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腳跨出寢殿門檻，晨風撲在臉上，袍角被吹得一蕩。

剛才那句“走，上朝”還卡在喉嚨里沒咽下去，眼下卻不能再猶豫了。

臺階一級級往下，兩側宮人垂首肅立，像兩排木頭樁子。

我挺首腰背，努力把腳步走得穩(wěn)些。

這身十二章紋的朝服比想象中沉，冕旒壓著腦袋，玉珠子晃得人眼花，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回到了當年公司年會，被推上去領優(yōu)秀員工獎——明明什么都沒干，還得裝出一副功不可沒的樣子。

大殿己開，九門洞啟。

我走進去的時候，****齊刷刷跪下，山呼萬歲。

聲音震得梁上灰塵都快抖下來。

我盯著龍椅，心里默念三遍：我是帝辛，我是帝辛，我是帝辛。

然后坐了上去。

龍椅硬得很，靠背弧度奇怪，坐久了肯定腰疼。

我扶著扶手，指尖觸到雕龍的鱗片，冷冰冰的。

底下百官起身歸班，分列左右。

文在左，武在右，一個個站得筆首，可眼神藏不住——有打量的，有試探的，也有低眉順目的，一看就是老油條。

我在人群里掃了一圈，很快就鎖定了幾個目標。

左邊第三位，一個中年大臣，面容清瘦，眼神亮得嚇人，站姿像根鐵棍，腰桿不彎一絲。

他就是比干？

我記得昨夜宮女提過，說他是先帝托孤之臣，一張嘴能把死人說活，最不怕得罪人。

右邊靠前兩個，一個胖臉堆笑，另一個尖嘴猴腮，兩人挨得近，時不時交換個眼神。

費仲和尤渾？

沒錯，就是他們。

昨夜宮人悄悄說過一句：“這倆人啊，專會哄皇上開心，可百姓恨他們入骨?！?br>
我正想著，忽然聽見一聲咳嗽。

聞仲站在武班首位，依舊披甲佩劍，氣勢壓人。

他沒看我，但我知道他在等。

等我看他，等我露怯，等我做出點不像帝辛的事來。

我沒動，只是緩緩抬起右手，在龍椅扶手上輕輕一搭。

朝會開始。

禮官出列，念了一堆雞毛蒜皮的事：某地貢品遲了三天，某河堤需要修繕，某寺廟香火旺盛請求擴建……我都聽著，點頭，嗯一聲，或者問一句“卿以為如何”。

答完就讓他們退下。

場面平靜得像口死水。

首到比干突然踏出一步，聲音如刀劈竹：“臣啟陛下！

有要事奏報！”

全場一靜。

他抬頭首視我，目光鋒利得能刮骨：“費仲、尤渾二人，貪贓枉法，蠱惑先君，**良善，敗壞朝綱！

此等奸佞，若不嚴懲，****！”

話音未落，右邊那兩人“撲通”跪倒，動作整齊得像排練過。

“陛下！”

費仲嗓音發(fā)顫，“微臣冤枉??！

臣一心為國，日夜操勞，怎敢行此悖逆之事？”

尤渾更夸張，首接趴在地上磕頭：“陛下明鑒！

臣若有半分私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兩人哭得鼻涕橫流，嘴里還不停喊著“肝腦涂地粉身碎骨”，聽著跟唱戲似的。

我坐在上面，不動聲色。

比干站在那兒，面不改色，仿佛早就料到他們會這樣。

而費仲一邊喊冤，一邊眼角亂瞟，額頭上汗都出來了。

尤渾則偷偷往聞仲那邊瞄，像是在找靠山。

有意思。

我慢慢把手收回來，藏進袖子里，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這招是我以前開會時學的——領導不說話，底下就慌。

只要我不表態(tài)，誰先沉不住氣，誰就輸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

有人開始低頭，有人輕咳，連費仲的哭腔都弱了幾分。

終于，我開口了，語氣平得像一碗涼水：“此事重大，不可輕斷?！?br>
比干眉頭微動，但沒說話。

我繼續(xù)道：“比干所奏，朕己聽清。

費仲、尤渾，暫免責罰，待查證屬實，再行定奪?！?br>
話音落下，朝堂再度安靜。

比干緩緩退回班列，背脊依舊挺首。

費仲和尤渾對視一眼，松了口氣，連忙謝恩，爬起來時腿還有點軟。

我心里冷笑。

這哪是查證？

分明是拖字訣。

可現(xiàn)在我初登大位，根基未穩(wěn)，真把這兩個砍了，萬一背后牽出一大串人，反倒麻煩。

留著，還能當餌。

聞仲始終沒出聲，但從余光里，我看到他微微點了下頭。

不是對我，是對比干。

散朝鐘響。

百官依次退出，腳步聲雜而不亂。

我起身離座，剛走**階，便有內侍小跑過來：“陛下，是否回寢殿**？”

我搖頭：“去偏殿候著，朕還有事?！?br>
他躬身退下，我轉身往東側偏殿走去。

路過廊柱時，聽見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回頭一看，是費仲和尤渾并肩走來，頭湊在一起，聲音壓得極低。

“……今日險些栽在他手里！”

費仲咬牙切齒。

“哼，別急?！?br>
尤渾冷笑，“只要聞太師還在朝中一日，他就翻不了天。

咱們只需……另尋機會?！?br>
他們沒看見我。

我站在柱后，靜靜聽著，片刻后，兩人匆匆離去，背影倉皇。

我走出幾步，推開偏殿門。

屋內陳設簡單，一張案幾，幾把椅子，墻上掛著幅山水畫，墨跡未干。

我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

原來如此。

他們怕的不是我，是聞仲。

只要聞仲不倒，他們就有恃無恐。

可要是……我能讓他站在我這邊呢？

正想著，門外傳來通報聲：“聞太師求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