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廂房的門被一腳踹開，兩個粗使婆子像是扔一袋爛土豆，將蘇晚夜重重摔在青磚地上。

“真晦氣，好好的接風(fēng)宴，讓這么個傻子攪了?！?br>
其中一個胖婆子啐了一口，轉(zhuǎn)身要走，門外卻飄來一陣幽淡的香風(fēng)。

高跟鞋叩擊地面的聲音很輕，很有節(jié)奏。

“行了，別埋怨?！?br>
蘇清清的聲音壓得很低，透著一股子漫不經(jīng)心的涼薄，“把門鎖死。

奶奶說了，鄉(xiāng)下人命硬，不用灌藥，也不用請醫(yī)生，免得那股子窮酸氣沖撞了家里的貴人。

讓她自己醒醒神就好?！?br>
“二小姐心善，還特意來看一眼?！?br>
婆子立馬換了副諂媚嘴臉，“您放心，這種瘋丫頭，餓兩頓就老實(shí)了?！?br>
腳步聲漸遠(yuǎn)，鐵鎖落下，“咔噠”一聲，鎖住了滿室死寂。

蘇晚夜趴在冰涼的地磚上，維持著臉頰貼地的姿勢，一動不動。

嘴角那抹剛才為了裝傻流出的涎水己經(jīng)干了，黏在皮膚上，扯得生疼。

好一個“命硬”。

上一世，她確實(shí)命硬，硬是被關(guān)在這里發(fā)了三天高燒沒死，最后落下了病根，成了蘇清清口中“身子骨弱難當(dāng)大任”的廢人。

這一世，她們越是把她當(dāng)爛泥，她就越要在爛泥里把根扎深了。

夜半，窗欞被風(fēng)吹得哐哐作響，雨氣順著破敗的窗紙滲進(jìn)來。

蘇晚夜蜷縮在只有一張破席子的床角，半睡半醒間，心口毫無征兆地一陣刺痛。

腦海里那名為“頓悟”的弦，再次繃緊。

畫面又來了。

火。

漫天的火光。

那是前世接風(fēng)宴的第二天清晨。

蘇家那座供奉了百年的西廂祠堂，突然走水。

火勢不大，卻剛好燒毀了幾塊祖宗牌位。

那個**師劉大師站在廢墟前，指著驚魂未定的她，斷言這是“不潔之人歸家，陰魂索位，祖宗發(fā)怒”。

蘇晚夜猛地睜開眼。

窗外一道閃電劃過，慘白的光照亮了墻上的掛鐘。

寅時二刻。

根據(jù)記憶里的畫面，起火時間就在一刻鐘后。

起火點(diǎn)是供桌上那盞長明燈，燈油滲漏，被老鼠撞翻，引燃了垂落的紅幔帳。

如果不做點(diǎn)什么，這頂“災(zāi)星”的**，明天一早就會扣死在她頭上。

但這門被鎖了，喊人？

沒人會信一個傻子的話，除非……蘇晚夜眼神驟冷，翻身下床。

她抓起桌上己經(jīng)餿掉的涼茶，胡亂往臉上抹了一把，又狠狠掐了一把****，逼出滿眼的生理性淚水。

接著，她像是發(fā)了狂的野獸，抱起那個缺了腿的木圓凳，拼了命地往門板上砸。

“砰！

砰！

砰！”

在寂靜的后院，這聲音如驚雷炸響。

“啊——！

啊——！”

她扯著嗓子發(fā)出含糊不清的嘶吼，聲音凄厲，像是被鬼掐住了脖子。

沒過兩分鐘，門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守夜的王婆子披著衣服，罵罵咧咧地打開鎖：“嚎什么喪！

大半夜的讓不讓人活了！”

門剛開一條縫，蘇晚夜就猛地?fù)淞松先?，死死抱住王婆子的腿?br>
王婆子嚇了一跳，抬腳就要踹：“滾開！

瘋婆子！”

蘇晚夜沒躲，硬生生挨了一腳，整個人順勢癱在泥水里，手指卻哆哆嗦嗦地指向西邊，眼珠子瞪得都要脫眶而出。

“火……大火……”她嘴里冒著白沫，渾身篩糠似的抖，“紅布……燒了……祖宗……祖宗要走……”王婆子那一腳踹了一半，僵在半空。

西邊？

那是祠堂的方向。

要是換做平時，王婆子早就大耳刮子扇過去了。

可偏偏幾個小時前，這傻丫頭剛在飯桌上預(yù)言了“棺材木壓不住火”，還把老**的佛珠都嚇斷了。

如今這深更半夜的，又喊火又喊祖宗，配上這雷雨天，簡首瘆得人頭皮發(fā)麻。

“你……你說什么胡話？”

王婆子聲音有點(diǎn)發(fā)虛。

蘇晚夜翻著白眼，喉嚨里發(fā)出“呵呵”的氣音，像是被什么東西附了體，斷斷續(xù)續(xù)地擠出幾個字：“燈倒了……油……好多油……媽呀！”

王婆子哪還敢耽擱，推開蘇晚夜，連滾帶爬地往正院跑，“來人?。?br>
快來人！

去西廂看看！”

蘇家大宅瞬間燈火通明。

蘇老**披著貂絨坎肩，臉色陰沉地坐在正廳。

蘇清清陪在一旁，正在給她順氣，眼底卻藏著幸災(zāi)樂禍：“奶奶，姐姐怕是又犯病了，這大半夜的折騰人……”話沒說完，管家滿頭大汗地沖了進(jìn)來。

“老**！

神了！

真是神了！”

管家手里提著一盞銅質(zhì)的長明燈，聲音都在抖，“剛才我們沖進(jìn)西廂，正好看到一只大老鼠撞在燈座上！

這燈要是倒下去，正好砸在下面的紅綢幔帳上！

那燈油都灑出來一半了，幔帳角己經(jīng)濕透了，這要是哪怕再晚去兩分鐘……”滿堂死寂。

蘇清清正在給老**捶背的手僵住了，指甲掐進(jìn)了昂貴的貂絨里。

竟然真的有事？

怎么可能！

這傻子一首在偏院關(guān)著，怎么會知道西廂祠堂里有老鼠撞燈？

一旁的劉大師原本還在打瞌睡，聽到這話，眼皮猛地一跳。

他看了看那盞燈，又看了看窗外偏遠(yuǎn)的方向，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

這傻女連中兩次。

如果繼續(xù)說她是瘋子，那豈不是說蘇家的安危全系在一個瘋子嘴里？

萬一以后再有什么事沒防住，老**怪罪下來……“咳?！?br>
劉大師整了整衣領(lǐng)，立刻換了一副高深莫測的嘴臉，“老夫人，看來咱們都看走眼了。

這大小姐雖然心智未開，但這雙眼睛……怕是開了‘天眼’，有些通靈的造化。

這是祖宗借她的口，在給咱們蘇家擋災(zāi)啊?！?br>
“通靈？”

蘇老**瞇起眼，手里的新佛珠轉(zhuǎn)得飛快。

她最信這個。

“既然是祖宗示警，那就不能虧待了?！?br>
老**沉吟片刻，“把人從偏院接出來，換身干凈衣裳。

這一身餿味，明天怎么見人？”

蘇清清低下頭，牙關(guān)緊咬，卻只能柔聲應(yīng)道：“是，奶奶英明。”

雨停了。

蘇晚夜被幾個傭人簇?fù)碇袷菍Υ姿榇善饕粯?，小心翼翼地攙扶進(jìn)了暖閣。

有人送來了熱水，有人拿來了蘇繡的真絲睡衣。

她依舊是一副癡癡傻傻的模樣，任由人擺弄，眼神空洞地盯著虛空，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救火與她無關(guān)。

但在沒人注意的角落，監(jiān)控室的屏幕正幽幽泛著藍(lán)光。

厲承驍靠在皮椅里，修長的手指夾著一根沒點(diǎn)燃的煙。

屏幕上，正回放著偏院廂房的畫面。

畫面被按下了暫停鍵。

那是蘇晚夜從床上跳下來之前的一瞬間。

昏暗的像素格里，那個原本應(yīng)該在發(fā)瘋的女人，極快、極精準(zhǔn)地抬頭，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

那眼神清明、銳利，透著一股子計算生死的寒意。

哪里有什么“天眼”，哪里有什么“祖宗附體”。

“時間，地點(diǎn)，起因，分毫不差?！?br>
厲承驍將煙蒂揉碎在指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聲音低沉沙啞，“蘇家以為接回來個傻子，沒想到……是接回來一條會咬人的狼。”

屏幕光影跳動，畫面切換。

天色微亮，蘇家祠堂那厚重的木門緩緩開啟。

按照蘇家那個不成文的死規(guī)矩，所有歸家子女，次日晨會必須在祠堂跪聽家訓(xùn)。

蘇晚夜己經(jīng)換上了一身月白色的旗袍，長發(fā)簡單挽起，正低眉順眼地跟在管家身后，朝著那威嚴(yán)肅穆的深宅腹地走去。

只是那條通往祠堂的路，兩旁跪滿了尚未退去的傭人，地上還殘留著昨夜沒沖刷干凈的燈油印記，**膩的，稍不留神就會摔個跟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