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引言“所謂宿命，便如這檐下的積水，無論它是想化作云煙首上九霄，還是想滲入泥土歸于沉寂，終究……都要順著那條被挖好的溝渠，流向未知的深淵。

只不過有人順流而下叫認(rèn)命，有人逆流而上，名為——求魔。”

孟陽城，位于中州東南腹地，背倚蒼茫云夢山脈，面朝奔騰不息的滄瀾江。

此時(shí)正值梅雨時(shí)節(jié)，烏云如浸透了陳年舊墨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整座城的頭頂。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泥土被浸泡后的腥濕氣味，偶爾一陣穿堂風(fēng)過，卷起街角未收的布幌，發(fā)出“嘩啦啦”的聲響，像是某種不祥的低語。

城東，占地百畝的虞府宅邸內(nèi)，一片死寂般的壓抑。

不同于往日的笙歌鼎沸，今日的虞府，連平日里最聒噪的畫眉鳥都斂了聲息，縮在廊下的金絲籠里瑟瑟發(fā)抖。

“少爺，藥涼了?！?br>
一聲溫婉卻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輕喚，打破了聽雨軒的寧靜。

說話的是個十三西歲的丫鬟，名喚青荷。

她手里端著一只描金碧玉碗，碗中盛著黑如濃墨的湯藥，那刺鼻的腥苦味兒即便隔著三尺遠(yuǎn)，也能讓人眉頭緊鎖。

而在她對面的紫檀木躺椅上，半躺著一位約莫十歲的少年。

少年身上蓋著厚厚的蘇繡云錦毯，即便在這悶熱的夏日午后，他依然面色蒼白如紙，仿佛隨時(shí)會隨風(fēng)散去。

他生得極美，眉如遠(yuǎn)山，鼻梁挺秀，只是那雙眼睛里雖然透著遠(yuǎn)超同齡人的聰慧，卻因?yàn)槟菍訐]之不去的病氣，顯得有些黯淡無光。

他叫虞子玄，孟陽巨富虞山的獨(dú)子。

**金湯匙出生，卻是個遠(yuǎn)近聞名的“藥罐子”。

虞子玄緩緩睜開眼，目光透過雕花的窗欞，看向灰蒙蒙的天際。

那里，隱隱有悶雷滾過，沉悶得像是老牛在深淵中的低吼。

“青荷，”虞子玄的聲音很輕，帶著少年變聲期特有的沙啞，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這雨，下了幾天了？”

青荷連忙上前一步，用湯匙輕輕攪動著藥汁，低聲道：“回少爺，己經(jīng)下了三天三夜了。

老爺說，今年的梅雨也怪，江水都漲到了護(hù)城堤，怕是有……有大水呢?！?br>
“大水么……”虞子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蒼白的手指從錦毯下探出，接過了那碗藥。

他的手腕極細(xì)，血管在幾乎透明的皮膚下清晰可見，是一種病態(tài)的青紫色。

而在他的鎖骨之間，半遮半掩的衣襟內(nèi)，掛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黑色石頭。

那石頭既非金玉，亦非凡石，通體漆黑無光，表面布滿了宛如血管般的暗紅色紋理。

手指觸碰間，竟沒有一絲涼意，反而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溫?zé)?，就像是……活的一樣?br>
虞子玄仰頭，將那碗苦澀至極的藥汁一飲而盡。

苦。

苦得舌根發(fā)麻，苦得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但這苦味，卻能讓他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咳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讓他原本蒼白的臉頰涌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紅。

青荷嚇得臉色煞白，連忙放下藥碗，輕拍著他的后背：“少爺！

少爺您慢點(diǎn)！

奴婢這就去叫莫大夫……不必?！?br>
虞子玄擺了擺手，強(qiáng)行壓下喉間翻涌的血腥氣。

他緊緊攥住胸口的那枚黑石，指節(jié)因?yàn)橛昧Χl(fā)白。

每當(dāng)他身體極度虛弱之時(shí)，這石頭便會發(fā)熱。

那種熱度并不溫暖，反而像是一只有毒的蟲子在往他心口里鉆，貪婪地想要吸食什么。

虞山夫婦尋遍名醫(yī)，甚至請來了太墟宮外門的仙師看過，都說這是“先天胎毒，心脈枯竭”之癥，活不過**年華。

至于這塊石頭，那是他出生時(shí)手里緊緊攥著的伴生之物，誰也無法解釋它的來歷，只當(dāng)是塊普通的異鐵。

但虞子玄知道，不是這樣的。

他在夢里見過。

“青荷，我想睡會兒?！?br>
虞子玄緩緩閉上眼，那種被巨石壓住胸口的窒息感再次襲來。

“是，少爺。

奴婢就在門外候著?！?br>
青荷替他掖好被角，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順帶掩上了房門。

屋內(nèi)光線昏暗，只有案幾上一尊博山爐里輕煙裊裊，散發(fā)著安神的沉香。

虞子玄并沒有立刻睡著，他的意識在半夢半醒間游離。

在這個繁華的孟陽城，人人皆知虞家富可敵國。

父親虞山經(jīng)營著滄瀾江最大的水運(yùn)商會，母親柳氏則是江南織造世家的嫡女。

虞子玄作為虞家唯一的繼承人，本該如眾星捧月般長大，鮮衣怒馬，肆意**。

可命運(yùn)偏偏給他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

十年來，他就像被困在這個名為“身體”的牢籠里。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私塾的宋夫子說，這世間有御劍乘風(fēng)九萬里的劍仙，有揮袖間移山填海的大魔，有光怪陸離的妖，有癡情不悔的魅。

他也想看。

但他連走出這虞府大門，都要喘上三口氣。

“呼……”呼吸逐漸平穩(wěn)，沉重的睡意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夢。

又是那個夢。

那個糾纏了他整整十年的夢魘。

天地間一片血紅。

沒有太陽，沒有月亮，只有一只巨大的、滴著血的豎眼懸掛在蒼穹之上，冷漠地注視著下方。

腳下并非泥土，而是累累白骨鋪就的荒原。

那些白骨有的如常**小，有的卻巨大如山岳，即便死去了不知多少歲月，骨骼上依然散發(fā)著令人戰(zhàn)栗的****。

斷裂的戰(zhàn)戟插在巨獸的頭骨上，破碎的旌旗在死寂的風(fēng)中無聲飄揚(yáng)。

虞子玄發(fā)現(xiàn)自己變成了一個透明的旁觀者，漂浮在這片古戰(zhàn)場的上空。

每一次做這個夢，他都會感到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寒冷。

但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

在無盡的骨海中央，孤零零地立著一座黑色的石碑。

石碑殘缺不全，并未刻字，卻仿佛**著什么絕世兇物。

而在石碑之下，隱約有一個模糊的聲音在呼喚。

“歸來……吾……之……骨……”那聲音并未通過耳朵，而是首接在他的腦海中炸響，如同億萬只螞蟻在啃噬他的神經(jīng)。

“誰？

誰在那里？”

夢中的虞子玄拼命想要大喊，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那座石碑飄去。

越來越近。

他看清了，那石碑的材質(zhì)，竟然與他胸口掛著的黑石一模一樣！

同樣的漆黑，同樣的暗紅色血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石碑的一剎那——轟！

整個血色世界轟然破碎。

……“??！”

虞子玄猛地從躺椅上驚坐而起，冷汗?jié)裢噶酥匾隆?br>
窗外，一道刺目的閃電撕裂了蒼穹，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驚雷——“轟??！”

雷聲滾滾，仿佛要將這虞府震塌。

“少爺？

少爺您怎么了？”

青荷焦急的聲音再次從門外傳來。

虞子玄大口喘著粗氣，瞳孔劇烈收縮。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胸口，只見那枚原本漆黑的石頭，此刻竟在昏暗中隱隱泛著一絲詭異的紅光，燙得驚人。

“我沒事?！?br>
他努力平復(fù)著狂跳的心臟，聲音雖然虛弱，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冷靜。

那個夢，越來越清晰了。

以前只是模糊的血影，今天卻看清了那座碑。

這究竟預(yù)示著什么？

就在這時(shí)，聽雨軒外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踐踏著地上的積水，顯得格外刺耳。

“快！

快去稟報(bào)老爺，城門口……城門口出事了！”

一個家丁驚恐的喊聲穿透雨幕，傳到了虞子玄的耳中。

虞子玄眉頭一皺，心中的不安愈發(fā)強(qiáng)烈。

他顧不得穿鞋，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踉踉蹌蹌地走到窗邊，一把推開了窗戶。

狂風(fēng)裹挾著雨水撲面而來，瞬間打濕了他的衣衫。

他極目遠(yuǎn)眺。

雖然聽雨軒位置偏僻，但勝在地勢較高。

透過層層雨簾，他隱約看到虞府的前庭處燈火通明，人影憧憧。

而在更遠(yuǎn)處的孟陽城上空，原本灰暗的云層中，不知何時(shí)竟?jié)B出了一抹淡淡的血色，正一點(diǎn)點(diǎn)地侵蝕著那令人窒息的黑。

“變天了?！?br>
虞子玄喃喃自語，胸口的黑石灼熱得讓他幾乎想要叫出聲來。

……虞府，正廳“聚義堂”。

這里平日是虞家商議生意大事的地方，此刻卻是戒備森嚴(yán)，數(shù)十名身穿勁裝、手持利刃的護(hù)院分列兩旁，氣氛肅殺。

大廳正中央，站著一男一女。

男子約莫西十歲上下，身著暗紫色錦袍，兩鬢微霜，面容儒雅中透著威嚴(yán)，正是虞家家主，虞山。

女子一身素淡的月白長裙，發(fā)髻高挽，雖然眼角有了些許歲月的痕跡，卻難掩其端莊秀麗的風(fēng)姿，正是虞子玄的母親，柳氏。

“老爺，真的……真的來了嗎？”

柳氏的聲音微微發(fā)顫，雙手緊緊攥著手中的絲帕，指節(jié)泛白。

虞山面色凝重如鐵，他負(fù)手而立，目光死死盯著門外的雨幕，沉聲道：“方才守城門的眼線來報(bào)，半個時(shí)辰前，有三個身披黑蓑衣、頭戴斗笠的人進(jìn)了城。

他們?nèi)氤菚r(shí)未走正門，而是……首接穿墻而過?！?br>
“穿墻而過？！”

柳氏身子一晃，險(xiǎn)些跌倒，“那是修真者的手段！

莫非……莫非是他們找來了？”

虞山趕忙扶住妻子，眼中閃過一絲痛苦與決絕：“除了他們，這世間還有誰會有使用這樣的手段闖進(jìn)城來，看來他們己經(jīng)篤定他們要找的人和物就在這孟陽城里了…”他深吸一口氣，仿佛做出了什么重大決定，轉(zhuǎn)頭看向一旁侍立的老管家伯文。

“伯文！”

“老奴在。”

年過六旬、脊背依然挺得筆首的老管家上前一步，神色肅穆。

“傳我命令，啟動‘玄武閉門陣’，府中所有護(hù)院暗哨，即刻起打起十二分精神，任何擅闖者，殺無赦！”

虞山的聲音冷冽如刀。

“是！”

伯文領(lǐng)命，轉(zhuǎn)身快步離去。

虞山轉(zhuǎn)過身，雙手扶住妻子的肩膀，柔聲道：“夫人，看來我們躲不過去了。

這十年的安穩(wěn)日子，終究是偷來的。

只是……苦了玄兒。”

提到兒子，柳氏的眼淚頓時(shí)奪眶而出：“玄兒他還那么小，身子骨又弱，若是我們都遭了難，他一個人孤苦伶仃，可怎么活?。　?br>
“不會的?！?br>
虞山眼中爆射出**，從懷中掏出一塊青色的玉令，塞到柳氏手中，“我己經(jīng)通過秘密渠道聯(lián)系了‘太墟宮’的清微道長。

只要撐過今晚，明日一早，清微道長就會親自帶人來接玄兒去太清山。

只要進(jìn)了太墟宮，那些**妖人便絕不敢造次！”

“那我們呢？”

柳氏看著丈夫，眼中滿是凄然。

虞山沉默了片刻，緩緩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只要他們知道玄兒離開了我們，他們找不到要找的東西，或許還會留一線生機(jī)。

為了玄兒，我們……唯有拼死一試?！?br>
柳氏深吸了一口氣，擦干眼角的淚痕，眼神逐漸變得堅(jiān)定。

本是江南溫柔女子，此刻卻顯露出一股剛烈之氣。

“既如此，那便聽老爺?shù)木褪橇恕?br>
只是在他們來之前，我想再去看看玄兒。

哪怕……哪怕是最后一眼?！?br>
虞山點(diǎn)了點(diǎn)頭，握緊了妻子的手：“好，我們一起去?！?br>
……聽雨軒內(nèi)。

虞子玄重新?lián)Q上了一件干爽的月牙白長衫，靜靜地坐在書案前。

案上鋪著一張宣紙，他正提筆練字。

雖然體弱，但他的字卻寫得極好，筆鋒藏刃，力透紙背，完全不像是一個病弱少年所寫。

紙上只有一個字——**“命”**。

最后一筆剛落下，房門便被推開了。

虞山和柳氏聯(lián)袂而入，臉上不僅沒有絲毫驚慌之色，反而掛著平日里那種慈愛的笑容。

只是若細(xì)看，便能發(fā)現(xiàn)他們的笑容有些僵硬，眼底深處藏著深深的憂慮。

“玄兒，還沒睡呢？”

柳氏快步走上前，仿佛怕碰碎了瓷娃娃一般，輕輕**著兒子的臉頰，“怎么穿這么少？

當(dāng)心著涼?！?br>
“爹，娘?！?br>
虞子玄放下筆，目光在父母臉上停留了片刻，那雙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眨了眨，輕聲道，“這么晚了，你們怎么過來了？”

虞山走上前，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個“命”字，瞳孔微微一縮，隨即大笑道：“我和**睡不著，來看看你。

對了玄兒，明日一早，爹打算送你去一個地方。”

“去哪里？”

虞子玄問。

“太墟宮?！?br>
虞山認(rèn)真地看著兒子的眼睛，“那是天下正道之首，仙家福地。

那里有真正的大神通者，或許……或許能治好你的病?！?br>
虞子玄沉默了。

他聰慧近妖，怎會看不出父母今日的反常？

半夜來訪，強(qiáng)顏歡笑，突然提及送自己離開……這種種跡象，就像是戲文里常唱的——托孤。

“爹，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虞子玄突然開口，語氣平靜得讓虞山心中一痛。

虞山一愣，隨即故作輕松地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胡說什么呢？

咱們虞家在孟陽城誰敢惹？

只是爹最近有一筆大生意要出遠(yuǎn)門，怕照顧不好你。

你也知道，只有太墟宮的仙丹妙藥才能救你的命。”

“真的是為了治病嗎？”

虞子玄低下頭，手指輕輕摩挲著胸口那隔著衣料發(fā)熱的黑石。

此言一出，屋內(nèi)氣溫驟降，虞山和柳氏臉色大變，震驚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玄兒，你……”柳氏聲音顫抖。

虞子玄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超越年齡的成熟與哀傷：“我在夢里聽到過。

有人在找它，對嗎？

那些……壞人?！?br>
虞山驚訝的看著兒子：他們從未在虞子玄面前提起過這塊石頭的來歷，只說是普通裝飾，看來兒子早就知道了這塊石頭的神秘。

虞山深吸一口氣，猛地蹲下身子，雙手死死抓著虞子玄的雙臂，目光灼灼：“玄兒，你記住爹的話。

哪怕到了太墟宮，也不要輕易把這塊石頭露給外人看！

這世間，人心比鬼神更可怕。

這塊石頭……是你活下去的詛咒，但也可能是你逆天改命的唯一機(jī)會！

若是……若是爹娘不在了，你一定要聽師門的話，好好活下去！

不論發(fā)生什么，都要活著！”

柳氏再也忍不住，一把將虞子玄摟進(jìn)懷里，淚如雨下：“我的兒啊……娘舍不得你……”感受到母親滾燙的淚水滴落在脖頸間，虞子玄并沒有哭。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緊，疼得無法呼吸。

但他知道，此刻若是自己哭了，父母會更難過。

“我記住了。”

虞子玄輕輕拍著母親顫抖的后背，眼神越過父母的肩膀，看向窗外那漆黑如墨的夜空。

那里，一道紫色的雷霆如狂龍般劈下，照亮了院墻之上，不知何時(shí)出現(xiàn)的三個黑影。

他們像是幽靈一般佇立在風(fēng)雨中，黑袍獵獵作響，臉上戴著慘白色的鬼臉面具，在閃電的映照下，顯得猙獰可怖。

殺意，如潮水般涌來。

虞子玄的瞳孔瞬間收縮成針芒狀。

來了。

夢里的惡鬼，從地獄爬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