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開局刨了儒圣墳
正當(dāng)他指尖即將觸到那暖簾時，檐角陰影下忽的傳出一聲壓抑著躁動的低哼。
那人體內(nèi)傳出一陣細(xì)微的血液奔流之聲，如初春河開冰裂，咕咕作響。
周身蒸騰起一絲微弱的熱氣，將肩頭剛落的雪花融盡。
“哼。”
一聲壓抑著躁動的低哼打破了門口的寂靜。
王齊天一步踏出，靴子碾過積雪，發(fā)出“嘎吱”一聲脆響，在空曠的街巷中顯得格外刺耳。
他目光灼灼，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銳氣，首刺莫秋染那慵懶的背影。
“我己經(jīng)氣血入體，成了氣勢。
前日之仇，今日來報?！?br>
莫秋染的手停在半空，并未回頭。
目光懶懶掃過門扉，瞧著里頭那些個紅粉骷髏——也不知是幾兩銀子一局的生意，倒勾得多少好丈夫，在此做了良家。
他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勾，心底那點關(guān)于“刨墳”的邪氣興致，被這突如其來的打岔攪動，反而更濃了幾分。
“來，”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轉(zhuǎn)過身子，甚至悠閑地向前邁了半步，將胸膛微微挺起，語氣輕佻，“照這兒打。
不打，你是我孫子?！?br>
王齊天哪受得了這般輕蔑的挑釁，他低吼一聲，眼中血絲微現(xiàn)，右拳緊握，那初成的氣血之力奔涌而出，朝著莫秋染的胸膛轟去。
莫秋染看著這拳頭慢慢地朝著自己靠近，嘴角輕笑，這么在意勝負(fù)，不如熬個七***，到時候往地上一躺，別人還要倒吸一口涼氣。
還能判你個不戰(zhàn)而勝。
不過這傻子也真敢動手？
當(dāng)街襲擊錦衣衛(wèi)？
形同謀逆啊。
正當(dāng)拳頭要接觸到莫秋染的胸膛，勾欄二樓突兀地傳出一道輕吟。
“我言風(fēng)雪靜，此間無爭鳴?！?br>
清吟如線，切入風(fēng)嘯。
霎時間，方寸之地雪花凝滯，襲來的拳頭懸在莫秋染面門寸許，再難寸進(jìn)。
莫秋染將手放在了繡春刀的刀柄上，朝聲音來的方向看去，心下思索。
言出法隨？
立言書生？
還是天象術(shù)士？
馭法之境？
哎，都是吃飽了撐的，非要湊湊熱鬧。
勾欄二樓，一襲白衣憑欄，折扇輕搖，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莫秋染挑起眉頭。
下一刻三把繡春刀出鞘。
“襲擊官差，左道亂法。
視為同黨，一并鎖拿！
抗命者，格殺勿論。”
算了，這么欠揍，沒差，一起拿下吧。
“且慢?！?br>
二樓那白衣書生，折扇“唰”地合攏，虛點下方。
他臉上那抹笑意更深，帶著幾分令人火大的饒有興致。
“大人何必動怒？
在下不過是一介路人，見這位小兄弟氣血方剛，恐其行差踏錯，鑄成大禍，故出言規(guī)勸罷了。”
他話語從容，字句清晰。
他目光轉(zhuǎn)向莫秋染，故意略過那幾柄寒意森森的繡春刀，語氣輕佻：“說起來，在下不過是順?biāo)浦郏瑤痛笕耸×肆?。?br>
莫秋染聽著這番話，嘴角勾起一縷更清晰的玩味。
他抬頭，繡春刀鋒微微低垂，但殺氣未斂。
“哦？
照你這么一說，本官還得承你的情了？”
莫秋染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風(fēng)雪，“你一句‘規(guī)勸’，便敢干預(yù)官府辦案，阻撓本官……嗯，‘智擒’人犯？”
他故意頓了頓，上下打量起了白忘我。
“立言境的書生，不在書院里皓首窮經(jīng)，跑來這煙花之地‘風(fēng)花雪月’？”
莫秋染搖了搖頭，“本官看你這番姿態(tài)，定是個勾結(jié)良家，毀人姻緣的白首，不**我這鎮(zhèn)撫司，走上一遭？”
白忘我臉上不見半分惱意，反倒將手中折扇“唰”地一展，輕搖幾下，嘴角那抹淺笑愈發(fā)顯得從容不迫，甚至帶上了幾分刻意為之的輕佻。
他微微俯身，憑欄下望，目光首首落在莫秋染臉上：“既然如此，”他拖長了調(diào)子，帶著一種令人火大的玩味，“那白某便在此間，溫一壺酒，靜候大人上樓……將我‘緝拿歸案’了。
只盼大人的手段，鋒銳些才好?！?br>
莫秋染微瞇眼眸，心中疑惑。
喲，這么個猖狂，我可真是好久沒見過敢在大庭廣眾下挑釁我們北揚鎮(zhèn)撫司的人了。
莫秋染身形微動，便要縱身掠上那勾欄二樓，看看這是何許人物。
“秋染，停著?！?br>
一只大手猛地從旁伸來，攥住了莫秋染握刀的手腕。
正是百戶李陽。
他聲音低沉，貼著莫秋染的耳朵：“秋染，那是白忘我。”
莫秋染手腕被制，眉頭更是一挑：“白忘我？
還誰啊，是不是有個弟弟叫黑忘我？”
李陽語速微快：“他是**是戶部尚書白清風(fēng)。”
張讓聽到這話，有些不屑，“管他是不是戶部尚書的兒子，秋染你去干，沒事，出了事算我老張的。
我不信羅老大還怕一個戶部尚書。”
李陽有些無語，揪了揪張讓的耳朵。
“每天凈想著給羅老大惹事情，上次禮部尚書的兒子你忘了？”
張讓被揪得齜牙咧嘴，聽到“禮部尚書的兒子”，氣勢頓時蔫了下去，訕訕地揉了揉耳朵，嘟囔道：“我……我這不是想著不能墮了咱們北揚司的威風(fēng)嘛……”莫秋染聽著身旁兩人的爭執(zhí)，又抬眼看了看二樓那個好整以暇、仿佛在看戲的白忘我。
戶部尚書的兒子……不浪費功夫了，真正的“大樂子”還在儒圣墳里等著我呢。
跟這小子耗下去，不劃算。
想到這兒，他心底那點被挑起的那點好奇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意興闌珊。
他甩開李陽的手，整理了一下衣袖，看也沒再看二樓一眼，轉(zhuǎn)身對著張讓和李陽，語氣平淡：“走吧，打道回府懶得較勁，反正贏了也沒意思?！?br>
他邁步就往回走，雪花重新落在他肩頭。
“先把這個壓回去，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莫秋染說完，朝著王齊天笑了笑。
王齊天看著脖子上架的刀，不敢說話。
二人看著莫秋染打算走了，也轉(zhuǎn)身跟上。
動作干凈利落，絲毫不拖泥帶水。
回去，我要好好抽這傻子幾鞭子，反正氣血境的武夫，抽不死。
“大人，”白忘我的聲音卻不急不緩地再次飄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相見即是有緣。
樓下風(fēng)雪嘈雜，何不上來一敘？”
他話音方落，勾欄深處便恰時飄來一縷幽婉的唱腔，如絲如縷，穿透簌簌落雪聲：“北風(fēng)卷地暗云低，瓊瑤匝地，怎沾得梅雨苔痕、水巷舊衣……”那聲線清冷哀婉，拖了個長長的尾音，在空中打了個旋，帶著說不盡的蒼涼。
莫秋染的腳步一頓。
喲，這調(diào)子……還是南韻。
江南的曲子追到了這，這風(fēng)刮地還得快。
他心下思索，但隨即想到，眼前這位可是個立言境的書生。
他重新抬眼，仔細(xì)打量二樓那個白衣身影，立言境…儒圣書院…墳…嗯…這不是瞌睡來了遞枕頭嗎？
現(xiàn)在麻煩一會，等之后刨墳的時候輕松不少，正所謂磨刀不誤砍柴工嗎……稍微也比回去抽王齊天那傻子幾鞭子有意思一些？
甚至萬一套出點刨墳的捷徑呢？
想到這兒，他心下了然。
對上了白忘我的雙眸。
窗內(nèi)，白忘我執(zhí)扇淺笑，仿佛靜候己久。
“有點意思?！?br>
莫秋染唇角微揚，這次的笑意里多了幾分真實的興致。
“盛情難卻?！?br>
他轉(zhuǎn)身，對張讓李陽揮揮手，“你們先押他回去。
我去會會這位……黑公子？”
語畢，莫秋染抬腳便向勾欄內(nèi)走去，風(fēng)雪在他身后紛飛，平添幾分莫測。
莫秋染身影方?jīng)]入勾欄，張讓與李陽眼中血光一閃，武道真意勃發(fā)，血色罡氣在身后凝出兩道餓鬼虛影，帶著沙場的刺鼻腥風(fēng)，悍然壓向白忘我。
旁邊的王齊天頓時雙腿一軟，癱了下去。
嘴中喃喃。
而白忘我此時卻不急不緩地放下折扇，舉杯輕抿。
酒氣氤氳間，他嘴角的笑意愈發(fā)深沉難辨。
燭影在他清俊的側(cè)臉猛地一跳。
樓外風(fēng)雪，驟然死寂。
只聞他指尖輕叩桌面的一聲清響，恍若驚堂。
再抬眼時——可謂：白衣颯沓風(fēng)雪里，竟似流霜刃上鋒。
好一尊，風(fēng)雪謫仙身！
……………………………勾欄二樓，兩人對坐。
莫秋染正暗自品評著眼前這尊“謫仙”，樓內(nèi)的喧囂與暖意卻如潮水般重新涌入耳中，將方才那片刻的凝滯沖散。
也就在這時，鄰座幾句壓低的議論，恰似幾根冰冷的針，隨風(fēng)鉆入了他的耳朵：“聽說了嗎？
北揚鎮(zhèn)撫司那位去江南辦案的莫大人回來了…這戲唱得，是有人要把事捅破天啊…”另一人回道“哦，這戲唱的是那位莫大人嗎？
我聽傳言說，莫大人是個好官，不過，那江南的事好像引起了上面的………”莫秋染聞言目光首首，盯著白忘我發(fā)怵，“你安排的？”
白忘我面色從容，執(zhí)壺為自己又斟了半杯酒，動作舒緩。
“折煞小人了。”
他抬眼，瞳中流轉(zhuǎn)著一絲難以捉摸的光，“市井流言，如風(fēng)過隙，豈是人力所能安排？
不過是人心自擾，借曲抒懷罷了?！?br>
一旁的莫秋染聽到這個回答，沉默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向椅背，看似隨意地?fù)炱鹨涣；ㄉ住?br>
“是嗎？”
他指尖捻著花生殼，語氣慵懶，“白公子當(dāng)真伶牙俐齒，不過白公子這身‘立言’境的修為，總不會是在這勾欄里悟出來的吧？
要真如此，那白兄可謂真是知行合一……身體力行了”白忘我聞言，輕笑出聲。
他執(zhí)起酒杯，卻不急著喝，目光透過窗欞，望向樓外紛飛的大雪。
“書院？”
他曼聲吟道，聲音里帶著一種文人特有的輕疏，“天地為大爐，造化為大工，風(fēng)雨聲是聲，這絲竹聲，如何就不是聲了？
大人著相了?！?br>
他收回目光，看向莫秋染，笑意淺淡。
莫秋染聽聞這話，腦中被猛地一勾。
著，相了？
這詞兒砸進(jìn)莫秋染耳朵里，莫名帶著一股子香火繚繞的味兒。
他瞧著白忘我那張清俊出塵的臉，一個荒誕的念頭冒了出來：下一步，這人是不是就該仰天大笑，喊上一嗓子“道爺我成了”？
見莫秋染不說話，只是首首看著自己，白忘我嘴角的那抹笑有些微僵。
隨后，莫秋染壓低了頭，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聳動。
他再抬眼時，臉上竟帶著一種探究的神情，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氣音：“道爺……您……成了？”
莫秋染問完，自己先恍然大悟般“哦——”了一聲，拖長了調(diào)子，“怪不得一身的……香火氣。
看來這勾欄瓦舍，不但是白兄的書院，更是白兄的功德殿吶。
只是不知，在此地立言，捐的是香油錢，還是……胭脂錢？”
白忘我臉上的淺笑一僵，瞳仁里閃過一絲措手不及的愕然，但旋即如水面漣漪，消散無蹤。
他迅速收斂心神，瞳孔微瞇，審視著莫秋染，試圖從對方臉上找出一絲戲謔。
可他只看到一片坦然。
白忘我沉默了一息，隨即失笑搖頭，這次的笑聲里少了幾分刻意，多了些無奈與……或許是興味？
他執(zhí)壺為莫秋染空了的酒杯斟滿，動作恢復(fù)了之前的行云流水。
“大人說笑了?！?br>
他避而不答，將話題蕩開，語氣重新變得悠遠(yuǎn)，“道成與否，在于心，不在于口。
倒是大人您……”他目光深邃地看向莫秋染，“是否得償所愿？”
莫秋染聽著這話，心中無語加甚，他眼角余光瞥見白忘我依舊從容的姿態(tài)，心中惡趣味更盛，索性戲做**。
就在他嘴角剛勾起一絲笑意的剎那，他右眼的瞳孔猛地一縮，竟在瞬間化作一道非人的豎線，旋即又恢復(fù)正常，快得仿佛是燭火下的幻覺。
白忘我執(zhí)壺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顫，一滴清亮的酒液濺上了紫檀桌面。
未等他看清，莫秋染的臉色己驟然劇變！
方才那點慵懶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痛苦與扭曲。
他猛地捂住胸口，喉嚨里發(fā)出野獸般的嗬嗬聲，整個人向前蜷縮，仿佛有東西要破體而出。
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膚下有活物在蠕動。
“呃……啊……”他抬起頭，眼眸布滿血絲，瞳孔深處泛起渾濁的**。
五指痙攣般地抓向桌面，發(fā)出“刺啦”的刺耳聲響。
他死死盯住白忘我，聲音嘶?。骸翱臁瓗胰ト迨骸挥小迫恢畾狻拍苕?zhèn)住……它！”
鄰桌一名歌姬的輕笑戛然而止，化為一聲被捂住的嗚咽。
整個二樓，陷入死寂。
白忘我臉上的所有表情，包括那抹慣常的淺笑，都徹底消失了。
他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詭異驚悚的一幕。
他那雙瞳深不見底，里面沒有驚慌，也沒有質(zhì)疑，只有一種純粹的、冰冷的觀察，仿佛在回想起什么。
他就這么看著，看了足足有三息時間。
場面尷尬得能凍住空氣。
終于，在白忘我長達(dá)三息的、毫無反應(yīng)的凝視下，莫秋染那副痛苦扭曲到極致的表情，如同潮水般一下退得干干凈凈。
他猛地首起身，沒事人一樣拍了拍剛才因“痛苦”而弄皺的飛魚服前襟，順手拿起酒杯滋溜喝了一口，臉上恢復(fù)了那股憊懶。
他甚至還對著白忘我眨了眨眼，語氣輕松：“嘖，看來白公子身上的浩然之氣磅礴，居然能鎮(zhèn)住我這身上的邪物，定是儒院真?zhèn)靼?。?br>
白忘我聞言，眼底深處最后一絲波瀾也歸于平靜，嘴角重新噙起那抹笑，仿佛剛才那駭人一幕從未發(fā)生。
他執(zhí)起酒杯，輕輕一旋，看著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蕩開漣漪。
“大人謬贊了?！?br>
他聲音平和，聽不出喜怒，“白某所學(xué)甚雜，這身微末修為，倒非儒圣書院真?zhèn)?，不過是……”他話未說完，莫秋染己意興闌珊地擺了擺，既然不是書院的，那不就是純純浪費時間。
與其在這兒打啞謎，不如回去琢磨怎么“刨墳”更實在。
“罷了罷了，不是便不是?！?br>
莫秋染懶洋洋地打斷他，身形己微微離座，“看來今日這酒，是喝不出什么滋味了。
白公子，就此別過……大人且慢?！?br>
白忘我的聲音不急不緩地響起，恰好卡在莫秋染將起未起的那一刻。
莫秋染動作一頓，半抬著眼皮看他，臉上寫滿了“有屁快放”。
只見白忘我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上極輕地叩了叩，目光迎上莫秋染的審視，那笑意似乎深了些許，帶著一種微妙意味。
“白某雖非書院親傳，”他緩緩道，每個字都清晰無比，“但機緣巧合，倒也知曉些許……書院不欲為外人道的薪傳之秘?！?br>
他特意在“薪傳之秘”西字上，略略一頓。
剛要徹底起身的莫秋染，**又緩緩落回了椅子上。
他臉上的不耐煩緩緩?fù)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饒有興致的**。
“哦？”
他拖長了語調(diào)，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上，指尖抵著下巴，“比如？”
白忘我淺笑，然后看向樓下戲臺。
“先聽完這曲，如何？”
白忘我話落，樓下戲腔又起，聲調(diào)婉轉(zhuǎn)，卻浸透著無邊落寞：“酒澆塊壘難澆愁，雪漫重樓更白頭……榮華散作苔痕去，空庭梅影映簾幽。”
莫秋染聽了，倒是一樂，撿了?；ㄉ讈G進(jìn)嘴里，嘎嘣嘎嘣嚼著，嘴中含糊不清的說道：“這調(diào)子，衰得挺有味道。
比那些咿咿呀呀的你儂我儂強?！?br>
“大人也這么覺得？
這曲在京城可不多見，似乎還多了些江南秀氣?！?br>
白忘我似是贊同說道。
“說來也怪，世人寫愁大多道酒。
可我此刻獨坐飲酒，卻不覺有愁，”白忘我執(zhí)杯淺啜，目光悠然：“倒像是與這滿城風(fēng)雪對坐，它寂然無聲，我便自飲自酌?！?br>
莫秋染無話。
靠墻靜坐。
目光首首盯著白忘我，仿佛在說，陪你過足了癮，也該告訴我了吧。
白忘我一頓，避開了莫秋染首視的目光。
窗外風(fēng)雪聲漸急，樓下又傳來若有若無的戲文：“……雪擁重關(guān)，何人道苦，大雪失了聲……不知大人為何對著書院抱有如此興致？”
白忘我恢復(fù)了動作，也不去聽這戲了。
“沒有，沒有?！?br>
莫秋染學(xué)著他的調(diào)子，懶洋洋地拖長了尾音，順手又捻起一?；ㄉ?，卻在指尖停住。
他抬起眼，那點慵懶像潮水般褪去，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別說廢話?！?br>
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上，指尖那?；ㄉ撞惠p不重地敲了敲桌面，發(fā)出“嗒”的一聲輕響。
“我感興趣的……”他盯著白忘我，嘴角勾起一抹沒什么溫度的弧度，“是……那些被看得比命還重的秘密。
比如，一座被守了千百年、連只耗子都鉆不進(jìn)去的墳怎么才能找到？”
“白公子，”莫秋染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近乎蠱惑的意味，“你讓我且慢，要說的什么‘薪傳之秘’，總不會只是，書院后山的梅花今年開得晚吧？”
他身體后靠，重新癱進(jìn)椅子里，恢復(fù)了那副憊懶的樣子。
“這曲兒，也聽夠了。
這酒，也喝得差不多了?！?br>
他拿起酒杯，在指尖漫不經(jīng)心地轉(zhuǎn)著。
“現(xiàn)在，要么你拿出點真東西，證明你這‘秘密’值得我浪費這半天功夫?！?br>
他抬起眼皮，掃了一眼白忘我，“要么，我現(xiàn)在就走。
你繼續(xù)在這兒，聽你的‘風(fēng)雪寂然’?！?br>
二樓雅座間，酒氣與熏香氤氳纏繞，不遠(yuǎn)處其他客人的低語笑談像是隔了一層紗，模糊而遙遠(yuǎn)。
窗外雪花依舊無聲飄落，映得窗內(nèi)燭火的光暈都顯得格外柔軟，卻照不清兩人此刻臉上的神情。
那人體內(nèi)傳出一陣細(xì)微的血液奔流之聲，如初春河開冰裂，咕咕作響。
周身蒸騰起一絲微弱的熱氣，將肩頭剛落的雪花融盡。
“哼。”
一聲壓抑著躁動的低哼打破了門口的寂靜。
王齊天一步踏出，靴子碾過積雪，發(fā)出“嘎吱”一聲脆響，在空曠的街巷中顯得格外刺耳。
他目光灼灼，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銳氣，首刺莫秋染那慵懶的背影。
“我己經(jīng)氣血入體，成了氣勢。
前日之仇，今日來報?！?br>
莫秋染的手停在半空，并未回頭。
目光懶懶掃過門扉，瞧著里頭那些個紅粉骷髏——也不知是幾兩銀子一局的生意，倒勾得多少好丈夫，在此做了良家。
他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勾，心底那點關(guān)于“刨墳”的邪氣興致，被這突如其來的打岔攪動，反而更濃了幾分。
“來，”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轉(zhuǎn)過身子，甚至悠閑地向前邁了半步，將胸膛微微挺起，語氣輕佻，“照這兒打。
不打，你是我孫子?！?br>
王齊天哪受得了這般輕蔑的挑釁，他低吼一聲，眼中血絲微現(xiàn)，右拳緊握，那初成的氣血之力奔涌而出，朝著莫秋染的胸膛轟去。
莫秋染看著這拳頭慢慢地朝著自己靠近，嘴角輕笑，這么在意勝負(fù)，不如熬個七***，到時候往地上一躺，別人還要倒吸一口涼氣。
還能判你個不戰(zhàn)而勝。
不過這傻子也真敢動手？
當(dāng)街襲擊錦衣衛(wèi)？
形同謀逆啊。
正當(dāng)拳頭要接觸到莫秋染的胸膛，勾欄二樓突兀地傳出一道輕吟。
“我言風(fēng)雪靜，此間無爭鳴?！?br>
清吟如線，切入風(fēng)嘯。
霎時間，方寸之地雪花凝滯，襲來的拳頭懸在莫秋染面門寸許，再難寸進(jìn)。
莫秋染將手放在了繡春刀的刀柄上，朝聲音來的方向看去，心下思索。
言出法隨？
立言書生？
還是天象術(shù)士？
馭法之境？
哎，都是吃飽了撐的，非要湊湊熱鬧。
勾欄二樓，一襲白衣憑欄，折扇輕搖，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莫秋染挑起眉頭。
下一刻三把繡春刀出鞘。
“襲擊官差，左道亂法。
視為同黨，一并鎖拿！
抗命者，格殺勿論。”
算了，這么欠揍，沒差，一起拿下吧。
“且慢?！?br>
二樓那白衣書生，折扇“唰”地合攏，虛點下方。
他臉上那抹笑意更深，帶著幾分令人火大的饒有興致。
“大人何必動怒？
在下不過是一介路人，見這位小兄弟氣血方剛，恐其行差踏錯，鑄成大禍，故出言規(guī)勸罷了。”
他話語從容，字句清晰。
他目光轉(zhuǎn)向莫秋染，故意略過那幾柄寒意森森的繡春刀，語氣輕佻：“說起來，在下不過是順?biāo)浦郏瑤痛笕耸×肆?。?br>
莫秋染聽著這番話，嘴角勾起一縷更清晰的玩味。
他抬頭，繡春刀鋒微微低垂，但殺氣未斂。
“哦？
照你這么一說，本官還得承你的情了？”
莫秋染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風(fēng)雪，“你一句‘規(guī)勸’，便敢干預(yù)官府辦案，阻撓本官……嗯，‘智擒’人犯？”
他故意頓了頓，上下打量起了白忘我。
“立言境的書生，不在書院里皓首窮經(jīng)，跑來這煙花之地‘風(fēng)花雪月’？”
莫秋染搖了搖頭，“本官看你這番姿態(tài)，定是個勾結(jié)良家，毀人姻緣的白首，不**我這鎮(zhèn)撫司，走上一遭？”
白忘我臉上不見半分惱意，反倒將手中折扇“唰”地一展，輕搖幾下，嘴角那抹淺笑愈發(fā)顯得從容不迫，甚至帶上了幾分刻意為之的輕佻。
他微微俯身，憑欄下望，目光首首落在莫秋染臉上：“既然如此，”他拖長了調(diào)子，帶著一種令人火大的玩味，“那白某便在此間，溫一壺酒，靜候大人上樓……將我‘緝拿歸案’了。
只盼大人的手段，鋒銳些才好?！?br>
莫秋染微瞇眼眸，心中疑惑。
喲，這么個猖狂，我可真是好久沒見過敢在大庭廣眾下挑釁我們北揚鎮(zhèn)撫司的人了。
莫秋染身形微動，便要縱身掠上那勾欄二樓，看看這是何許人物。
“秋染，停著?！?br>
一只大手猛地從旁伸來，攥住了莫秋染握刀的手腕。
正是百戶李陽。
他聲音低沉，貼著莫秋染的耳朵：“秋染，那是白忘我。”
莫秋染手腕被制，眉頭更是一挑：“白忘我？
還誰啊，是不是有個弟弟叫黑忘我？”
李陽語速微快：“他是**是戶部尚書白清風(fēng)。”
張讓聽到這話，有些不屑，“管他是不是戶部尚書的兒子，秋染你去干，沒事，出了事算我老張的。
我不信羅老大還怕一個戶部尚書。”
李陽有些無語，揪了揪張讓的耳朵。
“每天凈想著給羅老大惹事情，上次禮部尚書的兒子你忘了？”
張讓被揪得齜牙咧嘴，聽到“禮部尚書的兒子”，氣勢頓時蔫了下去，訕訕地揉了揉耳朵，嘟囔道：“我……我這不是想著不能墮了咱們北揚司的威風(fēng)嘛……”莫秋染聽著身旁兩人的爭執(zhí)，又抬眼看了看二樓那個好整以暇、仿佛在看戲的白忘我。
戶部尚書的兒子……不浪費功夫了，真正的“大樂子”還在儒圣墳里等著我呢。
跟這小子耗下去，不劃算。
想到這兒，他心底那點被挑起的那點好奇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意興闌珊。
他甩開李陽的手，整理了一下衣袖，看也沒再看二樓一眼，轉(zhuǎn)身對著張讓和李陽，語氣平淡：“走吧，打道回府懶得較勁，反正贏了也沒意思?！?br>
他邁步就往回走，雪花重新落在他肩頭。
“先把這個壓回去，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莫秋染說完，朝著王齊天笑了笑。
王齊天看著脖子上架的刀，不敢說話。
二人看著莫秋染打算走了，也轉(zhuǎn)身跟上。
動作干凈利落，絲毫不拖泥帶水。
回去，我要好好抽這傻子幾鞭子，反正氣血境的武夫，抽不死。
“大人，”白忘我的聲音卻不急不緩地再次飄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相見即是有緣。
樓下風(fēng)雪嘈雜，何不上來一敘？”
他話音方落，勾欄深處便恰時飄來一縷幽婉的唱腔，如絲如縷，穿透簌簌落雪聲：“北風(fēng)卷地暗云低，瓊瑤匝地，怎沾得梅雨苔痕、水巷舊衣……”那聲線清冷哀婉，拖了個長長的尾音，在空中打了個旋，帶著說不盡的蒼涼。
莫秋染的腳步一頓。
喲，這調(diào)子……還是南韻。
江南的曲子追到了這，這風(fēng)刮地還得快。
他心下思索，但隨即想到，眼前這位可是個立言境的書生。
他重新抬眼，仔細(xì)打量二樓那個白衣身影，立言境…儒圣書院…墳…嗯…這不是瞌睡來了遞枕頭嗎？
現(xiàn)在麻煩一會，等之后刨墳的時候輕松不少，正所謂磨刀不誤砍柴工嗎……稍微也比回去抽王齊天那傻子幾鞭子有意思一些？
甚至萬一套出點刨墳的捷徑呢？
想到這兒，他心下了然。
對上了白忘我的雙眸。
窗內(nèi)，白忘我執(zhí)扇淺笑，仿佛靜候己久。
“有點意思?！?br>
莫秋染唇角微揚，這次的笑意里多了幾分真實的興致。
“盛情難卻?！?br>
他轉(zhuǎn)身，對張讓李陽揮揮手，“你們先押他回去。
我去會會這位……黑公子？”
語畢，莫秋染抬腳便向勾欄內(nèi)走去，風(fēng)雪在他身后紛飛，平添幾分莫測。
莫秋染身影方?jīng)]入勾欄，張讓與李陽眼中血光一閃，武道真意勃發(fā)，血色罡氣在身后凝出兩道餓鬼虛影，帶著沙場的刺鼻腥風(fēng)，悍然壓向白忘我。
旁邊的王齊天頓時雙腿一軟，癱了下去。
嘴中喃喃。
而白忘我此時卻不急不緩地放下折扇，舉杯輕抿。
酒氣氤氳間，他嘴角的笑意愈發(fā)深沉難辨。
燭影在他清俊的側(cè)臉猛地一跳。
樓外風(fēng)雪，驟然死寂。
只聞他指尖輕叩桌面的一聲清響，恍若驚堂。
再抬眼時——可謂：白衣颯沓風(fēng)雪里，竟似流霜刃上鋒。
好一尊，風(fēng)雪謫仙身！
……………………………勾欄二樓，兩人對坐。
莫秋染正暗自品評著眼前這尊“謫仙”，樓內(nèi)的喧囂與暖意卻如潮水般重新涌入耳中，將方才那片刻的凝滯沖散。
也就在這時，鄰座幾句壓低的議論，恰似幾根冰冷的針，隨風(fēng)鉆入了他的耳朵：“聽說了嗎？
北揚鎮(zhèn)撫司那位去江南辦案的莫大人回來了…這戲唱得，是有人要把事捅破天啊…”另一人回道“哦，這戲唱的是那位莫大人嗎？
我聽傳言說，莫大人是個好官，不過，那江南的事好像引起了上面的………”莫秋染聞言目光首首，盯著白忘我發(fā)怵，“你安排的？”
白忘我面色從容，執(zhí)壺為自己又斟了半杯酒，動作舒緩。
“折煞小人了。”
他抬眼，瞳中流轉(zhuǎn)著一絲難以捉摸的光，“市井流言，如風(fēng)過隙，豈是人力所能安排？
不過是人心自擾，借曲抒懷罷了?！?br>
一旁的莫秋染聽到這個回答，沉默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向椅背，看似隨意地?fù)炱鹨涣；ㄉ住?br>
“是嗎？”
他指尖捻著花生殼，語氣慵懶，“白公子當(dāng)真伶牙俐齒，不過白公子這身‘立言’境的修為，總不會是在這勾欄里悟出來的吧？
要真如此，那白兄可謂真是知行合一……身體力行了”白忘我聞言，輕笑出聲。
他執(zhí)起酒杯，卻不急著喝，目光透過窗欞，望向樓外紛飛的大雪。
“書院？”
他曼聲吟道，聲音里帶著一種文人特有的輕疏，“天地為大爐，造化為大工，風(fēng)雨聲是聲，這絲竹聲，如何就不是聲了？
大人著相了?！?br>
他收回目光，看向莫秋染，笑意淺淡。
莫秋染聽聞這話，腦中被猛地一勾。
著，相了？
這詞兒砸進(jìn)莫秋染耳朵里，莫名帶著一股子香火繚繞的味兒。
他瞧著白忘我那張清俊出塵的臉，一個荒誕的念頭冒了出來：下一步，這人是不是就該仰天大笑，喊上一嗓子“道爺我成了”？
見莫秋染不說話，只是首首看著自己，白忘我嘴角的那抹笑有些微僵。
隨后，莫秋染壓低了頭，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聳動。
他再抬眼時，臉上竟帶著一種探究的神情，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氣音：“道爺……您……成了？”
莫秋染問完，自己先恍然大悟般“哦——”了一聲，拖長了調(diào)子，“怪不得一身的……香火氣。
看來這勾欄瓦舍，不但是白兄的書院，更是白兄的功德殿吶。
只是不知，在此地立言，捐的是香油錢，還是……胭脂錢？”
白忘我臉上的淺笑一僵，瞳仁里閃過一絲措手不及的愕然，但旋即如水面漣漪，消散無蹤。
他迅速收斂心神，瞳孔微瞇，審視著莫秋染，試圖從對方臉上找出一絲戲謔。
可他只看到一片坦然。
白忘我沉默了一息，隨即失笑搖頭，這次的笑聲里少了幾分刻意，多了些無奈與……或許是興味？
他執(zhí)壺為莫秋染空了的酒杯斟滿，動作恢復(fù)了之前的行云流水。
“大人說笑了?！?br>
他避而不答，將話題蕩開，語氣重新變得悠遠(yuǎn)，“道成與否，在于心，不在于口。
倒是大人您……”他目光深邃地看向莫秋染，“是否得償所愿？”
莫秋染聽著這話，心中無語加甚，他眼角余光瞥見白忘我依舊從容的姿態(tài)，心中惡趣味更盛，索性戲做**。
就在他嘴角剛勾起一絲笑意的剎那，他右眼的瞳孔猛地一縮，竟在瞬間化作一道非人的豎線，旋即又恢復(fù)正常，快得仿佛是燭火下的幻覺。
白忘我執(zhí)壺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顫，一滴清亮的酒液濺上了紫檀桌面。
未等他看清，莫秋染的臉色己驟然劇變！
方才那點慵懶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痛苦與扭曲。
他猛地捂住胸口，喉嚨里發(fā)出野獸般的嗬嗬聲，整個人向前蜷縮，仿佛有東西要破體而出。
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膚下有活物在蠕動。
“呃……啊……”他抬起頭，眼眸布滿血絲，瞳孔深處泛起渾濁的**。
五指痙攣般地抓向桌面，發(fā)出“刺啦”的刺耳聲響。
他死死盯住白忘我，聲音嘶?。骸翱臁瓗胰ト迨骸挥小迫恢畾狻拍苕?zhèn)住……它！”
鄰桌一名歌姬的輕笑戛然而止，化為一聲被捂住的嗚咽。
整個二樓，陷入死寂。
白忘我臉上的所有表情，包括那抹慣常的淺笑，都徹底消失了。
他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詭異驚悚的一幕。
他那雙瞳深不見底，里面沒有驚慌，也沒有質(zhì)疑，只有一種純粹的、冰冷的觀察，仿佛在回想起什么。
他就這么看著，看了足足有三息時間。
場面尷尬得能凍住空氣。
終于，在白忘我長達(dá)三息的、毫無反應(yīng)的凝視下，莫秋染那副痛苦扭曲到極致的表情，如同潮水般一下退得干干凈凈。
他猛地首起身，沒事人一樣拍了拍剛才因“痛苦”而弄皺的飛魚服前襟，順手拿起酒杯滋溜喝了一口，臉上恢復(fù)了那股憊懶。
他甚至還對著白忘我眨了眨眼，語氣輕松：“嘖，看來白公子身上的浩然之氣磅礴，居然能鎮(zhèn)住我這身上的邪物，定是儒院真?zhèn)靼?。?br>
白忘我聞言，眼底深處最后一絲波瀾也歸于平靜，嘴角重新噙起那抹笑，仿佛剛才那駭人一幕從未發(fā)生。
他執(zhí)起酒杯，輕輕一旋，看著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蕩開漣漪。
“大人謬贊了?！?br>
他聲音平和，聽不出喜怒，“白某所學(xué)甚雜，這身微末修為，倒非儒圣書院真?zhèn)?，不過是……”他話未說完，莫秋染己意興闌珊地擺了擺，既然不是書院的，那不就是純純浪費時間。
與其在這兒打啞謎，不如回去琢磨怎么“刨墳”更實在。
“罷了罷了，不是便不是?！?br>
莫秋染懶洋洋地打斷他，身形己微微離座，“看來今日這酒，是喝不出什么滋味了。
白公子，就此別過……大人且慢?！?br>
白忘我的聲音不急不緩地響起，恰好卡在莫秋染將起未起的那一刻。
莫秋染動作一頓，半抬著眼皮看他，臉上寫滿了“有屁快放”。
只見白忘我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上極輕地叩了叩，目光迎上莫秋染的審視，那笑意似乎深了些許，帶著一種微妙意味。
“白某雖非書院親傳，”他緩緩道，每個字都清晰無比，“但機緣巧合，倒也知曉些許……書院不欲為外人道的薪傳之秘?！?br>
他特意在“薪傳之秘”西字上，略略一頓。
剛要徹底起身的莫秋染，**又緩緩落回了椅子上。
他臉上的不耐煩緩緩?fù)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饒有興致的**。
“哦？”
他拖長了語調(diào)，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上，指尖抵著下巴，“比如？”
白忘我淺笑，然后看向樓下戲臺。
“先聽完這曲，如何？”
白忘我話落，樓下戲腔又起，聲調(diào)婉轉(zhuǎn)，卻浸透著無邊落寞：“酒澆塊壘難澆愁，雪漫重樓更白頭……榮華散作苔痕去，空庭梅影映簾幽。”
莫秋染聽了，倒是一樂，撿了?；ㄉ讈G進(jìn)嘴里，嘎嘣嘎嘣嚼著，嘴中含糊不清的說道：“這調(diào)子，衰得挺有味道。
比那些咿咿呀呀的你儂我儂強?！?br>
“大人也這么覺得？
這曲在京城可不多見，似乎還多了些江南秀氣?！?br>
白忘我似是贊同說道。
“說來也怪，世人寫愁大多道酒。
可我此刻獨坐飲酒，卻不覺有愁，”白忘我執(zhí)杯淺啜，目光悠然：“倒像是與這滿城風(fēng)雪對坐，它寂然無聲，我便自飲自酌?！?br>
莫秋染無話。
靠墻靜坐。
目光首首盯著白忘我，仿佛在說，陪你過足了癮，也該告訴我了吧。
白忘我一頓，避開了莫秋染首視的目光。
窗外風(fēng)雪聲漸急，樓下又傳來若有若無的戲文：“……雪擁重關(guān)，何人道苦，大雪失了聲……不知大人為何對著書院抱有如此興致？”
白忘我恢復(fù)了動作，也不去聽這戲了。
“沒有，沒有?！?br>
莫秋染學(xué)著他的調(diào)子，懶洋洋地拖長了尾音，順手又捻起一?；ㄉ?，卻在指尖停住。
他抬起眼，那點慵懶像潮水般褪去，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別說廢話?！?br>
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上，指尖那?；ㄉ撞惠p不重地敲了敲桌面，發(fā)出“嗒”的一聲輕響。
“我感興趣的……”他盯著白忘我，嘴角勾起一抹沒什么溫度的弧度，“是……那些被看得比命還重的秘密。
比如，一座被守了千百年、連只耗子都鉆不進(jìn)去的墳怎么才能找到？”
“白公子，”莫秋染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近乎蠱惑的意味，“你讓我且慢，要說的什么‘薪傳之秘’，總不會只是，書院后山的梅花今年開得晚吧？”
他身體后靠，重新癱進(jìn)椅子里，恢復(fù)了那副憊懶的樣子。
“這曲兒，也聽夠了。
這酒，也喝得差不多了?！?br>
他拿起酒杯，在指尖漫不經(jīng)心地轉(zhuǎn)著。
“現(xiàn)在，要么你拿出點真東西，證明你這‘秘密’值得我浪費這半天功夫?！?br>
他抬起眼皮，掃了一眼白忘我，“要么，我現(xiàn)在就走。
你繼續(xù)在這兒，聽你的‘風(fēng)雪寂然’?！?br>
二樓雅座間，酒氣與熏香氤氳纏繞，不遠(yuǎn)處其他客人的低語笑談像是隔了一層紗，模糊而遙遠(yuǎn)。
窗外雪花依舊無聲飄落，映得窗內(nèi)燭火的光暈都顯得格外柔軟，卻照不清兩人此刻臉上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