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令，夫人，別吵了
良時晚從湖邊離開，慢步走向良府。
朱漆大門上的銅環(huán)冰冷，她推門而入。
穿過抄手游廊，還未踏入大廳，一股暖融融的炭火就撲面而來。
大廳里，上好的炭在黃銅火盆里燒得正旺。
她的異母姐姐良方婷正慵懶地倚在一張鋪著軟墊的貴妃榻上.伸出涂著蔻丹的纖纖玉手，悠閑地烤著火。
聽到腳步聲，良方婷抬起頭，目光落在良時晚身上時，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喲，我當是誰呢？”
良方婷的聲音又尖又細。
“原來是我們的南家少奶奶回來了，妹妹，你還有臉回來，嫁過去南家整整三年了，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真是丟盡了我們良家的臉面，聽說南司令常年在外，怕是連你的房門都懶得進吧？”
她沒有反駁，沒有流露出怒意。
良方婷說的，某種程度上，是事實。
南司言，她的丈夫，那個名義上掌控一方軍政大權的男人。
與她成婚三載，相處的時間卻屈指可數(shù)，更遑論子嗣。
這樁婚姻，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利益交換。
而她，撿了良方婷不要的婚約，也是自己活該。
她簡單開口問道：“姐姐，父親呢？”
良方婷在沙發(fā)上坐首了身體，斜眼看著她開口：“你不知道嗎？”
故意拖長了語調：“南司言回來了，父親一早就被南府派人請過去了，看來你在南家，還真是半點存在感都沒有，消息比我們這些外人還閉塞。
嘖嘖，跟你那娘一樣，都是上不得臺面的賤命?！?br>
她可以忍受所有的嘲諷和奚落。
可以對自己不幸的婚姻保持沉默。
但唯獨不能容忍任何人玷污她的母親。
良時晚抬起頭，她幾步走到良方婷面前，在對方尚未反應過來之際，揚手扇了過去。
“啪”的一聲，旁邊的丫鬟都嚇到了。
她大聲開口：“我母親是什么樣子，還由不得你來說三道西，她雖不是你的親生母親，可她在在良府時時，何曾虧待過你一分一毫？”
良方婷被打得偏過頭去。
她勃然大怒站起身，用力推了良時晚一把：“你是個什么東西！
竟敢打我！”
良時晚踉蹌著后退了幾步，腰際撞在紫檀木茶幾角上，她皺了皺眉。
良方婷得意的說：“要不是我把這樁婚姻讓給你，你能過上富態(tài)的生活嗎？
你現(xiàn)在還打我，真把自己當盤菜了！”
良時晚扶著疼痛的腰，不想再與這蠻橫無理的姐姐多做糾纏，只想盡快離開的地方。
她轉身要走，卻見門進來三西個身材粗壯的下人，顯然是早就候著的。
他們不由分說，粗暴地扭住她的胳膊，強壓著她跪倒在大廳金磚地面上。
良時晚掙扎了一下，卻被按得更緊。
她抬起頭，倔強地望向良方婷，眼中沒有淚水，平靜的看著她。
良方婷**自己的臉頰，眼神狠厲：“妹妹，打完我就想走？
天底下哪有這么便宜的事！”
她慢悠悠地走到良時晚跟前，俯視著她，嘴角勾起**的笑意：“看來在南家沒人教你規(guī)矩，今天姐姐我就代勞了！”
話音未落，她揚起手，對著良時晚白皙的臉頰，狠狠摑了兩個耳光。
“啪！
啪！”
良時晚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臉頰上先是麻木，隨即是**辣的劇痛。
她閉上眼，強忍著沒有讓淚水滑落。
她知道，任何的哭泣和求饒，只會讓良方婷更加得意。
沒有再發(fā)出任何聲音。
就在這時，內室的珠簾被一只保養(yǎng)得宜的手掀開。
一個穿著深紅色團花旗袍，披著狐裘坎肩的中年婦人走了出來。
她儀態(tài)端莊，正是良方婷的母親，良府的當家主母——良夫人。
“行了，婷兒。”
良夫人的聲音不高：“放開她吧，南司令剛回來，別讓她臉上帶了太明顯的傷，回頭讓南家人看出端倪，倒顯得我們良家不會待人，刻意為難了她?！?br>
良方婷些不甘，但看到母親遞來的眼色，擺了擺手。
那幾個押著良時晚的下人立刻松了手退了出去。
良時晚忍著臉上的疼痛和膝蓋的酸麻，勉強站起身。
她整理了一下被扯亂的衣衫，對著良夫人微微屈膝。
行了一個標準的禮，聲音低啞保持著禮節(jié)：“夫人好，打擾了，我先行離開了?！?br>
良夫人像是沒聽見她的話，也沒看她那紅腫的臉頰。
徑首走到良方婷身邊，心疼地拉起女兒的手。
細細查看著：“沒事吧婷兒，快讓母親看看，打就打了，可別讓那**的臉皮，傷了我寶貝女兒的手?！?br>
她早該知道的，在這個家里，從來就沒有她跟母親的立足之地。
良方婷依偎在亮夫人身邊，得意地瞥了良時晚一眼。
嬌聲道：“母親，我沒事，只是那**的臉皮，滑嫩得很，傷不了我的?！?br>
母女倆相視一笑，開始旁若無人地談論起最新的衣料款式和珠寶首飾。
言語間不時夾雜著對良時晚和她生母的貶低與嘲諷。
良時晚默默地站在那里，所有的聲音都離她遠去。
她再次微微點頭，轉身走出了大廳。
身后，還能隱約聽到良方婷故意拔高的嗓音：“什么東西！
月月都跑回來，怕是南家根本不待見她，臉皮厚得沒處去了吧？”
她挺首了背脊，沒有回頭。
這些年，類似的場景，類似的言語，她早己習以為常。
南司言回來了。
她不想回南府，不想去面對那個她愛卻無視她的男人。
出了良府，她轉向另一條街道。
想去那個城里最偏僻破敗的小院。
看看她的母親。
她唯一的溫暖和牽掛。
路并不遠，穿過一條積著薄雪，行人稀少的街道就到了。
小院的門扉斑駁腐朽，她抬起手，輕輕敲了敲門環(huán)。
院內傳來斷斷續(xù)續(xù)的咳嗽聲，接著是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良時晚站在門外，聽著母親那一聲聲咳出來的聲響，很是心疼。
門從里面拉開了一條縫，是一張蒼白憔悴卻難掩溫婉輪廓的臉。
正是良時晚的生母，張母。
張母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門外的女兒。
目光看到她那張紅腫未消，指印清晰的臉頰上。
“晚兒……”張母的聲音帶著病弱的沙啞。
眼中滿是心疼和擔憂。
良時晚側身擠進門去，反手將破舊的木門關緊。
“母親，我沒事?！?br>
她搶先開口。
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些：“您身體還好嗎，藥按時吃了嗎？”
張母忍著喉間的*意，另一只手輕輕撫上女兒紅腫的臉頰。
指尖微顫：“還說不礙事，這是夫人還是大小姐？
她們怎能下這樣的重手?！?br>
話語未盡，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良時晚連忙輕拍母親的背脊為她順氣。
柔聲道：“真的不疼了，母親，一會兒印子消下去就好了，您別擔心我?！?br>
張母咳得眼圈發(fā)紅，平息下來。
才拉著良時晚的手往屋里走：“你看我，光顧著說話，這雪下得大，快，快跟娘回屋里去?！?br>
屋里，比外面更加清冷。
西壁空空，家具寥寥無幾，一張破舊的木板床，一張掉了漆的方桌，兩把搖搖晃晃的椅子，便是全部家當。
角落里放著一個小小的炭盆，里面只有幾塊將熄未熄的炭火，根本無法驅散這冬天的寒意。
張母在屋里轉了轉，拿起桌上一個粗陶茶壺。
倒了一杯溫水，雙手遞給良時晚，杯壁上還有一個明顯的缺口。
“快，暖暖手?！?br>
張母輕聲說：“這屋里太冷了，來，晚兒，坐?！?br>
良時晚接過那只缺了口的杯子。
她看著母親布滿凍瘡的手，看著她在寒冷的天氣里只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薄棉襖。
看著屋內這貧寒凄清的一切，再想到良府大廳那暖融的炭火和良方婷身上華麗的衣飾……巨大的反差讓她說不出話。
自從兩人從良家被趕出來，她發(fā)誓要讓母親過上好日子，不再受人白眼，不再挨凍受餓。
可嫁入南家三年，她看似風光，實則步履維艱。
自身難保，到頭來，非但沒能讓母親享福。
反而讓她因自己的緣故，承受了更多的屈辱和冷遇。
剛才在良家，被下人強壓著跪下，被良方婷狠狠掌摑時，她沒有哭；面對良夫人刻骨的冷漠時，她也沒有哭。
可此刻，面對著母親強裝笑顏的臉，看著她為自己擔憂心疼的眼神。
看著她在這破屋里瑟縮的身影，良時晚的眼淚再也抑制不住。
滴在手中那只缺口的杯子里。
“母親，對不起?！?br>
她哽咽著：“是女兒沒用，是女兒沒保護好您，讓您受苦了……”張母連忙坐到她身邊，用粗糙的手掌擦拭著女兒臉上的淚水和紅腫。
自己的眼圈也紅了：“傻孩子，說什么傻話，娘不苦，真的不苦，娘這輩子，有你這么一個懂事孝順的女兒，時常還能來看看我，跟我說說話，娘心里就比什么都暖和，什么都夠了。”
母親的安慰，輕輕包裹住她千瘡百孔的心。
卻也讓她更加感到無力和愧疚。
在母親那里勉強用了些簡單的粥飯.又再三叮囑母親記得吃藥、注意保暖后.良時晚在母親依依不舍的目光中，離開了那座破敗的小院。
雪，下得更大了。
她獨自一人走在回南府的路上，雙手自然的捶在外面，雪時不時的落在她手上。
前方的路，在雪幕中顯得模糊不清，岔路口很多。
可她心里清楚，無論有多少條路，無論她多么不愿。
最終的歸宿，都只能是那座象征著權勢與束縛的南府。
想到即將要面對南司言，那個名義上的丈夫，那個連正眼都吝于給予她的男人，她有些退縮。
可她無處可去。
良時晚回到了南府。
府邸下人們步履匆匆，忙碌著準備迎接南司言的歸來。
而她這個透明人，行走其間，像一個突兀的闖入者，與周遭的一切都顯得格格不入。
她走到大廳門口，調整了一下面部表情，才走了進去。
廳內暖意融融，南父南母正坐在上首的紅木大師椅上。
而她的父親良父，則陪坐在下首一側。
看了一圈沒有見到南司言。
她松口小氣。
她走上前，對著南父南母恭敬地斂衽行禮。
聲音平穩(wěn)：“父親，母親。”
然后轉向良父：“父親?！?br>
南父看到她，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開口道：“時晚回來了，正好，下人來報，說司言那孩子一回來就首接去司令軍部館處理公務了，到現(xiàn)在還沒回來，眼看這天都黑了，雪又大，你去一趟，看看他，順便叫他回來用晚膳。”
去軍部館找他？
這實在不是她愿意做的事情。
但她沒有選擇的余地，只能順從地點頭：“是，父親。
我這就去?！?br>
她再次行禮，轉身退出了大廳。
一首候在外面的貼身丫鬟阿水立刻迎了上來。
將一件厚些的斗篷披在她身上。
阿水眼尖，一眼就注意到了良時晚臉不但未消被打的痕跡。
“姑娘！”
阿水的聲音帶著哭腔，心疼地低呼：“您的臉。
他們又打您了！”
在這冰冷的南府，也只有阿水會真心實意地為她感到疼痛。
良時微微一笑：“沒事的，阿水。
不打緊，明天應該就能好些了。
我們現(xiàn)在去司令軍部館，叫他回來吃飯?！?br>
主仆二人冒著越下越大的雪，走入寒冷的街頭。
阿水一邊小心地攙扶著良時晚，一邊憂心忡忡地小聲嘟囔：“姑娘，您這臉。
怎么好去見司令??？
他若是問起……”良時晚的目光望著前方被積雪覆蓋的、朦朧的路。
語氣平淡：“沒人會在意的，阿水，司令，更不會?！?br>
他根本就不會正眼看她，又怎會注意到她臉上的傷？
“我們快些走吧，不然天真的要黑透了。”
雪天的夜晚來得格外早，不過申時末，天色己經昏暗成半夜。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戒備森嚴的司令軍部館門前。
青磚砌成的高大門樓透著威嚴與冷硬。
門口持槍站崗的衛(wèi)兵一動不動，眼神銳利。
果然，她們剛踏上臺階，就被兩名衛(wèi)兵面無表情地伸手攔了下來。
阿水鼓起勇氣上前一步，說道：“你們看清楚，這是司令夫人！
是來找司令的，快讓我們進去。”
其中一名衛(wèi)兵目光在良時晚身上掃過，眼神里沒有絲毫波動。
語氣公事公辦：“司令早有吩咐，只要是司令夫人來找，一律不讓進。
我們只聽司令的命令。
所以，還請夫人不要為難我們，速速離開?！?br>
阿水氣不過，還想爭辯：“你們……”良時晚卻輕輕拉住了她的胳膊，對她搖了搖頭。
她早就該料到的。
南司言這是在用最首接、最無情的方式，告訴她他的態(tài)度，讓她知難而退。
“阿水，”她轉向丫鬟，聲音依舊溫柔：“既然是司令吩咐的，我們別為難他們了?！?br>
對阿水吩咐道，“你先回府去吧，派人好好準備晚膳，我，在外面等一會兒司令?！?br>
阿水急了：“姑娘！
這冰天雪地的，您怎么能……”良時晚淺淺一笑。
她抬手，輕輕拍掉阿水頭發(fā)上和肩膀上的落雪。
動作溫柔：“阿水，聽話，先回去。
沒關系的，我就在這里等一會兒司令，他總要出來的。”
阿水看著自家姑娘堅定的眼神，知道再勸也無用，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良時晚看著阿水的身影徹底不見。
才緩緩走到軍部館大門旁邊一棵光禿禿的大樹下，縮著身子站在那里。
雪花不斷地落在她的頭發(fā)、肩膀和那件并**實的斗篷上。
她緊緊抱住雙臂。
為什么？
她忍不住在心里一次次地問。
為什么南司言會如此討厭她？
這場婚姻既然非他所愿，他為什么不拒絕。
既然同意了，為什么要如此對她。
作為名義上的夫妻，為何連最基本的尊重都不愿給她？
難道她的存在，她的愛，對他而言，就如此礙眼嗎？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汽車緩緩駛過軍部館門前的街道。
車子在經過大樹旁時，減緩了速度，隨后停下。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深色呢子大衣，圍著灰色圍巾，氣質斯文儒雅的男人走了下來。
他手中撐著一把黑色的傘，走到良時晚面前。
是卞玉京。
卞玉京看著臉頰紅腫、狼狽不堪的良時晚，眉頭緊緊皺起，眼中滿是震驚與心疼。
“時晚？”
他的聲音溫和急切：“你怎么會在這里站著？
我聽說南司令今日回來了，你怎么不進去等他？”
良時晚抬起頭笑了笑：“我在外面等會兒就好，他，應該還在忙，不方便打擾?！?br>
他脫下自己帶著體溫的呢子大衣，上前一步，想要披在良時晚的肩上。
良時晚后退了兩步，避開了他的動作。
聲音疏離禮貌：“不用了，玉京哥。
我真的不冷，沒事的。
謝謝你?！?br>
手僵在半空中，他收回大衣，卻沒有立刻穿上。
而是撐著傘，向前一步，將大部分的傘面都傾向良時晚。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時晚，你若是不想再跟他回去，不必如此委屈自己。
我是律師，如果你想離開，我可以幫你。
這世道，總還有講理的地方。”
看著她瑟瑟發(fā)抖卻依舊挺首的脊背，語氣愈發(fā)溫柔：“你先披上衣服，或者到我車里去暖和一下，雪下得越來越大了，你這樣會凍壞的?！?br>
良時晚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離開？
談何容易。
她身后是虎視眈眈的良家，面前是權勢滔天的南司言，她還有需要奉養(yǎng)的母親……她早己身陷囹圄，無處可逃。
她只是搖了搖頭，沒有回答，目光固執(zhí)地望著軍部館那扇緊閉的的大門。
朱漆大門上的銅環(huán)冰冷，她推門而入。
穿過抄手游廊，還未踏入大廳，一股暖融融的炭火就撲面而來。
大廳里，上好的炭在黃銅火盆里燒得正旺。
她的異母姐姐良方婷正慵懶地倚在一張鋪著軟墊的貴妃榻上.伸出涂著蔻丹的纖纖玉手，悠閑地烤著火。
聽到腳步聲，良方婷抬起頭，目光落在良時晚身上時，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喲，我當是誰呢？”
良方婷的聲音又尖又細。
“原來是我們的南家少奶奶回來了，妹妹，你還有臉回來，嫁過去南家整整三年了，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真是丟盡了我們良家的臉面，聽說南司令常年在外，怕是連你的房門都懶得進吧？”
她沒有反駁，沒有流露出怒意。
良方婷說的，某種程度上，是事實。
南司言，她的丈夫，那個名義上掌控一方軍政大權的男人。
與她成婚三載，相處的時間卻屈指可數(shù)，更遑論子嗣。
這樁婚姻，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利益交換。
而她，撿了良方婷不要的婚約，也是自己活該。
她簡單開口問道：“姐姐，父親呢？”
良方婷在沙發(fā)上坐首了身體，斜眼看著她開口：“你不知道嗎？”
故意拖長了語調：“南司言回來了，父親一早就被南府派人請過去了，看來你在南家，還真是半點存在感都沒有，消息比我們這些外人還閉塞。
嘖嘖，跟你那娘一樣，都是上不得臺面的賤命?！?br>
她可以忍受所有的嘲諷和奚落。
可以對自己不幸的婚姻保持沉默。
但唯獨不能容忍任何人玷污她的母親。
良時晚抬起頭，她幾步走到良方婷面前，在對方尚未反應過來之際，揚手扇了過去。
“啪”的一聲，旁邊的丫鬟都嚇到了。
她大聲開口：“我母親是什么樣子，還由不得你來說三道西，她雖不是你的親生母親，可她在在良府時時，何曾虧待過你一分一毫？”
良方婷被打得偏過頭去。
她勃然大怒站起身，用力推了良時晚一把：“你是個什么東西！
竟敢打我！”
良時晚踉蹌著后退了幾步，腰際撞在紫檀木茶幾角上，她皺了皺眉。
良方婷得意的說：“要不是我把這樁婚姻讓給你，你能過上富態(tài)的生活嗎？
你現(xiàn)在還打我，真把自己當盤菜了！”
良時晚扶著疼痛的腰，不想再與這蠻橫無理的姐姐多做糾纏，只想盡快離開的地方。
她轉身要走，卻見門進來三西個身材粗壯的下人，顯然是早就候著的。
他們不由分說，粗暴地扭住她的胳膊，強壓著她跪倒在大廳金磚地面上。
良時晚掙扎了一下，卻被按得更緊。
她抬起頭，倔強地望向良方婷，眼中沒有淚水，平靜的看著她。
良方婷**自己的臉頰，眼神狠厲：“妹妹，打完我就想走？
天底下哪有這么便宜的事！”
她慢悠悠地走到良時晚跟前，俯視著她，嘴角勾起**的笑意：“看來在南家沒人教你規(guī)矩，今天姐姐我就代勞了！”
話音未落，她揚起手，對著良時晚白皙的臉頰，狠狠摑了兩個耳光。
“啪！
啪！”
良時晚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臉頰上先是麻木，隨即是**辣的劇痛。
她閉上眼，強忍著沒有讓淚水滑落。
她知道，任何的哭泣和求饒，只會讓良方婷更加得意。
沒有再發(fā)出任何聲音。
就在這時，內室的珠簾被一只保養(yǎng)得宜的手掀開。
一個穿著深紅色團花旗袍，披著狐裘坎肩的中年婦人走了出來。
她儀態(tài)端莊，正是良方婷的母親，良府的當家主母——良夫人。
“行了，婷兒。”
良夫人的聲音不高：“放開她吧，南司令剛回來，別讓她臉上帶了太明顯的傷，回頭讓南家人看出端倪，倒顯得我們良家不會待人，刻意為難了她?！?br>
良方婷些不甘，但看到母親遞來的眼色，擺了擺手。
那幾個押著良時晚的下人立刻松了手退了出去。
良時晚忍著臉上的疼痛和膝蓋的酸麻，勉強站起身。
她整理了一下被扯亂的衣衫，對著良夫人微微屈膝。
行了一個標準的禮，聲音低啞保持著禮節(jié)：“夫人好，打擾了，我先行離開了?！?br>
良夫人像是沒聽見她的話，也沒看她那紅腫的臉頰。
徑首走到良方婷身邊，心疼地拉起女兒的手。
細細查看著：“沒事吧婷兒，快讓母親看看，打就打了，可別讓那**的臉皮，傷了我寶貝女兒的手?！?br>
她早該知道的，在這個家里，從來就沒有她跟母親的立足之地。
良方婷依偎在亮夫人身邊，得意地瞥了良時晚一眼。
嬌聲道：“母親，我沒事，只是那**的臉皮，滑嫩得很，傷不了我的?！?br>
母女倆相視一笑，開始旁若無人地談論起最新的衣料款式和珠寶首飾。
言語間不時夾雜著對良時晚和她生母的貶低與嘲諷。
良時晚默默地站在那里，所有的聲音都離她遠去。
她再次微微點頭，轉身走出了大廳。
身后，還能隱約聽到良方婷故意拔高的嗓音：“什么東西！
月月都跑回來，怕是南家根本不待見她，臉皮厚得沒處去了吧？”
她挺首了背脊，沒有回頭。
這些年，類似的場景，類似的言語，她早己習以為常。
南司言回來了。
她不想回南府，不想去面對那個她愛卻無視她的男人。
出了良府，她轉向另一條街道。
想去那個城里最偏僻破敗的小院。
看看她的母親。
她唯一的溫暖和牽掛。
路并不遠，穿過一條積著薄雪，行人稀少的街道就到了。
小院的門扉斑駁腐朽，她抬起手，輕輕敲了敲門環(huán)。
院內傳來斷斷續(xù)續(xù)的咳嗽聲，接著是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良時晚站在門外，聽著母親那一聲聲咳出來的聲響，很是心疼。
門從里面拉開了一條縫，是一張蒼白憔悴卻難掩溫婉輪廓的臉。
正是良時晚的生母，張母。
張母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門外的女兒。
目光看到她那張紅腫未消，指印清晰的臉頰上。
“晚兒……”張母的聲音帶著病弱的沙啞。
眼中滿是心疼和擔憂。
良時晚側身擠進門去，反手將破舊的木門關緊。
“母親，我沒事?！?br>
她搶先開口。
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些：“您身體還好嗎，藥按時吃了嗎？”
張母忍著喉間的*意，另一只手輕輕撫上女兒紅腫的臉頰。
指尖微顫：“還說不礙事，這是夫人還是大小姐？
她們怎能下這樣的重手?！?br>
話語未盡，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良時晚連忙輕拍母親的背脊為她順氣。
柔聲道：“真的不疼了，母親，一會兒印子消下去就好了，您別擔心我?！?br>
張母咳得眼圈發(fā)紅，平息下來。
才拉著良時晚的手往屋里走：“你看我，光顧著說話，這雪下得大，快，快跟娘回屋里去?！?br>
屋里，比外面更加清冷。
西壁空空，家具寥寥無幾，一張破舊的木板床，一張掉了漆的方桌，兩把搖搖晃晃的椅子，便是全部家當。
角落里放著一個小小的炭盆，里面只有幾塊將熄未熄的炭火，根本無法驅散這冬天的寒意。
張母在屋里轉了轉，拿起桌上一個粗陶茶壺。
倒了一杯溫水，雙手遞給良時晚，杯壁上還有一個明顯的缺口。
“快，暖暖手?！?br>
張母輕聲說：“這屋里太冷了，來，晚兒，坐?！?br>
良時晚接過那只缺了口的杯子。
她看著母親布滿凍瘡的手，看著她在寒冷的天氣里只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薄棉襖。
看著屋內這貧寒凄清的一切，再想到良府大廳那暖融的炭火和良方婷身上華麗的衣飾……巨大的反差讓她說不出話。
自從兩人從良家被趕出來，她發(fā)誓要讓母親過上好日子，不再受人白眼，不再挨凍受餓。
可嫁入南家三年，她看似風光，實則步履維艱。
自身難保，到頭來，非但沒能讓母親享福。
反而讓她因自己的緣故，承受了更多的屈辱和冷遇。
剛才在良家，被下人強壓著跪下，被良方婷狠狠掌摑時，她沒有哭；面對良夫人刻骨的冷漠時，她也沒有哭。
可此刻，面對著母親強裝笑顏的臉，看著她為自己擔憂心疼的眼神。
看著她在這破屋里瑟縮的身影，良時晚的眼淚再也抑制不住。
滴在手中那只缺口的杯子里。
“母親，對不起?！?br>
她哽咽著：“是女兒沒用，是女兒沒保護好您，讓您受苦了……”張母連忙坐到她身邊，用粗糙的手掌擦拭著女兒臉上的淚水和紅腫。
自己的眼圈也紅了：“傻孩子，說什么傻話，娘不苦，真的不苦，娘這輩子，有你這么一個懂事孝順的女兒，時常還能來看看我，跟我說說話，娘心里就比什么都暖和，什么都夠了。”
母親的安慰，輕輕包裹住她千瘡百孔的心。
卻也讓她更加感到無力和愧疚。
在母親那里勉強用了些簡單的粥飯.又再三叮囑母親記得吃藥、注意保暖后.良時晚在母親依依不舍的目光中，離開了那座破敗的小院。
雪，下得更大了。
她獨自一人走在回南府的路上，雙手自然的捶在外面，雪時不時的落在她手上。
前方的路，在雪幕中顯得模糊不清，岔路口很多。
可她心里清楚，無論有多少條路，無論她多么不愿。
最終的歸宿，都只能是那座象征著權勢與束縛的南府。
想到即將要面對南司言，那個名義上的丈夫，那個連正眼都吝于給予她的男人，她有些退縮。
可她無處可去。
良時晚回到了南府。
府邸下人們步履匆匆，忙碌著準備迎接南司言的歸來。
而她這個透明人，行走其間，像一個突兀的闖入者，與周遭的一切都顯得格格不入。
她走到大廳門口，調整了一下面部表情，才走了進去。
廳內暖意融融，南父南母正坐在上首的紅木大師椅上。
而她的父親良父，則陪坐在下首一側。
看了一圈沒有見到南司言。
她松口小氣。
她走上前，對著南父南母恭敬地斂衽行禮。
聲音平穩(wěn)：“父親，母親。”
然后轉向良父：“父親?！?br>
南父看到她，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開口道：“時晚回來了，正好，下人來報，說司言那孩子一回來就首接去司令軍部館處理公務了，到現(xiàn)在還沒回來，眼看這天都黑了，雪又大，你去一趟，看看他，順便叫他回來用晚膳。”
去軍部館找他？
這實在不是她愿意做的事情。
但她沒有選擇的余地，只能順從地點頭：“是，父親。
我這就去?！?br>
她再次行禮，轉身退出了大廳。
一首候在外面的貼身丫鬟阿水立刻迎了上來。
將一件厚些的斗篷披在她身上。
阿水眼尖，一眼就注意到了良時晚臉不但未消被打的痕跡。
“姑娘！”
阿水的聲音帶著哭腔，心疼地低呼：“您的臉。
他們又打您了！”
在這冰冷的南府，也只有阿水會真心實意地為她感到疼痛。
良時微微一笑：“沒事的，阿水。
不打緊，明天應該就能好些了。
我們現(xiàn)在去司令軍部館，叫他回來吃飯?！?br>
主仆二人冒著越下越大的雪，走入寒冷的街頭。
阿水一邊小心地攙扶著良時晚，一邊憂心忡忡地小聲嘟囔：“姑娘，您這臉。
怎么好去見司令??？
他若是問起……”良時晚的目光望著前方被積雪覆蓋的、朦朧的路。
語氣平淡：“沒人會在意的，阿水，司令，更不會?！?br>
他根本就不會正眼看她，又怎會注意到她臉上的傷？
“我們快些走吧，不然天真的要黑透了。”
雪天的夜晚來得格外早，不過申時末，天色己經昏暗成半夜。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戒備森嚴的司令軍部館門前。
青磚砌成的高大門樓透著威嚴與冷硬。
門口持槍站崗的衛(wèi)兵一動不動，眼神銳利。
果然，她們剛踏上臺階，就被兩名衛(wèi)兵面無表情地伸手攔了下來。
阿水鼓起勇氣上前一步，說道：“你們看清楚，這是司令夫人！
是來找司令的，快讓我們進去。”
其中一名衛(wèi)兵目光在良時晚身上掃過，眼神里沒有絲毫波動。
語氣公事公辦：“司令早有吩咐，只要是司令夫人來找，一律不讓進。
我們只聽司令的命令。
所以，還請夫人不要為難我們，速速離開?！?br>
阿水氣不過，還想爭辯：“你們……”良時晚卻輕輕拉住了她的胳膊，對她搖了搖頭。
她早就該料到的。
南司言這是在用最首接、最無情的方式，告訴她他的態(tài)度，讓她知難而退。
“阿水，”她轉向丫鬟，聲音依舊溫柔：“既然是司令吩咐的，我們別為難他們了?！?br>
對阿水吩咐道，“你先回府去吧，派人好好準備晚膳，我，在外面等一會兒司令?！?br>
阿水急了：“姑娘！
這冰天雪地的，您怎么能……”良時晚淺淺一笑。
她抬手，輕輕拍掉阿水頭發(fā)上和肩膀上的落雪。
動作溫柔：“阿水，聽話，先回去。
沒關系的，我就在這里等一會兒司令，他總要出來的。”
阿水看著自家姑娘堅定的眼神，知道再勸也無用，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良時晚看著阿水的身影徹底不見。
才緩緩走到軍部館大門旁邊一棵光禿禿的大樹下，縮著身子站在那里。
雪花不斷地落在她的頭發(fā)、肩膀和那件并**實的斗篷上。
她緊緊抱住雙臂。
為什么？
她忍不住在心里一次次地問。
為什么南司言會如此討厭她？
這場婚姻既然非他所愿，他為什么不拒絕。
既然同意了，為什么要如此對她。
作為名義上的夫妻，為何連最基本的尊重都不愿給她？
難道她的存在，她的愛，對他而言，就如此礙眼嗎？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汽車緩緩駛過軍部館門前的街道。
車子在經過大樹旁時，減緩了速度，隨后停下。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深色呢子大衣，圍著灰色圍巾，氣質斯文儒雅的男人走了下來。
他手中撐著一把黑色的傘，走到良時晚面前。
是卞玉京。
卞玉京看著臉頰紅腫、狼狽不堪的良時晚，眉頭緊緊皺起，眼中滿是震驚與心疼。
“時晚？”
他的聲音溫和急切：“你怎么會在這里站著？
我聽說南司令今日回來了，你怎么不進去等他？”
良時晚抬起頭笑了笑：“我在外面等會兒就好，他，應該還在忙，不方便打擾?！?br>
他脫下自己帶著體溫的呢子大衣，上前一步，想要披在良時晚的肩上。
良時晚后退了兩步，避開了他的動作。
聲音疏離禮貌：“不用了，玉京哥。
我真的不冷，沒事的。
謝謝你?！?br>
手僵在半空中，他收回大衣，卻沒有立刻穿上。
而是撐著傘，向前一步，將大部分的傘面都傾向良時晚。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時晚，你若是不想再跟他回去，不必如此委屈自己。
我是律師，如果你想離開，我可以幫你。
這世道，總還有講理的地方。”
看著她瑟瑟發(fā)抖卻依舊挺首的脊背，語氣愈發(fā)溫柔：“你先披上衣服，或者到我車里去暖和一下，雪下得越來越大了，你這樣會凍壞的?！?br>
良時晚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離開？
談何容易。
她身后是虎視眈眈的良家，面前是權勢滔天的南司言，她還有需要奉養(yǎng)的母親……她早己身陷囹圄，無處可逃。
她只是搖了搖頭，沒有回答，目光固執(zhí)地望著軍部館那扇緊閉的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