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棺新娘
天剛蒙蒙亮，桐嶺*還浸在灰藍色的晨霧里，趙德貴家的鐵門就“哐當”一聲被推開了。
他趿拉著皮鞋走出來，嘴里叼著根牙簽，昨晚的酒氣還沒散盡，眼皮浮腫。
身上那件化纖襯衫皺巴巴的，扣子錯扣了一顆，露出脖子上那條小指粗的金鏈子，在晨光里泛著俗氣的光。
“麻子！
死哪兒去了！”
他對著空院子吼了一嗓子。
堂屋旁邊的廂房門吱呀打開，趙麻子**眼睛跑出來，哈欠連天：“貴哥，這么早？”
“早個屁！”
趙德貴吐掉牙簽，從褲兜里摸出包皺巴巴的香煙，彈出一根叼上，“去，把孫老蔫給我叫來。
去年借的那二百塊錢，加上利，該還了。”
趙麻子一愣：“孫老蔫？
他婆娘不是上個月剛咽氣，棺材錢還是……我管他死婆娘還是死老子！”
趙德貴眼睛一瞪，唾沫星子噴出來，“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
他婆娘病了老子借他錢，那是老子心善！
現(xiàn)在到期了，少**跟老子扯別的！”
趙麻子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小跑著出了院門。
趙德貴點上煙，深深吸了一口，瞇著眼看著霧氣里漸漸清晰的村子。
這個時辰，多數(shù)人家屋頂剛冒起炊煙，勤快些的男人才扛著鋤頭下地。
但他趙德貴不用下地——村里近一半的好田都在他名下，要么是低價強買的，要么是還不起債抵過來的。
剩下的，他放貸收利，比種地來錢快多了。
他晃悠到院子東南角，那里有個半人高的鐵籠子，關著兩條**。
不是看家護院的那種，是專門養(yǎng)來斗狗的，渾身傷疤，眼神兇戾。
看見趙德貴過來，齜著牙低吼，鐵鏈子嘩啦啦響。
“叫喚什么？”
趙德貴抬腳踹在籠子上，哐當一聲，“再叫餓你們?nèi)欤 ?br>
狗被激怒了，撲咬著籠子，獠牙磕在鐵條上咯咯響。
趙德貴反而笑了，那口黑黃的牙露出來，顯得格外猙獰。
他就喜歡這種兇狠勁兒，像他一樣。
正逗著狗，院門外傳來窸窣的腳步聲和壓低的哀求聲。
“貴、貴哥……”孫老蔫被趙麻子推搡著進了院子。
這是個五十出頭的男人，背駝得厲害，一身補丁摞補丁的灰布衣，手里攥著個破**，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像是幾天沒睡過覺。
“老蔫啊，”趙德貴慢悠悠轉(zhuǎn)過身，吐出一口煙，“日子過得挺舒坦？
聽說你婆**后事辦得還行？”
孫老蔫撲通一聲就跪下了，眼淚鼻涕一下子涌出來：“貴哥！
貴哥您行行好！
再寬限些時日吧！
家里……家里實在是一個子兒都摸不出來了啊！
娃他娘看病欠了一**債，棺材錢還是找王木匠賒的，地里的秧苗還沒抽穗，我……我拿啥還啊！”
“拿啥還？”
趙德貴蹲下身，用夾著煙的手拍了拍孫老蔫的臉，力道不輕，拍得啪啪響，“你當初借錢的時候，咋不說拿啥還？
****按的手印，利錢寫得明明白白。
二百塊本金，西分利，八個月，連本帶利該還我二百六十西塊。
零頭我給你抹了，二百六，拿來吧?！?br>
二百六！
孫老蔫渾身抖得像篩糠。
他全家一年到頭在地里刨食，****也攢不下這么多錢。
“貴哥……我真沒有……要不，要不您再看看，家里有啥值錢的，您拿走……”孫老蔫磕著頭，額頭抵在冰冷的泥地上。
趙德貴站起身，撣了撣褲腿，像是沾了什么臟東西。
他環(huán)顧了一下這院子——孫老蔫家就在他隔壁，一墻之隔，卻是天壤之別。
土坯房歪歪斜斜，院墻塌了一半，院子里除了一口破水缸和幾件農(nóng)具，空空如也。
“值錢的？”
趙德貴嗤笑一聲，指著那三間破屋，“你這破房子，白送老子都不要。
地嘛……你東頭那兩畝水田，倒是還行?！?br>
孫老蔫猛地抬起頭，臉色慘白：“貴哥！
那兩畝田是祖上傳下來的**子?。?br>
沒了田，我們一家老小吃啥啊！”
“吃啥？”
趙德貴咧嘴笑了，“關我屁事。
要么還錢，要么拿田抵債。
你自己選?！?br>
“不能啊貴哥！
求求您了！
我給您做牛做馬，我給您扛活，利息我再加點都行，田不能賣啊！”
孫老蔫抱住趙德貴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趙德貴不耐煩地一腳踹開他：“滾一邊去！
臟了老子的褲子！”
他朝趙麻子使了個眼色，“去，把他家地契找出來。
再去村部跟我堂哥說一聲，孫老蔫自愿把東頭兩畝水田抵給我趙德貴，頂了欠債?！?br>
“是！”
趙麻子應了一聲，就要往屋里闖。
“不行！
你們不能啊！”
孫老蔫瘋了似的爬起來，想攔住趙麻子。
趙德貴使了個眼色，籠子里的兩條惡狗狂吠起來，鐵鏈子繃得筆首，嚇得孫老蔫僵在原地，不敢再動。
趙麻子熟門熟路地進了屋，不多時，就拿著一張發(fā)黃的紙出來，遞給趙德貴。
趙德貴掃了一眼，疊好揣進兜里，對癱軟在地的孫老蔫說：“行了，債清了。
那兩畝田里的秧苗，算老子發(fā)善心，等收了稻子，你拉兩百斤谷子過來，今年的田租就算了。
麻子，我們走。”
兩人揚長而去，留下孫老蔫跪在院子里，像一截被抽干了魂魄的木頭，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隔壁有鄰居探頭看了一眼，又趕緊縮回去，關緊了門。
趙德貴走在村中的土路上，心情不錯。
又得了兩畝好田，轉(zhuǎn)手租出去，一年少說也能收幾百斤谷子。
這桐嶺*，就是他趙德貴的糧倉、錢袋子。
路上遇見早起挑水的村民，見了他都低著頭，匆匆喊一聲“趙老板”就趕緊繞開。
趙德貴很享受這種畏懼。
怕就對了，不怕，他這村霸還怎么當？
走到村中央老槐樹下，他看見陳老栓己經(jīng)坐在那兒了，抱著根旱煙桿，吧嗒吧嗒抽著，眼睛望著村西頭。
“栓爺，起得挺早啊。”
趙德貴打了聲招呼，語氣里沒什么敬意。
陳老栓回過頭，混濁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蔫頭耷腦跟著的趙麻子，還有趙麻子手里攥著的那張黃紙，嘆了口氣，沒說話。
“怎么，栓爺覺得我不該**？”
趙德貴湊近了些，身上的煙酒味沖得陳老栓皺了皺眉。
“該不該的，你自己心里清楚?！?br>
陳老栓磕了磕煙灰，聲音沙啞，“德貴啊，做人留一線，日后好相見。
有些事，做太絕了，要損陰德的。”
“陰德？”
趙德貴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那玩意兒值幾個錢？
栓爺，這都啥年月了，還講那些老黃歷？
有錢才是大爺，有勢才是祖宗！
你看孫老蔫，跪在地上求我的時候，他的陰德在哪兒呢？”
陳老栓搖搖頭，不再說話，只是望著西邊那片竹林，眼神復雜。
趙德貴懶得再跟這老古董廢話，哼著小調(diào)，往村西頭溜達過去。
不知怎么的，他就想往那邊走走。
……村西頭，破土屋里。
林秀兒己經(jīng)收拾妥當。
她換上了一身最舊但也最結實的粗布衣褲，袖口和褲腿都用布條扎緊，防止上山被荊棘劃傷。
頭發(fā)編成一根粗辮子盤在頭上，用木簪固定。
背上那個洗得發(fā)白的背簍里，放著藥鋤、小鐮刀、一竹筒涼開水，還有兩個摻了野菜的糙面餅子——這是她一天的干糧。
“娘，我走了?！?br>
她走到炕邊，輕聲說。
秀兒娘昨晚咳了半夜，天快亮才迷糊睡著，此刻呼吸沉重，眉頭緊鎖，顯然睡得很不安穩(wěn)。
秀兒伸手探了探**額頭，不燙，但冰涼，沒什么汗。
她小心地給娘掖了掖被角，又檢查了一下炕頭小瓦罐里溫著的藥湯，確認還熱著，這才輕手輕腳地出了門，掩上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
晨霧未散，空氣清冷。
她深深吸了口氣，山間草木和泥土的氣息讓她精神一振。
只有上山采藥的時候，她才覺得稍稍能喘口氣，暫時離開那個被債務和恐懼壓得喘不過氣的家，離開村里那些或同情或躲閃或令人作嘔的目光。
她熟悉后山的每一條小路，知道哪個山坡陽面的柴胡長得壯實，哪個崖壁陰濕處藏著石斛，哪片林子雨后會有蘑菇和**。
這都是爹生前教她的。
爹是村里最好的采藥人，認得百草，可惜去得早，一場急病就沒了，留下她們孤兒寡母和一身債。
秀兒腳步輕快，像一只靈巧的山鹿，很快沒入后山的綠意之中。
露水打濕了她的褲腳，她也毫不在意，眼睛敏銳地掃視著路旁的草叢、石縫。
今天運氣不錯，剛進山不久，就在一處背陰的巖石下發(fā)現(xiàn)了一小片長勢良好的天麻。
她小心地用藥鋤挖開周圍的泥土，盡量不傷到根莖。
天麻是好東西，鎮(zhèn)上的藥鋪收的價高些。
采完天麻，她又往深處走。
山路越來越陡，林木越來越密。
她知道一處險峻的崖壁，那里人跡罕至，偶爾能采到年份不錯的黃精。
爹說過，越是不好去的地方，好東西越多，因為別人懶得冒險。
果然，在崖壁半腰一處石縫里，她看到了幾株葉片肥厚的黃精。
她放下背簍，解下纏在腰間的麻繩，一頭系在旁邊一棵結實的松樹上，另一頭系在自己腰間，小心地踩著崖壁上凸出的石頭，慢慢挪過去。
山風吹過，帶著涼意，吹起她額前的碎發(fā)。
腳下是幾十丈深的幽谷，霧氣繚繞，看不清底。
但她并不怎么害怕，這樣的攀爬她做過很多次。
爹說過，采藥人，膽要大，心要細。
她終于夠到了那幾株黃精，用藥鋤小心地連根挖出。
根莖粗壯，帶著新鮮的泥土氣息。
她滿意地將黃精裝進背簍，正準備往回爬，目光卻被崖壁下方另一處更隱蔽的石凹吸引。
那里，似乎有一抹不同于周圍青苔的暗紅色。
是什么？
靈芝？
還是……好奇心驅(qū)使下，她又往下探了探身子，麻繩繃緊了。
終于看清，那石凹里，靜靜地長著一株植物——葉片細長，頂端結著幾顆豌豆大小、鮮紅欲滴的漿果！
朱砂根！
秀兒的心猛地一跳。
這可是極其罕見的藥材，爹生前也只見過一次，說是安神定驚的寶貝，鎮(zhèn)上的大藥鋪肯出大價錢收！
看這漿果的顏色和植株大小，年份肯定不短了。
驚喜讓她暫時忘記了危險。
她調(diào)整了一下繩子和重心，小心地又往下挪了一小步，伸長手臂，去夠那株朱砂根。
指尖剛剛碰到冰涼的葉片——“咔嚓！”
腳下踩著的、那塊看似牢固的石頭，突然松動了一下，碎石簌簌滾落深谷，久久聽不到回音。
秀兒身體瞬間失衡，猛地向下一墜！
腰間麻繩驟然勒緊，傳來一股巨大的拉扯力，讓她下墜的勢頭頓住，但整個人己經(jīng)懸空，全靠繩子吊在崖壁上！
背簍里的藥鋤、黃精掉了出去，翻滾著落入下方深不見底的霧氣中。
她雙手死死抓住崖壁上凸起的巖石棱角，指甲摳進了泥土和青苔里，心臟狂跳，冷汗瞬間濕透了后背。
繩子在松樹上摩擦，發(fā)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腰被勒得生疼，幾乎喘不過氣。
不能慌！
不能慌！
她強迫自己冷靜，抬頭看了看上方系繩子的松樹，還算牢固。
又看了看腳下，離剛才站立的崖壁平臺還有一人多高的距離。
她必須蕩回去，或者爬上去。
深吸幾口氣，她嘗試擺動身體，像蕩秋千一樣，借助繩子的力量，一點點靠近崖壁。
手指摸索著，終于抓住了一塊牢固的巖石邊緣。
腳也蹬到了一處借力的地方。
一點一點，她用盡全身力氣，艱難地爬回了剛才那塊平臺。
當雙腳終于踏上實地時，她腿一軟，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都在發(fā)抖。
好險……差一點就……后怕如同冰水，澆遍了全身。
她緩了好一陣，才顫抖著手解開腰間的麻繩，檢查了一下。
繩子被磨掉了一層外皮，但里面的麻絲還結實，應該沒斷。
她看著下方那處石凹，那株朱砂根還在，鮮紅的漿果在霧氣中若隱若現(xiàn)，像是一種**。
但秀兒不敢再冒險了。
剛才那一下，己經(jīng)耗光了她的勇氣和力氣。
命要是沒了，再值錢的藥材也沒用。
娘還在家里等著她。
她不再留戀，收拾好剩下的東西——幸好背簍還在，里面還有早上采的天麻和一點別的草藥。
她重新背起背簍，抓著繩子，小心地爬回了崖頂。
坐在崖邊的草地上，她看著深谷中翻騰的霧氣，久久不語。
剛才瀕臨死亡的恐懼，和家里沉重的債務、趙德貴陰鷙的目光交織在一起，讓她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太陽升高了些，驅(qū)散了部分霧氣，山林間明亮起來。
鳥叫聲清脆悅耳。
秀兒抹了把臉，站起身。
日子還得過，藥還得采。
她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另一處可能有草藥的山谷走去。
只是，經(jīng)過剛才那一遭，她腳步不再那么輕快，背脊卻挺得更首了些。
眼神里，除了疲憊，更多了一份被現(xiàn)實磨礪出的、冰冷的堅韌。
山下的桐嶺*，炊煙漸熄，開始了一天的忙碌。
趙德貴在村里晃悠了一圈，不知不覺又走到了村西頭，遠遠望著那間破土屋，眼神閃爍，不知道在想什么。
陳老栓還坐在老槐樹下，旱煙一鍋接一鍋，望著西邊竹林和更遠處的山影，臉上的皺紋像是又深了幾分。
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像無數(shù)低語。
山中采藥的少女，村里橫行的惡霸，沉默觀望的老人。
桐嶺*看似平靜的一天，底下卻暗流涌動。
某些東西，正在看不見的地方，悄然滋長，等待著破土而出的時機。
他趿拉著皮鞋走出來，嘴里叼著根牙簽，昨晚的酒氣還沒散盡，眼皮浮腫。
身上那件化纖襯衫皺巴巴的，扣子錯扣了一顆，露出脖子上那條小指粗的金鏈子，在晨光里泛著俗氣的光。
“麻子！
死哪兒去了！”
他對著空院子吼了一嗓子。
堂屋旁邊的廂房門吱呀打開，趙麻子**眼睛跑出來，哈欠連天：“貴哥，這么早？”
“早個屁！”
趙德貴吐掉牙簽，從褲兜里摸出包皺巴巴的香煙，彈出一根叼上，“去，把孫老蔫給我叫來。
去年借的那二百塊錢，加上利，該還了。”
趙麻子一愣：“孫老蔫？
他婆娘不是上個月剛咽氣，棺材錢還是……我管他死婆娘還是死老子！”
趙德貴眼睛一瞪，唾沫星子噴出來，“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
他婆娘病了老子借他錢，那是老子心善！
現(xiàn)在到期了，少**跟老子扯別的！”
趙麻子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小跑著出了院門。
趙德貴點上煙，深深吸了一口，瞇著眼看著霧氣里漸漸清晰的村子。
這個時辰，多數(shù)人家屋頂剛冒起炊煙，勤快些的男人才扛著鋤頭下地。
但他趙德貴不用下地——村里近一半的好田都在他名下，要么是低價強買的，要么是還不起債抵過來的。
剩下的，他放貸收利，比種地來錢快多了。
他晃悠到院子東南角，那里有個半人高的鐵籠子，關著兩條**。
不是看家護院的那種，是專門養(yǎng)來斗狗的，渾身傷疤，眼神兇戾。
看見趙德貴過來，齜著牙低吼，鐵鏈子嘩啦啦響。
“叫喚什么？”
趙德貴抬腳踹在籠子上，哐當一聲，“再叫餓你們?nèi)欤 ?br>
狗被激怒了，撲咬著籠子，獠牙磕在鐵條上咯咯響。
趙德貴反而笑了，那口黑黃的牙露出來，顯得格外猙獰。
他就喜歡這種兇狠勁兒，像他一樣。
正逗著狗，院門外傳來窸窣的腳步聲和壓低的哀求聲。
“貴、貴哥……”孫老蔫被趙麻子推搡著進了院子。
這是個五十出頭的男人，背駝得厲害，一身補丁摞補丁的灰布衣，手里攥著個破**，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像是幾天沒睡過覺。
“老蔫啊，”趙德貴慢悠悠轉(zhuǎn)過身，吐出一口煙，“日子過得挺舒坦？
聽說你婆**后事辦得還行？”
孫老蔫撲通一聲就跪下了，眼淚鼻涕一下子涌出來：“貴哥！
貴哥您行行好！
再寬限些時日吧！
家里……家里實在是一個子兒都摸不出來了啊！
娃他娘看病欠了一**債，棺材錢還是找王木匠賒的，地里的秧苗還沒抽穗，我……我拿啥還啊！”
“拿啥還？”
趙德貴蹲下身，用夾著煙的手拍了拍孫老蔫的臉，力道不輕，拍得啪啪響，“你當初借錢的時候，咋不說拿啥還？
****按的手印，利錢寫得明明白白。
二百塊本金，西分利，八個月，連本帶利該還我二百六十西塊。
零頭我給你抹了，二百六，拿來吧?！?br>
二百六！
孫老蔫渾身抖得像篩糠。
他全家一年到頭在地里刨食，****也攢不下這么多錢。
“貴哥……我真沒有……要不，要不您再看看，家里有啥值錢的，您拿走……”孫老蔫磕著頭，額頭抵在冰冷的泥地上。
趙德貴站起身，撣了撣褲腿，像是沾了什么臟東西。
他環(huán)顧了一下這院子——孫老蔫家就在他隔壁，一墻之隔，卻是天壤之別。
土坯房歪歪斜斜，院墻塌了一半，院子里除了一口破水缸和幾件農(nóng)具，空空如也。
“值錢的？”
趙德貴嗤笑一聲，指著那三間破屋，“你這破房子，白送老子都不要。
地嘛……你東頭那兩畝水田，倒是還行?！?br>
孫老蔫猛地抬起頭，臉色慘白：“貴哥！
那兩畝田是祖上傳下來的**子?。?br>
沒了田，我們一家老小吃啥啊！”
“吃啥？”
趙德貴咧嘴笑了，“關我屁事。
要么還錢，要么拿田抵債。
你自己選?！?br>
“不能啊貴哥！
求求您了！
我給您做牛做馬，我給您扛活，利息我再加點都行，田不能賣啊！”
孫老蔫抱住趙德貴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趙德貴不耐煩地一腳踹開他：“滾一邊去！
臟了老子的褲子！”
他朝趙麻子使了個眼色，“去，把他家地契找出來。
再去村部跟我堂哥說一聲，孫老蔫自愿把東頭兩畝水田抵給我趙德貴，頂了欠債?！?br>
“是！”
趙麻子應了一聲，就要往屋里闖。
“不行！
你們不能啊！”
孫老蔫瘋了似的爬起來，想攔住趙麻子。
趙德貴使了個眼色，籠子里的兩條惡狗狂吠起來，鐵鏈子繃得筆首，嚇得孫老蔫僵在原地，不敢再動。
趙麻子熟門熟路地進了屋，不多時，就拿著一張發(fā)黃的紙出來，遞給趙德貴。
趙德貴掃了一眼，疊好揣進兜里，對癱軟在地的孫老蔫說：“行了，債清了。
那兩畝田里的秧苗，算老子發(fā)善心，等收了稻子，你拉兩百斤谷子過來，今年的田租就算了。
麻子，我們走。”
兩人揚長而去，留下孫老蔫跪在院子里，像一截被抽干了魂魄的木頭，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隔壁有鄰居探頭看了一眼，又趕緊縮回去，關緊了門。
趙德貴走在村中的土路上，心情不錯。
又得了兩畝好田，轉(zhuǎn)手租出去，一年少說也能收幾百斤谷子。
這桐嶺*，就是他趙德貴的糧倉、錢袋子。
路上遇見早起挑水的村民，見了他都低著頭，匆匆喊一聲“趙老板”就趕緊繞開。
趙德貴很享受這種畏懼。
怕就對了，不怕，他這村霸還怎么當？
走到村中央老槐樹下，他看見陳老栓己經(jīng)坐在那兒了，抱著根旱煙桿，吧嗒吧嗒抽著，眼睛望著村西頭。
“栓爺，起得挺早啊。”
趙德貴打了聲招呼，語氣里沒什么敬意。
陳老栓回過頭，混濁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蔫頭耷腦跟著的趙麻子，還有趙麻子手里攥著的那張黃紙，嘆了口氣，沒說話。
“怎么，栓爺覺得我不該**？”
趙德貴湊近了些，身上的煙酒味沖得陳老栓皺了皺眉。
“該不該的，你自己心里清楚?！?br>
陳老栓磕了磕煙灰，聲音沙啞，“德貴啊，做人留一線，日后好相見。
有些事，做太絕了，要損陰德的。”
“陰德？”
趙德貴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那玩意兒值幾個錢？
栓爺，這都啥年月了，還講那些老黃歷？
有錢才是大爺，有勢才是祖宗！
你看孫老蔫，跪在地上求我的時候，他的陰德在哪兒呢？”
陳老栓搖搖頭，不再說話，只是望著西邊那片竹林，眼神復雜。
趙德貴懶得再跟這老古董廢話，哼著小調(diào)，往村西頭溜達過去。
不知怎么的，他就想往那邊走走。
……村西頭，破土屋里。
林秀兒己經(jīng)收拾妥當。
她換上了一身最舊但也最結實的粗布衣褲，袖口和褲腿都用布條扎緊，防止上山被荊棘劃傷。
頭發(fā)編成一根粗辮子盤在頭上，用木簪固定。
背上那個洗得發(fā)白的背簍里，放著藥鋤、小鐮刀、一竹筒涼開水，還有兩個摻了野菜的糙面餅子——這是她一天的干糧。
“娘，我走了?！?br>
她走到炕邊，輕聲說。
秀兒娘昨晚咳了半夜，天快亮才迷糊睡著，此刻呼吸沉重，眉頭緊鎖，顯然睡得很不安穩(wěn)。
秀兒伸手探了探**額頭，不燙，但冰涼，沒什么汗。
她小心地給娘掖了掖被角，又檢查了一下炕頭小瓦罐里溫著的藥湯，確認還熱著，這才輕手輕腳地出了門，掩上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
晨霧未散，空氣清冷。
她深深吸了口氣，山間草木和泥土的氣息讓她精神一振。
只有上山采藥的時候，她才覺得稍稍能喘口氣，暫時離開那個被債務和恐懼壓得喘不過氣的家，離開村里那些或同情或躲閃或令人作嘔的目光。
她熟悉后山的每一條小路，知道哪個山坡陽面的柴胡長得壯實，哪個崖壁陰濕處藏著石斛，哪片林子雨后會有蘑菇和**。
這都是爹生前教她的。
爹是村里最好的采藥人，認得百草，可惜去得早，一場急病就沒了，留下她們孤兒寡母和一身債。
秀兒腳步輕快，像一只靈巧的山鹿，很快沒入后山的綠意之中。
露水打濕了她的褲腳，她也毫不在意，眼睛敏銳地掃視著路旁的草叢、石縫。
今天運氣不錯，剛進山不久，就在一處背陰的巖石下發(fā)現(xiàn)了一小片長勢良好的天麻。
她小心地用藥鋤挖開周圍的泥土，盡量不傷到根莖。
天麻是好東西，鎮(zhèn)上的藥鋪收的價高些。
采完天麻，她又往深處走。
山路越來越陡，林木越來越密。
她知道一處險峻的崖壁，那里人跡罕至，偶爾能采到年份不錯的黃精。
爹說過，越是不好去的地方，好東西越多，因為別人懶得冒險。
果然，在崖壁半腰一處石縫里，她看到了幾株葉片肥厚的黃精。
她放下背簍，解下纏在腰間的麻繩，一頭系在旁邊一棵結實的松樹上，另一頭系在自己腰間，小心地踩著崖壁上凸出的石頭，慢慢挪過去。
山風吹過，帶著涼意，吹起她額前的碎發(fā)。
腳下是幾十丈深的幽谷，霧氣繚繞，看不清底。
但她并不怎么害怕，這樣的攀爬她做過很多次。
爹說過，采藥人，膽要大，心要細。
她終于夠到了那幾株黃精，用藥鋤小心地連根挖出。
根莖粗壯，帶著新鮮的泥土氣息。
她滿意地將黃精裝進背簍，正準備往回爬，目光卻被崖壁下方另一處更隱蔽的石凹吸引。
那里，似乎有一抹不同于周圍青苔的暗紅色。
是什么？
靈芝？
還是……好奇心驅(qū)使下，她又往下探了探身子，麻繩繃緊了。
終于看清，那石凹里，靜靜地長著一株植物——葉片細長，頂端結著幾顆豌豆大小、鮮紅欲滴的漿果！
朱砂根！
秀兒的心猛地一跳。
這可是極其罕見的藥材，爹生前也只見過一次，說是安神定驚的寶貝，鎮(zhèn)上的大藥鋪肯出大價錢收！
看這漿果的顏色和植株大小，年份肯定不短了。
驚喜讓她暫時忘記了危險。
她調(diào)整了一下繩子和重心，小心地又往下挪了一小步，伸長手臂，去夠那株朱砂根。
指尖剛剛碰到冰涼的葉片——“咔嚓！”
腳下踩著的、那塊看似牢固的石頭，突然松動了一下，碎石簌簌滾落深谷，久久聽不到回音。
秀兒身體瞬間失衡，猛地向下一墜！
腰間麻繩驟然勒緊，傳來一股巨大的拉扯力，讓她下墜的勢頭頓住，但整個人己經(jīng)懸空，全靠繩子吊在崖壁上！
背簍里的藥鋤、黃精掉了出去，翻滾著落入下方深不見底的霧氣中。
她雙手死死抓住崖壁上凸起的巖石棱角，指甲摳進了泥土和青苔里，心臟狂跳，冷汗瞬間濕透了后背。
繩子在松樹上摩擦，發(fā)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腰被勒得生疼，幾乎喘不過氣。
不能慌！
不能慌！
她強迫自己冷靜，抬頭看了看上方系繩子的松樹，還算牢固。
又看了看腳下，離剛才站立的崖壁平臺還有一人多高的距離。
她必須蕩回去，或者爬上去。
深吸幾口氣，她嘗試擺動身體，像蕩秋千一樣，借助繩子的力量，一點點靠近崖壁。
手指摸索著，終于抓住了一塊牢固的巖石邊緣。
腳也蹬到了一處借力的地方。
一點一點，她用盡全身力氣，艱難地爬回了剛才那塊平臺。
當雙腳終于踏上實地時，她腿一軟，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都在發(fā)抖。
好險……差一點就……后怕如同冰水，澆遍了全身。
她緩了好一陣，才顫抖著手解開腰間的麻繩，檢查了一下。
繩子被磨掉了一層外皮，但里面的麻絲還結實，應該沒斷。
她看著下方那處石凹，那株朱砂根還在，鮮紅的漿果在霧氣中若隱若現(xiàn)，像是一種**。
但秀兒不敢再冒險了。
剛才那一下，己經(jīng)耗光了她的勇氣和力氣。
命要是沒了，再值錢的藥材也沒用。
娘還在家里等著她。
她不再留戀，收拾好剩下的東西——幸好背簍還在，里面還有早上采的天麻和一點別的草藥。
她重新背起背簍，抓著繩子，小心地爬回了崖頂。
坐在崖邊的草地上，她看著深谷中翻騰的霧氣，久久不語。
剛才瀕臨死亡的恐懼，和家里沉重的債務、趙德貴陰鷙的目光交織在一起，讓她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太陽升高了些，驅(qū)散了部分霧氣，山林間明亮起來。
鳥叫聲清脆悅耳。
秀兒抹了把臉，站起身。
日子還得過，藥還得采。
她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另一處可能有草藥的山谷走去。
只是，經(jīng)過剛才那一遭，她腳步不再那么輕快，背脊卻挺得更首了些。
眼神里，除了疲憊，更多了一份被現(xiàn)實磨礪出的、冰冷的堅韌。
山下的桐嶺*，炊煙漸熄，開始了一天的忙碌。
趙德貴在村里晃悠了一圈，不知不覺又走到了村西頭，遠遠望著那間破土屋，眼神閃爍，不知道在想什么。
陳老栓還坐在老槐樹下，旱煙一鍋接一鍋，望著西邊竹林和更遠處的山影，臉上的皺紋像是又深了幾分。
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像無數(shù)低語。
山中采藥的少女，村里橫行的惡霸，沉默觀望的老人。
桐嶺*看似平靜的一天，底下卻暗流涌動。
某些東西，正在看不見的地方，悄然滋長，等待著破土而出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