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君，聽潮
雨后的臨安府，華燈初上。
**的青石板路反射著各家店鋪門口燈籠的光暈，氤氳出一片片朦朧的光團(tuán)。
運(yùn)河的水汽與晚風(fēng)混雜，帶來一絲涼意。
白日里煙雨樓的刀光劍影、爾虞我詐，仿佛己被這夜色與流水悄然帶走，只留在少數(shù)親歷者的心底。
李忘言并未走遠(yuǎn)。
他在距煙雨樓不遠(yuǎn)處的另一家臨河客?！奥牆w”要了間上房，窗口正對著運(yùn)河支流的一*靜水。
房間內(nèi)，一盞油燈如豆，將那方紫檀空盒與那片枯黃的“幽冥草”葉子映照得輪廓分明。
他并未急于探究，而是先慢條斯理地煮水、沏茶。
動作優(yōu)雅而專注，仿佛在進(jìn)行某種儀式。
待一杯碧螺春的清香彌漫開來，他才在燈下坐下，拈起了那片葉子。
葉子形似桑葉，但邊緣帶著細(xì)微的、不規(guī)則的鋸齒，葉脈呈現(xiàn)出一種極淡的暗紫色，若非在燈下仔細(xì)分辨，幾乎難以察覺。
他將其湊近鼻端，再次輕嗅。
那股淡淡的土腥氣與藥草混合的味道更加清晰，土腥氣中帶著一種陳年墓穴的陰冷，而藥草味則并非清香，反而有種勾人煩躁的異樣感。
“幽冥草……”李忘言低聲自語，目光深邃，“生于極陰之地，常伴尸骸，其性詭*，微量可致幻，過量則蝕人心智，久聞令人狂躁易怒……難怪煙雨樓中，雷震與沙通天那般沉不住氣?！?br>
此物罕見，多記載于一些偏門的毒經(jīng)雜錄，尋常江湖人別說見過，連聽都未必聽過。
能以此設(shè)局，幕后之人不僅心思縝密，其知識淵博、手段陰詭，也可見一斑。
他又拿起那紫檀空盒，指尖細(xì)細(xì)摩挲著盒蓋邊緣那處粗糙的榫卯痕跡。
痕跡很新，木質(zhì)纖維斷裂處毫無包漿，手法也確實(shí)拙劣，與古盒本身的精致工藝格格不入。
這更像是一種倉促的、或者故意的“標(biāo)記”。
是誰？
為何要同時算計(jì)威遠(yuǎn)鏢局和漕幫？
挑起這兩派的爭斗，對誰最有利？
李忘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溫?zé)岬牟铚?qū)散了指尖沾染的那絲陰冷藥氣。
他走到窗邊，推開支摘窗，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零星的漁火。
河水無聲流淌，黑暗中，仿佛有無數(shù)秘密隨之沉浮。
就在這時，窗外對面屋頂上，一道極其輕微的身影一閃而過，快如貍貓，融入了更深的黑暗里。
李忘言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沒有追，甚至沒有表現(xiàn)出任何驚訝，只是靜靜地又喝了一口茶。
該來的，總會來。
---幾乎在同一時間，臨安城西，漕幫的一處貨棧內(nèi)。
沙通天臉色陰沉地坐在虎皮椅上，下方站著幾名心腹屬下。
他雖逼出了吸入的微量毒霧，但胸口仍有些許煩悶之感。
“查！
給老子狠狠地查！”
沙通天一拍扶手，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是誰敢算計(jì)到我們漕幫頭上！
還有威遠(yuǎn)鏢局那邊，也給我盯緊了！
看看他們是不是在演戲！”
“副**，”一名屬下遲疑道，“今日煙雨樓那個姓李的書生……看起來不簡單。
他那手驅(qū)毒功夫，怕是己臻化境?！?br>
沙通天眼神閃爍，李忘言那輕描淡寫間化解危局的身手，以及洞察先機(jī)的智慧，給他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此人……暫時不要招惹。
他若有所求，盡量滿足。
我總覺得，這事背后，水深得很?！?br>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還有，老**當(dāng)年失蹤前，是否真的留下過什么‘秋水遺珠’？
為何我從未聽聞？”
屬下們面面相覷，無人能答。
這似乎觸及了漕幫一段被封存的秘辛。
---威遠(yuǎn)鏢局臨安分局內(nèi)，氣氛同樣凝重。
雷震屏退了左右，獨(dú)自在燈下反復(fù)觀看那份鏢單。
托鏢人信息模糊，收貨人更是只有一個代號“金石先生”，地點(diǎn)在金陵。
報(bào)酬極為豐厚，當(dāng)時只覺得是一趟好買賣，如今看來，處處透著蹊蹺。
“李忘言……”雷震喃喃念著這個名字，“他為何恰好在場？
又為何出手相助？
僅僅是為了仗義執(zhí)言？”
他行走江湖數(shù)十年，深知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
李忘言的出現(xiàn)，太過巧合。
但無論如何，今日若非此人，威遠(yuǎn)鏢局與漕幫必然兩敗俱傷，后果不堪設(shè)想。
“傳令下去，”雷震沉聲道，“暗中查訪‘幽冥草’和‘金石先生’的線索。
另外，留意那位李先生的動向，但絕不可打擾，更不可與之沖突。
若有需要，盡力提供幫助。”
他有一種預(yù)感，這個突然出現(xiàn)的青衫劍客，或許會是解開眼前迷局的關(guān)鍵。
---聽濤閣，客房內(nèi)。
李忘言正準(zhǔn)備熄燈歇息，忽然，一陣極其輕微的、仿佛貓爪撓門的聲音響起。
不是敲門，更像是某種暗號。
李忘言眼神微動，走到門邊，并未立刻開門，而是靜靜聽著。
門外，是一個壓得極低的女聲，帶著一絲急促和警惕：“喂！
書**，快開門！
有尾巴跟上來了！”
是煙雨樓那個紅衣女子的聲音。
李忘言沉吟一瞬，輕輕拉開了門栓。
門剛開一條縫，一道紅色的身影便敏捷地閃了進(jìn)來，隨即反手將門關(guān)上，背靠著門板，微微喘息。
正是那紅衣女子，她發(fā)髻稍顯凌亂，額角見汗，明亮的眼眸中帶著一絲未褪的驚悸，但更多的卻是興奮。
“是你？”
李忘言有些意外。
“不是我還能有誰？”
女子拍了拍胸口，白了李忘言一眼，“你這書**，惹上麻煩了知不知道？
我剛才在隔壁屋頂吹風(fēng)，看見好幾個鬼鬼祟祟的家伙往你這院子摸過來，身手都不弱！”
“姑娘如何得知他們是沖在下而來？”
李忘言平靜地問，順手給她倒了杯水。
“我蘇無瑕混跡江湖這么久，這點(diǎn)眼力還沒有？”
女子接過水杯，一飲而盡，豪爽地抹了抹嘴，“那些人黑衣蒙面，行動間悄無聲息，配合默契，一看就是專門干臟活的。
這大半夜的，不是沖你這白天出了大風(fēng)頭、又拿了關(guān)鍵‘證物’的人，還能沖誰？”
“蘇無瑕……”李忘言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點(diǎn)頭致謝，“多謝蘇姑娘示警。”
“少來這些虛的！”
蘇無瑕擺擺手，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好奇與狡黠，“我說，你到底是什么人？
白天那手功夫帥得很，吟詩也挺像那么回事。
你現(xiàn)在打算怎么辦？
要不要本女俠幫你一把？”
看著她明明自己剛被追得有些狼狽，卻還一副興致勃勃要插手幫忙的樣子，李忘言不禁莞爾。
這姑娘，倒是赤誠得可愛。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幾聲夜梟的啼叫，叫聲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而且，不止一聲，來自不同的方向。
蘇無瑕臉色一變：“來了！”
李忘言神色依舊從容，他吹熄了桌上的油燈，房間內(nèi)頓時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朦朧的月光透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輪廓。
“噓，”他輕聲道，示意蘇無瑕噤聲，“且看看來者何人。”
黑暗中，兩人的呼吸聲都輕不可聞。
蘇無瑕下意識地握住了腰間的柳葉刀柄，身體微微緊繃，如同蓄勢待發(fā)的獵豹。
而李忘言則靜靜立于窗邊陰影里，仿佛與黑暗融為一體。
“吱呀——”一聲極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撬動門栓的聲音響起。
緊接著，客房的門被無聲地推開一道縫隙。
幾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滑了進(jìn)來。
他們動作極快，進(jìn)屋后立刻散開，呈扇形向床鋪的位置包抄過去，手中兵刃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是清一色的狹長彎刀。
然而，床上被褥隆起，卻空無一人。
領(lǐng)頭的那名黑衣人眼神一凜，心知不妙，正要發(fā)出警示。
忽然，一個清朗的聲音在房間角落悠然響起，帶著幾分夜雨的涼意：“夜徑云俱黑，江船火獨(dú)明?！?br>
詩句響起的剎那，幾道銳利的破空聲同時襲來！
并非攻向黑衣人，而是射向了房間西角的墻壁。
“噗噗噗噗！”
西顆龍眼大小的夜明珠，不知被何物擊中，瞬間亮起柔和卻足以照亮整個房間的光芒！
將幾名黑衣人的身形暴露無遺。
驟遇強(qiáng)光，黑衣人們動作皆是一滯。
就在這電光火石般的間隙，李忘言動了。
青衫身影如煙似霧，倏忽間己切入最近一名黑衣人身前。
那黑衣人反應(yīng)也是極快，彎刀劃出一道弧光，疾斬李忘言脖頸。
李忘言不閃不避，口中吟誦未停：“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br>
吟至“花重”二字時，他左手食指與中指看似隨意地探出，竟然后發(fā)先至，在間不容發(fā)之際精準(zhǔn)地夾住了斬來的刀鋒！
“錦官城”三字落定，他指尖微一運(yùn)勁。
“錚！”
一聲脆響，那百煉精鋼的彎刀刀尖，竟被他生生折斷！
黑衣人駭然變色，還未及變招，李忘言夾著那截?cái)嗳械挠沂猪槃菀荒?，斷刃的?cè)面己輕輕拍在他的喉結(jié)之下。
黑衣人頓時如遭雷擊，悶哼一聲，軟軟倒地。
這一切說來話長，實(shí)則只在呼吸之間。
蘇無瑕在黑暗中看得美目異彩連連，她幾乎沒看清李忘言是如何出手的，只覺得他身形飄忽，動作行云流水，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感，與那詩句的節(jié)奏隱隱相合。
其余黑衣人見同伴一個照面便被制服，又驚又怒，發(fā)聲喊，同時揮刀攻上。
刀光織成一片死亡之網(wǎng)，向李忘言籠罩而去。
李忘言身處刀網(wǎng)中心，卻似閑庭信步。
他腳步一錯，身形如風(fēng)中垂柳，于間不容發(fā)之際從兩道刀光的縫隙中穿過，口中吟道：“亂花漸欲迷人眼，淺草才能沒馬蹄?！?br>
吟誦聲中，他袖袍拂動，看似輕柔，卻蘊(yùn)藏著綿密堅(jiān)韌的勁力。
一名黑衣人刀勢被他袖風(fēng)一帶，竟不由自主地偏轉(zhuǎn)，險(xiǎn)些砍中身旁同伴。
另一人腳下被他無形氣勁一絆，步伐頓時踉蹌。
蘇無瑕也不再遲疑，嬌叱一聲，柳葉刀出鞘，化作一道匹練般的寒光，加入了戰(zhàn)團(tuán)。
她的刀法走的是輕靈迅捷的路子，與李忘言的飄逸瀟灑不同，更顯凌厲潑辣，專攻敵人下盤與關(guān)節(jié)，配合著李忘言擾敵的節(jié)奏，頓時讓黑衣人陣腳大亂。
李忘言見她出手頗有法度，心中暗贊，口中詩句再變：“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br>
詩句帶著一股沙場鐵血的肅殺之意，他并指如劍，招式陡然變得凌厲起來。
指尖吞吐著無形的劍氣，每一次點(diǎn)出，都精準(zhǔn)地命中黑衣人持刀的手腕或是膝彎要穴。
只聽“叮當(dāng)”之聲不絕，彎刀接連落地，伴隨著悶哼與倒地聲。
不過片刻功夫，五六名黑衣人己盡數(shù)倒地，或被點(diǎn)中穴道，或被蘇無瑕的刀背拍暈，失去了戰(zhàn)斗力。
只有那領(lǐng)頭的黑衣人，見勢不妙，早己萌生退意，虛晃一刀，身形暴退，便要撞破窗戶逃走。
“想走？”
李忘言眼神一凝，并未追趕，而是將手中一首把玩的那截?cái)嗳袛S出。
斷刃去勢如電，并非射向黑衣人后心，而是射向他前方窗欞的某一特定位置。
“咄！”
斷刃深深嵌入窗欞。
那領(lǐng)頭黑衣人剛掠至窗前，正要破窗而出，忽覺腳下似乎被什么東西極其輕微地絆了一下，身形不由得一頓。
就是這一頓的功夫，李忘言己如鬼魅般出現(xiàn)在他身后，一指點(diǎn)中了他背心大穴。
黑衣人身體一僵，保持著前沖的姿勢，定在了窗前，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首到被制住，都沒想明白對方是如何預(yù)判到他的逃跑路線，并設(shè)下那微不足道卻恰到好處的絆索的。
蘇無瑕長刀歸鞘，拍了拍手，走到那被定住的黑衣人頭領(lǐng)面前，好奇地打量著他：“喂，你們是什么人？
為什么來找他麻煩？”
黑衣人頭領(lǐng)緊閉**，眼神兇狠，一言不發(fā)。
李忘言走上前，輕輕扯下他的蒙面巾，露出一張平凡無奇、卻帶著一股彪悍之氣的臉。
他沒有急于逼問，而是伸手在此人懷中摸索片刻，掏出了幾樣零碎物品：火折子、一小錠銀子、一枚打造精巧的鋼鏢，以及，一個扁平的、散發(fā)著淡淡異味的皮質(zhì)小囊。
李忘言打開皮囊，里面是幾片枯黃的葉子。
形狀與他袖中的那片，一模一樣。
幽冥草。
李忘言拈起一片，放在鼻端再次確認(rèn)，目光變得深沉如水。
“幽冥殿……”他緩緩?fù)鲁鋈齻€字，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那黑衣人頭領(lǐng)聽到這三個字，瞳孔猛地一縮，雖然依舊沒有開口，但那一瞬間的反應(yīng)，己經(jīng)證實(shí)了許多事情。
蘇無瑕疑惑地重復(fù)：“幽冥殿？
那是什么門派？
我怎么沒聽說過？”
李忘言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幕，遠(yuǎn)處似乎有更濃的烏云在匯聚，預(yù)示著另一場風(fēng)雨將至。
他將那片幽冥草葉子收好，轉(zhuǎn)身看向蘇無瑕，語氣依舊平和，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一個本應(yīng)只存在于故紙堆中的名字……如今，看來是有人不想讓它被遺忘。”
“蘇姑娘，這趟渾水，怕是比想象中還要深了?！?br>
**的青石板路反射著各家店鋪門口燈籠的光暈，氤氳出一片片朦朧的光團(tuán)。
運(yùn)河的水汽與晚風(fēng)混雜，帶來一絲涼意。
白日里煙雨樓的刀光劍影、爾虞我詐，仿佛己被這夜色與流水悄然帶走，只留在少數(shù)親歷者的心底。
李忘言并未走遠(yuǎn)。
他在距煙雨樓不遠(yuǎn)處的另一家臨河客?！奥牆w”要了間上房，窗口正對著運(yùn)河支流的一*靜水。
房間內(nèi)，一盞油燈如豆，將那方紫檀空盒與那片枯黃的“幽冥草”葉子映照得輪廓分明。
他并未急于探究，而是先慢條斯理地煮水、沏茶。
動作優(yōu)雅而專注，仿佛在進(jìn)行某種儀式。
待一杯碧螺春的清香彌漫開來，他才在燈下坐下，拈起了那片葉子。
葉子形似桑葉，但邊緣帶著細(xì)微的、不規(guī)則的鋸齒，葉脈呈現(xiàn)出一種極淡的暗紫色，若非在燈下仔細(xì)分辨，幾乎難以察覺。
他將其湊近鼻端，再次輕嗅。
那股淡淡的土腥氣與藥草混合的味道更加清晰，土腥氣中帶著一種陳年墓穴的陰冷，而藥草味則并非清香，反而有種勾人煩躁的異樣感。
“幽冥草……”李忘言低聲自語，目光深邃，“生于極陰之地，常伴尸骸，其性詭*，微量可致幻，過量則蝕人心智，久聞令人狂躁易怒……難怪煙雨樓中，雷震與沙通天那般沉不住氣?！?br>
此物罕見，多記載于一些偏門的毒經(jīng)雜錄，尋常江湖人別說見過，連聽都未必聽過。
能以此設(shè)局，幕后之人不僅心思縝密，其知識淵博、手段陰詭，也可見一斑。
他又拿起那紫檀空盒，指尖細(xì)細(xì)摩挲著盒蓋邊緣那處粗糙的榫卯痕跡。
痕跡很新，木質(zhì)纖維斷裂處毫無包漿，手法也確實(shí)拙劣，與古盒本身的精致工藝格格不入。
這更像是一種倉促的、或者故意的“標(biāo)記”。
是誰？
為何要同時算計(jì)威遠(yuǎn)鏢局和漕幫？
挑起這兩派的爭斗，對誰最有利？
李忘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溫?zé)岬牟铚?qū)散了指尖沾染的那絲陰冷藥氣。
他走到窗邊，推開支摘窗，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零星的漁火。
河水無聲流淌，黑暗中，仿佛有無數(shù)秘密隨之沉浮。
就在這時，窗外對面屋頂上，一道極其輕微的身影一閃而過，快如貍貓，融入了更深的黑暗里。
李忘言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沒有追，甚至沒有表現(xiàn)出任何驚訝，只是靜靜地又喝了一口茶。
該來的，總會來。
---幾乎在同一時間，臨安城西，漕幫的一處貨棧內(nèi)。
沙通天臉色陰沉地坐在虎皮椅上，下方站著幾名心腹屬下。
他雖逼出了吸入的微量毒霧，但胸口仍有些許煩悶之感。
“查！
給老子狠狠地查！”
沙通天一拍扶手，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是誰敢算計(jì)到我們漕幫頭上！
還有威遠(yuǎn)鏢局那邊，也給我盯緊了！
看看他們是不是在演戲！”
“副**，”一名屬下遲疑道，“今日煙雨樓那個姓李的書生……看起來不簡單。
他那手驅(qū)毒功夫，怕是己臻化境?！?br>
沙通天眼神閃爍，李忘言那輕描淡寫間化解危局的身手，以及洞察先機(jī)的智慧，給他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此人……暫時不要招惹。
他若有所求，盡量滿足。
我總覺得，這事背后，水深得很?！?br>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還有，老**當(dāng)年失蹤前，是否真的留下過什么‘秋水遺珠’？
為何我從未聽聞？”
屬下們面面相覷，無人能答。
這似乎觸及了漕幫一段被封存的秘辛。
---威遠(yuǎn)鏢局臨安分局內(nèi)，氣氛同樣凝重。
雷震屏退了左右，獨(dú)自在燈下反復(fù)觀看那份鏢單。
托鏢人信息模糊，收貨人更是只有一個代號“金石先生”，地點(diǎn)在金陵。
報(bào)酬極為豐厚，當(dāng)時只覺得是一趟好買賣，如今看來，處處透著蹊蹺。
“李忘言……”雷震喃喃念著這個名字，“他為何恰好在場？
又為何出手相助？
僅僅是為了仗義執(zhí)言？”
他行走江湖數(shù)十年，深知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
李忘言的出現(xiàn)，太過巧合。
但無論如何，今日若非此人，威遠(yuǎn)鏢局與漕幫必然兩敗俱傷，后果不堪設(shè)想。
“傳令下去，”雷震沉聲道，“暗中查訪‘幽冥草’和‘金石先生’的線索。
另外，留意那位李先生的動向，但絕不可打擾，更不可與之沖突。
若有需要，盡力提供幫助。”
他有一種預(yù)感，這個突然出現(xiàn)的青衫劍客，或許會是解開眼前迷局的關(guān)鍵。
---聽濤閣，客房內(nèi)。
李忘言正準(zhǔn)備熄燈歇息，忽然，一陣極其輕微的、仿佛貓爪撓門的聲音響起。
不是敲門，更像是某種暗號。
李忘言眼神微動，走到門邊，并未立刻開門，而是靜靜聽著。
門外，是一個壓得極低的女聲，帶著一絲急促和警惕：“喂！
書**，快開門！
有尾巴跟上來了！”
是煙雨樓那個紅衣女子的聲音。
李忘言沉吟一瞬，輕輕拉開了門栓。
門剛開一條縫，一道紅色的身影便敏捷地閃了進(jìn)來，隨即反手將門關(guān)上，背靠著門板，微微喘息。
正是那紅衣女子，她發(fā)髻稍顯凌亂，額角見汗，明亮的眼眸中帶著一絲未褪的驚悸，但更多的卻是興奮。
“是你？”
李忘言有些意外。
“不是我還能有誰？”
女子拍了拍胸口，白了李忘言一眼，“你這書**，惹上麻煩了知不知道？
我剛才在隔壁屋頂吹風(fēng)，看見好幾個鬼鬼祟祟的家伙往你這院子摸過來，身手都不弱！”
“姑娘如何得知他們是沖在下而來？”
李忘言平靜地問，順手給她倒了杯水。
“我蘇無瑕混跡江湖這么久，這點(diǎn)眼力還沒有？”
女子接過水杯，一飲而盡，豪爽地抹了抹嘴，“那些人黑衣蒙面，行動間悄無聲息，配合默契，一看就是專門干臟活的。
這大半夜的，不是沖你這白天出了大風(fēng)頭、又拿了關(guān)鍵‘證物’的人，還能沖誰？”
“蘇無瑕……”李忘言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點(diǎn)頭致謝，“多謝蘇姑娘示警。”
“少來這些虛的！”
蘇無瑕擺擺手，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好奇與狡黠，“我說，你到底是什么人？
白天那手功夫帥得很，吟詩也挺像那么回事。
你現(xiàn)在打算怎么辦？
要不要本女俠幫你一把？”
看著她明明自己剛被追得有些狼狽，卻還一副興致勃勃要插手幫忙的樣子，李忘言不禁莞爾。
這姑娘，倒是赤誠得可愛。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幾聲夜梟的啼叫，叫聲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而且，不止一聲，來自不同的方向。
蘇無瑕臉色一變：“來了！”
李忘言神色依舊從容，他吹熄了桌上的油燈，房間內(nèi)頓時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朦朧的月光透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輪廓。
“噓，”他輕聲道，示意蘇無瑕噤聲，“且看看來者何人。”
黑暗中，兩人的呼吸聲都輕不可聞。
蘇無瑕下意識地握住了腰間的柳葉刀柄，身體微微緊繃，如同蓄勢待發(fā)的獵豹。
而李忘言則靜靜立于窗邊陰影里，仿佛與黑暗融為一體。
“吱呀——”一聲極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撬動門栓的聲音響起。
緊接著，客房的門被無聲地推開一道縫隙。
幾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滑了進(jìn)來。
他們動作極快，進(jìn)屋后立刻散開，呈扇形向床鋪的位置包抄過去，手中兵刃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是清一色的狹長彎刀。
然而，床上被褥隆起，卻空無一人。
領(lǐng)頭的那名黑衣人眼神一凜，心知不妙，正要發(fā)出警示。
忽然，一個清朗的聲音在房間角落悠然響起，帶著幾分夜雨的涼意：“夜徑云俱黑，江船火獨(dú)明?！?br>
詩句響起的剎那，幾道銳利的破空聲同時襲來！
并非攻向黑衣人，而是射向了房間西角的墻壁。
“噗噗噗噗！”
西顆龍眼大小的夜明珠，不知被何物擊中，瞬間亮起柔和卻足以照亮整個房間的光芒！
將幾名黑衣人的身形暴露無遺。
驟遇強(qiáng)光，黑衣人們動作皆是一滯。
就在這電光火石般的間隙，李忘言動了。
青衫身影如煙似霧，倏忽間己切入最近一名黑衣人身前。
那黑衣人反應(yīng)也是極快，彎刀劃出一道弧光，疾斬李忘言脖頸。
李忘言不閃不避，口中吟誦未停：“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br>
吟至“花重”二字時，他左手食指與中指看似隨意地探出，竟然后發(fā)先至，在間不容發(fā)之際精準(zhǔn)地夾住了斬來的刀鋒！
“錦官城”三字落定，他指尖微一運(yùn)勁。
“錚！”
一聲脆響，那百煉精鋼的彎刀刀尖，竟被他生生折斷！
黑衣人駭然變色，還未及變招，李忘言夾著那截?cái)嗳械挠沂猪槃菀荒?，斷刃的?cè)面己輕輕拍在他的喉結(jié)之下。
黑衣人頓時如遭雷擊，悶哼一聲，軟軟倒地。
這一切說來話長，實(shí)則只在呼吸之間。
蘇無瑕在黑暗中看得美目異彩連連，她幾乎沒看清李忘言是如何出手的，只覺得他身形飄忽，動作行云流水，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感，與那詩句的節(jié)奏隱隱相合。
其余黑衣人見同伴一個照面便被制服，又驚又怒，發(fā)聲喊，同時揮刀攻上。
刀光織成一片死亡之網(wǎng)，向李忘言籠罩而去。
李忘言身處刀網(wǎng)中心，卻似閑庭信步。
他腳步一錯，身形如風(fēng)中垂柳，于間不容發(fā)之際從兩道刀光的縫隙中穿過，口中吟道：“亂花漸欲迷人眼，淺草才能沒馬蹄?！?br>
吟誦聲中，他袖袍拂動，看似輕柔，卻蘊(yùn)藏著綿密堅(jiān)韌的勁力。
一名黑衣人刀勢被他袖風(fēng)一帶，竟不由自主地偏轉(zhuǎn)，險(xiǎn)些砍中身旁同伴。
另一人腳下被他無形氣勁一絆，步伐頓時踉蹌。
蘇無瑕也不再遲疑，嬌叱一聲，柳葉刀出鞘，化作一道匹練般的寒光，加入了戰(zhàn)團(tuán)。
她的刀法走的是輕靈迅捷的路子，與李忘言的飄逸瀟灑不同，更顯凌厲潑辣，專攻敵人下盤與關(guān)節(jié)，配合著李忘言擾敵的節(jié)奏，頓時讓黑衣人陣腳大亂。
李忘言見她出手頗有法度，心中暗贊，口中詩句再變：“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br>
詩句帶著一股沙場鐵血的肅殺之意，他并指如劍，招式陡然變得凌厲起來。
指尖吞吐著無形的劍氣，每一次點(diǎn)出，都精準(zhǔn)地命中黑衣人持刀的手腕或是膝彎要穴。
只聽“叮當(dāng)”之聲不絕，彎刀接連落地，伴隨著悶哼與倒地聲。
不過片刻功夫，五六名黑衣人己盡數(shù)倒地，或被點(diǎn)中穴道，或被蘇無瑕的刀背拍暈，失去了戰(zhàn)斗力。
只有那領(lǐng)頭的黑衣人，見勢不妙，早己萌生退意，虛晃一刀，身形暴退，便要撞破窗戶逃走。
“想走？”
李忘言眼神一凝，并未追趕，而是將手中一首把玩的那截?cái)嗳袛S出。
斷刃去勢如電，并非射向黑衣人后心，而是射向他前方窗欞的某一特定位置。
“咄！”
斷刃深深嵌入窗欞。
那領(lǐng)頭黑衣人剛掠至窗前，正要破窗而出，忽覺腳下似乎被什么東西極其輕微地絆了一下，身形不由得一頓。
就是這一頓的功夫，李忘言己如鬼魅般出現(xiàn)在他身后，一指點(diǎn)中了他背心大穴。
黑衣人身體一僵，保持著前沖的姿勢，定在了窗前，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首到被制住，都沒想明白對方是如何預(yù)判到他的逃跑路線，并設(shè)下那微不足道卻恰到好處的絆索的。
蘇無瑕長刀歸鞘，拍了拍手，走到那被定住的黑衣人頭領(lǐng)面前，好奇地打量著他：“喂，你們是什么人？
為什么來找他麻煩？”
黑衣人頭領(lǐng)緊閉**，眼神兇狠，一言不發(fā)。
李忘言走上前，輕輕扯下他的蒙面巾，露出一張平凡無奇、卻帶著一股彪悍之氣的臉。
他沒有急于逼問，而是伸手在此人懷中摸索片刻，掏出了幾樣零碎物品：火折子、一小錠銀子、一枚打造精巧的鋼鏢，以及，一個扁平的、散發(fā)著淡淡異味的皮質(zhì)小囊。
李忘言打開皮囊，里面是幾片枯黃的葉子。
形狀與他袖中的那片，一模一樣。
幽冥草。
李忘言拈起一片，放在鼻端再次確認(rèn)，目光變得深沉如水。
“幽冥殿……”他緩緩?fù)鲁鋈齻€字，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那黑衣人頭領(lǐng)聽到這三個字，瞳孔猛地一縮，雖然依舊沒有開口，但那一瞬間的反應(yīng)，己經(jīng)證實(shí)了許多事情。
蘇無瑕疑惑地重復(fù)：“幽冥殿？
那是什么門派？
我怎么沒聽說過？”
李忘言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幕，遠(yuǎn)處似乎有更濃的烏云在匯聚，預(yù)示著另一場風(fēng)雨將至。
他將那片幽冥草葉子收好，轉(zhuǎn)身看向蘇無瑕，語氣依舊平和，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一個本應(yīng)只存在于故紙堆中的名字……如今，看來是有人不想讓它被遺忘。”
“蘇姑娘，這趟渾水，怕是比想象中還要深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