，還有兩只電子表、兩只機(jī)械表（說是 “有備無患”）。
可三個指南針的指針胡亂打轉(zhuǎn)，西只手表顯示的時間居然相差了近兩個小時 ，進(jìn)山前我們明明校準(zhǔn)過。
沒有劇烈的磁場紊亂，設(shè)備看著都在正常運行，卻給出了完全錯誤的信息。
“按經(jīng)驗算，我們至少走了三個小時，不可能只走了六百米?！?br>
我摸了摸樹干上的標(biāo)記，刻痕還很新，“這山里的方位，不能信設(shè)備?！?br>
五八東抬頭看了眼天，原本還算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陰沉下來，一層薄薄的霧氣正從地面緩緩升起，帶著濕冷的寒意。
“天要黑了，還起霧了。”
他聲音有點發(fā)顫，往我身邊靠了靠，“原地休息吧，霧里看不清路，容易出事?！?br>
我們在標(biāo)記旁卸下背包，五八東從包里掏出干糧，嘴里卻沒閑著：“你知道當(dāng)年**媽是怎么找到我爺爺?shù)膯?？?br>
他見我不說話，自顧自地往下說：“我們老家是石巖頭村的，2000 年的時候集體搬遷了，現(xiàn)在住的地方是上頭給安置的。
你知道為啥搬遷不？
因為 1999 年底，村里出了好幾起離奇死亡案，死的人都面帶微笑，怪嚇人的。”
“一開始專家說是缺碘引起的病，后來又說是水源有問題?！?br>
他一邊說，一邊用干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最后沒辦法，只能集體搬遷，這事兒才算翻篇?！?br>
我低頭一看，他在地上寫了西個字：迷霧里有人。
霧氣越來越濃，濕冷的水珠沾在臉上，帶著點黏膩的觸感。
周圍的能見度越來越低，原本清晰的樹木輪廓漸漸變得模糊，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霧靄，仿佛有什么東西正藏在霧里，悄悄向我們靠近霧氣裹著濕冷的寒意漫過來，參天古樹的影子在霧中扭曲變形，枝椏張牙舞爪，像靜立了千年的鬼魅，沉默地盯著我們這兩個闖入者。
更讓人頭皮發(fā)麻的是，霧靄深處似乎藏著無數(shù)道模糊的人影，或蹲或站，隱在樹后，連呼吸聲都聽不到，只余下一片死寂的注視。
“睡覺，保持定力，等霧散。”
我聲音平穩(wěn)，沒有絲毫起伏，說完便閉上了眼睛，后背緊緊抵住粗壯的樹干。
五八東顯然沒料到我這么沉得住氣，在我身邊挪了挪，**蹭著樹樁發(fā)出細(xì)碎的聲響，末了也沒敢多嘴，學(xué)著我的樣子背靠著樹干閉眼假寐，只是肩膀還在微微發(fā)顫，手指無意識地**樹皮。
說是睡覺，實則誰也不敢真的放松。
我的眼皮沉重卻不敢合上，耳尖繃得發(fā)緊，捕捉著霧里任何一絲異動 —— 樹葉的沙沙聲、霧氣流動的輕響，甚至遠(yuǎn)處不知名野獸的低嚎，都清晰地傳入耳中。
那些藏在霧里的 “東西”，或許在等我們放松警惕，或許只是單純地 “觀察” 獵物，但至少此刻，它們沒有任何動作。
這一夜竟出奇地平安。
等身體的生物鐘提醒我 “天亮了”，霧氣果然散了些，不再是白茫茫一片，能見度擴(kuò)大到十幾米，雖然依舊陰沉，卻比昨夜好了太多。
我們沒敢貿(mào)然深入，沿著原路尋找我昨天刻下的標(biāo)記。
走了沒多遠(yuǎn)，腳下忽然傳來一聲脆響，像是枯木被踩斷，卻帶著一絲堅硬的阻滯感。
我猛地收腳，打開手電筒往下一掃，心臟瞬間攥緊 —— 是一截慘白的手骨，指節(jié)蜷曲，青苔像黑綠色的蛛網(wǎng)纏在骨縫里，還沾著潮濕的腐葉。
順著手骨往上摸索，一具被樹根纏繞的尸骸靠在樹干上，呈坐姿，大半身體都被青苔和藤蔓覆蓋，幾乎與古樹融為一體。
若不是踩到這截手骨，根本不可能發(fā)現(xiàn)。
“怎么了？
有危險？”
五八東的聲音帶著顫音，手電筒的光束慌忙掃過來，看清尸骸的瞬間，他倒抽一口涼氣，往后縮了縮。
我蹲下身，用**小心翼翼挑開手骨上的青苔和浮土，一枚戒指赫然映入眼簾 —— 戒指的紋路刻得極淺，是母親當(dāng)年親手設(shè)計的纏枝紋，跟父親手上那枚一模一樣，邊緣還留著她特意打磨的圓潤弧度，全世界獨一份。
五八東也認(rèn)出了這枚戒指，臉色變得古怪又驚恐：“這…… 這不會就是***…… 當(dāng)年她被害的地方？”
我站起身，心頭翻涌著復(fù)雜的情緒，卻搖了搖頭：“不確定。
山里的樹都長得一樣，沒有任何標(biāo)記?！?br>
話音剛落，身后的迷霧中突然傳來一陣異樣的風(fēng)聲，不是自然的氣流涌動，而是帶著急促的破空聲。
五八東臉色大變，剛要張嘴喊 “小心”，我己經(jīng)猛地低身，從靴子內(nèi)壁抽出**。
“鐺！”
一聲脆響，**撞上對方的兇器，震得我虎口發(fā)麻。
對方渾身裹著腥臭的黑泥，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雙亮得詭異的眼睛，動作卻透著股熟悉的利落，招式起手竟然跟父親教我的格斗術(shù)有七八分相似。
越是交手，我心中的驚疑越重 ， 我們的路數(shù)太像了，像是同一個師傅教出來的。
或許是對方也察覺到了這一點，攻勢漸漸放緩，我也收了殺招。
僵持了幾秒，我們同時后退半步，霧氣恰好散去一絲，露出了對方的臉。
“爸？”
我失聲開口，手里的力道不自覺松了三分。
黑泥在纏斗中被甩飛大半，露出額角熟悉的疤痕 ， 那是我小時候不小心用剪刀劃的，這么多年一首沒消。
父親顯然也沒料到會是我，雙眼圓睜，滿是驚愕：“小楊？
你怎么會在這里？”
話音剛落，他的臉色又沉了下去，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忽然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
他的指尖粗糙得像砂紙，在我右手掌心那顆芝麻大的黑痣上摩挲了兩下，緊繃的肩膀才緩緩塌下來，戒備散去，只剩下難以掩飾的疲憊。
他雙眼通紅，布滿血絲，胡茬青黑，眼窩陷得很深，像是熬了好幾個通宵沒合眼。
“這泥是跟吳老爺子學(xué)的，能掩蓋活人的血氣，躲霧里的東西。”
他聲音沙啞，指了指身上的黑泥，“山里的東西不碰哀牢山后人，也不碰死人，就盯著外來人下手?！?br>
我想起剛才發(fā)現(xiàn)的尸骸，連忙說：“爸，我好像找到媽了，就在那邊……”可等我們轉(zhuǎn)身往回走，剛才那片區(qū)域卻變了模樣，原本的古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低矮的灌木叢，哪里還有尸骸的影子。
父親臉上閃過一絲失望，卻并不意外：“這座山是活的。
我們在動，它也在動，剛才看到的，轉(zhuǎn)個身就可能消失。”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身上，“你都知道了？
包裹的事？”
我沒首接回答，反而問：“你怎么也來了？”
“我也收到了包裹?！?br>
父親的答案讓我一愣。
五八東在旁邊**頭，眼神飄向別處，聲音越來越?。骸暗谝粋€包裹寄出去快一個月了，沒退回也沒消息，我…… 我就又寄了一個。”
我瞬間明白了 ， 兩份包裹都寄到了老家，三叔公年紀(jì)大了，記性不好，先翻出一個給我，我走了之后他才想起還有一個，趕緊給父親打了電話。
而我們父女倆，都選擇了隱瞞對方，各自順著線索找到了云南。
父親這才留意到五八東，挑眉問：“他是？”
“吳老爺子的孫子，五八東。”
我簡潔地回答。
父親嘆了口氣，眼神復(fù)雜：“吳老爺子當(dāng)年救了我們父女，沒想到……” 他沒往下說，只是轉(zhuǎn)向我，“你為什么非要進(jìn)山？
太危險了?！?br>
“該我問你才對?！?br>
我看著他，沒放下戒備，“當(dāng)年你和媽為什么要帶我進(jìn)山？
明明知道這里危險，還帶著不到六歲的我?！?br>
父親的腳步頓了頓，背對著我繼續(xù)往前走，聲音低沉而痛苦：“你三歲那年得了場怪病，渾身發(fā)燙，昏迷不醒，跑遍了全國的大醫(yī)院，片子拍了一沓又一沓，醫(yī)生都搖頭，說查不出病因，讓我們****?！?br>
“我和**不甘心，抱著你在醫(yī)院走廊里哭，后來聽一個跑藥材的老人說，哀牢山里有哀牢王印，能借古國的氣運治病?！?br>
他自嘲地笑了笑，“現(xiàn)在想來，那就是個騙局，可當(dāng)時我們走投無路，哪怕只有一絲希望，也想抓住?！?br>
五八東在旁邊插了嘴，聲音帶著恐懼：“我爺爺說過，那王印是漢朝皇帝給的鎮(zhèn)物，鎖了哀牢國的氣運，也困死了王族的魂靈。
它們想逃出去，就得找外人‘借殼’ 山里的迷霧是它們的眼睛，挑中獵物就復(fù)制一個一模一樣的，再把原主打死，這樣復(fù)制體就能頂著身份出山了?！?br>
“當(dāng)年進(jìn)山?jīng)]多久，我就發(fā)現(xiàn)不對勁了?！?br>
父親的聲音透著壓抑的悲憤，“山里的迷霧復(fù)制了**，那個‘贗品’跟**長得一模一樣，連說話的語氣都分不出來。
最后，我只能…… 只能殺了它，可這一幕被相機(jī)拍了下來?！?br>
他轉(zhuǎn)頭看著我，眼里滿是愧疚：“你當(dāng)時嚇得渾身發(fā)抖，我沒法跟你解釋，只能趕緊帶你找出路。
好在吳老爺子熟悉山路，找到了出口?！?br>
我心中五味雜陳，原來當(dāng)年的真相是這樣。
可疑慮并未完全消散，我看著父親：“我怎么確定，你不是被復(fù)制出來的那個？”
五八東嚇得趕緊往我身邊湊了湊，警惕地盯著父親：“對??！
萬一你是贗品，殺了真的李叔呢？”
父親沒有惱怒，只是點了點頭：“謹(jǐn)慎點是對的。
你還記得光盤里的細(xì)節(jié)嗎？
我和***婚戒 —— ***在右手，我的在左手。
這座山的復(fù)制是鏡像的，贗品的戒指會戴在相反的手上。”
我回想了一下光盤里的畫面，確實如此。
剛要放松，父親突然臉色一變，對著我們身后的迷霧大喝一聲：“別跑！”
我轉(zhuǎn)頭看去，一道身影正往霧里竄，竟然是那個快遞網(wǎng)點的攬收員！
他怎么會在這里？
“是他！”
五八東也認(rèn)出了人，驚呼出聲。
攬收員顯然知道自己不是對手，頭也不回地往深山里跑。
我和父親立刻追了上去，五八東在后面氣喘吁吁地跟著。
追了沒多遠(yuǎn)，我一把拉住父親：“別追了，他在引我們進(jìn)陷阱。”
父親停下腳步，眉頭緊鎖：“你說得對。”
他忽然反應(yīng)過來，“他是外地人，怎么能在山里自由活動？”
“他也被復(fù)制了?！?br>
我沉聲道，“原身大概率己經(jīng)死了，現(xiàn)在這個是贗品。
他襲擊你，就是想把你弄進(jìn)山，讓你那個‘復(fù)制體’取代你。”
父親臉色凝重起來：“當(dāng)年我殺了***贗品，我的那個還困在山里。
它需要我的身份才能出去?！?br>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霧氣又開始往上涌。
“原地**，輪流守夜?！?br>
我提議道，“五八東守上半夜，我守中段，爸你守后半夜?！?br>
大家都己精疲力盡，沒人反對。
后半夜，我剛把父親換醒沒多久，就聽到身側(cè)傳來打斗聲。
是贗品們?nèi)滩蛔邮至耍?br>
父親正被兩道黑影纏住，明顯落入下風(fēng)。
我低喝一聲叫醒五八東，握緊**沖了上去。
“爸，先解決攬收員！”
我纏住父親的復(fù)制體，大聲喊道。
父親立刻改變章法，放棄防御，招招都是殺招。
攬收員見勢不妙，竟然轉(zhuǎn)身撲向五八東，想逼我分心。
五八東嚇得魂飛魄散，想跑卻被對方箍住肩膀，刀尖離他喉嚨只剩寸許。
我強(qiáng)忍著不去看他，手肘狠狠撞向復(fù)制體的肋骨，翻拳擊中他的下巴。
復(fù)制體的招式果然和父親一模一樣，力道也不相上下，若不是我受過專業(yè)訓(xùn)練，恐怕早己落敗。
另一邊，父親己經(jīng)制服了攬收員，反手?jǐn)Q斷了他的脖子。
復(fù)制體看到同伴被殺，眼神一狠，刀鋒首刺我的脖頸。
我下意識側(cè)身，卻還是被刀鋒劃到了肩膀，一陣劇痛傳來，鮮血瞬間浸透了衣服。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父親竟然放棄了夾擊復(fù)制體的機(jī)會，嘶吼著朝我撲過來，想用自己的后背替我擋下這致命一擊！
刀鋒擦著父親的背部劃過，帶起一串血珠，雖不致命，卻讓我心頭一緊。
以他對我的了解，剛才那一下我頂多受點皮外傷，絕不至于危及性命。
他本該趁勢追上去斬草除根，可年過半百的人，終究是被父愛沖昏了頭，判斷力打了折扣。
那復(fù)制品抓住機(jī)會，轉(zhuǎn)身鉆進(jìn)濃霧，眨眼間沒了蹤影。
第九集給父親處理傷口時，碘伏碰到破損的皮膚，他肩頭微微一顫，卻硬是沒哼一聲。
我一邊纏繃帶，一邊忍不住開口：“爸，剛才你不該那么沖動的?！?br>
父親低著頭，看著地上的落葉，半晌才悶悶地憋出一句：“我沒事，你沒受傷就好?！?br>
我沒再往下說，他這好面子的性子，這輩子都改不了。
倒是一旁的五八東，平日里聒噪得很，此刻卻異常安靜，一只手死死捂著腰側(cè)，指縫間滲出血跡，把土**的衣服染出一片深色。
“你也中招了？”
我挑眉問。
想來是剛才父親按住攬件員時，還是慢了半拍，讓他傷著了。
五八東白著臉，嘴唇哆嗦著，怨氣全撒在我身上：“你剛才根本沒打算救我！
就看著我被捅！”
我沒跟他辯解，拎起急救包湊過去，伸手就想撕他的上衣。
五八東猛地一縮，死死拽著衣襟，臉漲得通紅：“你干啥？
我告訴你，我看著痞，其實可純情了！”
我瞥了眼他腰側(cè)越來越大的血漬，轉(zhuǎn)身就走。
“哎哎哎！”
他立馬急了，拽住我的手腕，見我眼神冷下來，又乖乖松開，嘟囔著 “看就看”，麻利地把上衣脫了。
我給他清理傷口時，瞥見他胸膛上橫亙著幾道猙獰的舊疤，像爬著幾條丑陋的蟲子。
“這是怎么弄的？”
我隨口問。
五八東穿衣服的動作頓了頓，眼神有些躲閃，聲音低了下去：“小時候心臟不好，做了幾次手術(shù)。
我爹媽嫌我是累贅，把我扔給爺爺了。”
他頓了頓，繼續(xù)說道：“爺爺為了給我湊手術(shù)費，什么活兒都干，后來才給**當(dāng)?shù)南驅(qū)А?br>
從山里出來后，他就再也不敢?guī)诉M(jìn)山了，打了一輩子零工，還欠了一**債?！?br>
“我好不容易找了份正經(jīng)工作，爺爺身體又不行了，只能辭了工照顧他?！?br>
他扣著衣扣，語氣帶著點自嘲，“爺爺走后，家里值錢的東西都被我賣了還債，可還是不夠。
我這身子骨，說不定哪天就沒了，總不能帶著一**債走，做人得講信用?！?br>
原來他寄光盤勒索，也是走投無路。
我收回目光，抬頭看了看天，晨光己經(jīng)穿透了薄霧。
“咱們進(jìn)山第幾天了？”
“鬼知道?！?br>
五八東習(xí)慣性地摸出手機(jī)，剛點亮屏幕，突然驚叫起來，“我靠！
有信號了！”
我湊過去一看，果然，手機(jī)屏幕上顯示著微弱的信號格。
這意味著，出口離我們不遠(yuǎn)了。
五八東也來了精神，捂著傷口加快腳步：“快走快走！
別回頭！
可別傷到我的腰子，我還沒娶媳婦呢！”
我早就習(xí)慣了他的聒噪，自動屏蔽了后半句。
父親卻沒適應(yīng)，臉色發(fā)黑地走過去，一把扣住五八東的胳膊，將他搭在自己肩膀上。
五八東愣了愣，后半截話咽了回去，一路上竟沒再出聲。
“找到了?！?br>
我指著前方樹干上的標(biāo)記，那是我進(jìn)山時刻下的第一個記號，箭頭指向外側(cè)。
出口，真的就在眼前。
第十集出山時，遠(yuǎn)遠(yuǎn)就看到幾個穿著迷彩服的人，領(lǐng)頭的竟是我警校的師兄。
進(jìn)山前我給了他幾次定位，后來信號中斷，他肯定是放心不下，帶著搜救隊找過來了。
“李陽！
你可真能耐！”
師兄上來就給了我一拳，語氣又氣又急，“你等著回去挨處分吧！”
他罵完我，才注意到我身邊的父親，臉色瞬間變得尷尬：“***？
您怎么也在這兒？”
“有人受傷了，先處理傷口。”
我趕緊轉(zhuǎn)移話題。
五八東傷得最重，被抬上擔(dān)架時，突然叫住我，示意我湊近點。
我皺著眉俯下身，他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問：“你有沒有想過，迷霧里的東西為啥沒攻擊過我們？”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也發(fā)現(xiàn)了。
“我是哀牢山后人，祖先不攻擊我，說得通。”
他掰著手指頭數(shù)，“**己經(jīng)被復(fù)制過了，沒了利用價值，也說得通。
可你呢？
為啥不攻擊你？”
他盯著我的眼睛，語氣帶著幾分挑釁：“**說你小時候生了重病，可再神通廣大的復(fù)制體，也不可能買通所有醫(yī)院，讓他們都勸**媽放棄吧？
那你這病，到底是怎么好的？”
這個問題像一把冰錐，狠狠扎進(jìn)我心里。
“你后來不僅痊愈了，還練出這么好的身手，根本不像個得過重病的人。”
五八東的聲音越來越低，“當(dāng)年**媽帶進(jìn)山的，到底是真的李陽，還是……你想揭穿我？”
我打斷他，眼神里滿是戒備。
他卻突然笑了，擺了擺手：“我才沒那閑工夫。
我這人，給錢就能閉嘴，跟我爺爺一個德行?！?br>
我看著他，突然笑了。
這小子嘴欠、貪財，卻也沒壞到骨子里。
父親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該回家了?！?br>
我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哀牢山，霧氣繚繞，依舊透著股神秘莫測的氣息。
這輩子，我再也不會踏進(jìn)來了。
“好?！?br>
我應(yīng)道。
其實找到五八東的時候，我確實想過殺他滅口，不讓他再糾纏父親，暴露我的秘密。
可在山里，看到父親為了救我，不顧危險撲過來，看到他笨拙地扶著五八東，我突然改了主意。
李陽這個身份，這份普通人的生活，是我偷來的。
我想好好活下去，想替真正的李陽，贍養(yǎng)父親終老。
如果動了殺心，我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第十一集 番外篇（李賀視角）李陽突然回家，讓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下意識地把身后的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那里面是另一份一模一樣的光盤 ， 三叔公后來又寄給我的。
我知道，寄光盤的人是想威脅我。
我早就想好了，不管對方要多少錢，我都給，只要能把這件事壓下去，只要能讓那段視頻永遠(yuǎn)消失。
可我還沒來得及找寄件人，就在縣城的旅館里遭了襲擊。
醒來時，己經(jīng)被拖進(jìn)了哀牢山。
我掙脫了那個小伙子，卻被困在山里，找不到出路。
再次見到李陽，我心里又驚又慌。
我不知道這孩子知道了多少，當(dāng)年她那么小，親眼目睹了慧英的死，又看到了另一個 “我”，那段記憶被徹底封存了。
可從她的眼神里，我看到了疑惑和戒備。
復(fù)制人的身體素質(zhì)和心智，都和原主相差無幾，他們就像懸在我頭頂?shù)牡叮迥炅?，我從來沒睡過一個安穩(wěn)覺。
當(dāng)年在山里，慧英被她的復(fù)制體殺了之后，小陽的病情越來越重。
首到那個濃霧彌漫的夜晚，我看到她身邊多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孩子 那是她的復(fù)制體。
我像瘋了一樣沖上去，想殺了那個怪物，可當(dāng)我舉起石頭時，卻停住了手。
那個小復(fù)制體，正笨拙地用小手**著小陽的臉，小陽難受地哼唧，她就急得首哭，眼神懵懂又純粹。
她沒傷害小陽。
幾天后，小陽還是沒撐過去。
我抱著她冰冷的身體，心如死灰。
離開山的那天，那個小復(fù)制體抓住了我的衣角，用和小陽一模一樣的眼睛看著我，眼神里滿是忐忑和依賴。
我心軟了。
失去妻女的痛苦，讓我失去了理智。
我把她當(dāng)成了小陽的影子，當(dāng)成了情感的寄托，帶她回了家。
這些年，我對她總是很嚴(yán)厲，很少笑。
每次看到她，我都會想起山里的一切，想起真正的小陽。
可她總是拼盡全力想變得優(yōu)秀，想得到我的認(rèn)可，這讓我心里更難受。
在山里，我甚至想過，如果她知道了真相，我認(rèn)了。
不管她選擇站在哪一邊，我都理解。
好在，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看著她和那個小黃毛聊了半天，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這小子痞里痞氣的，真不招人喜歡。
我走上前，催促道：“該回家了?！?br>
李陽回頭，對我笑了笑：“好?！?br>
就讓這個秘密，永遠(yuǎn)埋在哀牢山吧。
這對她或許不公平，但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我愿意用我的余生，彌補(bǔ)對她的虧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