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坡地坑坑洼洼，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和帶刺的灌木。

蘇曉倩顧不上被劃破的褲腿和手臂，貓著腰，眼睛像探照燈一樣在地上仔細搜尋。

“柴胡……莖首立，葉細長……根入藥……”她嘴里反復念叨著手機上的描述，汗水順著額角流進眼睛，又澀又痛。

她心里急得像揣了一團火。

弟弟還在屋里燒著，多耽擱一分鐘，就多一分危險。

奶奶和大伯母的咒罵聲仿佛還在耳邊嗡嗡作響，像趕不走的**，讓她心煩意亂，又讓她更加堅定。

“一定要找到！”

她咬著牙，撥開一叢茂密的蕨類植物。

突然，幾株頂著細小黃綠色花穗、葉子細長如竹葉的植物映入眼簾。

和手機圖片上的一模一樣！

蘇曉倩心頭一喜，幾乎是撲了過去，用手小心翼翼地扒開周圍的泥土，露出了底下褐色的、帶著須根的根莖。

沒錯，就是柴胡！

她不敢耽擱，也顧不上找工具，首接用指甲摳，用樹枝挖，費了好大勁，才挖出幾株還算完整的柴胡根。

她用衣角胡亂擦掉根莖上的泥土，小心地揣進懷里，仿佛揣著的是救命的仙丹。

得趕緊回去！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正準備往回跑，腳下卻被一塊凸起的石頭絆了一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嘶……”腳踝處傳來一陣鈍痛。

真是越急越出亂子！

她皺著眉，活動了一下腳腕，還好，只是扭了一下，不算太嚴重。

她咬著牙，一瘸一拐地，用最快的速度往家趕。

蘇家堂屋里，氣氛己經(jīng)降到了冰點。

李秀蘭跪在地上，頭發(fā)散亂，臉上還帶著清晰的巴掌印，她抱著王婆子的腿，哭得幾乎要斷氣：“媽！

媽我求您了！

那錢真是建國掙來給曉明交學費的，我沒給娘家，真沒給啊！

您讓我進去看看曉明吧，他燒得不省人事了啊……”王婆子一臉嫌惡地想要踢開她，卻被抱得死緊。

王大花在一旁叉著腰，唾沫橫飛：“二嫂，你就別嘴硬了！

我前兩天親眼看見你鬼鬼祟祟往**家方向去！

不是送錢是干啥？

難不成是去偷漢子？”

這污穢的話像刀子一樣扎進李秀蘭心里，她氣得渾身發(fā)抖，嘴唇哆嗦著，卻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只會反復念叨：“你胡說……你血口噴人……”蘇建國蹲在墻角，雙手死死抱著頭，指甲幾乎要摳進頭皮里。

一邊是奄奄一息的兒子，一邊是哭得撕心裂肺的妻子和咄咄逼人的親娘大哥，這個老實巴交的漢子被夾在中間，痛苦得快要爆炸，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建國！

你是個死人?。?br>
你就看著你媳婦這么誣賴你大哥大嫂？

還不快把她拉走！”

王婆子把火引到了兒子身上。

蘇建國猛地抬起頭，眼睛布滿血絲，他看著哭得快暈過去的妻子，又看看一臉冷漠的娘和大哥，張了張嘴，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音，最終卻只是痛苦地垂下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這窩囊的樣子，更是助長了王婆子和王大花的氣焰。

“看見沒？

建國都沒話說了！

錢肯定就是給你弟了！”

王大花得意地揚著下巴，“今天不把錢交出來，你們誰都別想安生！

還想去看那個小病癆鬼？

做夢！”

就在這時，后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蘇曉倩瘸著腿，滿身塵土，臉上還帶著幾道泥印子，走了進來。

堂屋里這混亂不堪的場面，讓她眼神瞬間冷了下去。

“倩倩！”

李秀蘭像是看到了救星，哭聲里帶上了絕望的期盼。

王婆子看見她這狼狽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死丫頭，又野到哪里去了？

弄得一身泥，還不快滾去洗干凈！

看著就晦氣！”

蘇曉倩沒理會***咒罵，她先快步走到母親身邊，用力將她從地上攙扶起來。

觸摸到母親冰涼顫抖的身體，看到她臉上的紅腫，蘇曉倩的心像被**一樣疼。

“媽，你先起來?！?br>
她的聲音異常平靜，帶著一種不符合年齡的沉穩(wěn)。

她將李秀蘭護在自己身后，目光首首地看向王婆子和王大花。

“奶奶，大伯母，你們不是要錢嗎？”

她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蘇曉倩不緊不慢地從懷里掏出那幾株帶著泥土的柴胡根，攤在手心里：“我和媽沒錢。

媽剛才讓我去后山挖點草藥，看看能不能給弟弟退燒。

這就是我們娘倆現(xiàn)在最值錢的東西了，你們要么？”

那帶著泥土腥氣的草藥根，和眼前這劍拔弩張要錢的氣氛，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王大花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尖聲嘲諷道：“哎喲喂！

拿幾根破草來糊弄鬼呢？

這玩意兒滿山都是，能值幾個子兒？

蘇曉倩，你當我們是傻子?。　?br>
王婆子也氣得臉色鐵青：“反了！

真是反了！

一個個的都會?；恿耍?br>
李秀蘭，你看看你教的好女兒！”

蘇曉倩卻仿佛沒聽到她們的叫囂，她只是緊緊握著那幾株草藥，感受著根莖的堅硬和微涼。

她知道，跟她們糾纏錢的問題毫無意義，她們的目的根本不是錢，而是逼垮他們二房。

她現(xiàn)在沒時間也沒精力跟她們耗，弟弟還等著藥救命。

她深吸一口氣，不再看那兩張令人作嘔的嘴臉，扶著母親，轉身就往他們住的里屋走。

“站?。?br>
誰讓你們走了！”

王大花不依不饒，還想上前拉扯。

蘇曉倩猛地回頭，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冷冷地刮過王大花的臉：“大伯母，我弟弟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你猜，左鄰右舍會怎么說？

會說你們老蘇家的大房，為了點錢，**自己的親侄子？”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狠勁，像石頭一樣砸在地上。

王大花被她這眼神看得心里一突，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這丫頭……怎么感覺跟以前不一樣了？

那眼神，冷得嚇人。

王婆子也是噎了一下，臉上青白交錯。

她雖然偏心，但也最要面子，真要是鬧出人命，被人在背后指指點點，她也受不了。

趁著這兩人被鎮(zhèn)住的空檔，蘇曉倩不再遲疑，扶著母親，迅速掀開里屋那打著補丁的舊門簾，閃了進去。

里屋的光線更加昏暗，空氣里彌漫著病人特有的酸腐氣息和悶熱。

小弟曉明蜷縮在硬板床上，小臉燒得通紅，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微弱，偶爾發(fā)出幾聲模糊的囈語。

蘇曉倩的心一下子揪緊了。

她立刻行動起來，指揮著還在啜泣的母親：“媽，別哭了！

快，去找個瓦罐來，把這些草藥根洗干凈，切碎了煮水！

多放點水，熬得濃一點！”

李秀蘭看著女兒鎮(zhèn)定有力的眼神，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慌忙抹了把眼淚，接過草藥，踉蹌著去找家伙什。

蘇曉倩則走到床邊，伸手摸了摸弟弟的額頭，燙得嚇人。

她趕緊從墻角拎起一個破舊的暖水瓶，晃了晃，還好，里面還有點溫水。

她倒進搪瓷盆里，扯下晾在繩子上的舊毛巾，浸濕了，小心翼翼地給弟弟擦拭額頭、脖頸和腋窩，進行物理降溫。

毛巾擦過曉明滾燙的皮膚，帶走一絲熱量。

看著弟**苦的小臉，蘇曉倩的眼神柔軟了一瞬，但隨即變得更加堅定。

外面，王婆子和王大花似乎還在低聲咒罵著什么，但聲音小了很多，顯然剛才蘇曉倩那幾句話起了作用，她們暫時不敢再闖進來。

屋里，只剩下李秀蘭洗刷瓦罐的窸窣聲，柴火在灶膛里燃燒的噼啪聲，以及草藥在鍋里翻滾，逐漸散發(fā)出的那股清苦氣味。

這苦澀的味道，此刻卻成了希望的象征。

蘇曉倩守在弟弟床邊，一邊不停地給他擦拭身體，一邊豎著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同時，手不自覺地在口袋里，握緊了那部冰冷的手機。

她知道，暫時的退讓不代表結束。

分家，勢在必行。

而口袋里這個來自未來的“寶貝”，和剛剛錄下的那些話，就是她撕開這個家吸血口子的最強武器。

藥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響著，苦澀的藥味彌漫在狹小的空間里。

蘇曉倩看著弟弟因為難受而皺起的小臉，心里默默發(fā)誓：“曉明，撐住。

姐回來了，這輩子，誰也別想再欺負咱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