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霎時間靜得嚇人。

只剩下趙樹軍捂著嘴在地上哼哼，指縫里滲出血絲子。

劉美麗捂著臉，瞪圓了眼珠子，活像見了鬼。

曹真霜摟著哇哇大哭的趙衛(wèi)東，張著嘴，一口氣卡在嗓子眼，上不來下不去。

趙樹民……他咋敢？！

他平日里就是個三棍子打不出個屁的悶葫蘆，今天這是撞了啥邪了？

趙樹民沒理會他們，他那粗糙得像老樹皮的手指頭，輕輕擦過郭愛麗臉上的淚。

那眼淚是冰涼的，沾在他指腹上，卻燙得他心尖子一顫。

郭愛麗身子猛地一僵，抱著孩子的手臂收得更緊了，眼里全是驚疑不定。

成親快十年，給他生了九個閨女，他啥時候這樣過？

不是打就是罵，要不就是蹲在門口吧嗒旱煙，瞅都不瞅她們娘幾個一眼。

今兒個這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

“愛麗，”趙樹民嗓子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別怕?！?br>
就這兩個字，簡單，卻沉甸甸的，砸在郭愛麗心坎上。

她嘴唇哆嗦著，想說話，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是那眼淚，流得更兇了，帶著積了快十年的委屈。

“趙樹民！”

曹真霜總算把那口氣喘勻了，尖著嗓子叫喚起來，“你反了！

反了天了！

你敢打你弟弟，打你弟妹！

你眼里還有沒有長輩！

有沒有王法了！”

趙樹民緩緩轉(zhuǎn)過身，他那身板挺得像棵青松，擋住了身后炕上的娘倆，目光跟刀子似的，刮過曹真霜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長輩？

王法？”

他冷笑一聲，那笑聲干巴巴的，沒一點熱氣兒，“后娘，你跟我講王法？

那咱就去屯部，找屯長，找支書，好好掰扯掰扯！

掰扯掰扯你這當(dāng)后**，是咋攛掇我爹，逼著我把自己親閨女一個個往火坑里推，去換個別人家的崽子來當(dāng)祖宗供著！

掰扯掰扯你們這是安的啥心！”

曹真霜被他這番話噎得首翻白眼，一**又坐回地上，拍著大腿開始她的老一套：“哎呀我的老天爺??！

你可睜眼看看吧！

這喪良心的玩意兒?。?br>
我掏心掏肺為他著想，他把我好心當(dāng)成驢肝肺??！

老趙??！

你死的早??！

你留下我們娘倆讓人欺負(fù)啊……”這哭嚎聲，穿透了低矮的土坯房，在寒冬的空氣里飄出去老遠(yuǎn)。

左鄰右舍早就被這邊的動靜驚動了。

這年頭，屯子里沒啥娛樂，誰家吵個架，那就是頂好的熱鬧。

先是隔壁院的木柵欄那邊，探出幾個腦袋，是鄰居馬家婆媳。

接著，對門的老光棍孫老蔫也揣著袖子，趿拉著破棉鞋出來了，站在不遠(yuǎn)處看熱鬧。

還有那好事的侯寡婦，扭著腰肢，臉上帶著看笑話的得意，故意拔高了聲音：“哎呦喂，這是咋的了？

老趙家這大清早的，唱大戲呢？

曹嬸子，你這哭得可真夠勁兒，趕上咱們屯里***的了！”

這話引來幾聲壓抑的嗤笑。

趙樹軍聽著外面的議論，臉上掛不住了。

他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掙扎著想從地上爬起來，嘴里含糊不清地罵：“趙樹民……你……你給我等著……”劉美麗見有人看熱鬧，更是來了勁兒，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朝著門外喊：“大家伙都給評評理??！

大伯哥打弟媳婦??！

這還有沒有天理了！

我們好心好意把兒子過繼給他，怕他絕后，他倒好，不領(lǐng)情還動手**??！

看把我們樹軍打的，牙都磕掉了！”

絕后。

這兩個字像兩根燒紅的釘子，狠狠扎進(jìn)趙樹民的耳朵里，把他前世今生的痛苦和悔恨瞬間點燃！

他眼前猛地閃過招娣蒼白的小臉，來娣凍僵的身體，盼娣遠(yuǎn)嫁時絕望的眼神，想娣念娣被送走時撕心裂肺的哭喊……最后是小九，那個連名字都沒來得及取，就悄無聲息沒了的孩子……而那個被他視若珍寶的“兒子”趙衛(wèi)東，正躲在曹真霜懷里，一邊假哭，一邊偷偷拿眼瞟他，那眼神里，哪有一絲害怕？

全是跟他娘一樣的算計！

怒火，如同壓抑了千百年的火山，轟然爆發(fā)！

不再是冰冷的嘲諷，而是滔天的烈焰！

“絕后？！”

趙樹民一聲怒吼，如同平地驚雷，震得房梁上的灰塵簌簌往下落。

他猛地伸手指著炕上的郭愛麗和她懷里的孩子，眼睛赤紅，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孤狼：“你們***給我看清楚了！

那！

我的媳婦！

郭愛麗！

那！

我的老閨女！

我趙樹民的種！”

他的聲音震得窗戶紙嗡嗡作響，門外看熱鬧的人都嚇得縮了縮脖子。

“我趙樹民，有媳婦！

有九個閨女！

九個！

咋就叫絕后了？！

??？！”

他猛地轉(zhuǎn)身，一步踏到趙樹軍面前，居高臨下，那眼神里的兇光嚇得趙樹軍往后一縮。

“趙樹軍！

你*********？！

也配來可憐我？！

你一家子狼心狗肺的東西！

惦記我那點家當(dāng)就首說！

少**打著為我好的旗號來惡心人！”

他又指向劉美麗，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她臉上：“還有你！

劉美麗！

***再敢說我閨女一句‘賠錢貨’，再敢說我媳婦一句不是，老子今天豁出去蹲笆籬子，也把你滿嘴牙打掉！

讓你這輩子都嚼不了舌根子！”

劉美麗被他那要吃人的樣子嚇得尖叫一聲，連滾帶爬地躲到趙樹軍身后。

趙樹民胸口劇烈起伏，環(huán)視著這一屋子所謂的“親人”，還有門外那些或好奇或幸災(zāi)樂禍的臉，積壓了兩輩子的怨恨和委屈，如同開閘的洪水，洶涌而出。

“你們不是要評理嗎？

好！

今天就讓屯里老少爺們兒都聽聽！”

他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悲愴的力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里摳出來的。

“曹真霜！

我的好后娘！

你口口聲聲為我好，怕我絕后！

可我親娘死了才半年，你是咋進(jìn)的我們老趙家門？

你那時候肚子里就揣上我爹的種了吧？

?。?！

你那時候咋不怕我爹絕后了？！”

這話如同一個炸雷，在人群中引爆。

這可是老趙家捂了快二十年的丑事！

今天被趙樹民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毫不留情地撕擄開來！

曹真霜的臉?biāo)查g變得慘白，哭嚎聲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門外一片嘩然！

“哎呀媽呀！

還有這回事呢？”

“我就說嘛，老趙媳婦沒的急，這曹真霜進(jìn)門也忒快了……嘖嘖，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趙樹民根本不給她反駁的機(jī)會，矛頭首指趙樹軍和劉美麗：“還有你們兩口子！

裝***什么大瓣蒜！

把兒子過繼給我？

說的比唱的都好聽！

不就是看中了我這身打獵的手藝，看中了我還能動彈，能給你們兒子掙家業(yè)嗎？！”

“我告訴你們！

趁早死了這條心！

我的家，一根柴火棍子，都是我閨女們的！

輪不到你們來惦記！”

他越說越激動，前世孤苦凍斃的慘狀和眼前這群吸血蛭的嘴臉交織在一起，讓他幾乎失控。

他猛地抄起靠在墻邊的那根抵門杠子——一根杯口粗、油光锃亮的硬木棍子！

“滾！

都給我滾出去！”

他掄起棍子，不是**，而是狠狠一棍子砸在炕沿邊上！

“嘭！”

一聲悶響，炕沿的土坯被砸掉一大塊，碎土飛濺。

“再不滾！

下一棍子，就砸你們腦袋上！

我趙樹民說話算話！”

這一棍子，徹底把趙樹軍一家子嚇破了膽。

他們看得出來，趙樹民今天是真紅了眼了！

那眼神里的狠勁兒，是真敢下死手！

“瘋了！

瘋了！

趙樹民你瘋了！”

趙樹軍捂著嘴，含糊地叫著，連滾帶爬地就往門外竄。

劉美麗也顧不上撒潑了，尖叫著拉起還在發(fā)懵的趙衛(wèi)東，跟著往外跑。

曹真霜臉色灰敗，指著趙樹民，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后狠狠一跺腳，灰溜溜地追著兒子媳婦跑了。

門外看熱鬧的人，也被趙樹民這不要命的架勢嚇住了，紛紛往后縮，生怕那棍子落到自己身上。

侯寡婦更是撇撇嘴，扭著**趕緊溜了。

轉(zhuǎn)眼間，剛才還鬧哄哄的屋子，瞬間安靜下來。

只剩下滿地狼藉，破碎的土塊，還有那半斤掉在地上的五花肉，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個諷刺的笑話。

趙樹民拄著棍子，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渾身都在微微發(fā)抖。

不是害怕，是憤怒，是激動，是一種積壓太久的情緒猛然宣泄后的虛脫。

屋里，安靜得可怕。

炕上，郭愛麗緊緊抱著被嚇得不哭了的九閨女，驚懼未消地看著丈夫?qū)捄竦谋秤啊?br>
另外幾個年紀(jì)大點的閨女，招娣、來娣、盼娣，不知道啥時候也醒了，擠在里屋門口，小臉煞白，瑟瑟發(fā)抖地看著她們陌生的爹。

趙樹民慢慢轉(zhuǎn)過身。

當(dāng)他看到妻女們那恐懼的眼神時，心頭那熊熊燃燒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嗤啦一聲，熄滅了，只剩下無盡的酸楚和悔恨。

他剛才的樣子，一定很嚇人吧？

前世，他讓她們受盡了外人的欺負(fù)。

這一世，他難道要先讓她們害怕自己嗎？

他扔下棍子，那棍子掉在地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又引得妻女們一陣瑟縮。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喉嚨卻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他看著郭愛麗，那個前世為他操勞一生、傷心而死的女人，如今還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雖然憔悴，但還有氣息。

他看著門口那三個面黃肌瘦、穿著破舊棉襖的閨女，招娣，來娣，盼娣……她們的名字，就像是他上輩子**的證明！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郭愛麗懷里那個小小的襁褓上。

小九……他的老閨女，還活著……真好……一股巨大的慶幸和后怕席卷了他。

他回來了，他真的回來了！

一切都還來得及！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翻騰的心緒，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一些，盡管依舊沙啞難聽。

“沒事了……”他對著炕上的妻子，也像是告訴那幾個嚇壞了的女兒，“壞人……打跑了?！?br>
他走到水缸邊，拿起葫蘆瓢，舀了半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冰冷的井水劃過喉嚨，刺激著他的神經(jīng)，讓他更加清醒。

放下水瓢，他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那半斤五花肉，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抬腳首接把它踢到了墻角，和垃圾堆在一起。

然后，他走到灶臺前。

灶膛里的火早就熄了，鍋灶冰冷。

他蹲下身，拿起火鐮和火石，又扯了一把柔軟的茅草引火。

“嚓……嚓……”火石碰撞，濺起幾點火星。

他的手很穩(wěn)，一下，兩下……火星落在茅草上，冒起一縷細(xì)微的青煙。

他小心地湊上去，輕輕吹氣，煙越來越濃，噗的一聲，橘紅色的火苗終于躥了起來。

他小心地把火苗送進(jìn)灶膛，添上細(xì)柴，看著火勢慢慢變大，才加上耐燒的劈柴。

橘紅色的火光跳躍著，映照著他棱角分明的側(cè)臉，也給這冰冷死寂的屋子，帶來了一絲暖意。

郭愛麗和女兒們，都默默地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跳躍的火光，沒有人說話。

屋子里，只剩下木柴燃燒時發(fā)出的噼啪聲，以及小九偶爾發(fā)出的、細(xì)微的哼唧聲。

一種詭異的、帶著試探的平靜，在冰冷的空氣中緩緩蔓延。

趙樹民看著灶膛里越燒越旺的火，心里默默地盤算著。

鬧了這一場，只是開始。

曹真霜和趙樹軍一家，絕不會這么輕易罷休。

屯里的風(fēng)言風(fēng)語，也少不了。

但這個家，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九個閨女要吃飯，愛麗剛生完孩子需要營養(yǎng)，這屋里，缺糧，缺柴，缺暖意，更缺……希望。

當(dāng)務(wù)之急，是弄到吃的，弄到柴火，讓妻女活下去，讓這個家，有點熱乎氣兒。

他站起身，走到墻角，拿起那把己經(jīng)有些卷刃的斧頭，又撿起幾根粗麻繩。

然后，他走到炕邊。

郭愛麗下意識地抱緊了孩子，往后縮了縮。

趙樹民心里一痛，停下腳步，保持著距離，低聲道：“我……我去后山砍點柴火，順便……看看能不能弄點吃的回來?！?br>
他的目光掃過幾個大女兒干裂的嘴唇和菜色的小臉，補(bǔ)充道：“鍋里我燒上水了，等會兒……等會兒你們熱點水喝?！?br>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zhuǎn)身，掀開那厚重的、打著補(bǔ)丁的棉門簾，走了出去。

門外，寒冷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雪和松針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中的斧頭。

這一世，他的戰(zhàn)場，在這里。

他的責(zé)任，在身后那間破舊的土屋里。

他抬頭，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又看了看遠(yuǎn)處被白雪覆蓋的、連綿的興安嶺。

山還在那里。

他的活路，也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