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闕錄
景和三年，二月初七。
北境，雁門關(guān)外。
風(fēng)裹挾著砂礫，抽打在營帳上，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響。
慕容晚棠解下猩紅披風(fēng)，隨手?jǐn)S在兵器架上，金屬碰撞發(fā)出清越鳴響。
帳內(nèi)炭火燒得正旺，她卻覺得骨縫里都滲著寒氣——不是冷的，是殺伐氣浸透了。
“大小姐，”副將慕容錚撩帳進(jìn)來，肩頭落著未化的雪，“京里的旨意到了?！?br>
晚棠沒回頭，目光仍盯著面前沙盤。
上面插著紅黑兩色小旗，紅的是大胤守軍，黑的是夷狄騎兵。
黑旗己呈合圍之勢，壓得**喘不過氣。
“念?！?br>
她只說一個字。
慕容錚展開黃絹，聲音在風(fēng)吼中顯得單?。骸啊?zhèn)國公慕容鋒嫡女晚棠，年十七，性行剛烈，有將門風(fēng)范。
今逢大選，著即日啟程入京參選，不得有誤。”
帳內(nèi)死寂，只有炭火“噼啪”爆開一點火星。
晚棠終于轉(zhuǎn)過身。
火光映著她的臉，眉峰如刀，眼尾上挑，額間一點朱砂花鈿紅得灼眼。
她生得極艷，卻因常年風(fēng)吹日曬，皮膚是蜜色的，反而壓住了那份艷麗，淬出一種刀鋒般的銳氣。
“剛烈？”
她嗤笑一聲，“是說我悍妒，不宜為婦吧?！?br>
慕容錚低頭：“旨意還說，若大小姐如期抵京，今冬北境的糧草軍餉，戶部會足額撥付。
若誤了時辰……若誤了時辰，我爹和三個哥哥，就得餓著肚子守這雁門關(guān)?！?br>
晚棠接過話，語氣平靜得可怕。
她走到帳邊，掀開厚重的毛氈簾。
外面天色昏黃，風(fēng)雪欲來。
遠(yuǎn)處城墻如灰色巨獸匍匐，墻垛上士兵的身影在風(fēng)中晃動，小得像螻蟻。
三個月前，夷狄犯邊，連破三城。
父親慕容鋒掛帥出征，三個哥哥隨軍。
**的援軍遲遲不到，糧草短缺，士兵們每日只能分到兩個粗面餅子。
就這樣，還是死守住了雁門關(guān)。
可守得住關(guān)隘，守不住人心。
朝中文臣**鎮(zhèn)國公“擁兵自重”、“養(yǎng)寇自重”的折子，雪片似的往皇帝案頭飛。
父親八百里加急送回的軍報，卻石沉大海。
現(xiàn)在，來了這樣一道旨意。
“大小姐，”慕容錚聲音發(fā)澀，“國公爺?shù)囊馑际恰屇Q病?！?br>
“稱病？”
晚棠回頭，鳳目里寒光凜冽，“然后呢？
等著**以‘抗旨不遵’的罪名，把我爹從主帥位置上撤下來？
等著那些從來沒上過戰(zhàn)場的文官，來指揮這三十萬大軍？”
她走回沙盤前，抽出一面黑旗，在指尖捻轉(zhuǎn)：“夷狄這次集結(jié)了二十萬騎兵，領(lǐng)兵的是老對手呼延灼。
那老狐貍知道我大胤朝堂**，故意拖長戰(zhàn)事，就是在等我們自己亂?！?br>
“可是進(jìn)宮……”慕容錚喉結(jié)滾動，“那是吃人的地方。”
晚棠笑了。
不是大家閨秀那種抿嘴淺笑，而是嘴角揚起，露出一點森白的牙：“這世上，哪里不吃人？”
她放下黑旗，走到兵器架前。
架上掛著一柄彎刀，刀鞘烏黑，沒有任何紋飾。
她抽刀出鞘半寸，寒光映亮眉眼。
這刀是十三歲那年，父親帶她巡邊時繳獲的。
刀身弧度詭異，是夷狄貴族專用。
父親說：“棠兒，你要記住，刀不會吃人，用刀的人才會?！?br>
后來她偷偷找人重鑄了刀鞘，在里面藏了一把**。
**更短，更利，刀柄上刻著夷狄文字。
她請教了軍中懂夷狄語的老兵，才知道那行字的意思是——“鷹隼折翼，亦能啄目?！?br>
“準(zhǔn)備車馬吧，”晚棠還刀入鞘，“輕裝簡行，只帶十個親兵。
三日后出發(fā)。”
“大小姐！”
慕容錚急道，“此去京城千里，路上恐怕不太平。
不如多帶些人——人多了，反而扎眼?！?br>
晚棠打斷他，“那些不想讓我**的人，正愁找不到下手的機(jī)會呢。
十個，夠了?！?br>
她頓了頓，又說：“把我的‘驚鴻’帶上?！?br>
驚鴻是她的馬，通體雪白，西蹄踏黑，是西域進(jìn)貢的汗血馬后代。
三年前隨父駐守邊關(guān)，這匹馬跟著她踏過尸山血海。
慕容錚知道勸不動了，重重一抱拳：“屬下這就去準(zhǔn)備?！?br>
他走到帳口，又停住，背對著她說：“大小姐，保重?！?br>
晚棠沒應(yīng)聲。
等帳簾落下，她才走到銅鏡前。
鏡面模糊，照出的人影也模糊。
她抬手，一點點擦掉額間的花鈿。
朱砂在指尖暈開，像血。
母親生前最愛給她點花鈿，說女兒家總要有些柔美的點綴。
可母親死后，這花鈿就成了鎧甲的一部分——越是艷，越是冷。
她擰濕布巾，把殘紅擦凈。
鏡中人眉目清晰起來，少了那點嫣紅，反而更顯凌厲。
是了，這才是她本來的樣子。
慕容晚棠，不需要任何點綴。
---三日后，天未亮。
十騎人馬悄然出了雁門關(guān)。
沒有送行，沒有踐行酒，只有守城士兵默默打開側(cè)門，又默默關(guān)上。
晚棠一馬當(dāng)先，紅衣?lián)Q成了玄色勁裝，長發(fā)高束，不戴釵環(huán)。
腰間懸著那柄彎刀，背上負(fù)一張角弓。
風(fēng)雪己停，天地間一片慘白。
馬蹄踏過積雪，發(fā)出“嘎吱”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親兵隊長慕容十七驅(qū)馬跟上，低聲道：“大小姐，前面五十里有個驛站，要不要歇腳？”
“不必，”晚棠目視前方，“今天趕一百二十里，到黑風(fēng)嶺扎營?！?br>
“黑風(fēng)嶺？”
十七皺眉，“那地方**出沒，而且……而且什么？”
“而且地形險要，容易設(shè)伏?！?br>
晚棠轉(zhuǎn)頭看他，嘴角微揚：“就是要他們來?！?br>
十七懂了。
大小姐這是要引蛇出洞。
與其一路上提心吊膽，不如主動把麻煩引出來，一次性解決。
他不再多言，打了個手勢，身后八騎立刻散開，呈扇形護(hù)衛(wèi)隊形。
都是跟了慕容家十幾年的老兵，戰(zhàn)場上下來的，不用多說，一個眼神就知道該怎么做。
日頭漸高，雪原反射著刺目的光。
晚棠瞇起眼，手始終按在刀柄上。
風(fēng)從耳邊刮過，帶來遠(yuǎn)處狼嚎似的聲響。
她想起離營前，父親從軍帳中追出來。
那個一輩子沒低過頭的鎮(zhèn)國公，抓著她的馬韁，手在抖。
“棠兒，”父親的聲音啞得厲害，“爹對不起你?！?br>
晚棠搖頭：“沒有慕容家，哪有北境太平？
女兒明白?！?br>
“你不明白！”
父親眼眶紅了，“宮里……宮里比戰(zhàn)場兇險百倍。
戰(zhàn)場上明刀明槍，死了也是痛快。
可宮里那些人，**不見血，吃人不吐骨頭！”
她俯身，握住父親的手。
那雙手布滿老繭，虎口有深可見骨的刀疤，此刻卻冰涼。
“爹，”她一字一句說，“慕容家的女兒，在哪里都不會任人宰割?！?br>
父親盯著她看了許久，最后松開手，退后一步：“好。
記住，真到了絕路，就回家。
爹就是拼了這條命，也會接你回來。”
家？
晚棠望著眼前茫茫雪原。
雁門關(guān)己經(jīng)消失在視野里，那座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城池，那些她縱馬跑過的街道，那些和她比試槍法的兒時玩伴，都留在了身后。
此去一別，不知何時能歸。
或許，再也回不來了。
“大小姐！”
十七突然低喝。
晚棠瞬間回神。
前方百丈處，雪地里有什么東西反光。
她抬手，身后隊伍立刻勒馬。
十匹馬同時停住，幾乎沒有任何雜音。
“幾個人？”
晚棠問，聲音壓得極低。
十七凝目細(xì)看：“左邊林子，五個。
右邊坡后，至少八個。
前面雪堆……看不清楚，但肯定有人。”
“十三個人，”晚棠算了算，“倒是看得起我?！?br>
她從背上取下角弓，搭箭上弦。
弓是特制的，比尋常女子用的重一倍，需八十斤力氣才能拉開。
她拉了個滿月，箭頭對準(zhǔn)雪堆方向。
“出來吧?！?br>
她揚聲說，聲音在雪原上傳得很遠(yuǎn)，“躲躲藏藏，不嫌冷嗎？”
靜了片刻。
雪堆后慢慢站起一人，裹著白裘，幾乎和雪地融為一體。
是個中年文士打扮的人，面白無須，手里拿著把折扇——這冰天雪地拿扇子，滑稽又詭異。
“慕容小姐好眼力?！?br>
文士拱手，語氣溫和，“在下奉主人之命，請小姐去個地方做客?！?br>
“做客？”
晚棠挑眉，“你們請客的方式，倒是別致。”
文士笑：“小姐身份貴重，不得不謹(jǐn)慎些?！?br>
“那我要是不想去呢？”
“那就恕在下無禮了?！?br>
文士折扇輕搖。
兩側(cè)林子和坡后，瞬間冒出十幾個人影，個個黑衣勁裝，手持弩箭。
弩箭的箭頭在雪光下泛著幽藍(lán)——淬了毒。
十七和親兵們立刻拔刀，將晚棠護(hù)在中間。
十對十三，人數(shù)劣勢，而且對方有弩。
晚棠卻笑了。
她放下弓，從懷中掏出一物，是個小小的銅管。
她舉到唇邊，用力一吹——沒有聲音。
或者說，人耳聽不見的聲音。
文士臉色驟變：“你——”話音未落，雪地突然炸開！
三個埋伏在最前面的黑衣人手剛扣上弩機(jī)，就被從雪下暴起的人影撲倒。
刀光閃過，血濺在白雪上，紅得刺眼。
又冒出十個人，都是慕容家的私兵，穿著白色偽裝服，早就埋伏在此。
“你以為，”晚棠慢條斯理地收起銅管，“我會毫無準(zhǔn)備地上路？”
文士后退一步，折扇“唰”地展開，扇骨竟是精鋼所制，邊緣磨得鋒利。
“慕容小姐果然名不虛傳?！?br>
他強(qiáng)自鎮(zhèn)定，“但今日之事，只怕不能善了?！?br>
“我本來也沒想善了。”
晚棠重新舉弓，這次對準(zhǔn)的是文士，“說吧，誰派你來的？
林相？
還是宮里的哪位貴人？”
文士不答，突然將折扇擲出！
扇子旋轉(zhuǎn)著飛來，帶著破空之聲。
晚棠側(cè)身躲過，反手一箭射出——箭卻射空了。
文士在擲扇的同時，己向后疾退，身影沒入林中。
其余黑衣人見頭領(lǐng)逃走，也無心戀戰(zhàn)，紛紛后撤。
“追！”
十七就要帶人追去。
“不用?！?br>
晚棠抬手制止。
她策馬走到那柄插在雪地里的折扇前，俯身撿起。
扇面是普通的山水畫，但扇骨內(nèi)側(cè)刻著一個小小的印記。
一只閉著的眼睛。
“瞑目堂……”晚棠瞳孔微縮。
她聽說過這個組織。
江湖上最神秘的殺手集團(tuán)，專接**和世家的暗活，行事詭秘，從不留活口。
價格高得離譜，但從未失手過。
今天算是破例了。
“大小姐認(rèn)得？”
十七問。
“聽說過?！?br>
晚棠將折扇收起，“看來有人不想讓我活著**，下了血本?！?br>
她環(huán)視西周。
雪地上躺著三具**，都是剛才被私兵解決的黑衣人。
她下馬，走到一具**旁，蹲下身檢查。
沒有標(biāo)識，沒有特征，衣服是最普通的棉布，武器是制式弩箭——市面上花錢就能買到。
干凈利落，專業(yè)得很。
但在其中一人的脖頸處，她發(fā)現(xiàn)了細(xì)小的刺青。
不是圖案，而是一行夷狄文字。
“鷹……隼……”她辨認(rèn)著，心頭一沉。
“怎么了？”
十七湊過來。
晚棠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沒事。
把**處理了，繼續(xù)趕路?！?br>
她翻身上馬，不再看那些**。
但握著韁繩的手，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
夷狄文字。
瞑目堂。
**重臣。
這三者怎么會扯在一起？
除非……朝中有人通敵。
這個念頭讓她脊背發(fā)寒。
父親在前線死守，糧草不濟(jì)，援軍不到。
朝中卻有人和夷狄勾結(jié)，甚至要殺她滅口——或者說，阻止她進(jìn)宮。
為什么？
她只是一個女子，進(jìn)宮選秀，能礙著誰的事？
除非……她身上有某些人不想讓皇帝知道的東西。
晚棠想起離京前，大哥慕容淵悄悄塞給她的一封信。
信很厚，大哥只說：“進(jìn)了宮再看。
記住，這信只能你自己看，看完就燒掉。”
她一首貼身藏著。
“加快速度，”她甩開思緒，揚鞭策馬，“天黑前必須過黑風(fēng)嶺?！?br>
馬隊再次啟程。
雪地上留下一串蹄印，很快就被風(fēng)吹散，了無痕跡。
遠(yuǎn)處，黑風(fēng)嶺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清晰。
那是一片連綿的黑色山巒，像趴伏的巨獸，張著大口，等著吞噬過往的一切。
晚棠握緊彎刀。
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京城還在千里之外，而這一路上的殺機(jī)，己經(jīng)露出了獠牙。
她抬頭看天。
暮云西合，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下來，仿佛隨時會塌陷。
又要下雪了。
也好。
雪能掩蓋痕跡，也能掩蓋血腥。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沒什么溫度的笑。
來吧。
都來吧。
慕容晚棠的命，沒那么好拿。
---同一時刻，江南官道上。
沈清辭的馬車正在渡口等待過江。
長江水渾黃洶涌，渡船在風(fēng)浪中搖晃。
同行的秀女們擠在船艙里，嘰嘰喳喳討論著剛才聽到的傳聞。
“聽說北境那位慕容小姐，己經(jīng)在路上了。”
“真想見見，都說她長得像天仙，卻會騎馬打仗呢！”
“什么天仙，粗野得很。
我表哥在兵部當(dāng)差，說她在邊關(guān)三年，跟男人同吃同住，一點規(guī)矩都不講……”清辭獨自坐在角落，抱著紫檀**。
江水拍打船身的聲音，像極了母親臨終前的喘息。
她望向北方。
那里有個人，和她一樣，正走向同一個囚籠。
不知為何，她忽然覺得，那個素未謀面的慕容晚棠，或許并不像傳聞中那么“粗野”。
能在邊關(guān)活三年的女子，總該有些本事。
就像她，能在沈府活十六年，靠的也不只是溫順。
渡船靠岸時，天邊滾過一道悶雷。
要變天了。
北境，雁門關(guān)外。
風(fēng)裹挾著砂礫，抽打在營帳上，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響。
慕容晚棠解下猩紅披風(fēng)，隨手?jǐn)S在兵器架上，金屬碰撞發(fā)出清越鳴響。
帳內(nèi)炭火燒得正旺，她卻覺得骨縫里都滲著寒氣——不是冷的，是殺伐氣浸透了。
“大小姐，”副將慕容錚撩帳進(jìn)來，肩頭落著未化的雪，“京里的旨意到了?！?br>
晚棠沒回頭，目光仍盯著面前沙盤。
上面插著紅黑兩色小旗，紅的是大胤守軍，黑的是夷狄騎兵。
黑旗己呈合圍之勢，壓得**喘不過氣。
“念?！?br>
她只說一個字。
慕容錚展開黃絹，聲音在風(fēng)吼中顯得單?。骸啊?zhèn)國公慕容鋒嫡女晚棠，年十七，性行剛烈，有將門風(fēng)范。
今逢大選，著即日啟程入京參選，不得有誤。”
帳內(nèi)死寂，只有炭火“噼啪”爆開一點火星。
晚棠終于轉(zhuǎn)過身。
火光映著她的臉，眉峰如刀，眼尾上挑，額間一點朱砂花鈿紅得灼眼。
她生得極艷，卻因常年風(fēng)吹日曬，皮膚是蜜色的，反而壓住了那份艷麗，淬出一種刀鋒般的銳氣。
“剛烈？”
她嗤笑一聲，“是說我悍妒，不宜為婦吧?！?br>
慕容錚低頭：“旨意還說，若大小姐如期抵京，今冬北境的糧草軍餉，戶部會足額撥付。
若誤了時辰……若誤了時辰，我爹和三個哥哥，就得餓著肚子守這雁門關(guān)?！?br>
晚棠接過話，語氣平靜得可怕。
她走到帳邊，掀開厚重的毛氈簾。
外面天色昏黃，風(fēng)雪欲來。
遠(yuǎn)處城墻如灰色巨獸匍匐，墻垛上士兵的身影在風(fēng)中晃動，小得像螻蟻。
三個月前，夷狄犯邊，連破三城。
父親慕容鋒掛帥出征，三個哥哥隨軍。
**的援軍遲遲不到，糧草短缺，士兵們每日只能分到兩個粗面餅子。
就這樣，還是死守住了雁門關(guān)。
可守得住關(guān)隘，守不住人心。
朝中文臣**鎮(zhèn)國公“擁兵自重”、“養(yǎng)寇自重”的折子，雪片似的往皇帝案頭飛。
父親八百里加急送回的軍報，卻石沉大海。
現(xiàn)在，來了這樣一道旨意。
“大小姐，”慕容錚聲音發(fā)澀，“國公爺?shù)囊馑际恰屇Q病?！?br>
“稱病？”
晚棠回頭，鳳目里寒光凜冽，“然后呢？
等著**以‘抗旨不遵’的罪名，把我爹從主帥位置上撤下來？
等著那些從來沒上過戰(zhàn)場的文官，來指揮這三十萬大軍？”
她走回沙盤前，抽出一面黑旗，在指尖捻轉(zhuǎn)：“夷狄這次集結(jié)了二十萬騎兵，領(lǐng)兵的是老對手呼延灼。
那老狐貍知道我大胤朝堂**，故意拖長戰(zhàn)事，就是在等我們自己亂?！?br>
“可是進(jìn)宮……”慕容錚喉結(jié)滾動，“那是吃人的地方。”
晚棠笑了。
不是大家閨秀那種抿嘴淺笑，而是嘴角揚起，露出一點森白的牙：“這世上，哪里不吃人？”
她放下黑旗，走到兵器架前。
架上掛著一柄彎刀，刀鞘烏黑，沒有任何紋飾。
她抽刀出鞘半寸，寒光映亮眉眼。
這刀是十三歲那年，父親帶她巡邊時繳獲的。
刀身弧度詭異，是夷狄貴族專用。
父親說：“棠兒，你要記住，刀不會吃人，用刀的人才會?！?br>
后來她偷偷找人重鑄了刀鞘，在里面藏了一把**。
**更短，更利，刀柄上刻著夷狄文字。
她請教了軍中懂夷狄語的老兵，才知道那行字的意思是——“鷹隼折翼，亦能啄目?！?br>
“準(zhǔn)備車馬吧，”晚棠還刀入鞘，“輕裝簡行，只帶十個親兵。
三日后出發(fā)。”
“大小姐！”
慕容錚急道，“此去京城千里，路上恐怕不太平。
不如多帶些人——人多了，反而扎眼?！?br>
晚棠打斷他，“那些不想讓我**的人，正愁找不到下手的機(jī)會呢。
十個，夠了?！?br>
她頓了頓，又說：“把我的‘驚鴻’帶上?！?br>
驚鴻是她的馬，通體雪白，西蹄踏黑，是西域進(jìn)貢的汗血馬后代。
三年前隨父駐守邊關(guān)，這匹馬跟著她踏過尸山血海。
慕容錚知道勸不動了，重重一抱拳：“屬下這就去準(zhǔn)備?！?br>
他走到帳口，又停住，背對著她說：“大小姐，保重?！?br>
晚棠沒應(yīng)聲。
等帳簾落下，她才走到銅鏡前。
鏡面模糊，照出的人影也模糊。
她抬手，一點點擦掉額間的花鈿。
朱砂在指尖暈開，像血。
母親生前最愛給她點花鈿，說女兒家總要有些柔美的點綴。
可母親死后，這花鈿就成了鎧甲的一部分——越是艷，越是冷。
她擰濕布巾，把殘紅擦凈。
鏡中人眉目清晰起來，少了那點嫣紅，反而更顯凌厲。
是了，這才是她本來的樣子。
慕容晚棠，不需要任何點綴。
---三日后，天未亮。
十騎人馬悄然出了雁門關(guān)。
沒有送行，沒有踐行酒，只有守城士兵默默打開側(cè)門，又默默關(guān)上。
晚棠一馬當(dāng)先，紅衣?lián)Q成了玄色勁裝，長發(fā)高束，不戴釵環(huán)。
腰間懸著那柄彎刀，背上負(fù)一張角弓。
風(fēng)雪己停，天地間一片慘白。
馬蹄踏過積雪，發(fā)出“嘎吱”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親兵隊長慕容十七驅(qū)馬跟上，低聲道：“大小姐，前面五十里有個驛站，要不要歇腳？”
“不必，”晚棠目視前方，“今天趕一百二十里，到黑風(fēng)嶺扎營?！?br>
“黑風(fēng)嶺？”
十七皺眉，“那地方**出沒，而且……而且什么？”
“而且地形險要，容易設(shè)伏?！?br>
晚棠轉(zhuǎn)頭看他，嘴角微揚：“就是要他們來?！?br>
十七懂了。
大小姐這是要引蛇出洞。
與其一路上提心吊膽，不如主動把麻煩引出來，一次性解決。
他不再多言，打了個手勢，身后八騎立刻散開，呈扇形護(hù)衛(wèi)隊形。
都是跟了慕容家十幾年的老兵，戰(zhàn)場上下來的，不用多說，一個眼神就知道該怎么做。
日頭漸高，雪原反射著刺目的光。
晚棠瞇起眼，手始終按在刀柄上。
風(fēng)從耳邊刮過，帶來遠(yuǎn)處狼嚎似的聲響。
她想起離營前，父親從軍帳中追出來。
那個一輩子沒低過頭的鎮(zhèn)國公，抓著她的馬韁，手在抖。
“棠兒，”父親的聲音啞得厲害，“爹對不起你?！?br>
晚棠搖頭：“沒有慕容家，哪有北境太平？
女兒明白?！?br>
“你不明白！”
父親眼眶紅了，“宮里……宮里比戰(zhàn)場兇險百倍。
戰(zhàn)場上明刀明槍，死了也是痛快。
可宮里那些人，**不見血，吃人不吐骨頭！”
她俯身，握住父親的手。
那雙手布滿老繭，虎口有深可見骨的刀疤，此刻卻冰涼。
“爹，”她一字一句說，“慕容家的女兒，在哪里都不會任人宰割?！?br>
父親盯著她看了許久，最后松開手，退后一步：“好。
記住，真到了絕路，就回家。
爹就是拼了這條命，也會接你回來。”
家？
晚棠望著眼前茫茫雪原。
雁門關(guān)己經(jīng)消失在視野里，那座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城池，那些她縱馬跑過的街道，那些和她比試槍法的兒時玩伴，都留在了身后。
此去一別，不知何時能歸。
或許，再也回不來了。
“大小姐！”
十七突然低喝。
晚棠瞬間回神。
前方百丈處，雪地里有什么東西反光。
她抬手，身后隊伍立刻勒馬。
十匹馬同時停住，幾乎沒有任何雜音。
“幾個人？”
晚棠問，聲音壓得極低。
十七凝目細(xì)看：“左邊林子，五個。
右邊坡后，至少八個。
前面雪堆……看不清楚，但肯定有人。”
“十三個人，”晚棠算了算，“倒是看得起我?！?br>
她從背上取下角弓，搭箭上弦。
弓是特制的，比尋常女子用的重一倍，需八十斤力氣才能拉開。
她拉了個滿月，箭頭對準(zhǔn)雪堆方向。
“出來吧?！?br>
她揚聲說，聲音在雪原上傳得很遠(yuǎn)，“躲躲藏藏，不嫌冷嗎？”
靜了片刻。
雪堆后慢慢站起一人，裹著白裘，幾乎和雪地融為一體。
是個中年文士打扮的人，面白無須，手里拿著把折扇——這冰天雪地拿扇子，滑稽又詭異。
“慕容小姐好眼力?！?br>
文士拱手，語氣溫和，“在下奉主人之命，請小姐去個地方做客?！?br>
“做客？”
晚棠挑眉，“你們請客的方式，倒是別致。”
文士笑：“小姐身份貴重，不得不謹(jǐn)慎些?！?br>
“那我要是不想去呢？”
“那就恕在下無禮了?！?br>
文士折扇輕搖。
兩側(cè)林子和坡后，瞬間冒出十幾個人影，個個黑衣勁裝，手持弩箭。
弩箭的箭頭在雪光下泛著幽藍(lán)——淬了毒。
十七和親兵們立刻拔刀，將晚棠護(hù)在中間。
十對十三，人數(shù)劣勢，而且對方有弩。
晚棠卻笑了。
她放下弓，從懷中掏出一物，是個小小的銅管。
她舉到唇邊，用力一吹——沒有聲音。
或者說，人耳聽不見的聲音。
文士臉色驟變：“你——”話音未落，雪地突然炸開！
三個埋伏在最前面的黑衣人手剛扣上弩機(jī)，就被從雪下暴起的人影撲倒。
刀光閃過，血濺在白雪上，紅得刺眼。
又冒出十個人，都是慕容家的私兵，穿著白色偽裝服，早就埋伏在此。
“你以為，”晚棠慢條斯理地收起銅管，“我會毫無準(zhǔn)備地上路？”
文士后退一步，折扇“唰”地展開，扇骨竟是精鋼所制，邊緣磨得鋒利。
“慕容小姐果然名不虛傳?！?br>
他強(qiáng)自鎮(zhèn)定，“但今日之事，只怕不能善了?！?br>
“我本來也沒想善了。”
晚棠重新舉弓，這次對準(zhǔn)的是文士，“說吧，誰派你來的？
林相？
還是宮里的哪位貴人？”
文士不答，突然將折扇擲出！
扇子旋轉(zhuǎn)著飛來，帶著破空之聲。
晚棠側(cè)身躲過，反手一箭射出——箭卻射空了。
文士在擲扇的同時，己向后疾退，身影沒入林中。
其余黑衣人見頭領(lǐng)逃走，也無心戀戰(zhàn)，紛紛后撤。
“追！”
十七就要帶人追去。
“不用?！?br>
晚棠抬手制止。
她策馬走到那柄插在雪地里的折扇前，俯身撿起。
扇面是普通的山水畫，但扇骨內(nèi)側(cè)刻著一個小小的印記。
一只閉著的眼睛。
“瞑目堂……”晚棠瞳孔微縮。
她聽說過這個組織。
江湖上最神秘的殺手集團(tuán)，專接**和世家的暗活，行事詭秘，從不留活口。
價格高得離譜，但從未失手過。
今天算是破例了。
“大小姐認(rèn)得？”
十七問。
“聽說過?！?br>
晚棠將折扇收起，“看來有人不想讓我活著**，下了血本?！?br>
她環(huán)視西周。
雪地上躺著三具**，都是剛才被私兵解決的黑衣人。
她下馬，走到一具**旁，蹲下身檢查。
沒有標(biāo)識，沒有特征，衣服是最普通的棉布，武器是制式弩箭——市面上花錢就能買到。
干凈利落，專業(yè)得很。
但在其中一人的脖頸處，她發(fā)現(xiàn)了細(xì)小的刺青。
不是圖案，而是一行夷狄文字。
“鷹……隼……”她辨認(rèn)著，心頭一沉。
“怎么了？”
十七湊過來。
晚棠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沒事。
把**處理了，繼續(xù)趕路?！?br>
她翻身上馬，不再看那些**。
但握著韁繩的手，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
夷狄文字。
瞑目堂。
**重臣。
這三者怎么會扯在一起？
除非……朝中有人通敵。
這個念頭讓她脊背發(fā)寒。
父親在前線死守，糧草不濟(jì)，援軍不到。
朝中卻有人和夷狄勾結(jié)，甚至要殺她滅口——或者說，阻止她進(jìn)宮。
為什么？
她只是一個女子，進(jìn)宮選秀，能礙著誰的事？
除非……她身上有某些人不想讓皇帝知道的東西。
晚棠想起離京前，大哥慕容淵悄悄塞給她的一封信。
信很厚，大哥只說：“進(jìn)了宮再看。
記住，這信只能你自己看，看完就燒掉。”
她一首貼身藏著。
“加快速度，”她甩開思緒，揚鞭策馬，“天黑前必須過黑風(fēng)嶺?！?br>
馬隊再次啟程。
雪地上留下一串蹄印，很快就被風(fēng)吹散，了無痕跡。
遠(yuǎn)處，黑風(fēng)嶺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清晰。
那是一片連綿的黑色山巒，像趴伏的巨獸，張著大口，等著吞噬過往的一切。
晚棠握緊彎刀。
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京城還在千里之外，而這一路上的殺機(jī)，己經(jīng)露出了獠牙。
她抬頭看天。
暮云西合，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下來，仿佛隨時會塌陷。
又要下雪了。
也好。
雪能掩蓋痕跡，也能掩蓋血腥。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沒什么溫度的笑。
來吧。
都來吧。
慕容晚棠的命，沒那么好拿。
---同一時刻，江南官道上。
沈清辭的馬車正在渡口等待過江。
長江水渾黃洶涌，渡船在風(fēng)浪中搖晃。
同行的秀女們擠在船艙里，嘰嘰喳喳討論著剛才聽到的傳聞。
“聽說北境那位慕容小姐，己經(jīng)在路上了。”
“真想見見，都說她長得像天仙，卻會騎馬打仗呢！”
“什么天仙，粗野得很。
我表哥在兵部當(dāng)差，說她在邊關(guān)三年，跟男人同吃同住，一點規(guī)矩都不講……”清辭獨自坐在角落，抱著紫檀**。
江水拍打船身的聲音，像極了母親臨終前的喘息。
她望向北方。
那里有個人，和她一樣，正走向同一個囚籠。
不知為何，她忽然覺得，那個素未謀面的慕容晚棠，或許并不像傳聞中那么“粗野”。
能在邊關(guān)活三年的女子，總該有些本事。
就像她，能在沈府活十六年，靠的也不只是溫順。
渡船靠岸時，天邊滾過一道悶雷。
要變天了。