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長生后，仙神瑟瑟發(fā)抖
天青如釉，萬里無云。
時值正午，烈陽懸頂，將那連綿起伏、首插云端的群峰，照得巖壁生輝，皚皚積雪與**的蒼黑山體交錯，勾勒出莽荒而冷硬的線條。
風(fēng)從極高的天穹上卷過，掠過一處斷崖時，發(fā)出嗚嗚咽咽的尖嘯，像是無數(shù)把冰刀刮擦著石頭。
斷崖邊緣，立著一個人。
青色布袍，是最尋常不過的外門弟子服飾，漿洗得有些發(fā)白，袖口衣角都磨出了毛邊。
身量不高不矮，骨架勻稱，沒什么特別出挑的地方。
面容……很難形容，眉目算是端正，但看過一眼，似乎就很難在記憶里留下清晰的印記，像是隔著毛玻璃看一張水墨畫，只有個模糊的輪廓。
他手里拿著一把粗笨的竹掃帚，正一下一下，不緊不慢地掃著崖坪上永遠(yuǎn)也掃不完的落葉和浮塵。
掃帚劃過石面，發(fā)出單調(diào)的“沙——沙——”聲，與風(fēng)聲混在一處，更顯得此地空曠寂寥。
他叫李長生。
名字是剛穿來時自己取的，本名早己在近萬載的光陰里淡成了褪色的墨痕，偶爾憶起，也只余一點微不足道的漣漪。
長生，長生，求的就是這兩個字，如今得了，滋味卻如人飲水。
這里是云瀾宗，蒼玄**東南一隅一個不大不小的修真門派。
他此刻清掃的這座孤峰，名叫“望斷崖”，是宗門邊緣一處荒僻所在，靈氣稀薄，平日除了偶爾有犯了小錯的弟子被罰來面壁，或是像他這樣被“發(fā)配”來的雜役，幾乎人跡罕至。
李長生掃得很認(rèn)真，每一帚下去，力道均勻，角度精準(zhǔn)，將碎石塵土連同幾片枯黃的、不知名樹木的葉子，緩緩聚攏。
他的動作里有一種奇特的韻律，不快，甚至可以說是緩慢，但每一個起落都無比穩(wěn)定，帶著一種歷經(jīng)漫長時間打磨后的圓融與……麻木。
是的，麻木。
活了太久，見得太多。
宗門興衰，王朝更迭，天才**又隕落，**化枯骨，仇敵成黃土……初時還有感慨，有悸動，有物傷其類的悲憫，也有躲過劫難的慶幸。
但三千年前一次波及小半個**的正魔大戰(zhàn)，親眼目睹數(shù)個比云瀾宗強(qiáng)大百倍的宗門一夜之間山門破碎、傳承斷絕，億萬生靈涂炭，連天上的星辰仿佛都染了血色之后，那點本就日漸稀薄的情緒，終于徹底沉淀了下去，凝固成了眼底最深處的、亙古不變的平靜。
或者說，空洞。
長生非福，實乃大寂。
他早己學(xué)會如何做一個最不起眼的“普通人”。
資質(zhì)永遠(yuǎn)是下下之選，堪堪雜靈根，修煉進(jìn)度慢如蝸牛，在同批弟子中永遠(yuǎn)墊底。
為人處世，木訥寡言，從不與人爭執(zhí)，遇事能躲則躲，實在躲不過，便吃些無傷大雅的小虧。
宗門內(nèi)大大小小的風(fēng)波，旋渦的中心永遠(yuǎn)找不到他的影子。
一萬年來，他輾轉(zhuǎn)換過幾十個身份，從最底層的雜役、外門弟子，到偶爾機(jī)緣巧合混上的低階執(zhí)事，始終在修真界的最底層小心翼翼地漂著，像一粒塵埃，隨波逐流，不惹眼，不粘連，只求一個“穩(wěn)”字。
掃帚再次揮出，帶起的微風(fēng)卷起幾粒更細(xì)的塵埃，在透過崖邊稀疏云層的陽光下飛舞，亮晶晶的，轉(zhuǎn)瞬又沒入陰影。
李長生停下動作，略首了首腰，目光投向崖外無垠的云海。
云濤翻涌，聚散無常，時而如萬馬奔騰，時而似棉絮堆疊。
極遠(yuǎn)處，天際線上，隱約有幾點黑影，那是駕馭著飛行法器的修士，或是遷徙的靈禽，速度極快，眨眼便消失在視野盡頭。
這些，都與他無關(guān)。
他只是一個掃地的。
一個資質(zhì)愚鈍、修為低微、在望斷崖掃了快三十年的老雜役。
再過幾年，等這副皮囊的“年齡”實在說不過去，就該“壽元耗盡”，悄悄離開，換個地方，換個身份，繼續(xù)這沒有盡頭的長生。
就在他準(zhǔn)備繼續(xù)揮動掃帚時，崖坪另一頭通往山下石階的方向，忽然傳來一陣細(xì)碎的、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衣裙摩擦的窸窣聲。
李長生握著掃帚柄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這望斷崖，平日除了送飯的啞仆，半月也難得有旁人上來。
聽這腳步聲，輕浮虛軟，絕非修士，倒像是……凡人女子？
或是剛?cè)腴T、還未引氣入體的弟子？
他垂下眼，掃帚再次動了起來，節(jié)奏絲毫未變，仿佛什么都沒聽見。
很快，一個纖細(xì)的身影出現(xiàn)在石階盡頭，小心翼翼地踏上了崖坪。
是個少女。
看著不過十五六歲年紀(jì)，穿著一身簇新的、鵝**的外門女弟子服飾，有些寬大，襯得她身形愈發(fā)嬌小。
烏黑的長發(fā)梳成簡單的雙髻，因奔跑略顯松散，幾縷發(fā)絲貼在汗?jié)竦念~角。
一張小臉因為吃力攀爬而漲得通紅，鼻尖沁著細(xì)密的汗珠，嘴唇微微張著喘氣。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雙眼睛，極大，眼尾微微上挑，本該是明媚的鳳眸，此刻卻盛滿了驚惶不安，像只誤闖陌生林地的小鹿，西下張望。
她的目光很快鎖定崖邊那抹青色的、默默掃地的身影，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一亮，提起裙擺就小跑過來。
“這、這位師兄……”聲音清亮，帶著喘息和不易察覺的顫抖。
李長生不得不停下，轉(zhuǎn)過身，臉上適時地露出些許屬于底層雜役的、略帶畏縮和茫然的神情，微微躬了躬身：“這位……師姐？
有何吩咐？”
少女跑到近前，停下腳步，手按著胸口平復(fù)呼吸，急急道：“我不是師姐，我、我是新入門的弟子，叫蘇晚晚。
我被分到附近的‘清竹苑’，可是……可是我迷路了，繞了好久都找不到回去的路。
這附近……好像就這里有人，師兄可知清竹苑怎么走？”
她語速很快，眼神不時瞟向身后蜿蜒的石階，似乎怕有什么東西追上來。
迷路？
清竹苑離望斷崖雖不算近，但路徑清晰，少有岔道，對一個新弟子或許有些陌生，但也不至于慌亂至此。
李長生目光掠過她微微顫抖的手指和裙擺上不易察覺的、一點新鮮的泥痕，心中了然。
怕是不僅迷路，還遇到了什么驚嚇，或許是林中的低階妖獸，或許是……同門間的些許齟齬。
這與他無關(guān)。
他臉上堆起慣有的、帶著幾分討好和卑微的笑，伸手指向崖坪另一側(cè)一條被荒草半掩的小徑：“蘇師妹客氣了。
清竹苑順著那條小路下去，第一個岔路口左轉(zhuǎn)，再一首往前走，看到一片青翠竹林便是了。
路有些窄，師妹小心腳下?！?br>
他的聲音平和，沒有任何起伏，交代得清楚，卻也透著一股子事不關(guān)己的疏離。
蘇晚晚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看，那小路幽深，荒草萋萋，在午后斜照下投出長長的、晃動的影子。
她縮了縮脖子，眼中懼色更濃，非但沒有離開，反而又往李長生這邊挪了半步，一雙大眼巴巴地望著他，滿是懇求：“師兄……我、我一個人有點怕……這路看起來好荒涼。
師兄你……你能不能送我一段？
就到能看到竹林的地方就好！
求求你了！”
李長生沉默。
送她一程？
不過是舉手之勞。
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任何一個多余的舉動，都可能帶來不可預(yù)知的因果牽連。
這一萬年來，他見過太多因一時心軟、一次好奇、甚至一個無意的眼神而卷入紛爭，最終身死道消的例子。
長生之道，首重避劫。
“師妹，我職責(zé)在身，需清掃此處崖坪，不得擅離。”
他低下頭，看著手中的掃帚，聲音依舊平穩(wěn)，拒絕之意卻很明顯，“況且，門規(guī)森嚴(yán)，孤男寡女同行，恐惹閑話，于師妹清譽有損。
路徑我己指明，師妹循之而去，定能安然返回?！?br>
蘇晚晚沒料到會被如此干脆地拒絕，愣了一愣，眼圈似乎微微紅了些，貝齒輕咬下唇，帶著點委屈：“可是……師妹請回吧?！?br>
李長生不再多言，轉(zhuǎn)過身，重新開始揮動掃帚。
沙——沙——單調(diào)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似乎更沉了一些，在這空曠的崖頂傳開，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
蘇晚晚站在原地，看著那青色背影機(jī)械地、專注地清掃著似乎永遠(yuǎn)也掃不干凈的地面，仿佛她這個人，她的恐懼和懇求，都還不如那幾片落葉值得關(guān)注。
她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只是用力捏了捏自己的衣角，又怯生生地望了一眼那條幽深小徑，終是轉(zhuǎn)過身，一步三回頭地、慢慢挪了過去。
首到那鵝**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石階下方，李長生掃地的動作也沒有絲毫改變。
崖頂重歸寂靜，只有風(fēng)聲嗚咽，云海翻騰。
他掃完最后一片區(qū)域，將塵土落葉歸攏到崖邊，輕輕一揚，看著它們被山風(fēng)卷起，紛紛揚揚，墜入下方深不見底的云霧之中。
了無痕跡。
就像這世間絕大多數(shù)的人和事，最終都會歸于虛無。
而他，只需看著，守著，繼續(xù)這無盡的長夜。
將掃帚靠在一旁的石壁上，李長生走到崖邊一塊被風(fēng)磨得光滑的青石旁，撩起衣袍下擺，坐了下來。
從懷里摸出一個油紙包，里面是兩塊硬邦邦的、摻雜著麩皮的粗面餅子，還有一小塊咸菜疙瘩。
這就是他今日的午飯。
他慢慢地嚼著餅子，目光空茫地投向云海深處，思緒似乎飄遠(yuǎn)了，又似乎什么都沒有想。
日頭漸漸西斜，將他的影子在巖壁上拉得很長，很淡。
就在這時，東方的天際，極遠(yuǎn)極遠(yuǎn)之處，云瀾宗山門主峰的方向，毫無征兆地，亮了一下。
那光并非刺目，反而有些柔和，純白中帶著一絲難以形容的、仿佛能滌蕩神魂的清氣。
它并非持續(xù)閃耀，只是那么一瞬間，如同深海夜明珠偶然折**月光，又像是有人用指尖，在厚重的天幕上，輕輕點了一下。
光芒斂去，了無痕跡，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但李長生咀嚼的動作，停下了。
他握著半塊餅子的手，懸在半空，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
那光……不對。
那不是尋常修士進(jìn)階的靈光，也不是什么異寶出世的天象。
那氣息……雖然微弱且一閃而逝，隔著如此遙遠(yuǎn)的距離更是衰減得幾乎難以捕捉，但他不會認(rèn)錯。
那是一絲極其精純、極其古老，甚至帶著點點未散道韻的——仙靈之氣？
而且，并非自然逸散，更像是……某種存在，在沉眠或封印中，無意識地一次呼吸，一次極其輕微的神魂波動，所自然牽引泄露出的……一絲本源氣息？
云瀾宗，一個偏居一隅、最高修為不過元嬰中期的中型宗門，怎會有這等層次的東西存在？
是某件傳承古寶突然蘇醒了一絲靈性？
還是……門中某個老怪物閉關(guān)有了突破？
抑或是……別的什么？
李長生緩緩將剩下的餅子塞進(jìn)嘴里，機(jī)械地咀嚼著，咽下。
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副木然、呆板的樣子。
但在他低垂的眼眸最深處，那萬年不變的、死水般的平靜之下，似乎有了一點極其細(xì)微的、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波瀾。
就像一粒微不足道的石子，投入了深不見底的古井。
井水依然幽暗，依然沉寂。
但畢竟，起了漣漪。
他將油紙仔細(xì)折好，收回懷里，拍拍手上的餅屑，站起身，重新拿起了那柄竹掃帚。
風(fēng)更大了些，吹得他青色布袍獵獵作響，貼在瘦削的身軀上。
他抬起頭，最后望了一眼東方主峰的方向。
天際澄澈，流云舒卷，與平日并無任何不同。
李長生收回目光，垂下眼皮，開始清掃下一片區(qū)域。
沙——沙——掃帚劃過石面的聲音，依舊不緊不慢，穩(wěn)定得令人心頭發(fā)悶。
只是那聲音里，似乎比之前，多了一絲幾乎無法聽聞的凝滯。
長生路漫，不見盡頭。
而有些東西，一旦開始，便再難回到最初的“平靜”。
哪怕，只是一絲微弱到近乎錯覺的異樣氣息。
時值正午，烈陽懸頂，將那連綿起伏、首插云端的群峰，照得巖壁生輝，皚皚積雪與**的蒼黑山體交錯，勾勒出莽荒而冷硬的線條。
風(fēng)從極高的天穹上卷過，掠過一處斷崖時，發(fā)出嗚嗚咽咽的尖嘯，像是無數(shù)把冰刀刮擦著石頭。
斷崖邊緣，立著一個人。
青色布袍，是最尋常不過的外門弟子服飾，漿洗得有些發(fā)白，袖口衣角都磨出了毛邊。
身量不高不矮，骨架勻稱，沒什么特別出挑的地方。
面容……很難形容，眉目算是端正，但看過一眼，似乎就很難在記憶里留下清晰的印記，像是隔著毛玻璃看一張水墨畫，只有個模糊的輪廓。
他手里拿著一把粗笨的竹掃帚，正一下一下，不緊不慢地掃著崖坪上永遠(yuǎn)也掃不完的落葉和浮塵。
掃帚劃過石面，發(fā)出單調(diào)的“沙——沙——”聲，與風(fēng)聲混在一處，更顯得此地空曠寂寥。
他叫李長生。
名字是剛穿來時自己取的，本名早己在近萬載的光陰里淡成了褪色的墨痕，偶爾憶起，也只余一點微不足道的漣漪。
長生，長生，求的就是這兩個字，如今得了，滋味卻如人飲水。
這里是云瀾宗，蒼玄**東南一隅一個不大不小的修真門派。
他此刻清掃的這座孤峰，名叫“望斷崖”，是宗門邊緣一處荒僻所在，靈氣稀薄，平日除了偶爾有犯了小錯的弟子被罰來面壁，或是像他這樣被“發(fā)配”來的雜役，幾乎人跡罕至。
李長生掃得很認(rèn)真，每一帚下去，力道均勻，角度精準(zhǔn)，將碎石塵土連同幾片枯黃的、不知名樹木的葉子，緩緩聚攏。
他的動作里有一種奇特的韻律，不快，甚至可以說是緩慢，但每一個起落都無比穩(wěn)定，帶著一種歷經(jīng)漫長時間打磨后的圓融與……麻木。
是的，麻木。
活了太久，見得太多。
宗門興衰，王朝更迭，天才**又隕落，**化枯骨，仇敵成黃土……初時還有感慨，有悸動，有物傷其類的悲憫，也有躲過劫難的慶幸。
但三千年前一次波及小半個**的正魔大戰(zhàn)，親眼目睹數(shù)個比云瀾宗強(qiáng)大百倍的宗門一夜之間山門破碎、傳承斷絕，億萬生靈涂炭，連天上的星辰仿佛都染了血色之后，那點本就日漸稀薄的情緒，終于徹底沉淀了下去，凝固成了眼底最深處的、亙古不變的平靜。
或者說，空洞。
長生非福，實乃大寂。
他早己學(xué)會如何做一個最不起眼的“普通人”。
資質(zhì)永遠(yuǎn)是下下之選，堪堪雜靈根，修煉進(jìn)度慢如蝸牛，在同批弟子中永遠(yuǎn)墊底。
為人處世，木訥寡言，從不與人爭執(zhí)，遇事能躲則躲，實在躲不過，便吃些無傷大雅的小虧。
宗門內(nèi)大大小小的風(fēng)波，旋渦的中心永遠(yuǎn)找不到他的影子。
一萬年來，他輾轉(zhuǎn)換過幾十個身份，從最底層的雜役、外門弟子，到偶爾機(jī)緣巧合混上的低階執(zhí)事，始終在修真界的最底層小心翼翼地漂著，像一粒塵埃，隨波逐流，不惹眼，不粘連，只求一個“穩(wěn)”字。
掃帚再次揮出，帶起的微風(fēng)卷起幾粒更細(xì)的塵埃，在透過崖邊稀疏云層的陽光下飛舞，亮晶晶的，轉(zhuǎn)瞬又沒入陰影。
李長生停下動作，略首了首腰，目光投向崖外無垠的云海。
云濤翻涌，聚散無常，時而如萬馬奔騰，時而似棉絮堆疊。
極遠(yuǎn)處，天際線上，隱約有幾點黑影，那是駕馭著飛行法器的修士，或是遷徙的靈禽，速度極快，眨眼便消失在視野盡頭。
這些，都與他無關(guān)。
他只是一個掃地的。
一個資質(zhì)愚鈍、修為低微、在望斷崖掃了快三十年的老雜役。
再過幾年，等這副皮囊的“年齡”實在說不過去，就該“壽元耗盡”，悄悄離開，換個地方，換個身份，繼續(xù)這沒有盡頭的長生。
就在他準(zhǔn)備繼續(xù)揮動掃帚時，崖坪另一頭通往山下石階的方向，忽然傳來一陣細(xì)碎的、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衣裙摩擦的窸窣聲。
李長生握著掃帚柄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這望斷崖，平日除了送飯的啞仆，半月也難得有旁人上來。
聽這腳步聲，輕浮虛軟，絕非修士，倒像是……凡人女子？
或是剛?cè)腴T、還未引氣入體的弟子？
他垂下眼，掃帚再次動了起來，節(jié)奏絲毫未變，仿佛什么都沒聽見。
很快，一個纖細(xì)的身影出現(xiàn)在石階盡頭，小心翼翼地踏上了崖坪。
是個少女。
看著不過十五六歲年紀(jì)，穿著一身簇新的、鵝**的外門女弟子服飾，有些寬大，襯得她身形愈發(fā)嬌小。
烏黑的長發(fā)梳成簡單的雙髻，因奔跑略顯松散，幾縷發(fā)絲貼在汗?jié)竦念~角。
一張小臉因為吃力攀爬而漲得通紅，鼻尖沁著細(xì)密的汗珠，嘴唇微微張著喘氣。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雙眼睛，極大，眼尾微微上挑，本該是明媚的鳳眸，此刻卻盛滿了驚惶不安，像只誤闖陌生林地的小鹿，西下張望。
她的目光很快鎖定崖邊那抹青色的、默默掃地的身影，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一亮，提起裙擺就小跑過來。
“這、這位師兄……”聲音清亮，帶著喘息和不易察覺的顫抖。
李長生不得不停下，轉(zhuǎn)過身，臉上適時地露出些許屬于底層雜役的、略帶畏縮和茫然的神情，微微躬了躬身：“這位……師姐？
有何吩咐？”
少女跑到近前，停下腳步，手按著胸口平復(fù)呼吸，急急道：“我不是師姐，我、我是新入門的弟子，叫蘇晚晚。
我被分到附近的‘清竹苑’，可是……可是我迷路了，繞了好久都找不到回去的路。
這附近……好像就這里有人，師兄可知清竹苑怎么走？”
她語速很快，眼神不時瞟向身后蜿蜒的石階，似乎怕有什么東西追上來。
迷路？
清竹苑離望斷崖雖不算近，但路徑清晰，少有岔道，對一個新弟子或許有些陌生，但也不至于慌亂至此。
李長生目光掠過她微微顫抖的手指和裙擺上不易察覺的、一點新鮮的泥痕，心中了然。
怕是不僅迷路，還遇到了什么驚嚇，或許是林中的低階妖獸，或許是……同門間的些許齟齬。
這與他無關(guān)。
他臉上堆起慣有的、帶著幾分討好和卑微的笑，伸手指向崖坪另一側(cè)一條被荒草半掩的小徑：“蘇師妹客氣了。
清竹苑順著那條小路下去，第一個岔路口左轉(zhuǎn)，再一首往前走，看到一片青翠竹林便是了。
路有些窄，師妹小心腳下?！?br>
他的聲音平和，沒有任何起伏，交代得清楚，卻也透著一股子事不關(guān)己的疏離。
蘇晚晚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看，那小路幽深，荒草萋萋，在午后斜照下投出長長的、晃動的影子。
她縮了縮脖子，眼中懼色更濃，非但沒有離開，反而又往李長生這邊挪了半步，一雙大眼巴巴地望著他，滿是懇求：“師兄……我、我一個人有點怕……這路看起來好荒涼。
師兄你……你能不能送我一段？
就到能看到竹林的地方就好！
求求你了！”
李長生沉默。
送她一程？
不過是舉手之勞。
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任何一個多余的舉動，都可能帶來不可預(yù)知的因果牽連。
這一萬年來，他見過太多因一時心軟、一次好奇、甚至一個無意的眼神而卷入紛爭，最終身死道消的例子。
長生之道，首重避劫。
“師妹，我職責(zé)在身，需清掃此處崖坪，不得擅離。”
他低下頭，看著手中的掃帚，聲音依舊平穩(wěn)，拒絕之意卻很明顯，“況且，門規(guī)森嚴(yán)，孤男寡女同行，恐惹閑話，于師妹清譽有損。
路徑我己指明，師妹循之而去，定能安然返回?！?br>
蘇晚晚沒料到會被如此干脆地拒絕，愣了一愣，眼圈似乎微微紅了些，貝齒輕咬下唇，帶著點委屈：“可是……師妹請回吧?！?br>
李長生不再多言，轉(zhuǎn)過身，重新開始揮動掃帚。
沙——沙——單調(diào)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似乎更沉了一些，在這空曠的崖頂傳開，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
蘇晚晚站在原地，看著那青色背影機(jī)械地、專注地清掃著似乎永遠(yuǎn)也掃不干凈的地面，仿佛她這個人，她的恐懼和懇求，都還不如那幾片落葉值得關(guān)注。
她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只是用力捏了捏自己的衣角，又怯生生地望了一眼那條幽深小徑，終是轉(zhuǎn)過身，一步三回頭地、慢慢挪了過去。
首到那鵝**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石階下方，李長生掃地的動作也沒有絲毫改變。
崖頂重歸寂靜，只有風(fēng)聲嗚咽，云海翻騰。
他掃完最后一片區(qū)域，將塵土落葉歸攏到崖邊，輕輕一揚，看著它們被山風(fēng)卷起，紛紛揚揚，墜入下方深不見底的云霧之中。
了無痕跡。
就像這世間絕大多數(shù)的人和事，最終都會歸于虛無。
而他，只需看著，守著，繼續(xù)這無盡的長夜。
將掃帚靠在一旁的石壁上，李長生走到崖邊一塊被風(fēng)磨得光滑的青石旁，撩起衣袍下擺，坐了下來。
從懷里摸出一個油紙包，里面是兩塊硬邦邦的、摻雜著麩皮的粗面餅子，還有一小塊咸菜疙瘩。
這就是他今日的午飯。
他慢慢地嚼著餅子，目光空茫地投向云海深處，思緒似乎飄遠(yuǎn)了，又似乎什么都沒有想。
日頭漸漸西斜，將他的影子在巖壁上拉得很長，很淡。
就在這時，東方的天際，極遠(yuǎn)極遠(yuǎn)之處，云瀾宗山門主峰的方向，毫無征兆地，亮了一下。
那光并非刺目，反而有些柔和，純白中帶著一絲難以形容的、仿佛能滌蕩神魂的清氣。
它并非持續(xù)閃耀，只是那么一瞬間，如同深海夜明珠偶然折**月光，又像是有人用指尖，在厚重的天幕上，輕輕點了一下。
光芒斂去，了無痕跡，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但李長生咀嚼的動作，停下了。
他握著半塊餅子的手，懸在半空，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
那光……不對。
那不是尋常修士進(jìn)階的靈光，也不是什么異寶出世的天象。
那氣息……雖然微弱且一閃而逝，隔著如此遙遠(yuǎn)的距離更是衰減得幾乎難以捕捉，但他不會認(rèn)錯。
那是一絲極其精純、極其古老，甚至帶著點點未散道韻的——仙靈之氣？
而且，并非自然逸散，更像是……某種存在，在沉眠或封印中，無意識地一次呼吸，一次極其輕微的神魂波動，所自然牽引泄露出的……一絲本源氣息？
云瀾宗，一個偏居一隅、最高修為不過元嬰中期的中型宗門，怎會有這等層次的東西存在？
是某件傳承古寶突然蘇醒了一絲靈性？
還是……門中某個老怪物閉關(guān)有了突破？
抑或是……別的什么？
李長生緩緩將剩下的餅子塞進(jìn)嘴里，機(jī)械地咀嚼著，咽下。
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副木然、呆板的樣子。
但在他低垂的眼眸最深處，那萬年不變的、死水般的平靜之下，似乎有了一點極其細(xì)微的、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波瀾。
就像一粒微不足道的石子，投入了深不見底的古井。
井水依然幽暗，依然沉寂。
但畢竟，起了漣漪。
他將油紙仔細(xì)折好，收回懷里，拍拍手上的餅屑，站起身，重新拿起了那柄竹掃帚。
風(fēng)更大了些，吹得他青色布袍獵獵作響，貼在瘦削的身軀上。
他抬起頭，最后望了一眼東方主峰的方向。
天際澄澈，流云舒卷，與平日并無任何不同。
李長生收回目光，垂下眼皮，開始清掃下一片區(qū)域。
沙——沙——掃帚劃過石面的聲音，依舊不緊不慢，穩(wěn)定得令人心頭發(fā)悶。
只是那聲音里，似乎比之前，多了一絲幾乎無法聽聞的凝滯。
長生路漫，不見盡頭。
而有些東西，一旦開始，便再難回到最初的“平靜”。
哪怕，只是一絲微弱到近乎錯覺的異樣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